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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陈直没闲着。</p>
头一天，他去河边捡了二十几块大小合适的卵石，又砍了一捆荆条，在后院编了个简易的背篓。娘看他忙前忙后，也不多问，只晚上给他煮了碗稠粥，卧了个鸡蛋。陈直看着那蛋，鼻子有点酸。家里的鸡早不剩几只了，这蛋娘攒了有些日子。</p>
“你爹回来，咱还养鸡。”娘说。</p>
陈直“嗯”了一声，把蛋夹进嘴里，慢慢地嚼。</p>
第二天，他去找了黑豆。</p>
黑豆正赶着两只瘦鸡在村西头觅食，见陈直来了，缩着脖子想躲。陈直走过去，把昨晚用草编的小蚱蜢递过去。黑豆眼睛亮了，接过来捏在手里，左看右看。</p>
“那天你说，你娘从南坡逃出来过？”陈直开门见山。</p>
黑豆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娘不让我说。”</p>
“我知道。可三日后我要下坡去。你也不想我死在里面吧。”</p>
黑豆低头摆弄蚱蜢，半晌，才小声说：“我娘说，南坡底下有气。人下去，先听见风声，然后看见光。光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追着人跑。跑出来的人，十个里头活一个。”</p>
陈直皱眉：“那坡下面真有条道？”</p>
“有。”黑豆声音更低了，“我娘说，那条道是‘先人’挖的，从村里一直通到渭水。道两边都刻着字，跟鬼画符似的。有些字，看一眼就头疼。”</p>
“你娘当年下去做什么？”</p>
“找东西。那时候闹旱，村里让童女下去请‘地禾’。我娘岁数小，被选上了。”</p>
地禾。又一个陈直没听过的词。</p>
“什么是地禾？”</p>
黑豆摇头：“我娘没说。她只说下面有田，有苗，还有个……”他忽然住嘴，抬头朝赵寡妇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了。我不说了。”</p>
陈直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拍了拍黑豆脑袋：“行，谢了。这蚱蜢别让你娘看见。”</p>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地禾”。如果地下真有田，有苗，那这整个南坡就不仅仅是个埋骨祭地的土丘，更像一座被土封住的……农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块“阴田”。</p>
快到家门口时，陈直停住了。</p>
院门外站着个人。灰青袍子，瘦脸尖颏，正是章官爷。他身后还跟着那俩青壮，手里提着个麻袋，鼓鼓囊囊。陈直心里一紧，脚下没停，走了过去。</p>
“官爷。”</p>
“陈直，我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章官爷笑着，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这三天，没再上坡吧？”</p>
“没有。”</p>
“没有就好。那地方，乱碰不得。”他说着，从身后青壮手里接过麻袋，丢在陈直脚边。麻袋落地，发出一阵“哗啦”响，像装着铁器。</p>
“明日卯时，你打头。这里头有几样家伙，你挑着用。”</p>
陈直蹲下，打开麻袋。里面有把短柄铁锹，一柄生锈的铁钩，一卷粗麻绳，还有一只黑陶小罐，罐口用黄泥封着。他把陶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沙沙响。</p>
“那罐子别动。”章官爷脸色微变，“那是‘引’。到了下头，听我吩咐，再开。”</p>
陈直把罐子放回麻袋：“官爷，底下到底有什么？要我用这些东西做什么？”</p>
章官爷没回答。他朝陈直走近一步，压着嗓子说：“你只要记住，下去之后，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当人。”</p>
陈直心里一震。</p>
“那要是……真有东西跟上来呢？”</p>
章官爷笑了，比上次更薄，更凉：“那你就把钱拿出来。那东西见钱，自然就退了。”</p>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个青壮跟在后头，一句话没有。</p>
陈直站在门口，一直看他们走远，才把麻袋拖进院里。他坐在石头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看。最后又拿起那只黑陶小罐，对着日头照。陶罐表面刻着极浅的花纹，和那枚半两钱上的纹路如出一辙。</p>
他正要把罐子放下，罐口黄泥突然“啵”地一声，崩开了一道细缝。</p>
陈直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摔了。一股极细极细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像根冰针，擦过他的手腕。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p>
不是风声，不是人声，更不是鸟兽。</p>
像有人贴着他耳朵，用喉咙里最深处的那点气，唱了一句。只有一个字，拉得老长。</p>
“来——”</p>
陈直手猛地一甩，把陶罐扔进麻袋里。那声音断了。他坐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脖子上全是冷汗。那枚秦半两又烫了，隔着一层粗布，像是要嵌进肉里。</p>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低头看手腕，刚才被风擦过的地方，起了一道淡红色的细痕，弯弯曲曲，像条小蛇。</p>
陈直攥紧了拳头。</p>
他终于明白，章官爷为什么说那罐子是“引”。罐子里封着的东西，能引出底下的玩意儿。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举着“引”走在最前面的活饵。</p>
这一趟下去，十有八九，没人打算让他活着上来。</p>
夜里，陈直把赵寡妇给的槐木小牌挂在腰上，又把绳子、铁锹、铁钩都试了一遍。娘在屋里睡了，呼吸很轻。他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在云里一浮一沉，像只半睁的眼。</p>
他忽然很想见爹。</p>
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临走前夜蹲在院里磨镰刀，磨了很久，头也不抬地说：“直儿，照顾好你娘。爹要是回不来，别等。”</p>
陈直当时还不太能适应这个便宜爹，只“嗯”了一声。现在想来，那晚的月光，和今晚一模一样。</p>
他深吸了口气，把东西收好，回屋躺下。</p>
明天就要下去了。</p>
院子里那堆干柴旁，仿佛又起了风。轻轻的，绕着井台转了一圈，带着股陈年土腥味。陈直闭着眼，听见灶房里那口水缸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谁用指甲在缸沿上弹了一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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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陈直没闲着。</p>
头一天，他去河边捡了二十几块大小合适的卵石，又砍了一捆荆条，在后院编了个简易的背篓。娘看他忙前忙后，也不多问，只晚上给他煮了碗稠粥，卧了个鸡蛋。陈直看着那蛋，鼻子有点酸。家里的鸡早不剩几只了，这蛋娘攒了有些日子。</p>
“你爹回来，咱还养鸡。”娘说。</p>
陈直“嗯”了一声，把蛋夹进嘴里，慢慢地嚼。</p>
第二天，他去找了黑豆。</p>
黑豆正赶着两只瘦鸡在村西头觅食，见陈直来了，缩着脖子想躲。陈直走过去，把昨晚用草编的小蚱蜢递过去。黑豆眼睛亮了，接过来捏在手里，左看右看。</p>
“那天你说，你娘从南坡逃出来过？”陈直开门见山。</p>
黑豆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娘不让我说。”</p>
“我知道。可三日后我要下坡去。你也不想我死在里面吧。”</p>
黑豆低头摆弄蚱蜢，半晌，才小声说：“我娘说，南坡底下有气。人下去，先听见风声，然后看见光。光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追着人跑。跑出来的人，十个里头活一个。”</p>
陈直皱眉：“那坡下面真有条道？”</p>
“有。”黑豆声音更低了，“我娘说，那条道是‘先人’挖的，从村里一直通到渭水。道两边都刻着字，跟鬼画符似的。有些字，看一眼就头疼。”</p>
“你娘当年下去做什么？”</p>
“找东西。那时候闹旱，村里让童女下去请‘地禾’。我娘岁数小，被选上了。”</p>
地禾。又一个陈直没听过的词。</p>
“什么是地禾？”</p>
黑豆摇头：“我娘没说。她只说下面有田，有苗，还有个……”他忽然住嘴，抬头朝赵寡妇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了。我不说了。”</p>
陈直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拍了拍黑豆脑袋：“行，谢了。这蚱蜢别让你娘看见。”</p>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地禾”。如果地下真有田，有苗，那这整个南坡就不仅仅是个埋骨祭地的土丘，更像一座被土封住的……农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块“阴田”。</p>
快到家门口时，陈直停住了。</p>
院门外站着个人。灰青袍子，瘦脸尖颏，正是章官爷。他身后还跟着那俩青壮，手里提着个麻袋，鼓鼓囊囊。陈直心里一紧，脚下没停，走了过去。</p>
“官爷。”</p>
“陈直，我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章官爷笑着，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这三天，没再上坡吧？”</p>
“没有。”</p>
“没有就好。那地方，乱碰不得。”他说着，从身后青壮手里接过麻袋，丢在陈直脚边。麻袋落地，发出一阵“哗啦”响，像装着铁器。</p>
“明日卯时，你打头。这里头有几样家伙，你挑着用。”</p>
陈直蹲下，打开麻袋。里面有把短柄铁锹，一柄生锈的铁钩，一卷粗麻绳，还有一只黑陶小罐，罐口用黄泥封着。他把陶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沙沙响。</p>
“那罐子别动。”章官爷脸色微变，“那是‘引’。到了下头，听我吩咐，再开。”</p>
陈直把罐子放回麻袋：“官爷，底下到底有什么？要我用这些东西做什么？”</p>
章官爷没回答。他朝陈直走近一步，压着嗓子说：“你只要记住，下去之后，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当人。”</p>
陈直心里一震。</p>
“那要是……真有东西跟上来呢？”</p>
章官爷笑了，比上次更薄，更凉：“那你就把钱拿出来。那东西见钱，自然就退了。”</p>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个青壮跟在后头，一句话没有。</p>
陈直站在门口，一直看他们走远，才把麻袋拖进院里。他坐在石头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看。最后又拿起那只黑陶小罐，对着日头照。陶罐表面刻着极浅的花纹，和那枚半两钱上的纹路如出一辙。</p>
他正要把罐子放下，罐口黄泥突然“啵”地一声，崩开了一道细缝。</p>
陈直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摔了。一股极细极细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像根冰针，擦过他的手腕。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p>
不是风声，不是人声，更不是鸟兽。</p>
像有人贴着他耳朵，用喉咙里最深处的那点气，唱了一句。只有一个字，拉得老长。</p>
“来——”</p>
陈直手猛地一甩，把陶罐扔进麻袋里。那声音断了。他坐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脖子上全是冷汗。那枚秦半两又烫了，隔着一层粗布，像是要嵌进肉里。</p>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低头看手腕，刚才被风擦过的地方，起了一道淡红色的细痕，弯弯曲曲，像条小蛇。</p>
陈直攥紧了拳头。</p>
他终于明白，章官爷为什么说那罐子是“引”。罐子里封着的东西，能引出底下的玩意儿。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举着“引”走在最前面的活饵。</p>
这一趟下去，十有八九，没人打算让他活着上来。</p>
夜里，陈直把赵寡妇给的槐木小牌挂在腰上，又把绳子、铁锹、铁钩都试了一遍。娘在屋里睡了，呼吸很轻。他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在云里一浮一沉，像只半睁的眼。</p>
他忽然很想见爹。</p>
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临走前夜蹲在院里磨镰刀，磨了很久，头也不抬地说：“直儿，照顾好你娘。爹要是回不来，别等。”</p>
陈直当时还不太能适应这个便宜爹，只“嗯”了一声。现在想来，那晚的月光，和今晚一模一样。</p>
他深吸了口气，把东西收好，回屋躺下。</p>
明天就要下去了。</p>
院子里那堆干柴旁，仿佛又起了风。轻轻的，绕着井台转了一圈，带着股陈年土腥味。陈直闭着眼，听见灶房里那口水缸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谁用指甲在缸沿上弹了一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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