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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没亮，楚戈就醒了。</p>
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鸡叫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布料的触感滑溜溜的，带着皂角的香味，和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格格不入。</p>
他坐起来，把布叠好，塞进枕头底下。</p>
推开门，院子里起了薄雾。枣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地面上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楚德厚已经坐在灶台前烧火了，柴火的噼啪声在清晨里格外清晰。</p>
“爸，起这么早？”</p>
“睡不着。”楚德厚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头也没回，“你昨天说的种菜的事，想好了？”</p>
“想好了。今天先把地翻一遍，明天育种。”</p>
楚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种子呢？买种子要钱。”</p>
“我去山上采点药材卖，换种子钱。”</p>
“又是那个山洞？”楚德厚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p>
“不去山洞，就在山上转转。”楚戈蹲下来，帮他往灶膛里添柴，“昨天我采的那些药材，拿到县城去卖，至少能卖一百多块。买种子够了。”</p>
楚德厚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p>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楚芸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梳，揉着眼睛走进厨房。</p>
“哥，你今天又要上山？”</p>
“嗯。”</p>
“那你小心点。”楚芸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刘大彪家还亮着灯，好几个人在他家里说话。”</p>
楚戈的手顿了一下。</p>
“几个人？”</p>
“没看清，至少三四个吧。”楚芸的声音有些担心，“哥，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p>
“不会。”楚戈站起来，从锅里捞出面条，“他们等的是三天之后。”</p>
楚芸还想说什么，被楚德厚一个眼神制止了。</p>
三个人坐在枣树下吃面。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半张脸，把院子里的枣树照得金灿灿的。</p>
楚戈吃完面，站起来，背上竹篓。</p>
“爸，我去山上了。中午之前回来。”</p>
“等等——”楚德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买个馒头吃。”</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毛票，最大面额是一毛的，加在一起不到五毛钱。他没有推辞，把毛票揣进口袋里，转身出了院门。</p>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p>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装，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楚戈出来，那个男人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p>
楚戈认出来了——是刘大彪砖窑上的工人。</p>
盯梢的。</p>
他没有理会，往后山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又看见一个生面孔，蹲在老槐树下，假装在系鞋带。楚戈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低下头。</p>
楚戈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p>
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先去了河边。他家的地在河边上，两亩，长满了杂草。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看了看。</p>
沙性太重，有机质含量低。种普通的水稻不行，但种灵菜刚好——灵菜的根系发达，能深入土层吸收养分，对土壤的要求反而不高。</p>
他把土放下，站起来，正准备往山上走——</p>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p>
“楚戈！楚戈你等等！”</p>
他转过头。</p>
是村东头的王老六，五十多岁，佝偻着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p>
“怎么了？”</p>
“你……你快回去！”王老六扶着膝盖喘气，“刘大彪带人上你家去了！好多人！你爸和你妹还在家呢！”</p>
楚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p>
他没有跑。</p>
他走回去了。</p>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王老六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嘴里喊着“你快点儿啊”，但楚戈的速度一点都没变。</p>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十几个人。</p>
刘大彪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有砖窑上的工人，有村里的泼皮，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打扮不像是村里人，倒像是从外面请来的打手。</p>
楚德厚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脸色铁青。楚芸躲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但眼神很硬，咬着嘴唇一声不吭。</p>
“楚老大，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刘大彪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围观的村民都听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打了我弟弟，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今天他必须给我个说法！”</p>
“我儿子不在家！”楚德厚的声音在发抖，但腰杆挺得很直，“你有事跟我说！”</p>
“跟你说？”刘大彪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一个瘸子，能顶什么用？你儿子不是挺能打吗？让他出来啊！”</p>
“我说了，他不在——”</p>
“少他妈废话！”刘大彪身后的一个泼皮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去推楚德厚，“你个老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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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还没碰到楚德厚，就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p>
那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泼皮愣了一下，转头一看——</p>
楚戈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p>
“你——”</p>
楚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一收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泼皮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过去。</p>
“啊——”泼皮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发出来，楚戈已经松开了手。那人抱着胳膊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p>
院门口安静了一秒。</p>
然后刘大彪身后的十来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p>
楚戈站在院门口，面对着那十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p>
“刘大彪，”他说，“我说了三天就是三天。今天才第一天。”</p>
刘大彪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盯着楚戈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p>
“楚戈，你他妈真以为你能打是吧？”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p>
十几个人同时冲上来。</p>
楚戈往前迈了一步。</p>
就一步。</p>
他的右拳从腰间推出，没有蓄力，没有架势，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拳头打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锤子砸在沙袋上。</p>
那个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三米远，砸在身后的两个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p>
楚戈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他的身子侧了一下，避开第二个人抡过来的拳头，左手探出去，扣住对方的后颈，往下一按——</p>
那人的脸直接砸在楚戈的膝盖上，“啪”的一声脆响，鼻梁骨断了，血喷出来，人也软倒在地。</p>
第三个人冲到面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棍子。棍子举过头顶，往下砸——</p>
楚戈没有躲。</p>
他伸手，直接抓住了那根棍子。</p>
棍子砸在他掌心里，发出“啪”的一声。他没有松手，手指收紧，往怀里一带。那个人被他拽过来，楚戈的额头往前一顶，“咚”的一声，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起。</p>
那人眼睛一翻，直接晕过去了。</p>
三秒。</p>
三个人倒地。</p>
剩下的七八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p>
他们看着楚戈——光头，白衬衫，脚上穿着沾满泥巴的解放鞋，站在院门口，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倒下的树。他的额头上破了一块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p>
“谁还想来？”他问。</p>
没有人动。</p>
刘大彪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想跑——</p>
“刘大彪。”</p>
楚戈的声音不大，但刘大彪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p>
楚戈走过去。</p>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p>
他走到刘大彪面前，站定。</p>
两个人对视着。楚戈比刘大彪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我把钱还给你。一分不少。”</p>
他顿了顿。</p>
“但在那之前，你再踏进我家门口一步——”</p>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只是看了刘大彪一眼。</p>
就一眼。</p>
刘大彪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见过狠人，在县城混的时候见过拿着刀砍人的，在砖窑上见过打断工人腿的。但他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一种平静。</p>
一种看死人的平静。</p>
“走……走！”刘大彪的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跑。</p>
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跑，连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人都不管了。有两个稍微讲点义气的，架起地上的人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p>
巷子里安静下来。</p>
围观的村民站在远处，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楚戈，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有不可思议。</p>
楚戈转过身，走回院门口。</p>
楚德厚还攥着那把铁锹，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p>
楚芸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哥哥额头上的血，嘴唇咬得发白。</p>
“没事了。”楚戈说。</p>
他伸手，把楚德厚手里的铁锹拿过来，靠在墙上。然后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棍子捡起来，放在墙角。</p>
“芸芸，去拿块毛巾。”</p>
楚芸擦了擦眼泪，跑进屋里。很快拿着一块湿毛巾跑出来，递给他。</p>
楚戈接过来，擦掉额头上的血。伤口不大，只是蹭破了一层皮，用真气封一下就好了。但他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真气，只是用毛巾按了按。</p>
“哥——”楚芸的声音在发抖，“你流血了……”</p>
“皮外伤，没事。”楚戈把毛巾还给她，站起来。</p>
他转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些围观的村民还没有散，站在远处看着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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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没有理会他们，转身走进院子。</p>
“爸，进屋。”</p>
楚德厚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堂屋。楚芸关上门，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p>
沉默了很久。</p>
“小戈，”楚德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不该打他们。刘大彪不会善罢甘休的。”</p>
“我知道。”</p>
“那你——”</p>
“爸，”楚戈打断他，“我不打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p>
楚德厚沉默了。</p>
“三年前你借了刘大彪的钱，他就没打算让你还。他要的是地，是芸芸，是让你永远翻不了身。你越忍，他越得寸进尺。”</p>
楚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p>
“今天我把他们打走了，至少三天之内，他们不敢来。三天之后，我把钱还给他，这件事就了了。”</p>
“可是两千块——”楚芸急了，“我们去哪里弄两千块？”</p>
“我来想办法。”楚戈站起来，“我现在上山采药。天黑之前回来。”</p>
他拿起竹篓，推开门，走了出去。</p>
楚德厚和楚芸坐在堂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p>
“爸，”楚芸忽然开口，“哥变了。”</p>
楚德厚没有说话。</p>
“以前的哥不是这样的。”楚芸的声音很轻，“以前的哥很温和，说话声音不大，从来不跟人打架。现在他……”</p>
“现在他怎么了？”</p>
楚芸想了想，说：“现在他像一把刀。”</p>
楚德厚看着门口，沉默了很久。</p>
“也许，”他说，“他本来就是一把刀。只是以前没出鞘。”</p>
——</p>
楚戈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p>
他没有急着上山，而是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拳头上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是刚才打那个人的时候磨破的。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吧”响了一声。</p>
刚才那几拳，他只用了一成力。</p>
传承里的武学，他还没有正式开始练。老头教他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医术和吐纳，真正的拳脚功夫还没来得及学。今天用的全是监狱里练出来的蛮力——一千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日复一日的跑步和深蹲。</p>
如果今天来的不是十几个混混，而是真正会武功的人——</p>
他可能赢不了。</p>
楚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p>
得加快修炼了。</p>
他背起竹篓，快步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p>
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p>
一个女人。</p>
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p>
苏清月。</p>
她站在山路中间，背对着他，正在看远处的青山村。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p>
“你怎么在这儿？”楚戈问。</p>
苏清月转过身。</p>
她看见他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心疼。</p>
“你的额头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去摸他额头上的伤口。</p>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楚戈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p>
“别动。”苏清月的声音有些急，手指轻轻按住他的额头，仔细看了看，“破了皮，还在流血。你怎么弄的？”</p>
“没事，磕了一下。”</p>
“磕的？”苏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楚戈，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p>
楚戈没有回答。</p>
苏清月的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点血，手指微微颤了一下。</p>
“我听说了。”她说，声音很轻，“刘大彪带人去你家了。”</p>
楚戈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p>
“青山村的事，瞒不住乡里。”苏清月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擦擦。”</p>
楚戈接过手帕，没有擦，攥在手心里。</p>
“你来干什么？”他问。</p>
苏清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p>
“我……”她的声音很小，“我担心你。”</p>
四个字。</p>
轻得像风。</p>
但楚戈听见了。</p>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p>
他站在山路上，手里攥着那块带着皂角香味的手帕，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人。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p>
“我没事。”他说。</p>
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p>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p>
“楚戈，”她叫他的名字，“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p>
楚戈愣了一下。</p>
“你可以找我。”苏清月说，声音很认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p>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p>
楚戈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很紧。</p>
“好。”他说。</p>
苏清月笑了。</p>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杂质，像是山里的泉水，又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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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楚戈手里把手帕拿回来，踮起脚尖，轻轻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p>
“别动。”她说。</p>
她的手很凉，手帕很软，动作很轻。</p>
楚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p>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指上，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p>
远处的青山村炊烟袅袅，后山的老鹰崖静静矗立着。</p>
这个画面，在很多年后，楚戈都记得。</p>
记得很清楚。</p>
包括她手指的温度。</p>
包括她手帕上的皂角香味。</p>
包括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p>
苏清月把手帕收回来，上面沾了一小块血迹。她把血渍的那一面折进去，叠好，收进口袋里。</p>
“手帕我洗干净还你。”楚戈说。</p>
“不用还。”苏清月低下头，耳朵红了，“我还有好多条。”</p>
两个人站在山路上，谁都没说话。</p>
沉默了很久。</p>
“那个……”苏清月先开口，“你不是要上山采药吗？我陪你。”</p>
“山路不好走。”</p>
“我穿的是平底鞋。”她抬起脚给他看。</p>
果然，今天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两朵小花。</p>
楚戈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p>
“笑什么？”苏清月的脸红了。</p>
“没什么。”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跟上。”</p>
苏清月“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p>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p>
苏清月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楚戈踩过的地方。有时候路太陡，她就伸手抓住路边的树枝，有时候树枝断了，她就“啊”地轻叫一声。</p>
楚戈每次都会停下来，回头看她。</p>
“没事没事——”她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拍拍手上的泥，继续跟上。</p>
走到一处陡坡的时候，苏清月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一滑——</p>
“啊——”</p>
楚戈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p>
这次他没有揽她的腰，只是握着她的手，把她稳住。</p>
苏清月站在陡坡上，喘着气，脸吓得发白。</p>
“没事吧？”</p>
“没……没事。”</p>
楚戈没有松手。</p>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汗，是刚才吓出来的。</p>
“我拉你上去。”他说。</p>
苏清月点点头。</p>
楚戈握紧她的手，往上拉。她借着力，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爬上了陡坡。</p>
站在平地上，她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楚戈还握着她的手。</p>
“那个……”她的声音很小，“可以松开了。”</p>
楚戈松开手。</p>
苏清月把手缩回去，攥在胸前，手指绞在一起。</p>
“谢谢。”她说。</p>
“嗯。”</p>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p>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楚戈昨天采药的那片林子。松树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林子里很阴凉。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p>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药。”楚戈说。</p>
“我也去——”</p>
“你穿着白衬衫，在林子里走一圈就成灰的了。”</p>
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p>
“那你小心点。”</p>
楚戈背起竹篓，钻进林子里。</p>
苏清月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p>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p>
她忽然想起刚才楚戈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热。</p>
跟上次一样热。</p>
她把那只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掌心的汗已经干了，但那片温热还在。</p>
苏清月把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p>
心跳很快。</p>
快得不正常。</p>
“苏清月，”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完了。”</p>
——</p>
楚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几株野生灵芝和一大把金线莲。他把药材放进竹篓里，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叫——</p>
“楚戈——！”</p>
是苏清月的声音。</p>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转身就往回跑。</p>
跑到那片空地的时候，看见苏清月站在石头旁边，脸色煞白，手指着前面的树——</p>
“蛇……有蛇……”</p>
楚戈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缠着一条蛇，大概手臂粗，浑身青绿色，正吐着信子。</p>
“是青蛇，没毒。”他说。</p>
“没……没毒？”苏清月的声音还在抖。</p>
“没毒。”楚戈走过去，伸手把蛇从树干上拿下来。蛇在他手里扭了几下，缠上他的手臂，他没有甩开，轻轻捏了一下蛇的七寸，蛇就软了下来。</p>
他把蛇放在地上，看着它游进草丛里，转身走回来。</p>
苏清月站在石头旁边，腿还在发软。</p>
“你……你不怕蛇？”</p>
“不怕。”</p>
“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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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头见过比这大的。”楚戈说，语气很平淡。</p>
苏清月没有问“里头”是哪里。她知道。</p>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p>
“楚戈，”她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说‘在里头’这三个字？”</p>
楚戈愣了一下。</p>
“你已经出来了。”苏清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不是里面的人了。你是青山村的楚戈，是楚德厚的儿子，是楚芸的哥哥。你不是……你不是劳改犯。”</p>
风吹过来，松针簌簌落下。</p>
楚戈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红着眼睛的女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开了。</p>
“好。”他说。</p>
苏清月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p>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手背上沾了泥巴，擦得脸上都是泥印子。</p>
楚戈看着她的花猫脸，嘴角翘了一下。</p>
“你脸上有泥。”</p>
“哪里？”</p>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泥印子。</p>
苏清月整个人都僵住了。</p>
他的拇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刺感。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p>
“好了。”楚戈收回手。</p>
苏清月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p>
两个人站在松林里，谁都没说话。</p>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p>
影子靠得很近。</p>
近到几乎要连在一起。</p>
“那个……”苏清月清了清嗓子，“你采到药了吗？”</p>
“采到了。”</p>
“能卖多少钱？”</p>
“大概一百多块。”</p>
苏清月的眉头皱了一下：“还差很多。”</p>
“嗯。”</p>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p>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p>
“这是什么？”</p>
“我攒的工资。”苏清月说，“不多，两百块。你先拿去用。”</p>
楚戈的手指收紧了。</p>
“我不能要你的钱。”他把信封递回去。</p>
“为什么不能？”苏清月没有接，“你不是说三天之后要还刘大彪的钱吗？你卖药材能卖多少？一百块？两百块？还差一千八！你去哪里弄？”</p>
“我会想办法。”</p>
“什么办法？再去打架？”</p>
楚戈沉默了。</p>
苏清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信封又塞回他手里，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手指扣着他的掌心，不让他推回来。</p>
“楚戈，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认真，“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要还的。等你种菜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p>
楚戈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她。</p>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p>
苏清月愣了一下。</p>
风吹过来，松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p>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p>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心疼的人。”</p>
楚戈的手指攥紧了信封。</p>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人，忽然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
苏清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p>
“走吧，”她说，“太阳快落山了，该回去了。”</p>
她转身往山下走。</p>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p>
“楚戈——”</p>
“嗯？”</p>
“你的手还热吗？”</p>
楚戈愣了一下：“什么？”</p>
“上次你说我手凉，问我是不是体质偏寒。”苏清月的声音很小，“我想知道……你的手，是不是一直都是热的？”</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p>
“是。”他说。</p>
苏清月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p>
“那下次你帮我暖手。”她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风。</p>
楚戈站在松林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p>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掌心里有她的温度。</p>
很凉。</p>
但他的心，很热。</p>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去。</p>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p>
苏清月的脚步顿了一下。</p>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p>
只是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p>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暮色中的山路上。</p>
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青山村炊烟袅袅，后山的老鹰崖静静矗立着。</p>
楚戈的手很热。</p>
苏清月的手很凉。</p>
但走着走着，她的手也慢慢热了起来。</p>
走到村口的时候，苏清月轻轻抽回了手。</p>
“到了。”她说，声音很轻。</p>
“嗯。”</p>
“明天我来找你，帮你一起种菜。”</p>
“好。”</p>
苏清月转过身，往吉普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p>
“楚戈——”</p>
“嗯？”</p>
“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p>
“什么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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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的脸红了，“牵手的事。”</p>
楚戈嘴角翘了一下：“好。”</p>
苏清月“哼”了一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p>
吉普车扬起一路灰尘，消失在暮色中。</p>
楚戈站在村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p>
掌心里还有她的温度。</p>
他握了握拳头，转身往家走。</p>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楚芸正趴在门框上往外看，嘴角翘得老高。</p>
“哥——”</p>
“干什么？”</p>
“我看见你跟苏乡长牵手了。”</p>
楚戈的脚步顿了一下。</p>
“你看错了。”他推开院门走进去。</p>
“我没看错！”楚芸跟在后面，声音里全是兴奋，“哥！你真的跟苏乡长好了？”</p>
“闭嘴。”</p>
“我不闭嘴！我要告诉爸——”</p>
“楚芸。”</p>
“嘿嘿嘿——”</p>
那天晚上，楚戈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p>
信封里是两百块钱，苏清月攒的工资。</p>
他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跟那块的确良布放在一起。</p>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她踮起脚尖给他擦额头上的血，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把手塞进他掌心里，她说“下次你帮我暖手”。</p>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p>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心疼的人。”</p>
楚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p>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p>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和那个信封挨在一起，散发着皂角香味和纸张的味道。</p>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p>
梦里，他又看见了苏清月。</p>
她站在松林里，穿着白衬衫，冲他笑。</p>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p>
这次，她的手不凉了。</p>
很热。</p>
跟他一样热。</p>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远处，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山洞里，白玉观音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p>
像是在说——</p>
这才刚刚开始。</p>
</p>
第二天天没亮，楚戈就醒了。</p>
他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鸡叫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布料的触感滑溜溜的，带着皂角的香味，和这间破旧的土坯房格格不入。</p>
他坐起来，把布叠好，塞进枕头底下。</p>
推开门，院子里起了薄雾。枣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地面上的泥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楚德厚已经坐在灶台前烧火了，柴火的噼啪声在清晨里格外清晰。</p>
“爸，起这么早？”</p>
“睡不着。”楚德厚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头也没回，“你昨天说的种菜的事，想好了？”</p>
“想好了。今天先把地翻一遍，明天育种。”</p>
楚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种子呢？买种子要钱。”</p>
“我去山上采点药材卖，换种子钱。”</p>
“又是那个山洞？”楚德厚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p>
“不去山洞，就在山上转转。”楚戈蹲下来，帮他往灶膛里添柴，“昨天我采的那些药材，拿到县城去卖，至少能卖一百多块。买种子够了。”</p>
楚德厚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p>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楚芸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梳，揉着眼睛走进厨房。</p>
“哥，你今天又要上山？”</p>
“嗯。”</p>
“那你小心点。”楚芸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刘大彪家还亮着灯，好几个人在他家里说话。”</p>
楚戈的手顿了一下。</p>
“几个人？”</p>
“没看清，至少三四个吧。”楚芸的声音有些担心，“哥，他们会不会来找麻烦？”</p>
“不会。”楚戈站起来，从锅里捞出面条，“他们等的是三天之后。”</p>
楚芸还想说什么，被楚德厚一个眼神制止了。</p>
三个人坐在枣树下吃面。晨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半张脸，把院子里的枣树照得金灿灿的。</p>
楚戈吃完面，站起来，背上竹篓。</p>
“爸，我去山上了。中午之前回来。”</p>
“等等——”楚德厚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他手里，“拿着，路上买个馒头吃。”</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毛票，最大面额是一毛的，加在一起不到五毛钱。他没有推辞，把毛票揣进口袋里，转身出了院门。</p>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p>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色工装，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楚戈出来，那个男人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p>
楚戈认出来了——是刘大彪砖窑上的工人。</p>
盯梢的。</p>
他没有理会，往后山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又看见一个生面孔，蹲在老槐树下，假装在系鞋带。楚戈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低下头。</p>
楚戈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p>
他没有直接上山，而是先去了河边。他家的地在河边上，两亩，长满了杂草。他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看了看。</p>
沙性太重，有机质含量低。种普通的水稻不行，但种灵菜刚好——灵菜的根系发达，能深入土层吸收养分，对土壤的要求反而不高。</p>
他把土放下，站起来，正准备往山上走——</p>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p>
“楚戈！楚戈你等等！”</p>
他转过头。</p>
是村东头的王老六，五十多岁，佝偻着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p>
“怎么了？”</p>
“你……你快回去！”王老六扶着膝盖喘气，“刘大彪带人上你家去了！好多人！你爸和你妹还在家呢！”</p>
楚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p>
他没有跑。</p>
他走回去了。</p>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王老六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嘴里喊着“你快点儿啊”，但楚戈的速度一点都没变。</p>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十几个人。</p>
刘大彪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有砖窑上的工人，有村里的泼皮，还有几个生面孔，穿着打扮不像是村里人，倒像是从外面请来的打手。</p>
楚德厚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脸色铁青。楚芸躲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但眼神很硬，咬着嘴唇一声不吭。</p>
“楚老大，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刘大彪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围观的村民都听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打了我弟弟，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今天他必须给我个说法！”</p>
“我儿子不在家！”楚德厚的声音在发抖，但腰杆挺得很直，“你有事跟我说！”</p>
“跟你说？”刘大彪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一个瘸子，能顶什么用？你儿子不是挺能打吗？让他出来啊！”</p>
“我说了，他不在——”</p>
“少他妈废话！”刘大彪身后的一个泼皮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去推楚德厚，“你个老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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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还没碰到楚德厚，就被一只手攥住了手腕。</p>
那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泼皮愣了一下，转头一看——</p>
楚戈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p>
“你——”</p>
楚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一收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泼皮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过去。</p>
“啊——”泼皮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发出来，楚戈已经松开了手。那人抱着胳膊跪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p>
院门口安静了一秒。</p>
然后刘大彪身后的十来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p>
楚戈站在院门口，面对着那十几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p>
“刘大彪，”他说，“我说了三天就是三天。今天才第一天。”</p>
刘大彪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盯着楚戈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p>
“楚戈，你他妈真以为你能打是吧？”他往后退了一步，对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p>
十几个人同时冲上来。</p>
楚戈往前迈了一步。</p>
就一步。</p>
他的右拳从腰间推出，没有蓄力，没有架势，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拳头打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一锤子砸在沙袋上。</p>
那个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三米远，砸在身后的两个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p>
楚戈的左脚已经迈出去了。他的身子侧了一下，避开第二个人抡过来的拳头，左手探出去，扣住对方的后颈，往下一按——</p>
那人的脸直接砸在楚戈的膝盖上，“啪”的一声脆响，鼻梁骨断了，血喷出来，人也软倒在地。</p>
第三个人冲到面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棍子。棍子举过头顶，往下砸——</p>
楚戈没有躲。</p>
他伸手，直接抓住了那根棍子。</p>
棍子砸在他掌心里，发出“啪”的一声。他没有松手，手指收紧，往怀里一带。那个人被他拽过来，楚戈的额头往前一顶，“咚”的一声，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起。</p>
那人眼睛一翻，直接晕过去了。</p>
三秒。</p>
三个人倒地。</p>
剩下的七八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p>
他们看着楚戈——光头，白衬衫，脚上穿着沾满泥巴的解放鞋，站在院门口，像一棵被雷劈过但还没倒下的树。他的额头上破了一块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人。</p>
“谁还想来？”他问。</p>
没有人动。</p>
刘大彪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想跑——</p>
“刘大彪。”</p>
楚戈的声音不大，但刘大彪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p>
楚戈走过去。</p>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p>
他走到刘大彪面前，站定。</p>
两个人对视着。楚戈比刘大彪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p>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我把钱还给你。一分不少。”</p>
他顿了顿。</p>
“但在那之前，你再踏进我家门口一步——”</p>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只是看了刘大彪一眼。</p>
就一眼。</p>
刘大彪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他见过狠人，在县城混的时候见过拿着刀砍人的，在砖窑上见过打断工人腿的。但他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一种平静。</p>
一种看死人的平静。</p>
“走……走！”刘大彪的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跑。</p>
身后那七八个人也跟着跑，连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人都不管了。有两个稍微讲点义气的，架起地上的人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加快脚步。</p>
巷子里安静下来。</p>
围观的村民站在远处，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楚戈，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有不可思议。</p>
楚戈转过身，走回院门口。</p>
楚德厚还攥着那把铁锹，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p>
楚芸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哥哥额头上的血，嘴唇咬得发白。</p>
“没事了。”楚戈说。</p>
他伸手，把楚德厚手里的铁锹拿过来，靠在墙上。然后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棍子捡起来，放在墙角。</p>
“芸芸，去拿块毛巾。”</p>
楚芸擦了擦眼泪，跑进屋里。很快拿着一块湿毛巾跑出来，递给他。</p>
楚戈接过来，擦掉额头上的血。伤口不大，只是蹭破了一层皮，用真气封一下就好了。但他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真气，只是用毛巾按了按。</p>
“哥——”楚芸的声音在发抖，“你流血了……”</p>
“皮外伤，没事。”楚戈把毛巾还给她，站起来。</p>
他转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些围观的村民还没有散，站在远处看着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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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没有理会他们，转身走进院子。</p>
“爸，进屋。”</p>
楚德厚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堂屋。楚芸关上门，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p>
沉默了很久。</p>
“小戈，”楚德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不该打他们。刘大彪不会善罢甘休的。”</p>
“我知道。”</p>
“那你——”</p>
“爸，”楚戈打断他，“我不打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p>
楚德厚沉默了。</p>
“三年前你借了刘大彪的钱，他就没打算让你还。他要的是地，是芸芸，是让你永远翻不了身。你越忍，他越得寸进尺。”</p>
楚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p>
“今天我把他们打走了，至少三天之内，他们不敢来。三天之后，我把钱还给他，这件事就了了。”</p>
“可是两千块——”楚芸急了，“我们去哪里弄两千块？”</p>
“我来想办法。”楚戈站起来，“我现在上山采药。天黑之前回来。”</p>
他拿起竹篓，推开门，走了出去。</p>
楚德厚和楚芸坐在堂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p>
“爸，”楚芸忽然开口，“哥变了。”</p>
楚德厚没有说话。</p>
“以前的哥不是这样的。”楚芸的声音很轻，“以前的哥很温和，说话声音不大，从来不跟人打架。现在他……”</p>
“现在他怎么了？”</p>
楚芸想了想，说：“现在他像一把刀。”</p>
楚德厚看着门口，沉默了很久。</p>
“也许，”他说，“他本来就是一把刀。只是以前没出鞘。”</p>
——</p>
楚戈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p>
他没有急着上山，而是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p>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拳头上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是刚才打那个人的时候磨破的。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吧”响了一声。</p>
刚才那几拳，他只用了一成力。</p>
传承里的武学，他还没有正式开始练。老头教他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医术和吐纳，真正的拳脚功夫还没来得及学。今天用的全是监狱里练出来的蛮力——一千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日复一日的跑步和深蹲。</p>
如果今天来的不是十几个混混，而是真正会武功的人——</p>
他可能赢不了。</p>
楚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p>
得加快修炼了。</p>
他背起竹篓，快步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p>
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p>
一个女人。</p>
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p>
苏清月。</p>
她站在山路中间，背对着他，正在看远处的青山村。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p>
“你怎么在这儿？”楚戈问。</p>
苏清月转过身。</p>
她看见他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心疼。</p>
“你的额头怎么了？”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去摸他额头上的伤口。</p>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楚戈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p>
“别动。”苏清月的声音有些急，手指轻轻按住他的额头，仔细看了看，“破了皮，还在流血。你怎么弄的？”</p>
“没事，磕了一下。”</p>
“磕的？”苏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楚戈，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p>
楚戈没有回答。</p>
苏清月的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点血，手指微微颤了一下。</p>
“我听说了。”她说，声音很轻，“刘大彪带人去你家了。”</p>
楚戈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p>
“青山村的事，瞒不住乡里。”苏清月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擦擦。”</p>
楚戈接过手帕，没有擦，攥在手心里。</p>
“你来干什么？”他问。</p>
苏清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p>
“我……”她的声音很小，“我担心你。”</p>
四个字。</p>
轻得像风。</p>
但楚戈听见了。</p>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p>
他站在山路上，手里攥着那块带着皂角香味的手帕，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人。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p>
“我没事。”他说。</p>
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他。</p>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p>
“楚戈，”她叫他的名字，“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p>
楚戈愣了一下。</p>
“你可以找我。”苏清月说，声音很认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p>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p>
楚戈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很紧。</p>
“好。”他说。</p>
苏清月笑了。</p>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杂质，像是山里的泉水，又像是冬天的第一场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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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楚戈手里把手帕拿回来，踮起脚尖，轻轻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p>
“别动。”她说。</p>
她的手很凉，手帕很软，动作很轻。</p>
楚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p>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指上，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p>
远处的青山村炊烟袅袅，后山的老鹰崖静静矗立着。</p>
这个画面，在很多年后，楚戈都记得。</p>
记得很清楚。</p>
包括她手指的温度。</p>
包括她手帕上的皂角香味。</p>
包括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p>
苏清月把手帕收回来，上面沾了一小块血迹。她把血渍的那一面折进去，叠好，收进口袋里。</p>
“手帕我洗干净还你。”楚戈说。</p>
“不用还。”苏清月低下头，耳朵红了，“我还有好多条。”</p>
两个人站在山路上，谁都没说话。</p>
沉默了很久。</p>
“那个……”苏清月先开口，“你不是要上山采药吗？我陪你。”</p>
“山路不好走。”</p>
“我穿的是平底鞋。”她抬起脚给他看。</p>
果然，今天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两朵小花。</p>
楚戈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p>
“笑什么？”苏清月的脸红了。</p>
“没什么。”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跟上。”</p>
苏清月“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p>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p>
苏清月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楚戈踩过的地方。有时候路太陡，她就伸手抓住路边的树枝，有时候树枝断了，她就“啊”地轻叫一声。</p>
楚戈每次都会停下来，回头看她。</p>
“没事没事——”她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拍拍手上的泥，继续跟上。</p>
走到一处陡坡的时候，苏清月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一滑——</p>
“啊——”</p>
楚戈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p>
这次他没有揽她的腰，只是握着她的手，把她稳住。</p>
苏清月站在陡坡上，喘着气，脸吓得发白。</p>
“没事吧？”</p>
“没……没事。”</p>
楚戈没有松手。</p>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汗，是刚才吓出来的。</p>
“我拉你上去。”他说。</p>
苏清月点点头。</p>
楚戈握紧她的手，往上拉。她借着力，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爬上了陡坡。</p>
站在平地上，她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楚戈还握着她的手。</p>
“那个……”她的声音很小，“可以松开了。”</p>
楚戈松开手。</p>
苏清月把手缩回去，攥在胸前，手指绞在一起。</p>
“谢谢。”她说。</p>
“嗯。”</p>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p>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到了楚戈昨天采药的那片林子。松树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林子里很阴凉。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p>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药。”楚戈说。</p>
“我也去——”</p>
“你穿着白衬衫，在林子里走一圈就成灰的了。”</p>
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p>
“那你小心点。”</p>
楚戈背起竹篓，钻进林子里。</p>
苏清月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托着下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p>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p>
她忽然想起刚才楚戈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热。</p>
跟上次一样热。</p>
她把那只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掌心的汗已经干了，但那片温热还在。</p>
苏清月把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p>
心跳很快。</p>
快得不正常。</p>
“苏清月，”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完了。”</p>
——</p>
楚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几株野生灵芝和一大把金线莲。他把药材放进竹篓里，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叫——</p>
“楚戈——！”</p>
是苏清月的声音。</p>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转身就往回跑。</p>
跑到那片空地的时候，看见苏清月站在石头旁边，脸色煞白，手指着前面的树——</p>
“蛇……有蛇……”</p>
楚戈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缠着一条蛇，大概手臂粗，浑身青绿色，正吐着信子。</p>
“是青蛇，没毒。”他说。</p>
“没……没毒？”苏清月的声音还在抖。</p>
“没毒。”楚戈走过去，伸手把蛇从树干上拿下来。蛇在他手里扭了几下，缠上他的手臂，他没有甩开，轻轻捏了一下蛇的七寸，蛇就软了下来。</p>
他把蛇放在地上，看着它游进草丛里，转身走回来。</p>
苏清月站在石头旁边，腿还在发软。</p>
“你……你不怕蛇？”</p>
“不怕。”</p>
“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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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头见过比这大的。”楚戈说，语气很平淡。</p>
苏清月没有问“里头”是哪里。她知道。</p>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p>
“楚戈，”她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说‘在里头’这三个字？”</p>
楚戈愣了一下。</p>
“你已经出来了。”苏清月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你不是里面的人了。你是青山村的楚戈，是楚德厚的儿子，是楚芸的哥哥。你不是……你不是劳改犯。”</p>
风吹过来，松针簌簌落下。</p>
楚戈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红着眼睛的女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开了。</p>
“好。”他说。</p>
苏清月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p>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手背上沾了泥巴，擦得脸上都是泥印子。</p>
楚戈看着她的花猫脸，嘴角翘了一下。</p>
“你脸上有泥。”</p>
“哪里？”</p>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泥印子。</p>
苏清月整个人都僵住了。</p>
他的拇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刺感。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p>
“好了。”楚戈收回手。</p>
苏清月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p>
两个人站在松林里，谁都没说话。</p>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p>
影子靠得很近。</p>
近到几乎要连在一起。</p>
“那个……”苏清月清了清嗓子，“你采到药了吗？”</p>
“采到了。”</p>
“能卖多少钱？”</p>
“大概一百多块。”</p>
苏清月的眉头皱了一下：“还差很多。”</p>
“嗯。”</p>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p>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p>
“这是什么？”</p>
“我攒的工资。”苏清月说，“不多，两百块。你先拿去用。”</p>
楚戈的手指收紧了。</p>
“我不能要你的钱。”他把信封递回去。</p>
“为什么不能？”苏清月没有接，“你不是说三天之后要还刘大彪的钱吗？你卖药材能卖多少？一百块？两百块？还差一千八！你去哪里弄？”</p>
“我会想办法。”</p>
“什么办法？再去打架？”</p>
楚戈沉默了。</p>
苏清月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信封又塞回他手里，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手指扣着他的掌心，不让他推回来。</p>
“楚戈，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认真，“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要还的。等你种菜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p>
楚戈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她。</p>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p>
苏清月愣了一下。</p>
风吹过来，松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p>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p>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心疼的人。”</p>
楚戈的手指攥紧了信封。</p>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女人，忽然觉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
苏清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p>
“走吧，”她说，“太阳快落山了，该回去了。”</p>
她转身往山下走。</p>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p>
“楚戈——”</p>
“嗯？”</p>
“你的手还热吗？”</p>
楚戈愣了一下：“什么？”</p>
“上次你说我手凉，问我是不是体质偏寒。”苏清月的声音很小，“我想知道……你的手，是不是一直都是热的？”</p>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p>
“是。”他说。</p>
苏清月笑了，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p>
“那下次你帮我暖手。”她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风。</p>
楚戈站在松林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p>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掌心里有她的温度。</p>
很凉。</p>
但他的心，很热。</p>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去。</p>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p>
苏清月的脚步顿了一下。</p>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p>
只是低下头，嘴角翘得老高。</p>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暮色中的山路上。</p>
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青山村炊烟袅袅，后山的老鹰崖静静矗立着。</p>
楚戈的手很热。</p>
苏清月的手很凉。</p>
但走着走着，她的手也慢慢热了起来。</p>
走到村口的时候，苏清月轻轻抽回了手。</p>
“到了。”她说，声音很轻。</p>
“嗯。”</p>
“明天我来找你，帮你一起种菜。”</p>
“好。”</p>
苏清月转过身，往吉普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p>
“楚戈——”</p>
“嗯？”</p>
“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p>
“什么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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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的脸红了，“牵手的事。”</p>
楚戈嘴角翘了一下：“好。”</p>
苏清月“哼”了一声，钻进车里，发动引擎。</p>
吉普车扬起一路灰尘，消失在暮色中。</p>
楚戈站在村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p>
掌心里还有她的温度。</p>
他握了握拳头，转身往家走。</p>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楚芸正趴在门框上往外看，嘴角翘得老高。</p>
“哥——”</p>
“干什么？”</p>
“我看见你跟苏乡长牵手了。”</p>
楚戈的脚步顿了一下。</p>
“你看错了。”他推开院门走进去。</p>
“我没看错！”楚芸跟在后面，声音里全是兴奋，“哥！你真的跟苏乡长好了？”</p>
“闭嘴。”</p>
“我不闭嘴！我要告诉爸——”</p>
“楚芸。”</p>
“嘿嘿嘿——”</p>
那天晚上，楚戈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p>
信封里是两百块钱，苏清月攒的工资。</p>
他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跟那块的确良布放在一起。</p>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她踮起脚尖给他擦额头上的血，她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把手塞进他掌心里，她说“下次你帮我暖手”。</p>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p>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心疼的人。”</p>
楚戈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p>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p>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枕头下面，那块的确良布和那个信封挨在一起，散发着皂角香味和纸张的味道。</p>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p>
梦里，他又看见了苏清月。</p>
她站在松林里，穿着白衬衫，冲他笑。</p>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p>
这次，她的手不凉了。</p>
很热。</p>
跟他一样热。</p>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正中央。</p>
院子里，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p>
远处，后山的老鹰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着。</p>
山洞里，白玉观音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p>
像是在说——</p>
这才刚刚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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