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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虫剂对这种虫子显然是无效的,虽然他并没有尝试过。如果要赶走或捕捉这些虫子,最好从它们自身入手,如果不行,那么再另想办法,与答觉得自己最好一次就能成功,因为他开始为繁琐的试探而感到疲惫,与其费力摸索这些飞虫的天性,还不如一头撞在那对父子身上。这些飞虫的肚皮上长着和人类挺相似的肚皮,这自然而然地让与答想到它们会不会是人类变的,或者只是针对肚脐这一部位产生的转变,不过他好像没在小区里看到过缺少肚脐的人。与答试着捉住那只飞虫,它飞得不快,因此与答一下就成功了。他盯着那只在手心里乱动的虫子,它浑身上下密集的睫毛和他的掌纹交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掉进化粪池里的网球拍。与答伸出手触碰飞虫肚脐上的旋钮,然后愣在那里,一道声音告诉他要管住自己的手,这道声音似乎来自扭曲成沙漏的海洋,还含有淡淡的泥土味,这道声音叮嘱与答要把旋钮朝顺时针方向转动,而这本书的作者则让与答朝逆时针方向转,他陷入了纠结,他是一个高考时做完整套卷子回过头来对着最后一道选择题发呆的考生,而那对紧追不舍的父子就是考场的铃声,与答让那辆电动车跑得比之前更快,但还是甩不掉它们,距离应该在缩短,他已经听到了那对父子互相埋怨吵架的声音,他本来以为它们两个压根就不会说话。于是与答选择把旋钮朝顺时针方向转动,他选择那道海洋的声音,不是因为他有多相信它,而是因为他察觉到作者想要让他死,也许作者有很多种理由让他去死,比如切换视角或者让这本书进入结尾,不过与答不会替想害死他的货色找理由,随着他转动旋钮,那只飞虫头上的气泡开始缩小,气泡里的红色液体也跟着一起消失在与答眼前,随之出现的又是那块屏幕。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又出现在了屏幕上,一看到它的脸,与答就感到自己的胃像一只苍蝇落在了一把由反物质能驱动的电蝇拍上,他开始考虑没有胃自己该如何生存。不过这一次他看出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生物的性别,她看起来像是个女人,不过与答好像不认识她,随着她的脸逐渐清晰,与答完善了自己不认识她的这个结论。假如他想要活下来,就必须不断观察各种事物,这是与答得出的结论,他真正的目的不是除掉这只飞虫,尽管那对父子很可能依靠这种飞虫定位,但现在小区内部的路况已经遭到篡改,没有他明确的位置它们也迟早能找到他。与答知道自己必须控制好时距,这本书的作者花在描写各类事物上的字数越多,他就能活得越久一点,那对父子也因此不会太快追上来。他要不断扭转自己的内心想法,吸引作者来描述这些想法,为此他会像人格分裂一样思考,把自己包装成一件还有新鲜感的商品。与答看向屏幕里的那个人,吸引作者去描述她,她看起来和商些有点像,不过她现在不戴眼镜,头发也没了,五官和容貌也有变化,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现在有三个鼻孔,她没有脖子,一共有四个肩膀,两边各有两个,前后整齐分布,穿着一件棕色的雨衣,从雨衣里探出的两只手每只手上都有十根手指。与答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对父子还没追上来,这表示他的策略有效,他继续打探屏幕内的房间里还有哪些可供观察的事物,这时候他身后的那对父子加快了速度,他已经能在后视镜里看到它们的样子了,但他很快就扭开视线并用手捂住了后视镜,他可以吸引作者去描述那对父子现在的样子,这也能帮他拖延时间,但那应该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它们的样子被清晰地写了出来,那可能意味着他即将要跟它们交战,他是个和平主义者,他是个不吃猫肉狗肉的人,他在那只飞虫头部的屏幕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在屏幕画面的角落里有个缩小的窗口,与答开始感谢自己保养多年的视力,他在那个小窗口里看到了这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她被困在厕所里,然后和另一个上厕所的人融合在一起,与答发现她的脑袋实际上是个马桶,刚才还不是这样,在看完窗口里的视频后就变成了这样,与答看到被困在厕所里的商些认为门被锁住了,实际上那里根本就没有门,只是用于装饰的脆弱墙皮,在下一段视频里,与答看到长马在刚才的黑夜里掉进了地面,他的衣服被留在了原地,随后长马的衣服变成了他。与答还想再查看些别的东西,但他也意识到作者试图用概述杀死他,让那对父子接近他,于是他掉转车头撞向身后那对即将碰到他的父子。</p>

    他们或是它们现在完全粘在了一起,脸贴着脸在地上滚动,路面的杂草和垃圾也被它们裹着向前行进,与答注意到它们的体型在增大,那辆电动车撞在它们的身上,然后车头被吞了进去,车身在外面挣扎,轮胎徒劳地在空中打转。与答从车座上掉了下去,这个位置让他感到有些熟悉,不久前他和那个掉进地下的人站在这里,现在他又误打误撞地转了回来,但他不会冒险去地下救他,那个巨大的父子球居高临下地盯着与答,与答其实看不到它的眼,它的头不算小,毕竟是由两个脑袋制作出来的,但它的头坐落在一两层楼高的球形身体里,还裹着许多树叶,因此与答不知道它现在的眼神会是什么样,假如他是眼镜店里的员工或是墙上的视力表,要给这个巨大的圆球测量视力恐怕很困难。不过它的视力似乎足以让它锁定与答,在把电动车吞掉一半后,它从停顿中恢复过来,朝着与答的方向开始滚动。与答从电动车上掉下来以后就站在原地没有移动,等到父子球滚过来,他把自己的手机重重摔在地上,很快,手机的残骸里凭空出现了一只睫毛组成的飞虫,它远离与答飞向空中,那个球掉转方向跟着飞虫滚去,与答朝着远离它们的方向跑了几步。他的猜测也许不错,他猜那些飞虫是从手机里诞生的,而且会被其他手机吸引,与答的身上此刻一部手机也没有,为了万无一失,他把电子手表等智能设备也在刚才摘下来扔了出去。一个声音告诉他,他的猜测是错的,那个球会很快回来,那种飞虫在白天不会存活太久,而在它死掉后,巨球会在小区里无规律地快速滚动,整个小区的楼房都会被它吸尘器般的球体吞掉,并且它迟早会找到与答,因为他们两个都找不到小区的出口。与答询问这道声音自己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的询问听起来犹如一个做了错事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那个声音告诉与答,他现在需要找到一间厕所,然后走进去,因为它和其他的所有声音都想去厕所逛一趟,假如与答不同意,它们会把他的思维当成临时厕所使用,它们说不清自己的排泄物可能会给他带来哪些危害甚至损伤。不过与答没有精神洁癖,而且他也找不到厕所,他的眼睛被远处的传感器吸引过去,就好像那上面插着一根紧贴着他眼皮的针。与答盯着屋檐下消防水炮的炮口,它也许能让那对父子停下来,或者给它们洗个澡,小时候与答帮自己的父亲洗过澡,那是小学老师布置给他们的作业,没有人会去完成这项作业,除非老师要求家长向自己汇报情况,不过这次她没有,上一次她布置类似的作业时提前告诉家长,说他们要把自己孩子完成作业的情况发到家长群里,那一次的作业要求孩子们完成一次家务,这一次家务的持续时间为一周,并且状态会在每周的最后一天刷新,与答拒绝完成这项作业,上次他是全班唯一一个不交作业的,也许还有别人,但与答忘了,这样能让当时的他显得很与众不同。这次他要完成作业,因为其他人都不打算完成它。与答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炮口,在那里面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手机屏幕变黑时他也能看到这个人的脸,三分钟后,他同样会在控制室的镜子里再次看到这张逐渐变得肮脏的脸,因为他好几天没洗脸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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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弱的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在这里点燃一把火,他询问哪里有打火机,没人理他,那个害怕被拍照的人不在这里,与答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在宿舍里的时候,只要他一开口就会有人把打火机递过来,不过这不代表他是个深谙如何霸凌室友的人,他每天中午都帮宿舍里的其他几个人把饭带回来。与答在全身上下的所有口袋里都摸了一遍,期望那些口袋里能残留着什么惊喜,他悲哀的记性有时会留给他这样一点生活的点缀,让他在意外中发现打火机或燃烧瓶,不过这次意外没有出现。与答开始降低要求,他对着空地说:“我只需要一盒火柴就够了。”他不是要用火柴许愿,而是先需要有一盒火柴才能许愿,他要许的愿望是让那对父子去死,与答盯着水炮的炮口,听到了那里面传来的动静,听起来和自动贩卖机运作时的声音很像,然后他看到一盒火柴从炮口里掉了出来,他兴奋地跑过去把火柴拾起来,然后有一颗奶糖砸中了他的脑袋,与答把那个东西拾起来,发现是从炮口一并掉下来的打火机。</p>

    口渴的他把火柴塞进兜里,随后按了几下打火机,突然出现的火苗仿若从木屋搬到暖气房里时衣服上的余温般温暖着他冻僵了的处境,他接下来会在父子球返回时点燃火焰,然后消防水炮会在传感器的帮助下朝那个浑身沾满树叶的臭皮球发起进攻,不过他不知道这是否会对它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他愿意试一试,毕竟他现在也找不到别的事可做,因为刚才他把自己的手机给摔碎了,他想要跟着自己的手机离开,没有它他连自己该干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他应该让那对父子为他的手机陪葬,尽管殉葬的传统已经被抛弃了许多年。与答看了一圈周围的东西,想着要点着什么东西来测试一下水炮的功效,地上没有被丢下的垃圾,物业和业主的卫生意识在今天显得尤为强烈,树上没有新落下的叶子,刚才的球卷走了它们,而与答不想傻愣愣地站在树底下等叶子掉下来,毕竟他不是一只狐狸。最后与答从衣服上撕下来一块布条,用打火机点着它的尾巴,这条用布做成的鱼很快开始在油锅里翻腾,与答迅速走开,他怕火势不够,索性把整件外套都脱下来扔了过去,他又开始害怕那件外套会把火苗压灭,于是把打火机也扔了进去,然后他又开始害怕这样做并不能让火势蔓延,而且他失去了打火机,假如这次失败了,他很可能不会再有下一次点火的机会,那盒火柴很可能是空的,他没打开看过,只要他没打开看,那盒火柴就会是空的。</p>

    与答听到地下传来了一阵噪音,那阵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户刚搬进来并开始装修的人家,而其他邻居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两年。与答想要回忆起那户装修的人家是谁,但他忘了这件事,他只记得几根鲜红的辣椒,除此之外一无所知,为了把注意力转移到地下的声音上,他必须把那户装修的人家忘掉,当他这么做以后,与答听出了那是水泵的声音,接着,水炮里传来了生活在海洋里的巨人磨牙时会发出的响声,一条河流在黑色的管道里冲撞,水流呼啸着朝炮口袭来,好似裹挟着几十只叫个不停的即将淹死的蜜蜂。与答看到一条白色的水柱汹涌地砸向地面上的那团火,然后它浇灭了它,它死了,就像那些皱巴巴的卫生纸团一样,它们被揉成一个又一个球的形状,然后被随手扔进垃圾桶,在那里面毫无希望地等待垃圾车的到来,那个巨大的球体从地下冲了出来,与答本以为刚才那阵声音是水泵发出的,看来他需要面对的是水泵父子,也许地下的那个水泵也和它们长得很像,由一大一小的两个部分组成,为小区里的火提供动力,这对父子的动力来自于他们的家庭成员,也就是那个记录员,当商些被困在厕所里时,记录员站在厕所外记录她是如何脱困的,与答从飞虫的屏幕里看到了这件事,他眼前的这个球体被一条显眼的黑色细线隔开,两边分别是父亲和儿子的脸,不过他分不清这两张脸具体的归属,他们的脸跟一开始相比变得尺寸更大,球形底部有几十只短小的脚,通过蠕动的方式驱使球体,它浑身沾满了树叶,还有厕所的气味,与答打算逃跑,但他跑不掉,他跑得不会比电动车更快,也不会比这对父子更快。另外,从他看到屏幕里的信息后,商些和那间困住她的厕所就开始不断在他的大脑里闪现,他开始后悔自己看到了她。</p>

    他开始慢悠悠地向远处走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也许是物业办公室,那里可能有可供操控的装置,能帮上他的忙,前提是那颗球会安静地待在这里,它确实安静了下来,待在那里看向与答,与答注视着球身上的四只眼睛,他们三个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对方,壳联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三个脚被捆住但仍想传球的足球运动员,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踢足球,但她的眼睛曾经被一颗飞来的足球猛烈精准地砸中,她忘了那是哪边的眼睛,而且她也不想把它记起来,此外,她知道与答对这颗球的判断是错误的,它身上不只有四只眼睛,在它的背部还长有好几双眼睛,这些眼睛看到了那个消防水炮,已经对它产生了防备,她知道与答的计划不会奏效,在与答查看屏幕里的商些时,她也看到了商些,那间厕所对她来说很熟悉,她也遇见过类似的厕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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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壳联对与答说:“我让那颗球暂时停了下来,但很难让它一直这样待着,你现在去物业办公室,然后用藏在摄像头上面的钥匙把门打开。”与答没有完全听清她说的话,他只听到了物业办公室这个地点,但他还是赶了过去,并且朝着这道声音询问物业办公室具体在哪里,与答当然知道它在哪儿,他只是想找个人说两句话,有那么几个短暂的瞬间,他想要跟那个巨大的父子球交流交流,问问他的妻子几岁,问问他的母亲在哪里,他觉得自己像是RPG里尝试用交谈点数说服敌人的玩家,没有什么是谈话不能办到的。与答朝着物业办公室的方向继续走,那是一栋比旁边的楼要矮不少的建筑,那颗球还在那里待着,暂时是这样。</p>

    离物业办公室越近,与答就越不想听从那些声音的指示,他开始跟他们对着干,朝着他们指示的相反的方向行进,但这样做反而遵从了他们给出的路标,壳联看着那个仿佛被喷了杀虫剂的蟑螂般四处乱窜的与答,试图提前为他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噪声污染了她传递给与答的信息,让它们变得模糊或残缺,与答的大脑为了清除这些误差,对她的信息作出了强行解读,在噪声的帮助下,那些残缺不全的话在与答的层面有时被解读成截然相反的话。那扇大门是用钢化玻璃做的,门梁上的传感器正在等待下一个走进大门的无知来宾,他们知道的越少,那扇门就越能从他们的无知里汲取养分,好似捕蝇草遇到了蚂蚁。</p>

    与答来到了物业办公室门口,进去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楼,空调外机挂在它深灰色的身体上,与答觉得那些外机在看他,它们是这座楼身上不友善的眼睛,这座楼大概有两三层高,它身上的窗户数量告诉与答的,这些窗户是它身上乐于助人的眼睛,与答希望它们能在接下来的计划里派上用场,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给他一个计划,他现在什么都没有。</p>

    与答径直走向玻璃大门,他知道这扇门会感应到他的到来,然后自行打开,毕竟他此前不是没来过这里,那一次他被邻居空调外机的噪音吵得睡不着觉,他和空调外机间的仇恨应该是在那时候结下的,从那以后,他觉得所有挂在墙上的外机都在偷窥他。也许他应该减速,如果这扇门没打开,他可能会直接撞上去,然后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不过他觉得自己不会像那个景区里的人一样倒霉,而且那些声音正在观察他,他不想在这些人面前露怯。于是传感器和微波察觉到了他,他听到了仿佛眼镜盒闭合一般的声音,不过他不戴眼镜,但商些会戴。之后接触他耳朵的是振动的声音,如果不是他的手机已经被砸碎了,与答会误以为那是他的手机在动,不过,也许这阵嗡鸣确实是他的手机从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哀叫,也许他该为手机烧点纸。玻璃门开始向两侧移动,丝毫没有减缓速度的他撞了进去,并为自己没有撞在门上而自豪。</p>

    与答站在门口,感受着身后那扇缓缓合上的门,他觉得自己有些像被扔进后备箱里的货物,眼睁睁看着那个坚定闭合的箱盖把自己关在一片幽闭的黑暗中。不过办公室里比他想象的要明亮很多,天花板上的灯没打开,与答几乎忘记了这会儿是白天还是黑夜,他视野里的一个东西跳了一下,这没有吓到他,与答怀着对自己勇气的赞美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块金属的告示板,上面贴着一幅宣传画,画里盘踞着一团五颜六色的方块,与答大概能从那些方块里看出这是他住着的这座小区,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大部分都被灰色的粉末遮盖住了,只能通过剩下几个不完整的部分推测出那行字写的是物业的名字,与答能看懂“物业”这两个字,还有一个“香”字,虽然它的半边身子被盖住了,剩下的那个字是“夜”,与答认出了这几个字,但没有幼儿园老师来奖励他,给他发饼干或者小红花,不过幼儿园可能并不教这些汉字的识别方法,他已经不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了。一股冲动开始在他的脑子里冲刺,他觉得自己该把那些字上堆积的粉末擦掉,但有声音告诉他这样做会让他丢掉自己的手掌,与答转而尝试用袖子擦掉粉末,另一道声音告诉他那会让他身上穿着的这件衣服变成另一个巨大的球体,并对他发动更执着地不眠不休地冲锋,力度比父子球更强烈,冲刺的势头也比他刚才脑内的冲动更惊人,与答开始怀疑这些声音来源于他的臆想,或者来自于他身体的某个部分,他们可能是他的手和衣服发出的声音,他们煞有介事地阻止与答,只是为了不弄脏自己久未沾水的躯体。</p>

    但他还是听了他们的劝告,然后继续向里面走,地板是白色的,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站在这儿?不是因为那些声音指引我到这儿来,也不是为了从那个球体身下赢得自己的性命,在和他们的相处中,与答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就和习惯之前围在他身边寻求他帮助的人那样,他在对他们的反对里触摸到了自己藏在屏幕背后的身影,遗忘和混乱紧跟着他的脚后跟前来,在他离开这座小区后,他不得不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他忘记过去的那些人一样,他不像商些那样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救世主,他只是习惯于待在一个不变的世界里,所以他愿意为了这一切擦除过去,在呼吸中持续观察,并期望寻找到一个绝对客观的视角,以及那个视角背后的超越一切的精细。不过在他为了旧事物而迈开脚步,前往更宽阔的世界展开维护之前,他首先被周围这个狭小世界里的旧事物给吸引住了,哪怕它们想要的是他的死,但他也在那份死里看到了熟悉的意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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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的结构并不复杂,与答认为不久前这里应该还有人,办公桌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给了他这个答案。他朝着不远处的走廊走去,地板跟他接触时连续地发出鸭子的叫声,他在地板上看到了一道移动着的模糊黑色塑料袋,那看起来不太像他。与答走进走廊,然后他听到了某种机器运转的声音,以及一种类似于下雨时雨靴会发出的动静,这些声音和他大脑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突然间掉进了一场在平原上举办的演唱会,而当时他可能正蹲在马桶上玩手机,在下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他蓦然出现在会场里,站在台上的那名歌手用愤怒的口吻命令他站起来,在用完卫生纸之前,我绝不站起来。走廊里应该有他要找的房间,一个能控制整个小区所有炮口的房间,此刻他还不知道那里面具体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与答的确知道在这里存在着这么一个房间,不仅是因为那些声音这样叮嘱他,还因为他刚才看到了物业办公室门口的内部设计图,不过那张图上的许多信息都与现实情况不符,比如那张图在走廊里画出了一只全身由一根食指组成的生物,与答本来以为它会是这里的保安或是原住民,但这里什么也没有。走廊里大多数的门牌都被人涂抹过,看起来用的是某种呕吐物,与答不想再去细看那些呕吐物,不然他会克制不住地开始思考那个人具体吃了些什么。他走向第一扇门,然后伸手把它推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台打印机,看起来很久没人来了。他转过身走出去,打开第二扇门,门把手上粘了什么东西,他把手抽出来查看,发现那是一块口香糖,不久前这里可能有人来过,不知道口香糖通常能粘在门把手上多久。</p>

    与答随手甩掉那坨口香糖,一个声音开始责备他没素质,那块口香糖上没有呕吐物,也许它没在那个跟门牌有仇的人嘴巴里待过。第二扇门背后摆着几台电脑,漆黑的显示器上满是灰尘,与答走近那几台电脑,用手指蹭了一下上面的灰,周围很安静,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是件好事,与答准备坐下来玩会电脑,那个巨大的球应该还没行动,即使它行动了,也未必能找到他。与答按下了主机上的电源,然后电脑发出了久违的啸声,听起来宛如一只饿了好几天的老虎,这只老虎的胃被人工改造过,每次都只能发出相似的叫声。</p>

    与答一直等着屏幕亮起来,它没有,他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办公椅的高度已经开始让他的腰变酸了,他站起来按了几下其他主机的电源按钮,它们只会发出叫声,但从不做出实际行动,一些侦探片里发现现场的人也会这样,他会成为现场的一部分吗?即使他被那个球吃掉,大概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创造出的现场,这附近似乎一个人也没有。与答走出房间,沿着走廊继续前进,途中他又打开了几扇门,每扇门背后都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渐渐忘记了自己究竟想要从这些门背后找到什么,每个房间都不会让他满意,因为他的满意会让他失去继续在走廊行走的动力,他会陷入目标达成后的无所事事与空虚,到了后面,他开始怀疑这条走廊根本没有尽头,或者他要找的那个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与答打算放弃逐个开门的错误策略,转而直接跑到走廊尽头,如果它有尽头的话,不过这样做,等到他从走廊尽头一路开门走过来时,他可能会忘记自己之前开到哪一扇门了,毕竟有一个热爱破坏公共设施的死刑犯把所有门牌都破坏了,也许不是所有,但至少他见过的门牌都是模糊的,这个人到底吃了多少东西才能制造出如此大量的呕吐物。</p>

    就在与答抱怨的时候,他又摸到了一扇门,这是谁特意提供给他的,在开门前,他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找到了正确的房间,因为房门背后不断涌出冷风,因为他听到了机器运行的噪音,因为他闻到了用来提神的咖啡味,因为这扇门的门牌上写着它是消防控制室。与答推开门走进去,迎面扑来的凉风让他的五官和骨头缠在一起有如冰箱里的沐浴露般抖个不停,有人没关空调,与答看向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关空调,等走近后,与答发现想要跟他对话就必须先复活他,而他还没掌握这项复杂又恶毒的技术。</p>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与答晃了他几下,他没有任何反应,坐在他对面的监控显示屏却给出了反应,好几个显示屏里的画面开始轻微晃动,不过与答没从画面里找到那颗球,这里有好几把椅子,他把一个没人用的椅子推过来,椅子的滚轮抚摸着控制室的地板,发出让与答心旷神怡的声音,这让他想到了商场里的手推车,让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跟父母逛商场的日子,他像赛车手一样操控手推车,他的父母让他小心别撞坏东西,他从来没撞坏过东西,他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了。与答把办公椅并排放在那个沉默的人旁边,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监控,他走了很久,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歇一会儿。那颗球还是没出现,不过画面晃动得越来越剧烈,与答开始怀疑它用什么手段避开了摄像头,但他不知道对方具体是如何做到的。他把头扭向另一边,看到了许多他不认识的机柜,机柜上红绿相间的指示灯刺激着他的眼睛,时亮时灭的灯光看起来像一窝会发光的红眼绿头苍蝇,桌子上有一把电蝇拍,与答把它拿起来看了一圈,它是用电驱动的,不知道他应该高兴还是失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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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答望着面前的操作台,产生了一种用手在键盘上胡乱拍打的冲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会疯狂拉扯身边的人那样,小区消防系统里的水可能都来自这些溺水的人,他们派人把这些遇难的倒霉的人救上来,然后用对待海绵的方式榨干他们身体内的每一滴水。除了键盘外,与答还看到了许多作用不明的按钮,每个按钮上方都盖着独立的透明保护罩,他把这些保护盖依次打开,这比拆快递还有意思,但很容易腻。与答询问那些声音,这些按钮是干什么用的?它们给出的答案听起来比六十岁老人眼中MOBA游戏的团战还要混乱,与答握住显示器前的那个鼠标,它上面全是灰,与答把碰鼠标的那只手挪开,在那个死寂的同事身上擦了擦,这不是对他的亵渎,只是我身上现在没有纸巾。与答再次握住鼠标,挨个点开监控画面,那些尺寸较小的画面被他切换到主画面上,他看到了路灯和绿化带在玩命地跳舞,就好像绿化带里有一条眼镜蛇,或者是路灯上有一个扮演晾衣架的人。地面和楼房也在晃动,但无论它们怎么晃,与答就是无法在画面里找到那个大皮球。他又切换到其他画面里,情况没有发生明显地改变,有几个画面看起来相当宁静,比这位害羞的同事还害羞,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几个安详的老人躺在网吧里睡觉。与答试着拖动监控录像的进度条,追踪那颗球的踪迹,他爱上了这颗球,于是像担心伴侣出轨的人那样仔细分析着这颗球的一举一动,毕竟他们三个可能是目前小区里唯一的活物,或者说是可以交流的活物,虽然与答没和他们交流过。他在大约三分钟前的录像里看到了它,它在经过一辆汽车时停了下来,随后钻进了汽车底盘,汽车瞬间被它吞掉并拆卸成好几个零件,发动机被随意丢进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如果那扇窗户外面有防盗网,屋主也许就不用花钱修玻璃了。那颗球沉入了地底,然后开始在地下行动,与答猜它甚至钻进了楼房内部,因为他在放大画面后看到了窗户背后它的影子,不过它把居民楼的内部结构维系得很好,没让它们坍塌或凹陷,从外面看根本察觉不到什么端倪,物业没有它这么强的维护能力。正当与答准备沿着线索继续追踪那颗球的时候,他在某个监控画面里瞥见了它。那个画面里的路灯看起来很眼熟,虽然小区里的路灯长得都差不多,但与答还是认出了这根路灯是物业办公室门前那条街上的路灯,那上面贴着一块小广告,应该是刚贴的,因此没有被及时清理掉,他方才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则广告,上面写着“废物回收”四个字,下面紧跟着一串复杂的号码,与答没记住它们具体的相貌,他患上了脸盲症,或许他应该被回收掉,实际上他已经认不出来球上那对父子的脸具体属于谁了,那对父子此刻安静地待在路灯下,似乎正在选择接下来滚动的方向。</p>

    与答看向屏幕,水炮的状态栏里浮现出红绿灯般的绿色,它们的状态比洗完澡上完厕所的人还好。与答点开2号水炮的控制面板,监控画面下的编号告诉他这就是和那颗球所在位置对应的水炮。</p>

    与答把所有按钮都按了一遍,屏幕上出现的文字说,水炮正在自检,几秒钟后,另一行文字告诉他自检失败。与答重新按了一遍按钮,这一回他顺便拉住了另一侧的拉杆,那上面的标签说这是用来控制阀门的拉杆,这次他好像成功了,他握着拉杆的握柄,被动感受着握柄上传来的汗味,直到水炮成功发射之前,他都不敢松开它,水压表的指针开始向相反的方向转动,屏幕里看起来愈发费劲的小字说炮体自检完成,与答拍了拍那个椅子上的人,想要与他一同分享此刻成功的喜悦,站在领奖台上发表获奖感言时,与答会好好感谢这位沉默寡言的陌生朋友,按照惯例,他应该感谢一下自己的父母,但他忘了他们的名字,不知道这样做是否会引发观众和媒体的愤怒,他在孝道上逆行了,但这是因为他记不住交通法规。不过他还能记住那颗球位于哪个画面里,与答是整座小区里记性最好的人,水炮里钻出了一股白色的水流,力度比他想象的要小不少,那股水流无力地挂在空中,很快在风的催促下变成水雾,轻柔地洒在那颗球的头顶和绿化带的皮肤上,好似即将停水前的淋浴头一般。与答不知道它出了什么故障,或者是他的操作步骤有问题,这里没有说明书,起码他没找到。</p>

    就在与答准备重新启动一遍水炮时,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监控画面里突兀地冒了出来,这道影子在消防水炮的炮口炸开,沿着空气朝球体狂奔,它在炮口和球体间拉出了一条粗壮的白色直线,数不清的微小水珠从直线的边缘向周围迸射,形成了更多细小的影子,在这颗白色的影子炸弹从炮口炸开前,壳联看到了与答没看到的东西,首先出现在炮口前端的是三角形的水雾,也可能是锥形的,在这些水雾凝聚成水柱前,炮口里还伸出了一只棕黄色的手,也许她该提醒与答,但她觉得与答此刻什么都听不见,水柱接触到球体后,球体的表面立刻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敲击声,听起来像是半夜时一个脸上长满头发的生物不停敲打你位于十八楼的窗户,这阵高频率的声音开始向四周迅速扩散,它一开始的节奏感很快消失在逐渐疯狂的鼓点中,它变得越来越刺耳,与答感到有人把玻璃制成的架子鼓强行塞进了他的耳膜,然后又敲碎了这个易碎的鼓,让那些玻璃碎片尽情在他脆弱的耳朵内部肆虐。不过,那颗球确实在水炮的冲击下出现了显而易见的变化,它开始在原地缓慢地打转,并在路面上开凿出一片浅坑,那颗球自己身上也出现了新鲜的坑,球体自身的凹陷和路面的凹陷交织在一起,一团不断变化的纹路在两者间缓慢地飘动,与答握住鼠标的手感受到了它的纹路,它在与答手背上滞留,黑色的线条吸附在他的血管附近,它们组成的图案让与答想到了山洞里的壁画,但等到他仔细辨认过后,他觉得那更像是一个上美术课的幼儿园孩子用好几根五颜六色的铅笔随意涂抹出来的混乱画作,尽管那个孩子信笔涂鸦的姿态看起来和一位站在世界末日中为全人类画出最后一张全家福的伟大画家没有区别,但这些图案看起来确实不值得深究,假如这里有水龙头,与答应该会立刻用水洗掉手上的图案,消防水炮也许能够洗掉那颗球身上的两张脸,如果那两张脸消失了,这颗球也许就不会再移动了,它们要么变成被拔掉钥匙的车子,要么变成被死死踩住油门的失控车辆。与答注意到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活了过来,他吓了一跳,但他没有被吓到,他的寂寞毫无悬念地压过了他的胆怯,与答希望能找个人说说话,不管他是谁,哪怕他是一名死人或一颗球,与答认为跟他们说话会比和那些声音沟通更惬意,毕竟他们看起来更加有血有肉,这或许出于他的某种对身体的偏见。然后,与答发现他并没有活过来,他动了起来,他的手掌在扶手上摆动,他的喉结在上下滑动,他的眼皮仿佛装睡的人那样跳个不停,但那显然是因为整个控制室都陷入了振动,虽然他没有活过来,但至少他给出了足够及时的预警,可惜与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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