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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尖锐的喇叭，把回忆掐断了。</p>
卡车跑了三个钟头高速，把云江这批新兵拉到了锦城火车站。</p>
在这儿汇合了另外几个县的新兵，好几百号人，胸上都别着大红花，把军用候车专区挤得满满当当。</p>
上午十点才发车。得等。</p>
锦城站是个老站，八十年代的楼，绿漆长椅剥了皮，地上瓜子皮踩得咔咔响，空气里一股方便面混汗味混烟味。</p>
送行的家属拦在警戒线外，哭的喊的嘱咐的，一锅粥似的。</p>
沈峰坐在角落的行李包上，帽檐压得低。</p>
“峰哥，吃个橘子不？我妈塞的，甜着呢。”</p>
李二牛费劲挤过来，一屁股坐下，怀里兜着五六个橘子。眼圈还红着，脸上已经挂笑了。</p>
“不吃，你自己留着。”</p>
“吃一个嘛，败火！”李二牛硬塞过来一个，边剥皮边絮叨，“你说那个西南军区，到底多远？接兵干部说光火车就两天两夜，还得转汽车。乖乖，屁股不得坐成八瓣？”</p>
沈峰捏着橘子，目光越过人头，落在候车厅入口。</p>
那儿站着几个便衣，拿报纸装模作样，眼神隔一会儿就往新兵堆里瞟。</p>
尾巴。</p>
从云江一路缀过来的。高速服务区，沈峰就见过其中一张脸。</p>
军装都穿上了，还盯。</p>
“远点好。”沈峰说。</p>
“啥远点好？”</p>
“远了，有些苍蝇就飞不过去了。”</p>
“啥苍蝇？”李二牛听不懂，塞一瓣橘子，含混着说，“峰哥你说话老这么深。我妈说了，你是文化人，还是头一名，跟着你准没错。往后有人欺负咱，你得帮我啊。”</p>
“你不怂，就没人能欺负你。”</p>
广播响了。</p>
“前往西南方向的K118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新兵同志们整理行装，准备检票。”</p>
人群嗡一下炸了。</p>
“儿子，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p>
“记得写信！”</p>
警戒线外哭喊声更大，有个妈往里冲，让纠察拦住了。</p>
沈峰起身，背起行囊。</p>
没回头看警戒线。</p>
那儿没有他的人。妈在家，雨晴说好了不来。</p>
一个人上路，干净。</p>
弯腰提包的一瞬，兜里手机震了一下。</p>
沈峰一顿。</p>
他那台旧诺基亚，这几天除了雨晴，没人打这个号。</p>
掏出来一看，不是雨晴。</p>
屏幕上一串乱码。没归属地，数字还在跳。</p>
加密号。</p>
沈峰的神经一下绷紧了。</p>
这种号，普通人弄不到。要么诈骗，要么——专业人士。</p>
他按开。</p>
一行字跳出来：</p>
“你的方向是对的，但要小心。变强，然后回来。有人在等你。”</p>
没署名。</p>
二十几个字。</p>
沈峰站在原地，人来人往，他一动没动。</p>
“方向是对的。”</p>
什么意思？查恒泰查对了？拿到U盘拿对了？还是说，当兵这条路，走对了？</p>
“要小心。”</p>
发信的人知道他被盯着。知道他的处境。</p>
“变强，然后回来。”</p>
是让他蛰伏，攒劲。</p>
“有人在等你。”</p>
最后这四个字，砸得他心里嗡嗡的。</p>
谁？</p>
林建平？不可能，他吓破胆了，也没这技术。</p>
老张？老张就会开个锁，说话没这么大口气。</p>
苏瑾？那个只留过一张纸条、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军医？她的字迹，沈峰见过，可这人到底是谁、站在哪一边，他一个字都不清楚。</p>
爸笔记里提过的那个“线人”？</p>
还是……体制内，真有一股看不见的劲儿，在暗中盯着这个案子？</p>
沈峰抬头，把候车厅挨个角落扫了一遍。</p>
人挤人。哭的家属，喊口令的接兵干部，装看报的便衣。</p>
如果是现场发的，那人就在附近。</p>
在看着他。</p>
“峰哥，咋了？谁发的？女朋友啊？”李二牛凑过来。</p>
沈峰合上手机，揣兜。</p>
“垃圾短信。”</p>
脸上没事，心里翻江倒海。</p>
不是垃圾短信。</p>
是什么他说不好。但有一条他能确定，爸的案子，没完。</p>
这张黑网外头，还有一双眼睛。盯着赵刚，盯着陈天河，也盯着他。</p>
等他够强了，强到够格上牌桌那天，这人兴许就现身了。</p>
他低头，按着那串乱码回了一条：</p>
“你是谁？”</p>
发送。</p>
转了半天的圈，跳回来四个字：发送失败。</p>
再拨过去。</p>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p>
沈峰盯着手机，慢慢把它揣回兜里。</p>
来无影，去无踪。</p>
是个高手。</p>
“全体都有，立正！”</p>
接兵连长的铁皮哨子吹响了。</p>
“向右看齐，向前看，准备登车！”</p>
沈峰深吸一口气，把腰挺直。</p>
兜里手机冰凉，那二十几个字滚烫。</p>
“走吧二牛。”他拍了拍李二牛肩膀，“上路。”</p>
“哎，好嘞！”李二牛背起比他人还大的包，屁颠屁颠跟上。</p>
队伍挪过检票口。</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站台上，一列绿皮车趴在铁轨上。车厢上黄漆水牌：K118，锦城开往昆明。</p>
车窗里探出一堆脑袋，哭的笑的都有。</p>
沈峰跟着队伍上了7号车厢。</p>
挤。过道上全是背包。空气浑浊，一股子荷尔蒙味。</p>
他的座靠窗。</p>
背包塞座位底下，刚坐下，过道里过来个接兵干部，夹着花名册，挨个对名字。</p>
“王建设。”</p>
“到！”</p>
“李二牛。”</p>
“到到到！”</p>
“沈峰。”</p>
“到。”</p>
接兵干部的目光在花名册上停了两秒，抬头，把沈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p>
啥也没说，往下走了。</p>
沈峰心里清楚。</p>
他的档案，是单独封着的。李少校说过，直接交接兵干部。</p>
刚才那两眼，就是在对号。</p>
坐下，侧头看窗外。</p>
站台上，送行的人拦在铁栅栏外，远远地挥手。</p>
沈峰的目光在人堆里搜。</p>
找那个发短信的。</p>
穿风衣的中年人？不起眼的老头？</p>
什么都没找着。全是不认识的、挂着泪的脸。</p>
没有发信人。也没有那件米白风衣。</p>
“各位旅客请注意，K118次列车即将发车。”</p>
哐当一声，车动了。</p>
站台往后退。</p>
锦城的楼，广告牌，一点点变小。</p>
车厢里炸开了锅。</p>
有人吹牛皮，说自己一个能打仨。有人已经摆开了扑克。靠门那儿，有个小个子新兵缩在座位上，抱着包不出声地抹眼泪。</p>
“峰哥，鸡蛋！”李二牛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五六个煮鸡蛋滚在里头，“我妈煮的，一人俩！”</p>
沈峰也从包里摸出那张报纸。</p>
报纸打开，四个煮鸡蛋，他妈早上塞他包里的。</p>
俩人对看了一眼。</p>
“你妈也煮了？”</p>
“我妈也煮了。”</p>
李二牛乐了：“天底下的妈，都一个师傅教的。”</p>
沈峰剥了个鸡蛋，咬了一口。</p>
有点噎。他拧开保温杯，就着爸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p>
沈峰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p>
有人在等你。</p>
他把手机揣好，靠着椅背，闭上眼。</p>
两天两夜。</p>
终点，昆明。再转汽车，进大山。</p>
猎鹰。</p>
他摸了摸侧袋里的保温杯。</p>
爸，上车了。</p>
妈，等着我。</p>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人。</p>
不管你是谁。</p>
等我回来，我会把你找出来。</p>
……</p>
入夜，车厢顶灯关了，就剩过道两盏小灯。</p>
鼾声此起彼伏。李二牛歪在沈峰肩膀上，睡得直流哈喇子。</p>
沈峰睡不着。</p>
他摸出那本深褐色的日记本，借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灯光，摊开。</p>
想了想，拧开派克笔，写：</p>
“2008年12月1日，K118次列车上。</p>
今天收到一条短信。乱码发的，查不到人。</p>
他说，我的方向是对的。</p>
雨晴，要是真有这么个人，爸的案子就还有戏。</p>
等我。</p>
对了，还有那个只见过字迹的苏瑾。要是发信的真是她，那她藏在暗处这么久，图的又是什么？</p>
——李二牛睡觉打呼噜，震得我耳朵嗡嗡的。这你也想知道吗？我记上了。”</p>
写完，他自己乐了。</p>
合上本子，塞回内袋。</p>
车窗外一片黑，偶尔掠过一星灯火，很快又没了。</p>
车轮哐当哐当，一直往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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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尖锐的喇叭，把回忆掐断了。</p>
卡车跑了三个钟头高速，把云江这批新兵拉到了锦城火车站。</p>
在这儿汇合了另外几个县的新兵，好几百号人，胸上都别着大红花，把军用候车专区挤得满满当当。</p>
上午十点才发车。得等。</p>
锦城站是个老站，八十年代的楼，绿漆长椅剥了皮，地上瓜子皮踩得咔咔响，空气里一股方便面混汗味混烟味。</p>
送行的家属拦在警戒线外，哭的喊的嘱咐的，一锅粥似的。</p>
沈峰坐在角落的行李包上，帽檐压得低。</p>
“峰哥，吃个橘子不？我妈塞的，甜着呢。”</p>
李二牛费劲挤过来，一屁股坐下，怀里兜着五六个橘子。眼圈还红着，脸上已经挂笑了。</p>
“不吃，你自己留着。”</p>
“吃一个嘛，败火！”李二牛硬塞过来一个，边剥皮边絮叨，“你说那个西南军区，到底多远？接兵干部说光火车就两天两夜，还得转汽车。乖乖，屁股不得坐成八瓣？”</p>
沈峰捏着橘子，目光越过人头，落在候车厅入口。</p>
那儿站着几个便衣，拿报纸装模作样，眼神隔一会儿就往新兵堆里瞟。</p>
尾巴。</p>
从云江一路缀过来的。高速服务区，沈峰就见过其中一张脸。</p>
军装都穿上了，还盯。</p>
“远点好。”沈峰说。</p>
“啥远点好？”</p>
“远了，有些苍蝇就飞不过去了。”</p>
“啥苍蝇？”李二牛听不懂，塞一瓣橘子，含混着说，“峰哥你说话老这么深。我妈说了，你是文化人，还是头一名，跟着你准没错。往后有人欺负咱，你得帮我啊。”</p>
“你不怂，就没人能欺负你。”</p>
广播响了。</p>
“前往西南方向的K118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新兵同志们整理行装，准备检票。”</p>
人群嗡一下炸了。</p>
“儿子，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p>
“记得写信！”</p>
警戒线外哭喊声更大，有个妈往里冲，让纠察拦住了。</p>
沈峰起身，背起行囊。</p>
没回头看警戒线。</p>
那儿没有他的人。妈在家，雨晴说好了不来。</p>
一个人上路，干净。</p>
弯腰提包的一瞬，兜里手机震了一下。</p>
沈峰一顿。</p>
他那台旧诺基亚，这几天除了雨晴，没人打这个号。</p>
掏出来一看，不是雨晴。</p>
屏幕上一串乱码。没归属地，数字还在跳。</p>
加密号。</p>
沈峰的神经一下绷紧了。</p>
这种号，普通人弄不到。要么诈骗，要么——专业人士。</p>
他按开。</p>
一行字跳出来：</p>
“你的方向是对的，但要小心。变强，然后回来。有人在等你。”</p>
没署名。</p>
二十几个字。</p>
沈峰站在原地，人来人往，他一动没动。</p>
“方向是对的。”</p>
什么意思？查恒泰查对了？拿到U盘拿对了？还是说，当兵这条路，走对了？</p>
“要小心。”</p>
发信的人知道他被盯着。知道他的处境。</p>
“变强，然后回来。”</p>
是让他蛰伏，攒劲。</p>
“有人在等你。”</p>
最后这四个字，砸得他心里嗡嗡的。</p>
谁？</p>
林建平？不可能，他吓破胆了，也没这技术。</p>
老张？老张就会开个锁，说话没这么大口气。</p>
苏瑾？那个只留过一张纸条、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军医？她的字迹，沈峰见过，可这人到底是谁、站在哪一边，他一个字都不清楚。</p>
爸笔记里提过的那个“线人”？</p>
还是……体制内，真有一股看不见的劲儿，在暗中盯着这个案子？</p>
沈峰抬头，把候车厅挨个角落扫了一遍。</p>
人挤人。哭的家属，喊口令的接兵干部，装看报的便衣。</p>
如果是现场发的，那人就在附近。</p>
在看着他。</p>
“峰哥，咋了？谁发的？女朋友啊？”李二牛凑过来。</p>
沈峰合上手机，揣兜。</p>
“垃圾短信。”</p>
脸上没事，心里翻江倒海。</p>
不是垃圾短信。</p>
是什么他说不好。但有一条他能确定，爸的案子，没完。</p>
这张黑网外头，还有一双眼睛。盯着赵刚，盯着陈天河，也盯着他。</p>
等他够强了，强到够格上牌桌那天，这人兴许就现身了。</p>
他低头，按着那串乱码回了一条：</p>
“你是谁？”</p>
发送。</p>
转了半天的圈，跳回来四个字：发送失败。</p>
再拨过去。</p>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p>
沈峰盯着手机，慢慢把它揣回兜里。</p>
来无影，去无踪。</p>
是个高手。</p>
“全体都有，立正！”</p>
接兵连长的铁皮哨子吹响了。</p>
“向右看齐，向前看，准备登车！”</p>
沈峰深吸一口气，把腰挺直。</p>
兜里手机冰凉，那二十几个字滚烫。</p>
“走吧二牛。”他拍了拍李二牛肩膀，“上路。”</p>
“哎，好嘞！”李二牛背起比他人还大的包，屁颠屁颠跟上。</p>
队伍挪过检票口。</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站台上，一列绿皮车趴在铁轨上。车厢上黄漆水牌：K118，锦城开往昆明。</p>
车窗里探出一堆脑袋，哭的笑的都有。</p>
沈峰跟着队伍上了7号车厢。</p>
挤。过道上全是背包。空气浑浊，一股子荷尔蒙味。</p>
他的座靠窗。</p>
背包塞座位底下，刚坐下，过道里过来个接兵干部，夹着花名册，挨个对名字。</p>
“王建设。”</p>
“到！”</p>
“李二牛。”</p>
“到到到！”</p>
“沈峰。”</p>
“到。”</p>
接兵干部的目光在花名册上停了两秒，抬头，把沈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p>
啥也没说，往下走了。</p>
沈峰心里清楚。</p>
他的档案，是单独封着的。李少校说过，直接交接兵干部。</p>
刚才那两眼，就是在对号。</p>
坐下，侧头看窗外。</p>
站台上，送行的人拦在铁栅栏外，远远地挥手。</p>
沈峰的目光在人堆里搜。</p>
找那个发短信的。</p>
穿风衣的中年人？不起眼的老头？</p>
什么都没找着。全是不认识的、挂着泪的脸。</p>
没有发信人。也没有那件米白风衣。</p>
“各位旅客请注意，K118次列车即将发车。”</p>
哐当一声，车动了。</p>
站台往后退。</p>
锦城的楼，广告牌，一点点变小。</p>
车厢里炸开了锅。</p>
有人吹牛皮，说自己一个能打仨。有人已经摆开了扑克。靠门那儿，有个小个子新兵缩在座位上，抱着包不出声地抹眼泪。</p>
“峰哥，鸡蛋！”李二牛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五六个煮鸡蛋滚在里头，“我妈煮的，一人俩！”</p>
沈峰也从包里摸出那张报纸。</p>
报纸打开，四个煮鸡蛋，他妈早上塞他包里的。</p>
俩人对看了一眼。</p>
“你妈也煮了？”</p>
“我妈也煮了。”</p>
李二牛乐了：“天底下的妈，都一个师傅教的。”</p>
沈峰剥了个鸡蛋，咬了一口。</p>
有点噎。他拧开保温杯，就着爸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p>
沈峰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p>
有人在等你。</p>
他把手机揣好，靠着椅背，闭上眼。</p>
两天两夜。</p>
终点，昆明。再转汽车，进大山。</p>
猎鹰。</p>
他摸了摸侧袋里的保温杯。</p>
爸，上车了。</p>
妈，等着我。</p>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人。</p>
不管你是谁。</p>
等我回来，我会把你找出来。</p>
……</p>
入夜，车厢顶灯关了，就剩过道两盏小灯。</p>
鼾声此起彼伏。李二牛歪在沈峰肩膀上，睡得直流哈喇子。</p>
沈峰睡不着。</p>
他摸出那本深褐色的日记本，借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灯光，摊开。</p>
想了想，拧开派克笔，写：</p>
“2008年12月1日，K118次列车上。</p>
今天收到一条短信。乱码发的，查不到人。</p>
他说，我的方向是对的。</p>
雨晴，要是真有这么个人，爸的案子就还有戏。</p>
等我。</p>
对了，还有那个只见过字迹的苏瑾。要是发信的真是她，那她藏在暗处这么久，图的又是什么？</p>
——李二牛睡觉打呼噜，震得我耳朵嗡嗡的。这你也想知道吗？我记上了。”</p>
写完，他自己乐了。</p>
合上本子，塞回内袋。</p>
车窗外一片黑，偶尔掠过一星灯火，很快又没了。</p>
车轮哐当哐当，一直往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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