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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现有生丝进入第二个生产日。</p>
昨夜第一家丝车已经套好，却没有立刻出城。织所先前付过定钱，原契给了买方到次日巳初的最后交割期；商家若提前改售，反而要先退定钱、担毁约。</p>
他们不是愿意多等一夜。</p>
是还没有轮到他们违约。</p>
四方签押所门前摆了一只漏壶。</p>
第一滴水落下时，丝商的车还在城南。</p>
一个时辰以后便到巳初。若没有能用的中保契，车便可以依约出城。</p>
刑部不替商家冒险。</p>
御史台不替织所付钱。</p>
今日能签的三方，只有东宫、长公主府和韩家中间行。</p>
程见微仍坐在旁核席。</p>
谢闻简当众拆开她昨夜封存的建议纸，把“公开、限期、无政治附带、允许替换”四项抄进主记录。随后又拆韩维山送来的新中保条件。</p>
两张纸放在同一张桌上。</p>
韩维山坐在对面。</p>
“程见微，你不是要退出吗？”</p>
“我要的是能退出。”</p>
“韩家准了。”</p>
他让人把新条款推过来。</p>
任何代领人或受益人都可以退出。</p>
退出当日，先清偿韩家因该坊中保承担的风险价、预期息差、重新议价损失和其他关联成本。付清以后，不得阻拦。</p>
没有“不准”两个字。</p>
也没有一处假账。</p>
程见微在旁页写下第一问。年轻御史点了准问，并注明本轮可连续补问中保条款，不得转问其他案情。</p>
“其他关联成本是什么？”</p>
“退出以后才知道。”韩维山说，“商家是否加价、同坊是否少一名债主、整批旧债收益是否下降，都要重算。”</p>
“也就是说，退出的人签字时不知道最后要付多少。”</p>
“她知道计算方法。”</p>
“方法里有‘其他’。”</p>
“世上总有不能提前列尽的风险。”</p>
“那就由韩家承担。”</p>
韩维山笑了。</p>
“韩家为什么替一个要离开的人承担？”</p>
“因为你收的是中保价。”</p>
“中保价按整坊风险算。她退出，风险变了。”</p>
“变多少，拿实际支出。”</p>
“尚未发生的损失呢？”</p>
“没有发生，不能先当成她欠你的。”</p>
韩维山看向漏壶。</p>
“照你的算法，韩家承担所有未来不确定，只能收已经花出去的钱。”</p>
“韩家可以不做。”</p>
“不做，丝车一个时辰后走。”</p>
“知道。”</p>
“你每次说知道，都有人替你饿着。”</p>
“韩大人每次说风险，也有人替你留下。”</p>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高声音。</p>
漏壶里的水却一直往下落。</p>
···</p>
萧照庭把一份织所旧账放到桌上。</p>
“不让韩家独担。”</p>
她先划出公主府能认的一笔：织所已经收下的丝货，由公主府经营账承认为合法应付；第九车是否追赃，不影响商家对已交货的请求。</p>
萧承晏把东宫支单压在旁边。</p>
东宫用未设押现银垫新货交割，只限这一批三日用丝，不自动续期，也不换取织所、女工与债主的任何站队。</p>
韩家中间行做剩下的事：向各丝商出中保凭据，保证公主府与东宫任何一方迟付时，商家仍能依期追到一个付款人。</p>
三方各担一段。</p>
没有一方能单独拿住整条线。</p>
韩维山问：“三家共担，出事先找谁？”</p>
程见微在旁页画了一条顺序。</p>
已交货，先找公主府经营账。</p>
新交割，先走东宫过桥现银。</p>
任一方到期不付，再由韩家依中保补足，随后向违约的一方追偿。</p>
年轻御史看过，写进主记录。</p>
“那韩家收什么？”韩维山问。</p>
“已经发生的中保费。”程见微说。</p>
“退出呢？”</p>
“退出人只付她名下尚未摊完的实际中保成本。已经摊完的不重收，尚未发生的不预收，其他人的成本不压给她。”</p>
“她退出导致全坊涨价呢？”</p>
“新价由留下的人重新选择接不接受。不能拿别人可能不接受，罚先退出的人。”</p>
萧照庭道：“这样一来，每退一个，都要重新告知全坊。”</p>
“是。”</p>
“账房会很慢。”</p>
“是。”</p>
“一个时辰内签不完。”</p>
程见微看向漏壶。</p>
水已经下去大半。</p>
韩维山忽然道：“可以签。”</p>
萧照庭抬眼。</p>
“韩大人不要预期息差了？”</p>
“要。”</p>
“程见微不让你收。”</p>
“这一次不收。”</p>
“为什么？”</p>
韩维山拿起新契，在“其他关联成本”上划了一道墨线。</p>
“旧规若要改，第一份新规里最好有韩家的名字。”</p>
他不是认输。</p>
他只是少拿一笔钱，换一个以后仍能坐在桌上的位置。</p>
程见微看着那道墨线。</p>
韩维山也在看她。</p>
“你需要快的时候，也会让步。”他说。</p>
“我让的是韩家的预期收益。”</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让韩家进了新规。”</p>
这一次，程见微没有反驳。</p>
···</p>
三份签押并排放好。</p>
公主府先签已交货应付。</p>
韩家签中保。</p>
萧承晏最后拿起东宫印。</p>
孟雪青问：“仍由殿下一人批支？”</p>
“不。”</p>
萧承晏在支单后添了一条。</p>
东宫这笔临时现银，每次支出须有公主府验货签、韩家中保签和东宫付款签。三方当次共签，方可出库。任何一方不得把临时支用改成永久控制。</p>
“这样会慢。”孟雪青说。</p>
“那便把每一次慢在哪里记下来。”</p>
“若殿下急用这笔银？”</p>
“签约期内，不能单独收回。”</p>
萧承晏落印。</p>
他交出的不是三日丝钱。</p>
是东宫对这笔钱最后单独说了算的权力。</p>
漏壶剩下最后一线水时，三方完成会签。</p>
丝栈掌柜拿到中保副本，叫车夫解开缰绳。</p>
车没有出城。</p>
它转向第一织所。</p>
···</p>
签押所的人开始核退出成本。</p>
要知道谁名下还有多少未摊中保，就得先确认哪一张代领契仍然有效。</p>
掌事女官送来最早的一批原契。</p>
纸是真的。</p>
印也是真的。</p>
同坊见证、领工签押和当日发放记录一项不少。</p>
年轻御史翻到契尾，停住。</p>
“怎么都在同一天？”</p>
那一批代领契，签在同一个日子。</p>
程见微在旁页申请调当日织所食册。年轻御史准调，由掌事女官送来。</p>
食册最后一行写着：仓空，停粥。</p>
下一页，没有开灶记录。</p>
掌事女官道：“那日供粮车断了。签完代领，公主府先借粮，第二天才重新开灶。”</p>
韩维山刚划掉的墨线还没有干。</p>
这批契约没有假印。</p>
没有假字。</p>
也没有人拿刀逼她们按手。</p>
她们只是在没有下一顿饭的那一天，同意把以后交给了别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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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现有生丝进入第二个生产日。</p>
昨夜第一家丝车已经套好，却没有立刻出城。织所先前付过定钱，原契给了买方到次日巳初的最后交割期；商家若提前改售，反而要先退定钱、担毁约。</p>
他们不是愿意多等一夜。</p>
是还没有轮到他们违约。</p>
四方签押所门前摆了一只漏壶。</p>
第一滴水落下时，丝商的车还在城南。</p>
一个时辰以后便到巳初。若没有能用的中保契，车便可以依约出城。</p>
刑部不替商家冒险。</p>
御史台不替织所付钱。</p>
今日能签的三方，只有东宫、长公主府和韩家中间行。</p>
程见微仍坐在旁核席。</p>
谢闻简当众拆开她昨夜封存的建议纸，把“公开、限期、无政治附带、允许替换”四项抄进主记录。随后又拆韩维山送来的新中保条件。</p>
两张纸放在同一张桌上。</p>
韩维山坐在对面。</p>
“程见微，你不是要退出吗？”</p>
“我要的是能退出。”</p>
“韩家准了。”</p>
他让人把新条款推过来。</p>
任何代领人或受益人都可以退出。</p>
退出当日，先清偿韩家因该坊中保承担的风险价、预期息差、重新议价损失和其他关联成本。付清以后，不得阻拦。</p>
没有“不准”两个字。</p>
也没有一处假账。</p>
程见微在旁页写下第一问。年轻御史点了准问，并注明本轮可连续补问中保条款，不得转问其他案情。</p>
“其他关联成本是什么？”</p>
“退出以后才知道。”韩维山说，“商家是否加价、同坊是否少一名债主、整批旧债收益是否下降，都要重算。”</p>
“也就是说，退出的人签字时不知道最后要付多少。”</p>
“她知道计算方法。”</p>
“方法里有‘其他’。”</p>
“世上总有不能提前列尽的风险。”</p>
“那就由韩家承担。”</p>
韩维山笑了。</p>
“韩家为什么替一个要离开的人承担？”</p>
“因为你收的是中保价。”</p>
“中保价按整坊风险算。她退出，风险变了。”</p>
“变多少，拿实际支出。”</p>
“尚未发生的损失呢？”</p>
“没有发生，不能先当成她欠你的。”</p>
韩维山看向漏壶。</p>
“照你的算法，韩家承担所有未来不确定，只能收已经花出去的钱。”</p>
“韩家可以不做。”</p>
“不做，丝车一个时辰后走。”</p>
“知道。”</p>
“你每次说知道，都有人替你饿着。”</p>
“韩大人每次说风险，也有人替你留下。”</p>
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高声音。</p>
漏壶里的水却一直往下落。</p>
···</p>
萧照庭把一份织所旧账放到桌上。</p>
“不让韩家独担。”</p>
她先划出公主府能认的一笔：织所已经收下的丝货，由公主府经营账承认为合法应付；第九车是否追赃，不影响商家对已交货的请求。</p>
萧承晏把东宫支单压在旁边。</p>
东宫用未设押现银垫新货交割，只限这一批三日用丝，不自动续期，也不换取织所、女工与债主的任何站队。</p>
韩家中间行做剩下的事：向各丝商出中保凭据，保证公主府与东宫任何一方迟付时，商家仍能依期追到一个付款人。</p>
三方各担一段。</p>
没有一方能单独拿住整条线。</p>
韩维山问：“三家共担，出事先找谁？”</p>
程见微在旁页画了一条顺序。</p>
已交货，先找公主府经营账。</p>
新交割，先走东宫过桥现银。</p>
任一方到期不付，再由韩家依中保补足，随后向违约的一方追偿。</p>
年轻御史看过，写进主记录。</p>
“那韩家收什么？”韩维山问。</p>
“已经发生的中保费。”程见微说。</p>
“退出呢？”</p>
“退出人只付她名下尚未摊完的实际中保成本。已经摊完的不重收，尚未发生的不预收，其他人的成本不压给她。”</p>
“她退出导致全坊涨价呢？”</p>
“新价由留下的人重新选择接不接受。不能拿别人可能不接受，罚先退出的人。”</p>
萧照庭道：“这样一来，每退一个，都要重新告知全坊。”</p>
“是。”</p>
“账房会很慢。”</p>
“是。”</p>
“一个时辰内签不完。”</p>
程见微看向漏壶。</p>
水已经下去大半。</p>
韩维山忽然道：“可以签。”</p>
萧照庭抬眼。</p>
“韩大人不要预期息差了？”</p>
“要。”</p>
“程见微不让你收。”</p>
“这一次不收。”</p>
“为什么？”</p>
韩维山拿起新契，在“其他关联成本”上划了一道墨线。</p>
“旧规若要改，第一份新规里最好有韩家的名字。”</p>
他不是认输。</p>
他只是少拿一笔钱，换一个以后仍能坐在桌上的位置。</p>
程见微看着那道墨线。</p>
韩维山也在看她。</p>
“你需要快的时候，也会让步。”他说。</p>
“我让的是韩家的预期收益。”</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让韩家进了新规。”</p>
这一次，程见微没有反驳。</p>
···</p>
三份签押并排放好。</p>
公主府先签已交货应付。</p>
韩家签中保。</p>
萧承晏最后拿起东宫印。</p>
孟雪青问：“仍由殿下一人批支？”</p>
“不。”</p>
萧承晏在支单后添了一条。</p>
东宫这笔临时现银，每次支出须有公主府验货签、韩家中保签和东宫付款签。三方当次共签，方可出库。任何一方不得把临时支用改成永久控制。</p>
“这样会慢。”孟雪青说。</p>
“那便把每一次慢在哪里记下来。”</p>
“若殿下急用这笔银？”</p>
“签约期内，不能单独收回。”</p>
萧承晏落印。</p>
他交出的不是三日丝钱。</p>
是东宫对这笔钱最后单独说了算的权力。</p>
漏壶剩下最后一线水时，三方完成会签。</p>
丝栈掌柜拿到中保副本，叫车夫解开缰绳。</p>
车没有出城。</p>
它转向第一织所。</p>
···</p>
签押所的人开始核退出成本。</p>
要知道谁名下还有多少未摊中保，就得先确认哪一张代领契仍然有效。</p>
掌事女官送来最早的一批原契。</p>
纸是真的。</p>
印也是真的。</p>
同坊见证、领工签押和当日发放记录一项不少。</p>
年轻御史翻到契尾，停住。</p>
“怎么都在同一天？”</p>
那一批代领契，签在同一个日子。</p>
程见微在旁页申请调当日织所食册。年轻御史准调，由掌事女官送来。</p>
食册最后一行写着：仓空，停粥。</p>
下一页，没有开灶记录。</p>
掌事女官道：“那日供粮车断了。签完代领，公主府先借粮，第二天才重新开灶。”</p>
韩维山刚划掉的墨线还没有干。</p>
这批契约没有假印。</p>
没有假字。</p>
也没有人拿刀逼她们按手。</p>
她们只是在没有下一顿饭的那一天，同意把以后交给了别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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