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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沿着土路往乡政府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p>
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走得快，估摸着半个多小时就能到。路上经过几块稻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汪汪一片，在风里摇摇晃晃。</p>
他一边走一边想昨天晚上的事。刘癞子站在巷子口放狠话的样子，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一个村霸，几个混混，能翻出什么浪来？他真正在意的是刘大彪背后站着谁——如果真是周明远的人，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p>
周家在省城的势力，他三年前就领教过。一个能买通法官的人，不会只收买一个农村的地痞。刘大彪手里肯定还有别的牌没打出来。</p>
但他不急。</p>
牌要一张一张打，路要一步一步走。</p>
楚戈收回思绪，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乡政府大院。灰砖墙，铁栅栏门，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就是昨天苏清月开的那辆。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青山乡人民政府”几个字，油漆有些剥落了，但擦得很干净。</p>
他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传达室里有人喊：“站住！你找谁？”</p>
一个老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上边印着“农业学大寨”的字样。</p>
“找苏乡长。”楚戈说。</p>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很久，又在白衬衫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p>
“你是哪个村的？”</p>
“青山村。”</p>
“叫什么？”</p>
“楚戈。”</p>
老头“啪”地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手柄：“喂？苏乡长吗？门口有个叫楚戈的找你……青山村的……对……好，好。”</p>
他挂了电话，看了楚戈一眼，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二楼，左手边第二间。”</p>
楚戈点了点头，往里走。</p>
乡政府的楼是老式的筒子楼，楼梯在中间，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墙刷了白灰，但已经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廊里贴着一张“深入开展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画，边角已经卷起来了。</p>
他上了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p>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巾，头发没扎马尾，披在肩上，用一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p>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透明。</p>
楚戈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p>
苏清月抬起头。</p>
看见他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亮了，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但很快她就收住了，低下头，假装还在看文件，用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p>
“来了？进来坐。”</p>
楚戈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少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坐上去摇摇晃晃的。</p>
苏清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p>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钢笔、墨水、一个搪瓷杯、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楚戈眼尖，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秀气，但看不太清。</p>
苏清月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把钢笔帽盖上，抬起头。</p>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p>
谁都没说话。</p>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哒、哒、哒”，像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p>
“你……”苏清月先开口，“吃饭了吗？”</p>
“吃了。”</p>
“吃的什么？”</p>
“稀饭，咸菜。”</p>
苏清月的眉头皱了一下：“就吃这个？”</p>
“习惯了。”楚戈说，“在里头天天吃这个。”</p>
苏清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p>
又沉默了几秒。</p>
“那个……”苏清月翻开笔记本，“你昨天说的农业补贴，我帮你问了。”</p>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楚戈注意到她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p>
“县里今年有一个‘扶持农村特色种植’的项目，专门针对你这种情况。”她指着笔记本上的字念给他听，“政策是：只要能拿出具体的种植方案，并且通过农业站的技术评估，就可以申请每亩五十元的补贴。另外，修路的事要等明年，今年的指标已经用完了。”</p>
“每亩五十？”楚戈算了一下，“我家两亩地，就是一百块。”</p>
“对。”苏清月点头，“虽然不多，但够买种子和肥料的。”</p>
楚戈没说话。</p>
一百块确实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他爸欠刘大彪的两千块都还不上，一百块也是钱。</p>
“还有一件事。”苏清月犹豫了一下，“我跟县里农业站的人提了一下你的情况，他们……不太相信。”</p>
“不相信什么？”</p>
“不相信你能种出比普通蔬菜好十倍的东西。”苏清月看着他，“他们说，一个没有农业经验的人，刚从……出来，说这种话，不太可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信吗？”</p>
苏清月愣了一下。</p>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啪”地掉在桌上。</p>
“我……”她抬起头，看着楚戈的眼睛，“我相信。”</p>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但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p>
楚戈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p>
“那就够了。”他说。</p>
苏清月的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只是用钢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p>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你打算种什么？”</p>
“先种白菜、萝卜、西红柿。这些生长周期短，见效快。”楚戈说，“等第一批种出来了，再扩大规模。”</p>
“种子呢？从哪里买？”</p>
“我自己育种。”</p>
“你自己？”苏清月抬起头，“你会育种？”</p>
“学过一点。”</p>
苏清月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很想问他是在哪里学的，在监狱里学的吗？监狱里有人教这个吗？但她忍住了，没有问。</p>
“那……你需要什么帮助？”她问。</p>
“暂时不需要。”楚戈站起来，“等我种出来了，你帮我在乡里推销就行。”</p>
“好。”苏清月也站起来，“我一定帮你。”</p>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帮你”两个字说得太亲昵了。她跟楚戈才认识两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凭什么就说“帮你”？</p>
但她又觉得，这两个字说出去之后，一点都不后悔。</p>
楚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p>
“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p>
“等一下——”苏清月叫住他。</p>
楚戈回头。</p>
苏清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p>
“这是……”她犹豫了一下，“我昨天在镇上买的包子。买多了，吃不完。你带回去，给你爸和你妹吃。”</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包。纸包鼓鼓囊囊的，至少装了四五个包子。他抬头看苏清月，她的脸红了，红得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p>
“吃不完？”他问。</p>
“嗯……吃不完。”苏清月的声音越来越小。</p>
楚戈没有拆穿她。他走过去，拿起纸包，手指碰到纸包的一瞬间，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p>
苏清月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缩回去。</p>
两个人的指尖在纸包上停了一秒。</p>
“谢谢。”楚戈说。</p>
苏清月低着头，“嗯”了一声。</p>
楚戈拿着纸包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正看着他。</p>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条走廊撞在一起。</p>
苏清月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门后面，“砰”地关上了门。</p>
楚戈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翘了一下。</p>
然后他转身下楼。</p>
——</p>
走出乡政府大院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又看了他一眼，但这次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好奇。</p>
“小伙子，你跟苏乡长认识？”老头问。</p>
“嗯。”</p>
“你们什么关系？”</p>
楚戈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p>
老头“嘿嘿”笑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什么，就是好奇。苏乡长来了之后，你是第一个来找她的年轻人。还是个男的。”</p>
楚戈没接话，往外走。</p>
走了几步，听见老头在身后嘀咕了一句：“这姑娘，眼光不错。”</p>
楚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p>
走到乡政府外面的土路上，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五个肉包子，还带着余温。包子皮白胖胖的，捏褶子捏得很仔细，一看就是用手一个个包出来的。</p>
不是镇上买的。</p>
镇上供销社的包子他吃过，皮厚馅少，捏褶子都是随便一拧，哪有这么精致？</p>
这是她自己包的。</p>
楚戈站在土路上，手里攥着那个纸包，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p>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快步往青山村走。</p>
——</p>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p>
楚戈推开院门，楚德厚和楚芸正坐在枣树下吃饭。桌上摆着稀饭、咸菜、一碟炒青菜。</p>
楚芸看见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哥！你回来了！”</p>
楚德厚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松了一口气。</p>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p>
“以为我怎么了？”楚戈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吃包子。”</p>
楚芸探头一看，眼睛亮了：“哇！肉包子！哥，你买的？”</p>
“别人给的。”</p>
“谁给的？”楚芸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p>
“乡长。”</p>
楚芸咀嚼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个女乡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嗯。”</p>
楚芸转头看了一眼楚德厚，又转头看楚戈，嘴角翘得老高。</p>
“哥——”她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调子。</p>
“吃你的包子。”楚戈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p>
楚芸“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包子，但眼睛一直在楚戈和苏清月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琢磨什么。</p>
楚德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这包子……是手包的，不是机器压的。”</p>
楚戈看了他一眼。</p>
楚德厚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p>
“小戈，”他说，“这个女乡长……对你有意思。”</p>
“爸——”楚戈皱眉。</p>
“你别不爱听。”楚德厚放下包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过来人。一个女人，给你包包子，还骗你说是在镇上买的，这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p>
楚戈没有说话。</p>
他当然清楚。</p>
从昨天到今天，苏清月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碰他手指时缩回去又没完全缩回去的手——他全都看在眼里。</p>
但他不能接。</p>
不是不想，是不能。</p>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刑满释放人员，家里欠着两千块的外债，连种地的种子钱都拿不出来。她是什么身份？乡长，高官的女儿，下乡镀金的女干部。</p>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路，是一道沟。</p>
一道跨不过去的沟。</p>
“爸，别瞎说。”楚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人家就是好心。”</p>
楚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包子。</p>
楚芸偷偷看了一眼楚戈，又偷偷看了一眼楚德厚，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p>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嚼东西的声音和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p>
楚戈吃完包子，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p>
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p>
真气渡入土壤，他闭上眼，“看”着土壤里的养分分布。</p>
还是那样，缺氮、缺磷、缺钾，什么都不够。</p>
但没关系。</p>
他有灵气。</p>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家。</p>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p>
他转头看过去。</p>
刘大彪来了。</p>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村里的泼皮，有砖窑上的工人，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起来像是从外面请来的打手。</p>
刘大彪走在最前面，四十多岁，矮壮身材，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看着楚戈，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p>
“楚戈。”他吐了一口烟，声音沙哑，“听说你回来了？”</p>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p>
“听说你还打了我弟弟？”刘大彪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p>
“打了。”楚戈说。</p>
刘大彪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承认。</p>
“你他妈凭什么打我弟弟？”</p>
“他打我妹妹。”</p>
“那是她该打！”刘大彪的声音大了，“你爸欠我两千块，三年了，一分钱没还。我让他拿闺女抵债，已经够仁义了！你他妈不识好歹——”</p>
“刘大彪。”楚戈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钱，我会还。但你再碰我妹妹一根手指头，我不打你了。”</p>
他顿了顿。</p>
“我废了你。”</p>
刘大彪的脸色变了。</p>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变了脸色。</p>
青山村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明明是春天，太阳挂在头顶上，但站在巷子口的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p>
刘大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盯着楚戈看了三秒，然后笑了。</p>
“行。你有种。”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三天之内，把钱还上。不然——”</p>
他没有说“不然”之后的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p>
刘大彪带着人走了。</p>
巷子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那个被碾灭的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烟。</p>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群人走远，转身进了院子。</p>
楚德厚站在枣树下，脸白得跟纸一样。</p>
“小戈……三天……我们去哪里弄两千块……”</p>
“我来想办法。”楚戈说。</p>
他走进堂屋，关上门。</p>
闭上眼，脑海里那个净瓶在旋转。</p>
传承里有一种方法，用灵气培育药材。普通的草药，用灵气浇灌之后，药效能提升十倍不止。一株野生灵芝，在灵气环境下生长一个月，能抵得上普通灵芝三年的药效。</p>
如果他能找到野生药材，用灵气培育之后拿到县城去卖——</p>
两千块，不难。</p>
他睁开眼，推开后门，看着后山的方向。</p>
老鹰崖上，那个山洞在等着他。</p>
山洞周围的灵气浓度最高，最适合培育药材。</p>
他转身对楚德厚说：“爸，我上山一趟。天黑之前回来。”</p>
“你又去那个山洞？”楚德厚急了。</p>
“不是去山洞，是去采药。”</p>
楚戈拿起竹篓子，推门出去。</p>
楚德厚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p>
“这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p>
楚芸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看着后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爸，哥一定会把债还上的。”</p>
楚德厚看着她，没有说话。</p>
楚芸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p>
“一定会的。”她又说了一遍。</p>
像是在说服楚德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p>
后山上，楚戈已经爬到了半山腰。</p>
他站在一棵松树下面，回头看了一眼村子。</p>
夕阳把青山村染成了金红色，炊烟升起来，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飘。</p>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p>
山洞在等着他。</p>
而山洞里，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在等着被揭开。</p>
</p>
楚戈沿着土路往乡政府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p>
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走得快，估摸着半个多小时就能到。路上经过几块稻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汪汪一片，在风里摇摇晃晃。</p>
他一边走一边想昨天晚上的事。刘癞子站在巷子口放狠话的样子，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一个村霸，几个混混，能翻出什么浪来？他真正在意的是刘大彪背后站着谁——如果真是周明远的人，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p>
周家在省城的势力，他三年前就领教过。一个能买通法官的人，不会只收买一个农村的地痞。刘大彪手里肯定还有别的牌没打出来。</p>
但他不急。</p>
牌要一张一张打，路要一步一步走。</p>
楚戈收回思绪，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乡政府大院。灰砖墙，铁栅栏门，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就是昨天苏清月开的那辆。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青山乡人民政府”几个字，油漆有些剥落了，但擦得很干净。</p>
他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传达室里有人喊：“站住！你找谁？”</p>
一个老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上边印着“农业学大寨”的字样。</p>
“找苏乡长。”楚戈说。</p>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很久，又在白衬衫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p>
“你是哪个村的？”</p>
“青山村。”</p>
“叫什么？”</p>
“楚戈。”</p>
老头“啪”地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手柄：“喂？苏乡长吗？门口有个叫楚戈的找你……青山村的……对……好，好。”</p>
他挂了电话，看了楚戈一眼，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二楼，左手边第二间。”</p>
楚戈点了点头，往里走。</p>
乡政府的楼是老式的筒子楼，楼梯在中间，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墙刷了白灰，但已经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廊里贴着一张“深入开展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画，边角已经卷起来了。</p>
他上了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p>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巾，头发没扎马尾，披在肩上，用一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p>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透明。</p>
楚戈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p>
苏清月抬起头。</p>
看见他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亮了，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但很快她就收住了，低下头，假装还在看文件，用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p>
“来了？进来坐。”</p>
楚戈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少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坐上去摇摇晃晃的。</p>
苏清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p>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钢笔、墨水、一个搪瓷杯、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楚戈眼尖，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秀气，但看不太清。</p>
苏清月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把钢笔帽盖上，抬起头。</p>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p>
谁都没说话。</p>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哒、哒、哒”，像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p>
“你……”苏清月先开口，“吃饭了吗？”</p>
“吃了。”</p>
“吃的什么？”</p>
“稀饭，咸菜。”</p>
苏清月的眉头皱了一下：“就吃这个？”</p>
“习惯了。”楚戈说，“在里头天天吃这个。”</p>
苏清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p>
又沉默了几秒。</p>
“那个……”苏清月翻开笔记本，“你昨天说的农业补贴，我帮你问了。”</p>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楚戈注意到她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p>
“县里今年有一个‘扶持农村特色种植’的项目，专门针对你这种情况。”她指着笔记本上的字念给他听，“政策是：只要能拿出具体的种植方案，并且通过农业站的技术评估，就可以申请每亩五十元的补贴。另外，修路的事要等明年，今年的指标已经用完了。”</p>
“每亩五十？”楚戈算了一下，“我家两亩地，就是一百块。”</p>
“对。”苏清月点头，“虽然不多，但够买种子和肥料的。”</p>
楚戈没说话。</p>
一百块确实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他爸欠刘大彪的两千块都还不上，一百块也是钱。</p>
“还有一件事。”苏清月犹豫了一下，“我跟县里农业站的人提了一下你的情况，他们……不太相信。”</p>
“不相信什么？”</p>
“不相信你能种出比普通蔬菜好十倍的东西。”苏清月看着他，“他们说，一个没有农业经验的人，刚从……出来，说这种话，不太可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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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信吗？”</p>
苏清月愣了一下。</p>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啪”地掉在桌上。</p>
“我……”她抬起头，看着楚戈的眼睛，“我相信。”</p>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但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p>
楚戈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p>
“那就够了。”他说。</p>
苏清月的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只是用钢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p>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你打算种什么？”</p>
“先种白菜、萝卜、西红柿。这些生长周期短，见效快。”楚戈说，“等第一批种出来了，再扩大规模。”</p>
“种子呢？从哪里买？”</p>
“我自己育种。”</p>
“你自己？”苏清月抬起头，“你会育种？”</p>
“学过一点。”</p>
苏清月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很想问他是在哪里学的，在监狱里学的吗？监狱里有人教这个吗？但她忍住了，没有问。</p>
“那……你需要什么帮助？”她问。</p>
“暂时不需要。”楚戈站起来，“等我种出来了，你帮我在乡里推销就行。”</p>
“好。”苏清月也站起来，“我一定帮你。”</p>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帮你”两个字说得太亲昵了。她跟楚戈才认识两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凭什么就说“帮你”？</p>
但她又觉得，这两个字说出去之后，一点都不后悔。</p>
楚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好看。</p>
“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p>
“等一下——”苏清月叫住他。</p>
楚戈回头。</p>
苏清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p>
“这是……”她犹豫了一下，“我昨天在镇上买的包子。买多了，吃不完。你带回去，给你爸和你妹吃。”</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包。纸包鼓鼓囊囊的，至少装了四五个包子。他抬头看苏清月，她的脸红了，红得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p>
“吃不完？”他问。</p>
“嗯……吃不完。”苏清月的声音越来越小。</p>
楚戈没有拆穿她。他走过去，拿起纸包，手指碰到纸包的一瞬间，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p>
苏清月的手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缩回去。</p>
两个人的指尖在纸包上停了一秒。</p>
“谢谢。”楚戈说。</p>
苏清月低着头，“嗯”了一声。</p>
楚戈拿着纸包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正看着他。</p>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条走廊撞在一起。</p>
苏清月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门后面，“砰”地关上了门。</p>
楚戈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翘了一下。</p>
然后他转身下楼。</p>
——</p>
走出乡政府大院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又看了他一眼，但这次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好奇。</p>
“小伙子，你跟苏乡长认识？”老头问。</p>
“嗯。”</p>
“你们什么关系？”</p>
楚戈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p>
老头“嘿嘿”笑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没什么，就是好奇。苏乡长来了之后，你是第一个来找她的年轻人。还是个男的。”</p>
楚戈没接话，往外走。</p>
走了几步，听见老头在身后嘀咕了一句：“这姑娘，眼光不错。”</p>
楚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p>
走到乡政府外面的土路上，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五个肉包子，还带着余温。包子皮白胖胖的，捏褶子捏得很仔细，一看就是用手一个个包出来的。</p>
不是镇上买的。</p>
镇上供销社的包子他吃过，皮厚馅少，捏褶子都是随便一拧，哪有这么精致？</p>
这是她自己包的。</p>
楚戈站在土路上，手里攥着那个纸包，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p>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包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快步往青山村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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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p>
楚戈推开院门，楚德厚和楚芸正坐在枣树下吃饭。桌上摆着稀饭、咸菜、一碟炒青菜。</p>
楚芸看见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哥！你回来了！”</p>
楚德厚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松了一口气。</p>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p>
“以为我怎么了？”楚戈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吃包子。”</p>
楚芸探头一看，眼睛亮了：“哇！肉包子！哥，你买的？”</p>
“别人给的。”</p>
“谁给的？”楚芸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p>
“乡长。”</p>
楚芸咀嚼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个女乡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嗯。”</p>
楚芸转头看了一眼楚德厚，又转头看楚戈，嘴角翘得老高。</p>
“哥——”她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调子。</p>
“吃你的包子。”楚戈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p>
楚芸“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包子，但眼睛一直在楚戈和苏清月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琢磨什么。</p>
楚德厚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这包子……是手包的，不是机器压的。”</p>
楚戈看了他一眼。</p>
楚德厚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p>
“小戈，”他说，“这个女乡长……对你有意思。”</p>
“爸——”楚戈皱眉。</p>
“你别不爱听。”楚德厚放下包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过来人。一个女人，给你包包子，还骗你说是在镇上买的，这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p>
楚戈没有说话。</p>
他当然清楚。</p>
从昨天到今天，苏清月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碰他手指时缩回去又没完全缩回去的手——他全都看在眼里。</p>
但他不能接。</p>
不是不想，是不能。</p>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刑满释放人员，家里欠着两千块的外债，连种地的种子钱都拿不出来。她是什么身份？乡长，高官的女儿，下乡镀金的女干部。</p>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路，是一道沟。</p>
一道跨不过去的沟。</p>
“爸，别瞎说。”楚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人家就是好心。”</p>
楚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包子。</p>
楚芸偷偷看了一眼楚戈，又偷偷看了一眼楚德厚，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p>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嚼东西的声音和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p>
楚戈吃完包子，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p>
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p>
真气渡入土壤，他闭上眼，“看”着土壤里的养分分布。</p>
还是那样，缺氮、缺磷、缺钾，什么都不够。</p>
但没关系。</p>
他有灵气。</p>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家。</p>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p>
他转头看过去。</p>
刘大彪来了。</p>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村里的泼皮，有砖窑上的工人，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起来像是从外面请来的打手。</p>
刘大彪走在最前面，四十多岁，矮壮身材，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看着楚戈，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p>
“楚戈。”他吐了一口烟，声音沙哑，“听说你回来了？”</p>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p>
“听说你还打了我弟弟？”刘大彪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p>
“打了。”楚戈说。</p>
刘大彪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承认。</p>
“你他妈凭什么打我弟弟？”</p>
“他打我妹妹。”</p>
“那是她该打！”刘大彪的声音大了，“你爸欠我两千块，三年了，一分钱没还。我让他拿闺女抵债，已经够仁义了！你他妈不识好歹——”</p>
“刘大彪。”楚戈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钱，我会还。但你再碰我妹妹一根手指头，我不打你了。”</p>
他顿了顿。</p>
“我废了你。”</p>
刘大彪的脸色变了。</p>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变了脸色。</p>
青山村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明明是春天，太阳挂在头顶上，但站在巷子口的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p>
刘大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盯着楚戈看了三秒，然后笑了。</p>
“行。你有种。”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三天之内，把钱还上。不然——”</p>
他没有说“不然”之后的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p>
刘大彪带着人走了。</p>
巷子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那个被碾灭的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烟。</p>
楚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群人走远，转身进了院子。</p>
楚德厚站在枣树下，脸白得跟纸一样。</p>
“小戈……三天……我们去哪里弄两千块……”</p>
“我来想办法。”楚戈说。</p>
他走进堂屋，关上门。</p>
闭上眼，脑海里那个净瓶在旋转。</p>
传承里有一种方法，用灵气培育药材。普通的草药，用灵气浇灌之后，药效能提升十倍不止。一株野生灵芝，在灵气环境下生长一个月，能抵得上普通灵芝三年的药效。</p>
如果他能找到野生药材，用灵气培育之后拿到县城去卖——</p>
两千块，不难。</p>
他睁开眼，推开后门，看着后山的方向。</p>
老鹰崖上，那个山洞在等着他。</p>
山洞周围的灵气浓度最高，最适合培育药材。</p>
他转身对楚德厚说：“爸，我上山一趟。天黑之前回来。”</p>
“你又去那个山洞？”楚德厚急了。</p>
“不是去山洞，是去采药。”</p>
楚戈拿起竹篓子，推门出去。</p>
楚德厚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p>
“这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p>
楚芸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看着后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爸，哥一定会把债还上的。”</p>
楚德厚看着她，没有说话。</p>
楚芸低下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p>
“一定会的。”她又说了一遍。</p>
像是在说服楚德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p>
后山上，楚戈已经爬到了半山腰。</p>
他站在一棵松树下面，回头看了一眼村子。</p>
夕阳把青山村染成了金红色，炊烟升起来，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飘。</p>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p>
山洞在等着他。</p>
而山洞里，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在等着被揭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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