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把事情往前推一把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一月中旬，四九城落下当年第一场雪。</p>
陈军从乡下回来这天，市局政保处的炉子烧得暖洋洋的，</p>
回到政保处的第一时间，就把厚厚的一叠走访笔录摊在何大明的办公桌上，搓着冻红的手。</p>
“处长，我跑了十几个公社，几十个村子，亲眼看见不少情况。</p>
有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紧迫。”</p>
“你说。”</p>
“第一件，土炉。</p>
各村都在炼钢，没有技术，炼出来全是废渣，堆在村口像小山。</p>
煤炭、木料、人力，全都白白耗掉。</p>
第二件，收铁器。</p>
为凑指标，农户家里铁锅、铁铲、犁头锄头，全都被收走。</p>
我进一户人家，灶台是空的，老太太拉着我哭，问铁锅什么时候能还给他们。第三件，农活。</p>
壮劳力全都抽去砸铁炼钢，秋收没人收尾，机关停工、学校停课。</p>
照这么下去，来年春耕都没法开展。”</p>
孙光大刚开完联合工作组的会，进门刚好听到后半段，眉头一下子皱起来。</p>
“大明，陈军说的情况，我治安科报案记录全都能对上。”他走到桌边，翻开自己的台账，“就这个月，因为收铁器邻里打架的，十七起。</p>
基层硬压指标闹出矛盾的，十几起。</p>
再这么继续，明年开春，我治安科别的事情不用干，天天调解纠纷。”</p>
何大明慢慢翻着笔录，一页一页看得仔细。</p>
翻到记录老太太哭诉那一页，他停了片刻。</p>
这笔账，不用细算。</p>
何大明心里清楚，这些土炉炼不出合格钢材，只会烧掉柴火、农具，耗掉民心。</p>
这场热潮，上辈子的大炼钢也不是一纸命令停下，是自己难以为继，只是到那时候，代价已经太大。</p>
何大明手上两件事并行：一件是盯着副区长一案，等监委深挖；另一件，就是眼前这份基层民情。</p>
全民大炼钢这件事，何大明没法一下子扭转大势，但可以趁着事态还没到最坏，试着往前推一把。</p>
“陈军。”何大明合上笔录，“把走访记录、物资人力损耗统计整理成册，只写我们亲眼看到的事实，不夸大，不带情绪。</p>
老太太哭诉这件事也要写进去，所有数字一条条列清楚，废渣多少，烧了多少木料，耽误多少人工。”</p>
孙光大接话：“我这边把治安纠纷、民情隐患的台账汇总好，和这份材料合在一起。”</p>
“今晚就整理出来。”何大明说，“这份报告，以市局名义上报市委。</p>
不去争论路线对错，只如实写我们看到的现状。”</p>
市局报告送到市委，按分工，一份交给分管工矿的顾振涛副市长，一份抄送分管政法的王副市长。</p>
市委临时小会定在周五下午。</p>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边坐了六个人，炉子烧得很旺，气氛却有些凝重。</p>
顾振涛先开口，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p>
“市公安局这份材料，我看了三遍。</p>
内容扎实，这点我承认。”</p>
“但看完，疑问更多。</p>
今年全市炼钢指标还差三成。</p>
这三成缺口，谁能补上？</p>
谁能补上，我立刻同意关停土炉。”</p>
一时没人接话。</p>
分管农业的李副市长先开口，嗓子有些沙哑。</p>
“我说句实在话。”他把一本台账推到桌子中间，“这是郊区四个公社上报的秋收进度，还有三成玉米没收，地里没人干活。</p>
我前几天去南苑，社员的犁头锄头，收铁的时候全都送进炉子。</p>
我跟公社干部商量，把农具还回去。</p>
公社书记反问我：农具还了，指标完不成谁担责？</p>
我站在场院里，一句话答不上来。”</p>
他环视一圈，“我管农业，粗略算过，这两个多月土炉烧掉的木料，足够郊区老百姓烧两个冬天的炕。</p>
这笔账，我不知道该怎么权衡。”</p>
“要顾全大局。”宣传部赵部长接过话，他一直没看材料，望着窗外，“老李算的是柴火和粮食的小账，我这边要考虑别的。</p>
外地参观团，一周就来两批。</p>
人家到郊县，看见连片土炉、炉火冲天，回去写材料，那就是咱们的干劲。</p>
要是现在把炉子一关，参观团来了看什么？</p>
宣传口径怎么定？</p>
报纸、广播怎么对外讲？</p>
宣传部，一个字都不好落笔。”</p>
“不好落笔，那就先不写。”王副市长接上话，“真等到瞒不住的时候，废渣堆满地，铁锅收走、田地荒芜，到那时候，口径更难圆。”</p>
赵部长摇摇头：“老王，你说的局面不一定马上就来。</p>
参观团下礼拜就到，这是眼前的难题。”</p>
顾振涛微微点头：“老赵说得有道理。</p>
四九城就像个橱窗，橱窗里的样子，不单单是咱们自己看。”</p>
“橱窗里面不摆粮食吗？”李副市长反问一句。</p>
“老李。”顾振涛抬手压了压，转头看向王副市长，“老王，你政法线看到百姓委屈、干群矛盾，我认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但我再说一遍，指标不是我个人定下的，是国家任务。</p>
你只看见老太太哭，我工矿线上上千职工，完不成任务，工厂受影响，工人生计怎么办？</p>
他们的难处，咱们不能视而不见。”</p>
王副市长没有退让：“难处两边都存在，所以才要两头兼顾。</p>
顾市长，我把话说明白，土炉炼出来的铁质量很差，掺进好料里都起不了多大作用。</p>
为这点东西，砸了百姓做饭的锅，耽误地里收成，明年粮食一旦出缺口，</p>
咱们拿什么向老百姓交代？拿一堆废渣吗？”</p>
“那你告诉我，三成指标怎么补齐！”顾振涛抬手轻拍了下桌子。</p>
“我补不上。”王副市长一字一顿，“但我清楚不整顿会失去什么。</p>
你丢掉的只是纸面数字，明年还能努力追赶。</p>
民心一旦丢了，很难再找回来。”</p>
赵部长插话：“民心不是靠几句话就能稳住。干劲一旦松了，指标更完不成，这是一环扣一环的事。”</p>
“一环扣一环，最先断掉的会是地里那一环！”李副市长提高声音，哑着嗓子，“钢明年还能炼，农时不等人，种子不等人。</p>
地耽误一季，就要饿一年！”</p>
屋子里一下子吵起来。</p>
顾振涛和赵部长是一派，王副市长、李副市长站另一边，桌上两份材料被翻得哗哗响。</p>
一直坐在主位沉默倾听的市委书记抬手往下按了按，房间慢慢安静下来。</p>
“吵完了？”他缓缓开口，“我把大家的话捋一捋。振涛的指标压力，是真的。</p>
老赵对外宣传的考量，是真的。</p>
老王担心治安、民心不稳，是真的。</p>
老李忧虑秋收春耕，也是真的。</p>
四件事都是现实难题，所以才难下决心。</p>
谁能指出哪一件是假的，我当场就能拍板。”</p>
没人出声。</p>
</p>
一月中旬，四九城落下当年第一场雪。</p>
陈军从乡下回来这天，市局政保处的炉子烧得暖洋洋的，</p>
回到政保处的第一时间，就把厚厚的一叠走访笔录摊在何大明的办公桌上，搓着冻红的手。</p>
“处长，我跑了十几个公社，几十个村子，亲眼看见不少情况。</p>
有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紧迫。”</p>
“你说。”</p>
“第一件，土炉。</p>
各村都在炼钢，没有技术，炼出来全是废渣，堆在村口像小山。</p>
煤炭、木料、人力，全都白白耗掉。</p>
第二件，收铁器。</p>
为凑指标，农户家里铁锅、铁铲、犁头锄头，全都被收走。</p>
我进一户人家，灶台是空的，老太太拉着我哭，问铁锅什么时候能还给他们。第三件，农活。</p>
壮劳力全都抽去砸铁炼钢，秋收没人收尾，机关停工、学校停课。</p>
照这么下去，来年春耕都没法开展。”</p>
孙光大刚开完联合工作组的会，进门刚好听到后半段，眉头一下子皱起来。</p>
“大明，陈军说的情况，我治安科报案记录全都能对上。”他走到桌边，翻开自己的台账，“就这个月，因为收铁器邻里打架的，十七起。</p>
基层硬压指标闹出矛盾的，十几起。</p>
再这么继续，明年开春，我治安科别的事情不用干，天天调解纠纷。”</p>
何大明慢慢翻着笔录，一页一页看得仔细。</p>
翻到记录老太太哭诉那一页，他停了片刻。</p>
这笔账，不用细算。</p>
何大明心里清楚，这些土炉炼不出合格钢材，只会烧掉柴火、农具，耗掉民心。</p>
这场热潮，上辈子的大炼钢也不是一纸命令停下，是自己难以为继，只是到那时候，代价已经太大。</p>
何大明手上两件事并行：一件是盯着副区长一案，等监委深挖；另一件，就是眼前这份基层民情。</p>
全民大炼钢这件事，何大明没法一下子扭转大势，但可以趁着事态还没到最坏，试着往前推一把。</p>
“陈军。”何大明合上笔录，“把走访记录、物资人力损耗统计整理成册，只写我们亲眼看到的事实，不夸大，不带情绪。</p>
老太太哭诉这件事也要写进去，所有数字一条条列清楚，废渣多少，烧了多少木料，耽误多少人工。”</p>
孙光大接话：“我这边把治安纠纷、民情隐患的台账汇总好，和这份材料合在一起。”</p>
“今晚就整理出来。”何大明说，“这份报告，以市局名义上报市委。</p>
不去争论路线对错，只如实写我们看到的现状。”</p>
市局报告送到市委，按分工，一份交给分管工矿的顾振涛副市长，一份抄送分管政法的王副市长。</p>
市委临时小会定在周五下午。</p>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边坐了六个人，炉子烧得很旺，气氛却有些凝重。</p>
顾振涛先开口，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p>
“市公安局这份材料，我看了三遍。</p>
内容扎实，这点我承认。”</p>
“但看完，疑问更多。</p>
今年全市炼钢指标还差三成。</p>
这三成缺口，谁能补上？</p>
谁能补上，我立刻同意关停土炉。”</p>
一时没人接话。</p>
分管农业的李副市长先开口，嗓子有些沙哑。</p>
“我说句实在话。”他把一本台账推到桌子中间，“这是郊区四个公社上报的秋收进度，还有三成玉米没收，地里没人干活。</p>
我前几天去南苑，社员的犁头锄头，收铁的时候全都送进炉子。</p>
我跟公社干部商量，把农具还回去。</p>
公社书记反问我：农具还了，指标完不成谁担责？</p>
我站在场院里，一句话答不上来。”</p>
他环视一圈，“我管农业，粗略算过，这两个多月土炉烧掉的木料，足够郊区老百姓烧两个冬天的炕。</p>
这笔账，我不知道该怎么权衡。”</p>
“要顾全大局。”宣传部赵部长接过话，他一直没看材料，望着窗外，“老李算的是柴火和粮食的小账，我这边要考虑别的。</p>
外地参观团，一周就来两批。</p>
人家到郊县，看见连片土炉、炉火冲天，回去写材料，那就是咱们的干劲。</p>
要是现在把炉子一关，参观团来了看什么？</p>
宣传口径怎么定？</p>
报纸、广播怎么对外讲？</p>
宣传部，一个字都不好落笔。”</p>
“不好落笔，那就先不写。”王副市长接上话，“真等到瞒不住的时候，废渣堆满地，铁锅收走、田地荒芜，到那时候，口径更难圆。”</p>
赵部长摇摇头：“老王，你说的局面不一定马上就来。</p>
参观团下礼拜就到，这是眼前的难题。”</p>
顾振涛微微点头：“老赵说得有道理。</p>
四九城就像个橱窗，橱窗里的样子，不单单是咱们自己看。”</p>
“橱窗里面不摆粮食吗？”李副市长反问一句。</p>
“老李。”顾振涛抬手压了压，转头看向王副市长，“老王，你政法线看到百姓委屈、干群矛盾，我认可。</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但我再说一遍，指标不是我个人定下的，是国家任务。</p>
你只看见老太太哭，我工矿线上上千职工，完不成任务，工厂受影响，工人生计怎么办？</p>
他们的难处，咱们不能视而不见。”</p>
王副市长没有退让：“难处两边都存在，所以才要两头兼顾。</p>
顾市长，我把话说明白，土炉炼出来的铁质量很差，掺进好料里都起不了多大作用。</p>
为这点东西，砸了百姓做饭的锅，耽误地里收成，明年粮食一旦出缺口，</p>
咱们拿什么向老百姓交代？拿一堆废渣吗？”</p>
“那你告诉我，三成指标怎么补齐！”顾振涛抬手轻拍了下桌子。</p>
“我补不上。”王副市长一字一顿，“但我清楚不整顿会失去什么。</p>
你丢掉的只是纸面数字，明年还能努力追赶。</p>
民心一旦丢了，很难再找回来。”</p>
赵部长插话：“民心不是靠几句话就能稳住。干劲一旦松了，指标更完不成，这是一环扣一环的事。”</p>
“一环扣一环，最先断掉的会是地里那一环！”李副市长提高声音，哑着嗓子，“钢明年还能炼，农时不等人，种子不等人。</p>
地耽误一季，就要饿一年！”</p>
屋子里一下子吵起来。</p>
顾振涛和赵部长是一派，王副市长、李副市长站另一边，桌上两份材料被翻得哗哗响。</p>
一直坐在主位沉默倾听的市委书记抬手往下按了按，房间慢慢安静下来。</p>
“吵完了？”他缓缓开口，“我把大家的话捋一捋。振涛的指标压力，是真的。</p>
老赵对外宣传的考量，是真的。</p>
老王担心治安、民心不稳，是真的。</p>
老李忧虑秋收春耕，也是真的。</p>
四件事都是现实难题，所以才难下决心。</p>
谁能指出哪一件是假的，我当场就能拍板。”</p>
没人出声。</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