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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后半夜没再合眼。</p>
他就那么靠墙坐着，把被子披在身上，盯着窗外。月亮慢慢偏过去，院子里的树影从西墙爬到东墙，再一点点淡下去。那三个字还在地上，像被谁用指甲在灰粉里划出来的，笔画很重，几处把土面都带起来了。</p>
“还回来。”</p>
还什么？那枚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p>
陈直摸着胸口的秦半两。钱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跟块石子差不多。他有一瞬间想把钱摘下来，扔回那坛子里去。可手刚碰到，又缩回来。一种没来由的念头拽住他——这东西现在摘了，说不定更麻烦。</p>
天一亮，他起身下炕。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把门槛外那三个字冲了。水泼在地上，灰粉和字迹很快糊成一片，流进土里，只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他蹲在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痕迹像三条蚯蚓，正往地里钻。</p>
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门槛怎么焦了？”</p>
陈直吓了一跳：“什么？”</p>
娘指指门槛下沿。陈直低头看，那块老木头靠地面的部分，果然黑了一截，像被火舌舔过。他昨夜竟没注意。是那东西留下的？</p>
“别在门口瞎鼓捣。”娘叹了口气，“去给你爹烙两个饼。昨日里正派了人来说，骊山那边催赎，咱家若是再拿不出，人就要往北边发配了。”</p>
陈直心头一紧。</p>
北边发配，就是去北地郡修长城，或者更远。他爹那身子骨，别说修长城，光是一路押送就能死三回。</p>
“什么时候的事？”</p>
“就你昨天不在那会儿。来的是杜掾，说你若想得开，就把南坡开出的荒让给里正，抵一部分，剩下的再拿钱补。”</p>
陈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让出南坡，就是让出那块地和地里的秘密。他还没弄明白那底下埋着什么，可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不能交出去。特别是不能交给杜掾。</p>
“娘，再给我两天。”</p>
娘看着他，没再说什么。</p>
陈直往灶膛里抓了把草，生了火。他烙饼的手艺一般，面和得稀了点，贴在锅边老往下流。烙出来的饼子歪七扭八，有两块中间还是生的。他撕开一块，把熟的那半塞给娘，自己吃生的那半。就着热水，嚼得满嘴浆糊味。</p>
吃完，他出了门。</p>
这回他没去南坡，而是去了村东头的赵寡妇家。黑豆正蹲在门口用石头砸杏核，见他来了，慌慌张张把杏核往怀里一塞：“我娘在里屋纺线。”</p>
陈直点头，进了屋。赵寡妇确实在纺线，那辆纺车旧得发黑，转起来吱呀响。见他进来，停下手：“阿直，那粉你撒了没？”</p>
“撒了。”陈直在门口坐下，“婶子，你给我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p>
赵寡妇沉默了一下，叹口气：“是‘牲灰’。用牛骨磨的，拌了艾草灰和百家灶膛里的火灰。老辈传下来的，说能挡脏东西。”</p>
“顶用吗？”</p>
“看对什么了。”赵寡妇又摇起纺车，“对野狗野猫顶用。对地里的东西，只能叫它知道，这家里还有人懂规矩。”</p>
陈直听出话里有话：“婶子，南坡底下到底有什么？”</p>
纺车声停了。</p>
赵寡妇半天没说话，直到黑豆从门外探进头来，她才叹了口气：“你太爷爷瘸了那年开始，我娘就告诉我，那坡上埋的不是人。”</p>
陈直后背一凉：“那是什么？”</p>
“是‘骨种’。”赵寡妇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外谁听了去，“古时候祭地用的。把种子和兽骨一块埋进土里，等上三年五载，再取出来，说能活人。”</p>
陈直愣住了。骨种。这个词他从未在任何一本史料里见过。可赵寡妇说得认真，不像编的。</p>
“那东西……是活的？”</p>
赵寡妇摇头：“不知道。我娘说，地不空，土不空。埋下去的东西要是成了，谁碰了，就沾谁。你太爷爷就是不懂，挖出来一块骨头，夜里就听见有人在他枕头边问：‘还我么？’”</p>
陈直只觉得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p>
他想问“还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胸口那枚钱，又开始热了。</p>
他猛地站起来：“婶子，我得走了。”</p>
赵寡妇没留他。陈直大步出门，黑豆追了两步，小声喊：“陈直哥，你昨晚是不是见着那东西了？”</p>
陈直没回头。</p>
他没回家，径直往南坡走。路上经过杜掾家门口，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陈直放轻脚步，从墙边过去，眼睛往院里扫了一下。只一眼，他就僵住了。</p>
院里晾着一根绳子，绳上挂着几块骨头。不大，像是羊骨，但细看，每个骨头都用刀刻着细细的纹路，和他怀里那枚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p>
陈直贴着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走，可脚像钉在地上。就在这时，门“吱呀”开了。</p>
杜掾就站在门后，一手撑门，一手端着个破碗。碗里是半块发黄的馒头，他正往嘴里送。见陈直在墙边，既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慢慢嚼了嚼，咽下去，说：</p>
“陈直，来得正好。县里来人了，正在里正家坐着，点名要见你。”</p>
陈直喉咙发干：“见我干什么？”</p>
杜掾眯了眯眼，用那半块馒头指了指陈直胸口。那里，衣服下面，秦半两的轮廓微微凸起。</p>
“你身上有东西。县里的官，想闻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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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直后半夜没再合眼。</p>
他就那么靠墙坐着，把被子披在身上，盯着窗外。月亮慢慢偏过去，院子里的树影从西墙爬到东墙，再一点点淡下去。那三个字还在地上，像被谁用指甲在灰粉里划出来的，笔画很重，几处把土面都带起来了。</p>
“还回来。”</p>
还什么？那枚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p>
陈直摸着胸口的秦半两。钱已经凉了，贴在皮肤上，跟块石子差不多。他有一瞬间想把钱摘下来，扔回那坛子里去。可手刚碰到，又缩回来。一种没来由的念头拽住他——这东西现在摘了，说不定更麻烦。</p>
天一亮，他起身下炕。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把门槛外那三个字冲了。水泼在地上，灰粉和字迹很快糊成一片，流进土里，只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他蹲在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痕迹像三条蚯蚓，正往地里钻。</p>
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门槛怎么焦了？”</p>
陈直吓了一跳：“什么？”</p>
娘指指门槛下沿。陈直低头看，那块老木头靠地面的部分，果然黑了一截，像被火舌舔过。他昨夜竟没注意。是那东西留下的？</p>
“别在门口瞎鼓捣。”娘叹了口气，“去给你爹烙两个饼。昨日里正派了人来说，骊山那边催赎，咱家若是再拿不出，人就要往北边发配了。”</p>
陈直心头一紧。</p>
北边发配，就是去北地郡修长城，或者更远。他爹那身子骨，别说修长城，光是一路押送就能死三回。</p>
“什么时候的事？”</p>
“就你昨天不在那会儿。来的是杜掾，说你若想得开，就把南坡开出的荒让给里正，抵一部分，剩下的再拿钱补。”</p>
陈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让出南坡，就是让出那块地和地里的秘密。他还没弄明白那底下埋着什么，可直觉告诉他，那东西不能交出去。特别是不能交给杜掾。</p>
“娘，再给我两天。”</p>
娘看着他，没再说什么。</p>
陈直往灶膛里抓了把草，生了火。他烙饼的手艺一般，面和得稀了点，贴在锅边老往下流。烙出来的饼子歪七扭八，有两块中间还是生的。他撕开一块，把熟的那半塞给娘，自己吃生的那半。就着热水，嚼得满嘴浆糊味。</p>
吃完，他出了门。</p>
这回他没去南坡，而是去了村东头的赵寡妇家。黑豆正蹲在门口用石头砸杏核，见他来了，慌慌张张把杏核往怀里一塞：“我娘在里屋纺线。”</p>
陈直点头，进了屋。赵寡妇确实在纺线，那辆纺车旧得发黑，转起来吱呀响。见他进来，停下手：“阿直，那粉你撒了没？”</p>
“撒了。”陈直在门口坐下，“婶子，你给我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p>
赵寡妇沉默了一下，叹口气：“是‘牲灰’。用牛骨磨的，拌了艾草灰和百家灶膛里的火灰。老辈传下来的，说能挡脏东西。”</p>
“顶用吗？”</p>
“看对什么了。”赵寡妇又摇起纺车，“对野狗野猫顶用。对地里的东西，只能叫它知道，这家里还有人懂规矩。”</p>
陈直听出话里有话：“婶子，南坡底下到底有什么？”</p>
纺车声停了。</p>
赵寡妇半天没说话，直到黑豆从门外探进头来，她才叹了口气：“你太爷爷瘸了那年开始，我娘就告诉我，那坡上埋的不是人。”</p>
陈直后背一凉：“那是什么？”</p>
“是‘骨种’。”赵寡妇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外谁听了去，“古时候祭地用的。把种子和兽骨一块埋进土里，等上三年五载，再取出来，说能活人。”</p>
陈直愣住了。骨种。这个词他从未在任何一本史料里见过。可赵寡妇说得认真，不像编的。</p>
“那东西……是活的？”</p>
赵寡妇摇头：“不知道。我娘说，地不空，土不空。埋下去的东西要是成了，谁碰了，就沾谁。你太爷爷就是不懂，挖出来一块骨头，夜里就听见有人在他枕头边问：‘还我么？’”</p>
陈直只觉得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p>
他想问“还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胸口那枚钱，又开始热了。</p>
他猛地站起来：“婶子，我得走了。”</p>
赵寡妇没留他。陈直大步出门，黑豆追了两步，小声喊：“陈直哥，你昨晚是不是见着那东西了？”</p>
陈直没回头。</p>
他没回家，径直往南坡走。路上经过杜掾家门口，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陈直放轻脚步，从墙边过去，眼睛往院里扫了一下。只一眼，他就僵住了。</p>
院里晾着一根绳子，绳上挂着几块骨头。不大，像是羊骨，但细看，每个骨头都用刀刻着细细的纹路，和他怀里那枚钱上的纹路一模一样。</p>
陈直贴着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走，可脚像钉在地上。就在这时，门“吱呀”开了。</p>
杜掾就站在门后，一手撑门，一手端着个破碗。碗里是半块发黄的馒头，他正往嘴里送。见陈直在墙边，既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慢慢嚼了嚼，咽下去，说：</p>
“陈直，来得正好。县里来人了，正在里正家坐着，点名要见你。”</p>
陈直喉咙发干：“见我干什么？”</p>
杜掾眯了眯眼，用那半块馒头指了指陈直胸口。那里，衣服下面，秦半两的轮廓微微凸起。</p>
“你身上有东西。县里的官，想闻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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