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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是硬拖着牛下坡的。</p>
那畜生前半夜还肯跟着他，到了后头，四条腿像灌了铅，走两步就停一停，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陈直心里骂娘，嘴上又不敢出声，只能拿缰绳半拽半哄，折腾到天快亮才回到家。</p>
他连炕都没上，靠在牛棚边就睡了过去。</p>
醒来时，日头已经白花花地爬到了半墙高。娘不在，灶上留了半碗稀粥，已经凉透，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皮。陈直端起来两三口喝了，又舀了半瓢水给牛饮了，这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活气。</p>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天。天高得发蓝，没一片云。秋末的太阳毒不过夏，但照久了，后脖颈子还是火辣辣的。他记得昨夜的一切，刨土，骨头，杜掾那半张青面。可他低头看自己两只手，除了磨出的血泡和泥垢，什么也没有。怀里那块骨头，不知何时掉了出来，就搁在他脚边。黄白色的，沾着草屑，看着倒像块普普通通的陈年兽骨。</p>
陈直蹲下捡起，翻过来看。那些细密的小字还在，比夜里更清楚些，笔画里嵌着黑泥，像刚出土的活物。</p>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他低声问。</p>
骨头当然不会说话。可后院那头黄牛这时“哞”了一声，声音短促，像应了他一句。</p>
陈直回头。牛站在槽边，黑眼睛定定望着他，嘴巴慢慢嚼动。陈直被它看得有些发毛。这牛太老了，老到有时候他觉得它眼里装的东西比村里一些老人还多。</p>
“别叫。”他嘀咕着，把骨头塞进灶膛边的砖缝里，又扯了把干草盖上。</p>
正起身，院门外传来说话声。陈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看。</p>
是隔壁的赵寡妇和他儿子黑豆。赵寡妇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厉害，一见陈直出来，眼圈就红了：“阿直，你昨晚是不是去南坡了？”</p>
陈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没有。怎么这么问？”</p>
“你鞋。”黑豆缩在他娘身后，指指陈直的脚。</p>
陈直低头一看，草鞋上沾满了黑土，那土色和南坡的土一模一样。他暗骂一声，改口道：“白天去割了草，鞋没换。”</p>
赵寡妇盯着他，嘴皮哆嗦：“你太爷爷的事，你娘没跟你说？”</p>
“说了。”</p>
“那你还去？”</p>
陈直不吭声。这问题他答不了。有些事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是脚自己走去的。</p>
赵寡妇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塞到他手里：“今晚把这个撒在门槛外，三面都要撒。夜里别出门。”</p>
陈直捏了捏，是灰白色的粉，闻着有点涩，像烧过的艾草混着米糠。</p>
“婶子，这什么？”</p>
“别问。撒就是了。”赵寡妇说完，拉着黑豆快步走了。黑豆边走边回头，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p>
陈直站在门口，看着那娘俩走远，才低头看手里的布包。他不大信这些，但昨晚上杜掾那张脸，让他没法把这事当成纯粹的村野迷信。</p>
他回到后院，把布包放窗台上，准备晚上再说。眼下更要紧的是活。地翻了，草割了，可那荒坡上光翻一遍没用，得把草根清出去，得堆起来烧，烧成肥再还田。这套东西他懂，可惜手边什么工具都缺。</p>
陈直决定先把那架破犁修了。</p>
他找了把柴刀，去村东头河边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柳枝，又拣了几块带棱的碎陶片，回来把犁架裂开的地方重新绑紧。柳枝得用火烤过才韧，他生了一小堆火，把柳枝在火上转着烤，烤得皮发黑、冒出黏糊糊的汁水时，趁热缠上去。那双手被火烤得通红，指头肚上烫起两个白泡，他吹了吹，接着干。</p>
正忙活着，院墙外突然有人喊：“陈直！里正叫你，现在过去！”</p>
是杜掾的声音。</p>
陈直手一抖，柴刀差点掉地上。他慢慢站起来，从院墙缺口望出去。杜掾站在外面，仍穿着那身半旧皂衣，脸上的气色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日头底下，那张脸甚至带着点红润，和昨夜判若两人。</p>
“听见没？”杜掾提高了声。</p>
“听见了。”陈直在裤子上擦擦手，往外走。经过牛棚时，那头黄牛忽然伸过头，用鼻尖顶了他后腰一下。陈直脚下一顿，没回头，继续走出门。</p>
杜掾在前头走，步子不急不慢。陈直落后两步，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从走路姿态到衣摆晃动的幅度，都和白天见时一样。若不是昨晚亲眼所见，他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人和那个月光下满脸青筋的怪物联系起来。</p>
到了里正院门口，杜掾站住，忽然偏过头，低声道：“南坡上那棵酸枣树，你最好离远点。”</p>
陈直一怔：“什么？”</p>
“那底下有东西，老辈人都知道。”杜掾语气平淡，像在说田里闹虫害，“你太爷爷就因为碰了，瘸一辈子。你难道想走他的路？”</p>
陈直心跳得厉害，却逼着自己问：“杜掾怎么知道我去过南坡？”</p>
杜掾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可陈直看得分明，他的左眼比右眼多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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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p>
说完，他先进了里正家的院门。</p>
陈直跟着跨进去。里正赵伯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张木案，上头堆着几卷竹简。见陈直进来，指了指下首的草席：“坐。”</p>
陈直行了礼，坐下。</p>
“你爹的事，杜掾同你说了？”赵伯声音不高，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p>
“说了。”</p>
“你打算怎么赎？”</p>
陈直沉默了片刻。两千钱，一石五粮。他拿不出。但他知道，越是在这时，越不能露怯。他抬起头，看着赵伯：“我想用南坡那块荒地抵粮。”</p>
赵伯眼皮动了动，和杜掾对视一眼。</p>
“那地不是你的。”赵伯说。</p>
“没人要的地，我开出来就是我的。秦律上写得明白，新开荒地，三年不税。”</p>
赵伯还没开口，杜掾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倒是懂律。”</p>
陈直没接话。他当然懂。历史系的学生，要是连《秦律十八种》里那几条都记不住，就白学古代史了。但他也清楚，懂律和用律是两回事。在这里，赵伯说不行，行也不行。</p>
赵伯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昨天在南坡，挖出什么东西没有？”</p>
陈直心里警钟大作。</p>
“没有。只割了草。”他顿了顿，“还没割完。”</p>
赵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摆摆手：“你先回去。你爹的事，最迟后天给我个准信。到时候县里来人核地，我也拖不住。”</p>
陈直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赵伯又叫住他。</p>
“阿直。”</p>
他回头。</p>
“你太爷爷当年也在南坡挖出过东西。后来他瘸了，疯了，到死都念叨着一句话。”</p>
陈直没敢动。</p>
赵伯看着他，慢慢道：“他说，坡上的土，不能沾露水耕。”</p>
陈直喉头发紧：“为什么？”</p>
“因为地是醒着的。”</p>
陈直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走出里正家的。太阳很大，照得满村白花花的。他经过自门口时，看见那头黄牛还站在院里，隔着院墙，黑眼睛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p>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两个字。很轻，像从地底深处翻出来的气音。</p>
“别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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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是硬拖着牛下坡的。</p>
那畜生前半夜还肯跟着他，到了后头，四条腿像灌了铅，走两步就停一停，鼻子里喷出一股股白气。陈直心里骂娘，嘴上又不敢出声，只能拿缰绳半拽半哄，折腾到天快亮才回到家。</p>
他连炕都没上，靠在牛棚边就睡了过去。</p>
醒来时，日头已经白花花地爬到了半墙高。娘不在，灶上留了半碗稀粥，已经凉透，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皮。陈直端起来两三口喝了，又舀了半瓢水给牛饮了，这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活气。</p>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天。天高得发蓝，没一片云。秋末的太阳毒不过夏，但照久了，后脖颈子还是火辣辣的。他记得昨夜的一切，刨土，骨头，杜掾那半张青面。可他低头看自己两只手，除了磨出的血泡和泥垢，什么也没有。怀里那块骨头，不知何时掉了出来，就搁在他脚边。黄白色的，沾着草屑，看着倒像块普普通通的陈年兽骨。</p>
陈直蹲下捡起，翻过来看。那些细密的小字还在，比夜里更清楚些，笔画里嵌着黑泥，像刚出土的活物。</p>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他低声问。</p>
骨头当然不会说话。可后院那头黄牛这时“哞”了一声，声音短促，像应了他一句。</p>
陈直回头。牛站在槽边，黑眼睛定定望着他，嘴巴慢慢嚼动。陈直被它看得有些发毛。这牛太老了，老到有时候他觉得它眼里装的东西比村里一些老人还多。</p>
“别叫。”他嘀咕着，把骨头塞进灶膛边的砖缝里，又扯了把干草盖上。</p>
正起身，院门外传来说话声。陈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看。</p>
是隔壁的赵寡妇和他儿子黑豆。赵寡妇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厉害，一见陈直出来，眼圈就红了：“阿直，你昨晚是不是去南坡了？”</p>
陈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没有。怎么这么问？”</p>
“你鞋。”黑豆缩在他娘身后，指指陈直的脚。</p>
陈直低头一看，草鞋上沾满了黑土，那土色和南坡的土一模一样。他暗骂一声，改口道：“白天去割了草，鞋没换。”</p>
赵寡妇盯着他，嘴皮哆嗦：“你太爷爷的事，你娘没跟你说？”</p>
“说了。”</p>
“那你还去？”</p>
陈直不吭声。这问题他答不了。有些事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是脚自己走去的。</p>
赵寡妇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塞到他手里：“今晚把这个撒在门槛外，三面都要撒。夜里别出门。”</p>
陈直捏了捏，是灰白色的粉，闻着有点涩，像烧过的艾草混着米糠。</p>
“婶子，这什么？”</p>
“别问。撒就是了。”赵寡妇说完，拉着黑豆快步走了。黑豆边走边回头，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p>
陈直站在门口，看着那娘俩走远，才低头看手里的布包。他不大信这些，但昨晚上杜掾那张脸，让他没法把这事当成纯粹的村野迷信。</p>
他回到后院，把布包放窗台上，准备晚上再说。眼下更要紧的是活。地翻了，草割了，可那荒坡上光翻一遍没用，得把草根清出去，得堆起来烧，烧成肥再还田。这套东西他懂，可惜手边什么工具都缺。</p>
陈直决定先把那架破犁修了。</p>
他找了把柴刀，去村东头河边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柳枝，又拣了几块带棱的碎陶片，回来把犁架裂开的地方重新绑紧。柳枝得用火烤过才韧，他生了一小堆火，把柳枝在火上转着烤，烤得皮发黑、冒出黏糊糊的汁水时，趁热缠上去。那双手被火烤得通红，指头肚上烫起两个白泡，他吹了吹，接着干。</p>
正忙活着，院墙外突然有人喊：“陈直！里正叫你，现在过去！”</p>
是杜掾的声音。</p>
陈直手一抖，柴刀差点掉地上。他慢慢站起来，从院墙缺口望出去。杜掾站在外面，仍穿着那身半旧皂衣，脸上的气色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日头底下，那张脸甚至带着点红润，和昨夜判若两人。</p>
“听见没？”杜掾提高了声。</p>
“听见了。”陈直在裤子上擦擦手，往外走。经过牛棚时，那头黄牛忽然伸过头，用鼻尖顶了他后腰一下。陈直脚下一顿，没回头，继续走出门。</p>
杜掾在前头走，步子不急不慢。陈直落后两步，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从走路姿态到衣摆晃动的幅度，都和白天见时一样。若不是昨晚亲眼所见，他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人和那个月光下满脸青筋的怪物联系起来。</p>
到了里正院门口，杜掾站住，忽然偏过头，低声道：“南坡上那棵酸枣树，你最好离远点。”</p>
陈直一怔：“什么？”</p>
“那底下有东西，老辈人都知道。”杜掾语气平淡，像在说田里闹虫害，“你太爷爷就因为碰了，瘸一辈子。你难道想走他的路？”</p>
陈直心跳得厉害，却逼着自己问：“杜掾怎么知道我去过南坡？”</p>
杜掾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可陈直看得分明，他的左眼比右眼多眨了一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村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p>
说完，他先进了里正家的院门。</p>
陈直跟着跨进去。里正赵伯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张木案，上头堆着几卷竹简。见陈直进来，指了指下首的草席：“坐。”</p>
陈直行了礼，坐下。</p>
“你爹的事，杜掾同你说了？”赵伯声音不高，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p>
“说了。”</p>
“你打算怎么赎？”</p>
陈直沉默了片刻。两千钱，一石五粮。他拿不出。但他知道，越是在这时，越不能露怯。他抬起头，看着赵伯：“我想用南坡那块荒地抵粮。”</p>
赵伯眼皮动了动，和杜掾对视一眼。</p>
“那地不是你的。”赵伯说。</p>
“没人要的地，我开出来就是我的。秦律上写得明白，新开荒地，三年不税。”</p>
赵伯还没开口，杜掾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倒是懂律。”</p>
陈直没接话。他当然懂。历史系的学生，要是连《秦律十八种》里那几条都记不住，就白学古代史了。但他也清楚，懂律和用律是两回事。在这里，赵伯说不行，行也不行。</p>
赵伯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昨天在南坡，挖出什么东西没有？”</p>
陈直心里警钟大作。</p>
“没有。只割了草。”他顿了顿，“还没割完。”</p>
赵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摆摆手：“你先回去。你爹的事，最迟后天给我个准信。到时候县里来人核地，我也拖不住。”</p>
陈直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赵伯又叫住他。</p>
“阿直。”</p>
他回头。</p>
“你太爷爷当年也在南坡挖出过东西。后来他瘸了，疯了，到死都念叨着一句话。”</p>
陈直没敢动。</p>
赵伯看着他，慢慢道：“他说，坡上的土，不能沾露水耕。”</p>
陈直喉头发紧：“为什么？”</p>
“因为地是醒着的。”</p>
陈直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走出里正家的。太阳很大，照得满村白花花的。他经过自门口时，看见那头黄牛还站在院里，隔着院墙，黑眼睛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p>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两个字。很轻，像从地底深处翻出来的气音。</p>
“别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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