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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从山上跑下来的时候，楚芸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p>
她看见楚戈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p>
“哥！”她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说中午之前回来，现在都过了晌午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p>
楚戈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哥就是多采了一会儿药。”</p>
“骗人！”楚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的衣服上全是灰，手上还有泥，你肯定进那个山洞了！”</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指甲缝里全是石室里的灰尘。</p>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p>
“楚戈？”</p>
楚戈转过头。</p>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p>
苏清月。</p>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p>
“你怎么在这儿？”楚戈问。</p>
苏清月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有些不稳，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p>
“我来青山村调研。”她在楚戈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你是这个村的？”</p>
“嗯。”</p>
“那你……”她的目光落在他沾满灰尘的衣服上，又落在他指甲缝里的泥土上，“你去山上了？”</p>
楚戈没回答，反问她：“你一个乡长，调研怎么不带人？”</p>
苏清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想自己先来看看。”</p>
这个理由很牵强，楚戈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p>
楚芸站在旁边，看看楚戈，又看看苏清月，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p>
“哥，这位是……”她拉了拉楚戈的袖子。</p>
“青山乡的乡长，苏清月。”楚戈介绍了一句，然后补了两个字，“昨天在车上认识的。”</p>
苏清月听到“昨天在车上认识的”这八个字，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不舒服。</p>
好像他们之间就只是“在车上认识”的关系一样。</p>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p>
“你就是楚芸吧？”苏清月蹲下来，看着楚芸，笑得温柔，“你哥昨天在中巴车上救了一个孩子，很了不起。”</p>
楚芸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楚戈：“哥，你还会救人？”</p>
“在里头学的。”楚戈说，语气平淡。</p>
苏清月站起来，目光落在楚戈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今天上午去山上了？”</p>
“嗯。”</p>
“去干什么？”</p>
“采药。”</p>
“采什么药？”</p>
楚戈看了她一眼：“你审犯人呢？”</p>
苏清月的脸“腾”地红了。</p>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语气，确实像是在审犯人。</p>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是那个意思。”</p>
楚戈看着她的头顶，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绒毛。</p>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p>
“没事。”他移开目光，“走吧，去家里坐坐。”</p>
——</p>
楚家的院子很小，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玉米秸堵着。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斜斜的，但结了不少果子。</p>
苏清月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p>
灶台是用砖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水缸旁边放着两个粗瓷碗，其中一个裂了口子，用麻绳缠着。</p>
她的目光落在堂屋门口的那副拐杖上，又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药渣上。</p>
“你爸的腿……”她开口。</p>
“好得差不多了。”楚戈说，“昨天治的。”</p>
苏清月愣了一下：“你治的？”</p>
“嗯。”</p>
“你会治骨折？”</p>
楚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枣树下：“坐吧，我去倒水。”</p>
他转身进屋，苏清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里。</p>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翻到写着“楚德厚”的那一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字：</p>
“楚戈自称会治骨折。待核实。”</p>
写完，她又觉得这个措辞太官方了，像是在写工作报告。她把“待核实”三个字划掉，改成：</p>
“需要进一步了解。”</p>
然后她又觉得不对。</p>
她是来调研的，不是来了解楚戈的。</p>
她合上笔记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p>
楚戈端着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苏清月，一碗放在地上。</p>
“你爸呢？”苏清月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地缩回去。</p>
“去地里了。”楚戈说，“闲不住，腿刚好就下地了。”</p>
“你妹呢？”</p>
“去喊他回来吃饭。”</p>
苏清月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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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井水的味道。</p>
“这水……”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怎么是甜的？”</p>
“山上的泉水。”楚戈说，“后山有一眼泉，我小时候经常去接。”</p>
苏清月又喝了一口，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凉丝丝的，很舒服。</p>
“你小时候……是在这个村长大的？”她问。</p>
“嗯。十八岁考上大学，去了省城。二十岁进去的，二十三岁出来。”楚戈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年龄。</p>
苏清月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些。</p>
“你在中巴车上说……你是被冤枉的。”</p>
“嗯。”</p>
“能跟我说说吗？”</p>
楚戈看了她一眼。</p>
苏清月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不是凶狠，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信任。</p>
“你是乡长，”楚戈说，“跟你说这个，合适吗？”</p>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虽然是乡长，但我首先是个人。一个人被人冤枉了，想帮他讨回公道，这不是职务行为，是……是人该做的事。”</p>
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苏清月的头发上。</p>
楚戈伸手，把那片叶子摘掉。</p>
指尖碰到她头发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p>
苏清月的头发很软，像丝绸一样滑。楚戈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p>
“有叶子。”他说，声音有点低。</p>
苏清月的耳朵尖红了。</p>
她低下头，假装喝水，实际上碗里已经没水了。</p>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p>
“不是不想说。”楚戈在她对面坐下来，“是说了也没用。三年前的事，证人被买通了，法官被收买了，我拿什么翻案？”</p>
“那你打算怎么办？”</p>
楚戈沉默了一会儿。</p>
“先活下去。”他说，“把日子过好，把我爸和我妹照顾好。至于翻案……等我有了那个实力再说。”</p>
“什么实力？”</p>
楚戈没有回答。</p>
他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荒地，忽然问了一句：“苏乡长，青山村的地，是不是都荒着？”</p>
苏清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院子外面确实有一大片地，长满了杂草，看不出种了什么。</p>
“这个我不太清楚……”她翻开笔记本，“我昨天刚到任，对下面的情况还不太了解。”</p>
“那些地，以前都是种水稻的。”楚戈说，“后来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弱病残种不动，就荒了。”</p>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有办法让那些地重新种起来，而且种出来的东西比普通的好十倍，乡里能给什么政策？”</p>
苏清月看着他，眼神变了。</p>
不是那种同情或者怜悯，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p>
“你认真的？”</p>
“认真的。”</p>
“什么作物？能好十倍？”</p>
楚戈想了想，说：“蔬菜。普通的白菜、萝卜、西红柿，但品质能比肩甚至超过省城饭店里的特供菜。”</p>
苏清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如果你能做到，乡里可以申请农业补贴，还有修路的指标。青山村到现在还没通公路，农产品运不出去，这是最大的问题。”</p>
“修路需要多少钱？”</p>
“至少五万。”</p>
楚戈的眉头皱了一下。</p>
五万块，在1983年，是一笔巨款。</p>
他爸欠刘大彪的两千块都还不上，五万块更是想都不敢想。</p>
他说，“你先帮我问清楚政策，等我把菜种出来了，再去找你。”</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有意思。</p>
一个刚刑满释放的农村青年，不想着怎么找份工作糊口，不想着怎么还债，而是想着怎么带领全村种菜致富。</p>
说他傻吧，他那些想法听起来确实异想天开。</p>
说他聪明吧，他身上又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东西。</p>
“好。”她合上笔记本，“我回去就帮你问。”</p>
她站起来，准备告辞。</p>
转身的一瞬间，脚下一滑——地上有一摊水渍，是刚才倒水的时候洒的。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鞋底一歪，整个人就往旁边倒。</p>
“小心——”</p>
楚戈的反应快得不像话。</p>
他一把抓住苏清月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住了。</p>
苏清月被他半抱在怀里，脸离他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p>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泥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草木香。</p>
很干净。</p>
不像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p>
“没事吧？”楚戈低头看她。</p>
苏清月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p>
很近。</p>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脸颊绯红、眼神慌乱的女人。</p>
“没……没事。”她挣了一下，想从他怀里退出来。</p>
但她的高跟鞋还踩在那摊水渍上，一动就滑。她本能地又抓住了他的衣服。</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楚戈没有松手。</p>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往下探，握住她的小腿，把她的脚从那摊水渍上移开。</p>
苏清月整个人都僵住了。</p>
他的手很热。</p>
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她的小腿一直往上蔓延，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p>
“站稳了。”楚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p>
苏清月站在那里，腿有点软。</p>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确实很滑，这种高跟鞋根本不适合走村里的泥路。</p>
“你穿这个不方便。”楚戈说，“下次来换双平底的。”</p>
苏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p>
下次。</p>
他说“下次”。</p>
“好。”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先走了。”</p>
楚戈送她到院门口。</p>
苏清月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p>
楚戈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身上，光头反射着光，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p>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p>
不算笑，但也不是没表情。</p>
苏清月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p>
“楚戈。”她喊他。</p>
“嗯？”</p>
“你……”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临时改了口，“你那个菜种出来，一定要告诉我。”</p>
“好。”</p>
苏清月转过身，快步往外走。</p>
走了十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p>
楚戈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p>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加快脚步往村口走。</p>
走到老槐树下，她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气。</p>
心跳太快了。</p>
快到不正常。</p>
她伸手按住胸口，感受着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p>
“苏清月，你冷静一点。”她小声对自己说。</p>
但冷静不下来。</p>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伸手摘掉她头发上的叶子，他一把揽住她的腰，他的手握着她的小腿……</p>
还有他说“下次”的时候，那个语气。</p>
好像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次见面。</p>
好像他们之间，不只是“在车上认识”的关系。</p>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p>
她在“楚戈”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话：</p>
“他的手很热。”</p>
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脸又红了。</p>
她“啪”地合上笔记本，钻进吉普车里，发动引擎。</p>
车子颠簸着驶出青山村，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p>
老鹰崖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p>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楚家院子里，楚戈说“去山上了”的时候，他的眼神。</p>
那不是一个去采药的人的眼神。</p>
那是一个……发现了什么秘密的人的眼神。</p>
苏清月踩下油门，吉普车扬起一路灰尘。</p>
她不知道楚戈在山上的三个小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p>
但她知道一件事——</p>
那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p>
而她想一个一个地解开。</p>
——</p>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苏清月的吉普车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去。</p>
他走进堂屋，关上门，在条凳上坐下来。</p>
闭上眼，脑海里那个净瓶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华。</p>
他试着用意念触碰了一下净瓶，更多的信息涌进来——</p>
“聚灵阵的布置方法：以灵石为基，以灵气为引，以阵法为核心……”</p>
“太乙神针第三层：可治五脏六腑之疾，可通奇经八脉之阻……”</p>
“炼气期第一层功法：吐纳三十六式，导引七十二法……”</p>
他一条一条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每消化一条，就觉得自己又强大了一分。</p>
但最让他兴奋的，不是这些功法。</p>
而是净瓶里最后一条信息——</p>
“山洞第二重禁制，在你达到炼气期第三层时自动解锁。届时，你将获得更深的传承，以及——翻案的证据。”</p>
翻案的证据。</p>
楚戈猛地睁开眼。</p>
那个老头知道他的冤屈，知道他是被构陷的，甚至可能知道——周明远当年是怎么操作的，买通了哪些人，伪造了哪些证据。</p>
这些东西，都藏在山洞的第二重禁制里。</p>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看向后山。</p>
老鹰崖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红色，那个山洞的入口被藤蔓遮着，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p>
等着他。</p>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p>
“哥——”楚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饭好了！快来吃！”</p>
“来了。”</p>
楚戈走进厨房，坐在桌边。</p>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一碟辣椒酱，还有一盆稀饭。</p>
楚德厚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楚戈进来，问了一句：“那个女乡长走了？”</p>
“嗯。”</p>
“她来干什么？”</p>
“调研。”</p>
楚德厚“哦”了一声，没再问。</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楚芸给楚戈盛了一碗稀饭，放在他面前。</p>
“哥，那个女乡长长得真好看。”她小声说。</p>
楚戈看了她一眼：“吃饭。”</p>
“我就是说说嘛。”楚芸吐了吐舌头，“而且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p>
“怎么怪了？”</p>
“就是……像我看小说里那些女主角看男主角的眼神。”</p>
楚戈差点被稀饭呛到。</p>
“别胡说。”</p>
“我没胡说！”楚芸急了，“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p>
“楚芸。”楚戈放下筷子，“吃饭。”</p>
楚芸瘪了瘪嘴，低头扒饭，但嘴角翘得老高。</p>
楚德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p>
三年了，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活气。</p>
他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女儿，低下头，默默吃饭。</p>
吃完饭后，楚戈帮楚芸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发呆。</p>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老鹰崖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p>
他闭上眼，按照传承里的法门开始吐纳。</p>
真气在体内运转，一圈，两圈，三圈……</p>
每转一圈，他就觉得丹田里那团火苗大了一分。</p>
转了三十六圈之后，他睁开眼。</p>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枣树被月光照得银白。</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光，淡淡的，像月光一样。</p>
灵气外放。</p>
这是炼气期第一层的标志。</p>
楚戈握紧拳头，那层光消失了。</p>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在他爸和妹妹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p>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们睡着了。</p>
他转身出门，往后山走去。</p>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p>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p>
青山村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个沉睡的孩子。</p>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上爬。</p>
老鹰崖上，那个山洞在等着他。</p>
而山洞深处，还有更多的秘密在等着他揭开。</p>
楚戈加快了脚步，身影消失在夜色中。</p>
月亮躲进云层里，大地陷入一片黑暗。</p>
只有老鹰崖上，隐约有一丝光亮，从藤蔓后面透出来。</p>
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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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从山上跑下来的时候，楚芸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p>
她看见楚戈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p>
“哥！”她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说中午之前回来，现在都过了晌午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p>
楚戈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哥就是多采了一会儿药。”</p>
“骗人！”楚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的衣服上全是灰，手上还有泥，你肯定进那个山洞了！”</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指甲缝里全是石室里的灰尘。</p>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p>
“楚戈？”</p>
楚戈转过头。</p>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p>
苏清月。</p>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p>
“你怎么在这儿？”楚戈问。</p>
苏清月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泥地上有些不稳，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p>
“我来青山村调研。”她在楚戈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你是这个村的？”</p>
“嗯。”</p>
“那你……”她的目光落在他沾满灰尘的衣服上，又落在他指甲缝里的泥土上，“你去山上了？”</p>
楚戈没回答，反问她：“你一个乡长，调研怎么不带人？”</p>
苏清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想自己先来看看。”</p>
这个理由很牵强，楚戈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p>
楚芸站在旁边，看看楚戈，又看看苏清月，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p>
“哥，这位是……”她拉了拉楚戈的袖子。</p>
“青山乡的乡长，苏清月。”楚戈介绍了一句，然后补了两个字，“昨天在车上认识的。”</p>
苏清月听到“昨天在车上认识的”这八个字，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点不舒服。</p>
好像他们之间就只是“在车上认识”的关系一样。</p>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p>
“你就是楚芸吧？”苏清月蹲下来，看着楚芸，笑得温柔，“你哥昨天在中巴车上救了一个孩子，很了不起。”</p>
楚芸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楚戈：“哥，你还会救人？”</p>
“在里头学的。”楚戈说，语气平淡。</p>
苏清月站起来，目光落在楚戈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今天上午去山上了？”</p>
“嗯。”</p>
“去干什么？”</p>
“采药。”</p>
“采什么药？”</p>
楚戈看了她一眼：“你审犯人呢？”</p>
苏清月的脸“腾”地红了。</p>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语气，确实像是在审犯人。</p>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是那个意思。”</p>
楚戈看着她的头顶，马尾辫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阳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绒毛。</p>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p>
“没事。”他移开目光，“走吧，去家里坐坐。”</p>
——</p>
楚家的院子很小，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玉米秸堵着。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斜斜的，但结了不少果子。</p>
苏清月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p>
灶台是用砖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水缸旁边放着两个粗瓷碗，其中一个裂了口子，用麻绳缠着。</p>
她的目光落在堂屋门口的那副拐杖上，又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药渣上。</p>
“你爸的腿……”她开口。</p>
“好得差不多了。”楚戈说，“昨天治的。”</p>
苏清月愣了一下：“你治的？”</p>
“嗯。”</p>
“你会治骨折？”</p>
楚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枣树下：“坐吧，我去倒水。”</p>
他转身进屋，苏清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里。</p>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翻到写着“楚德厚”的那一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字：</p>
“楚戈自称会治骨折。待核实。”</p>
写完，她又觉得这个措辞太官方了，像是在写工作报告。她把“待核实”三个字划掉，改成：</p>
“需要进一步了解。”</p>
然后她又觉得不对。</p>
她是来调研的，不是来了解楚戈的。</p>
她合上笔记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p>
楚戈端着两碗水出来，一碗递给苏清月，一碗放在地上。</p>
“你爸呢？”苏清月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地缩回去。</p>
“去地里了。”楚戈说，“闲不住，腿刚好就下地了。”</p>
“你妹呢？”</p>
“去喊他回来吃饭。”</p>
苏清月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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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井水的味道。</p>
“这水……”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怎么是甜的？”</p>
“山上的泉水。”楚戈说，“后山有一眼泉，我小时候经常去接。”</p>
苏清月又喝了一口，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凉丝丝的，很舒服。</p>
“你小时候……是在这个村长大的？”她问。</p>
“嗯。十八岁考上大学，去了省城。二十岁进去的，二十三岁出来。”楚戈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年龄。</p>
苏清月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些。</p>
“你在中巴车上说……你是被冤枉的。”</p>
“嗯。”</p>
“能跟我说说吗？”</p>
楚戈看了她一眼。</p>
苏清月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不是凶狠，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信任。</p>
“你是乡长，”楚戈说，“跟你说这个，合适吗？”</p>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虽然是乡长，但我首先是个人。一个人被人冤枉了，想帮他讨回公道，这不是职务行为，是……是人该做的事。”</p>
风吹过枣树，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苏清月的头发上。</p>
楚戈伸手，把那片叶子摘掉。</p>
指尖碰到她头发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p>
苏清月的头发很软，像丝绸一样滑。楚戈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p>
“有叶子。”他说，声音有点低。</p>
苏清月的耳朵尖红了。</p>
她低下头，假装喝水，实际上碗里已经没水了。</p>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p>
“不是不想说。”楚戈在她对面坐下来，“是说了也没用。三年前的事，证人被买通了，法官被收买了，我拿什么翻案？”</p>
“那你打算怎么办？”</p>
楚戈沉默了一会儿。</p>
“先活下去。”他说，“把日子过好，把我爸和我妹照顾好。至于翻案……等我有了那个实力再说。”</p>
“什么实力？”</p>
楚戈没有回答。</p>
他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荒地，忽然问了一句：“苏乡长，青山村的地，是不是都荒着？”</p>
苏清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p>
院子外面确实有一大片地，长满了杂草，看不出种了什么。</p>
“这个我不太清楚……”她翻开笔记本，“我昨天刚到任，对下面的情况还不太了解。”</p>
“那些地，以前都是种水稻的。”楚戈说，“后来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弱病残种不动，就荒了。”</p>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我有办法让那些地重新种起来，而且种出来的东西比普通的好十倍，乡里能给什么政策？”</p>
苏清月看着他，眼神变了。</p>
不是那种同情或者怜悯，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p>
“你认真的？”</p>
“认真的。”</p>
“什么作物？能好十倍？”</p>
楚戈想了想，说：“蔬菜。普通的白菜、萝卜、西红柿，但品质能比肩甚至超过省城饭店里的特供菜。”</p>
苏清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如果你能做到，乡里可以申请农业补贴，还有修路的指标。青山村到现在还没通公路，农产品运不出去，这是最大的问题。”</p>
“修路需要多少钱？”</p>
“至少五万。”</p>
楚戈的眉头皱了一下。</p>
五万块，在1983年，是一笔巨款。</p>
他爸欠刘大彪的两千块都还不上，五万块更是想都不敢想。</p>
他说，“你先帮我问清楚政策，等我把菜种出来了，再去找你。”</p>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有意思。</p>
一个刚刑满释放的农村青年，不想着怎么找份工作糊口，不想着怎么还债，而是想着怎么带领全村种菜致富。</p>
说他傻吧，他那些想法听起来确实异想天开。</p>
说他聪明吧，他身上又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东西。</p>
“好。”她合上笔记本，“我回去就帮你问。”</p>
她站起来，准备告辞。</p>
转身的一瞬间，脚下一滑——地上有一摊水渍，是刚才倒水的时候洒的。她的高跟鞋踩在上面，鞋底一歪，整个人就往旁边倒。</p>
“小心——”</p>
楚戈的反应快得不像话。</p>
他一把抓住苏清月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住了。</p>
苏清月被他半抱在怀里，脸离他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p>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水、泥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草木香。</p>
很干净。</p>
不像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p>
“没事吧？”楚戈低头看她。</p>
苏清月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p>
很近。</p>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一个脸颊绯红、眼神慌乱的女人。</p>
“没……没事。”她挣了一下，想从他怀里退出来。</p>
但她的高跟鞋还踩在那摊水渍上，一动就滑。她本能地又抓住了他的衣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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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没有松手。</p>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往下探，握住她的小腿，把她的脚从那摊水渍上移开。</p>
苏清月整个人都僵住了。</p>
他的手很热。</p>
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她的小腿一直往上蔓延，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p>
“站稳了。”楚戈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p>
苏清月站在那里，腿有点软。</p>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确实很滑，这种高跟鞋根本不适合走村里的泥路。</p>
“你穿这个不方便。”楚戈说，“下次来换双平底的。”</p>
苏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p>
下次。</p>
他说“下次”。</p>
“好。”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先走了。”</p>
楚戈送她到院门口。</p>
苏清月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p>
楚戈站在门口，阳光打在他身上，光头反射着光，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p>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p>
不算笑，但也不是没表情。</p>
苏清月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p>
“楚戈。”她喊他。</p>
“嗯？”</p>
“你……”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临时改了口，“你那个菜种出来，一定要告诉我。”</p>
“好。”</p>
苏清月转过身，快步往外走。</p>
走了十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p>
楚戈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p>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加快脚步往村口走。</p>
走到老槐树下，她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气。</p>
心跳太快了。</p>
快到不正常。</p>
她伸手按住胸口，感受着那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p>
“苏清月，你冷静一点。”她小声对自己说。</p>
但冷静不下来。</p>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伸手摘掉她头发上的叶子，他一把揽住她的腰，他的手握着她的小腿……</p>
还有他说“下次”的时候，那个语气。</p>
好像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次见面。</p>
好像他们之间，不只是“在车上认识”的关系。</p>
苏清月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翻到那一页。</p>
她在“楚戈”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话：</p>
“他的手很热。”</p>
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脸又红了。</p>
她“啪”地合上笔记本，钻进吉普车里，发动引擎。</p>
车子颠簸着驶出青山村，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p>
老鹰崖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p>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楚家院子里，楚戈说“去山上了”的时候，他的眼神。</p>
那不是一个去采药的人的眼神。</p>
那是一个……发现了什么秘密的人的眼神。</p>
苏清月踩下油门，吉普车扬起一路灰尘。</p>
她不知道楚戈在山上的三个小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p>
但她知道一件事——</p>
那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p>
而她想一个一个地解开。</p>
——</p>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苏清月的吉普车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去。</p>
他走进堂屋，关上门，在条凳上坐下来。</p>
闭上眼，脑海里那个净瓶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光华。</p>
他试着用意念触碰了一下净瓶，更多的信息涌进来——</p>
“聚灵阵的布置方法：以灵石为基，以灵气为引，以阵法为核心……”</p>
“太乙神针第三层：可治五脏六腑之疾，可通奇经八脉之阻……”</p>
“炼气期第一层功法：吐纳三十六式，导引七十二法……”</p>
他一条一条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每消化一条，就觉得自己又强大了一分。</p>
但最让他兴奋的，不是这些功法。</p>
而是净瓶里最后一条信息——</p>
“山洞第二重禁制，在你达到炼气期第三层时自动解锁。届时，你将获得更深的传承，以及——翻案的证据。”</p>
翻案的证据。</p>
楚戈猛地睁开眼。</p>
那个老头知道他的冤屈，知道他是被构陷的，甚至可能知道——周明远当年是怎么操作的，买通了哪些人，伪造了哪些证据。</p>
这些东西，都藏在山洞的第二重禁制里。</p>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看向后山。</p>
老鹰崖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红色，那个山洞的入口被藤蔓遮着，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p>
等着他。</p>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p>
“哥——”楚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饭好了！快来吃！”</p>
“来了。”</p>
楚戈走进厨房，坐在桌边。</p>
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一碟辣椒酱，还有一盆稀饭。</p>
楚德厚已经坐在那里了，看见楚戈进来，问了一句：“那个女乡长走了？”</p>
“嗯。”</p>
“她来干什么？”</p>
“调研。”</p>
楚德厚“哦”了一声，没再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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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芸给楚戈盛了一碗稀饭，放在他面前。</p>
“哥，那个女乡长长得真好看。”她小声说。</p>
楚戈看了她一眼：“吃饭。”</p>
“我就是说说嘛。”楚芸吐了吐舌头，“而且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p>
“怎么怪了？”</p>
“就是……像我看小说里那些女主角看男主角的眼神。”</p>
楚戈差点被稀饭呛到。</p>
“别胡说。”</p>
“我没胡说！”楚芸急了，“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p>
“楚芸。”楚戈放下筷子，“吃饭。”</p>
楚芸瘪了瘪嘴，低头扒饭，但嘴角翘得老高。</p>
楚德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p>
三年了，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活气。</p>
他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女儿，低下头，默默吃饭。</p>
吃完饭后，楚戈帮楚芸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发呆。</p>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老鹰崖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p>
他闭上眼，按照传承里的法门开始吐纳。</p>
真气在体内运转，一圈，两圈，三圈……</p>
每转一圈，他就觉得丹田里那团火苗大了一分。</p>
转了三十六圈之后，他睁开眼。</p>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枣树被月光照得银白。</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光，淡淡的，像月光一样。</p>
灵气外放。</p>
这是炼气期第一层的标志。</p>
楚戈握紧拳头，那层光消失了。</p>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在他爸和妹妹的房门口站了一会儿。</p>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们睡着了。</p>
他转身出门，往后山走去。</p>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p>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p>
青山村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个沉睡的孩子。</p>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上爬。</p>
老鹰崖上，那个山洞在等着他。</p>
而山洞深处，还有更多的秘密在等着他揭开。</p>
楚戈加快了脚步，身影消失在夜色中。</p>
月亮躲进云层里，大地陷入一片黑暗。</p>
只有老鹰崖上，隐约有一丝光亮，从藤蔓后面透出来。</p>
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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