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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下车，换军用卡车。</p>
盘山公路颠了整整一天一夜，日头偏西的时候，卡车轰着油门冲进了一片群山围着的营区。</p>
红土。</p>
空气又热又潮，一股泥土腥气，混着热带植物烂掉的味儿。蚊虫撞在挡风玻璃上，噼啪直响。</p>
“全体都有，下车！”</p>
后挡板哐当一声拍开。</p>
几十个新兵从车上滚下来，一个个吐得七荤八素，腿肚子转筋。</p>
沈峰背着包落地，站稳。</p>
他深吸了一口潮气，肋条骨那儿刺了一下。</p>
还疼。疼了俩礼拜了。</p>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p>
“看啥看，没见过世面。站好，立正！”</p>
一个士官拎着根腰带，在队伍前面来回踱。作训服，皮肤黑得发亮，左脸上一道刀疤，从颧骨拉到下巴。</p>
陈铁，新兵连一班班长，绰号“黑面神”。据说在边境线上蹲过五年，手里有真东西，见过血。</p>
新兵们吓得手忙脚乱地列队，背包撞得稀里哗啦。</p>
“瞅瞅你们这熊样。”陈铁站在高台上，“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当这儿是度假村？告诉你们，这是地狱，是熔炉。进了这个门，你们就不是爹妈手里的宝了，是老子手里的泥。想成器的，老子给你烧成砖，成不了器的，老子把你踩成灰！”</p>
全场鸦雀无声。</p>
李二牛贴着沈峰站着，小声嘀咕：“乖乖，这班长咋跟黑社会似的……”</p>
“闭嘴。”沈峰目视前方，“他看你了。”</p>
果然，陈铁的眼刀子甩过来了。</p>
“那个胖子，嘀咕啥呢？出来。”</p>
李二牛一哆嗦，磨磨蹭蹭挪出列。</p>
“报告班长……俺……俺没说啥……”</p>
“没说啥？我听见了。”陈铁的黑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你说我像黑社会？嗯？”</p>
“没……没有……”李二牛快哭了。</p>
“哼。”陈铁转过身，扫视全场，“都给我听好了。你们里头，有来镀金的，有考不上学来混日子的。在我一班，没这个规矩！”</p>
他一抬手，指着操场尽头那座大山。</p>
日头快落山了，山顶上一面五星红旗，让风扯得笔直。</p>
“看见那面旗了吗？”</p>
“303高地。五公里山路。”陈铁看了看表，“现在六点。一个小时，把背包背好，跑到山顶，把旗杆给我摸一把，再滚回来。这就是你们的晚饭票！”</p>
“啊？”</p>
新兵堆里炸了。</p>
“班长，刚下车啊，饭还没吃呢。”</p>
“坐了一天车，腿都是软的……”</p>
“我不跑。”陈文把眼镜一推，站出来，“我要找指导员投诉。这不符合科学训练法。”</p>
“科学？”</p>
陈铁笑了。</p>
他走到陈文面前，冷不丁一脚踹在他背包上。</p>
“砰。”</p>
陈文一头栽下去，摔了个嘴啃泥。</p>
“到了战场上，敌人跟你讲科学吗？子弹跟你讲科学吗？这儿没有投诉，只有服从。最后十名，今晚没饭吃！不光没饭吃，还得给全连洗袜子。跑——！”</p>
这一嗓子，房顶都快掀了。</p>
新兵们不敢再废话，乱哄哄背起包，朝山路涌过去。</p>
沈峰没急着冲。</p>
他紧了紧背包带，蹲下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又活动了活动脚腕子。</p>
“峰哥，咋整啊……我肯定跑不动。”李二牛哭丧着脸。</p>
“跑不动也得跑。”沈峰站起来看他，“二牛，想让人瞧不起吗？”</p>
“不想。”</p>
“那就闭嘴，迈腿。跟着我。”</p>
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撒开步子。</p>
……</p>
山路全是碎石子和黄土，一脚一个坑。</p>
头一公里，大部队还挤成一团，尘土飞扬。陈文为了面子冲在最前头，没出八百米就开始拉风箱。</p>
沈峰跑在中段，匀速。</p>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p>
这法子，是爸的笔记里写的。来之前那几天，他照着练的。</p>
肋条骨随着颠簸一阵一阵地疼。不厉害，反倒让他清醒。</p>
他把周围的动静全关了。</p>
眼里就剩山顶那面旗。</p>
两公里，队伍彻底扯开了。</p>
大半人跑成了走，有几个瘫在路边干呕。陈文早就掉到后头，扶着树喘得像条死狗。</p>
李二牛胖归胖，耐力居然不赖。满脸通红，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愣是咬着牙吊在沈峰身后五米远。</p>
“峰……峰哥……等等我……”他嗓子眼都是血腥味儿。</p>
“别说话，调呼吸！”沈峰头也不回，“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起不来了。”</p>
沈峰开始提速。</p>
一个接一个，前面的人被他甩过去。</p>
那几个练体育的回头看着这个背着包还脚下生风的瘦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p>
“这小子……属兔子的？”</p>
三公里，沈峰杀进第一梯队。</p>
前头就剩仨人。一个体校练长跑的，一个武校出来的，一个东北大个子。</p>
仨人一看有人追，好胜心都起来了，纷纷加速。</p>
“想超我？没门。”体校生咬着牙摆臂。</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沈峰盯着他们的背影。</p>
在云江的那些天，他天天跟时间赛跑，跟阎王赛跑。这点山路，算个啥。</p>
他要赢。</p>
还得赢得漂亮。</p>
他要让这儿所有的人都记住“沈峰”俩字，包括那个黑面神。</p>
只有当上最强的兵，才能碰到更核心的东西，才能攒够报仇的本钱。</p>
沈峰把最后那点保留撤了。</p>
两条腿越倒腾越快，速度又拔高一截。</p>
“刷。”</p>
东北大个子，过了。</p>
“刷。”</p>
武校生，过了。</p>
就剩体校生了。</p>
体校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了，回头瞅了一眼。</p>
这一眼，把他魂儿都瞅乱了。</p>
黄昏里，追上来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比赛的眼，是捕猎的眼。</p>
“疯子……”体校生心里一慌，脚底下让石头绊了个趔趄。</p>
就这几步。</p>
沈峰从他边上掠过去，带起一阵风。</p>
“借过。”</p>
……</p>
303高地，山顶。</p>
一面红旗让山风灌得满满的，呼啦啦响。</p>
沈峰第一个冲上平台。</p>
他没停，伸手在旗杆上拍了一把。</p>
“啪。”</p>
脆的。</p>
他没急着下山，站在崖边，看脚底下连绵的群山，看远处火柴盒那么大的营区。沈峰下意识往北方看了一眼，云江的方向。</p>
山风把他脸上的汗吹干了。</p>
“爸，我到了。”</p>
他在心里喊。</p>
“这是第一步。”</p>
“往后，我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地方去。”</p>
两分钟后，体校生才连滚带爬地上来，一屁股坐地上，冲他竖起大拇指。</p>
“你……你牛逼……”</p>
“别坐。下山。”沈峰看了眼表，“天黑前得回去。”</p>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扎。</p>
……</p>
新兵连操场。</p>
天擦黑了。探照灯把终点线照得雪亮。</p>
陈铁掐着秒表，站在路口。</p>
“班长，快一个钟头了，一个人影没有。这帮新兵蛋子不会迷路了吧？”副班长有点不放心。</p>
“迷路？直上直下一条道都能迷，那就别当兵了，回家养猪去。”陈铁撇嘴，“现在的兵，一届不如一届，娇气。”</p>
话音没落。</p>
路口拐角，闪出来一个人影。</p>
跑得很快，步子沉，一点不飘。背着行囊，腰板笔直。</p>
沈峰。</p>
他冲过终点线，没像别人想象的那样瘫地上，慢慢减了速，走了几步，立定，站到陈铁面前。</p>
“报告。新兵沈峰，完成任务，请求归队！”</p>
声音洪亮，气都不带喘的。</p>
陈铁低头看了一眼秒表。</p>
58分钟。</p>
上山带下山。</p>
这成绩，老兵来了也未必跑得出来。而且看这小子的架势，还有富余？</p>
陈铁上上下下打量他。</p>
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腱子肉。满脸的汗和土。</p>
那双眼睛……</p>
陈铁心里咯噔一下。</p>
他在边境线上见过这种眼。让人拿刀架过脖子、又活着回来的人，才有这种眼。</p>
这新兵，身上有故事。</p>
“归队。”陈铁把惊讶压回去，脸还板着，“边上等着。”</p>
“是。”</p>
沈峰跑到一边，跨立站好。</p>
十分钟后，体校生回来了，一过线就吐了。</p>
二十分钟后，大部队稀稀拉拉地到，哭爹喊娘，互相搀着。</p>
李二牛基本是爬过线的。</p>
“峰……峰哥……我……我没死……”他抱着沈峰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p>
沈峰把他拽起来：“没死就好。站直喽。”</p>
……</p>
当晚，新兵连食堂。</p>
除了最后那十个，人人有饭。那十个人，蹲水房里对着全连几百双臭袜子发愁。</p>
沈峰端着不锈钢餐盘，大口扒饭。白菜炖粉条，俩大馒头。</p>
没什么油水，他吃得贼香。</p>
“峰哥，你太牛了。”李二牛坐对面，一脸崇拜，“你咋练的啊？体校那个都让你跑废了。”</p>
“练的。”沈峰说，“往后跟着我练，你也行。”</p>
“真的？”李二牛眼睛一亮。</p>
“真的。”</p>
这时候，食堂门口进来几个人。</p>
陈铁带着俩排长。</p>
原本嗡嗡的食堂，唰一下静了。</p>
陈铁径直走到沈峰这桌，拿教鞭敲了敲桌沿。</p>
“沈峰。”</p>
沈峰放下筷子，起身：“到。”</p>
“坐下吃。”陈铁拉开椅子，居然在他对面坐下了。</p>
满食堂的人都看傻了。这黑面神要干啥？</p>
陈铁摸出盒烟，磕出一根，在桌上墩了墩，递过来。</p>
“抽烟吗？”</p>
沈峰一愣。</p>
新兵连禁烟。铁律。</p>
他看着陈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一下子明白了。</p>
这是试他呢。也是认他呢。</p>
“报告班长，不抽。”</p>
“不抽好。烟伤肺，跑不快。”陈铁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p>
“今儿跑得不错。”他眯着眼看沈峰，“练过？”</p>
“在学校瞎跑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瞎跑能跑出58分？”陈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那呼吸、那步频，是野路子？你糊弄鬼呢？”</p>
沈峰没接话。</p>
“行，不说拉倒。谁还没点秘密。”陈铁弹了弹烟灰，“不过我告诉你，在这儿，光能跑没用。特种兵，要的是全活儿。射击、格斗、侦察、爆破，哪样不行，都是死。”</p>
“我想学。”沈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班长，我想变强。”</p>
“多强？”</p>
“强到没人能欺负我。”</p>
陈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p>
那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旁边李二牛大气都不敢出。</p>
冷不丁，陈铁笑了。</p>
他伸手拍了拍沈峰的肩膀。手劲贼大，拍得生疼。</p>
“好小子。有点意思。”</p>
“既然想学，老子教你。”陈铁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打明儿起，早操前一小时，晚饭后一小时，你来找我。我给你开小灶。”</p>
满食堂都懵了。</p>
开小灶？</p>
黑面神的小灶，那是人吃的吗？这不得练脱一层皮？</p>
沈峰想都没想，腾地站起来：</p>
“是。谢谢班长！”</p>
陈铁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p>
“对了。看了你的档案。你爸……是沈建国？”</p>
沈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p>
“是。”</p>
“嗯。”陈铁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忽，像在想很远的事，“二十年前，我跟过一个叫沈建国的排长。也是个犟种，也是个跑不死。”</p>
说完，他大步出了食堂。</p>
沈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p>
二十年前。</p>
眼前这个刀疤脸，当年是爸手底下的兵？</p>
也就是说，陈铁是爸带过的老部下。</p>
离家几千公里，跑到这大山沟里，头一天，就碰上了爸的老部下。</p>
他想起李少校当初那句“档案单独封存，直接交接兵干部”。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p>
是有人提前给他递了话，还是爸在天上，给他指的道？</p>
“峰哥，”李二牛小声问，“班长他……认识你爸？”</p>
沈峰坐下来，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p>
“可能吧。”</p>
窗外，山里的夜黑得瓷实，连个灯星儿都没有。</p>
沈峰嚼着馒头，慢慢地想。</p>
爸，你当年是不是也坐在这儿，吃过这种白菜炖粉条？</p>
你走过的路，儿子接着走了。</p>
这回，换我跑给你看。</p>
</p>
昆明下车，换军用卡车。</p>
盘山公路颠了整整一天一夜，日头偏西的时候，卡车轰着油门冲进了一片群山围着的营区。</p>
红土。</p>
空气又热又潮，一股泥土腥气，混着热带植物烂掉的味儿。蚊虫撞在挡风玻璃上，噼啪直响。</p>
“全体都有，下车！”</p>
后挡板哐当一声拍开。</p>
几十个新兵从车上滚下来，一个个吐得七荤八素，腿肚子转筋。</p>
沈峰背着包落地，站稳。</p>
他深吸了一口潮气，肋条骨那儿刺了一下。</p>
还疼。疼了俩礼拜了。</p>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p>
“看啥看，没见过世面。站好，立正！”</p>
一个士官拎着根腰带，在队伍前面来回踱。作训服，皮肤黑得发亮，左脸上一道刀疤，从颧骨拉到下巴。</p>
陈铁，新兵连一班班长，绰号“黑面神”。据说在边境线上蹲过五年，手里有真东西，见过血。</p>
新兵们吓得手忙脚乱地列队，背包撞得稀里哗啦。</p>
“瞅瞅你们这熊样。”陈铁站在高台上，“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当这儿是度假村？告诉你们，这是地狱，是熔炉。进了这个门，你们就不是爹妈手里的宝了，是老子手里的泥。想成器的，老子给你烧成砖，成不了器的，老子把你踩成灰！”</p>
全场鸦雀无声。</p>
李二牛贴着沈峰站着，小声嘀咕：“乖乖，这班长咋跟黑社会似的……”</p>
“闭嘴。”沈峰目视前方，“他看你了。”</p>
果然，陈铁的眼刀子甩过来了。</p>
“那个胖子，嘀咕啥呢？出来。”</p>
李二牛一哆嗦，磨磨蹭蹭挪出列。</p>
“报告班长……俺……俺没说啥……”</p>
“没说啥？我听见了。”陈铁的黑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你说我像黑社会？嗯？”</p>
“没……没有……”李二牛快哭了。</p>
“哼。”陈铁转过身，扫视全场，“都给我听好了。你们里头，有来镀金的，有考不上学来混日子的。在我一班，没这个规矩！”</p>
他一抬手，指着操场尽头那座大山。</p>
日头快落山了，山顶上一面五星红旗，让风扯得笔直。</p>
“看见那面旗了吗？”</p>
“303高地。五公里山路。”陈铁看了看表，“现在六点。一个小时，把背包背好，跑到山顶，把旗杆给我摸一把，再滚回来。这就是你们的晚饭票！”</p>
“啊？”</p>
新兵堆里炸了。</p>
“班长，刚下车啊，饭还没吃呢。”</p>
“坐了一天车，腿都是软的……”</p>
“我不跑。”陈文把眼镜一推，站出来，“我要找指导员投诉。这不符合科学训练法。”</p>
“科学？”</p>
陈铁笑了。</p>
他走到陈文面前，冷不丁一脚踹在他背包上。</p>
“砰。”</p>
陈文一头栽下去，摔了个嘴啃泥。</p>
“到了战场上，敌人跟你讲科学吗？子弹跟你讲科学吗？这儿没有投诉，只有服从。最后十名，今晚没饭吃！不光没饭吃，还得给全连洗袜子。跑——！”</p>
这一嗓子，房顶都快掀了。</p>
新兵们不敢再废话，乱哄哄背起包，朝山路涌过去。</p>
沈峰没急着冲。</p>
他紧了紧背包带，蹲下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又活动了活动脚腕子。</p>
“峰哥，咋整啊……我肯定跑不动。”李二牛哭丧着脸。</p>
“跑不动也得跑。”沈峰站起来看他，“二牛，想让人瞧不起吗？”</p>
“不想。”</p>
“那就闭嘴，迈腿。跟着我。”</p>
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撒开步子。</p>
……</p>
山路全是碎石子和黄土，一脚一个坑。</p>
头一公里，大部队还挤成一团，尘土飞扬。陈文为了面子冲在最前头，没出八百米就开始拉风箱。</p>
沈峰跑在中段，匀速。</p>
两步一呼，两步一吸。</p>
这法子，是爸的笔记里写的。来之前那几天，他照着练的。</p>
肋条骨随着颠簸一阵一阵地疼。不厉害，反倒让他清醒。</p>
他把周围的动静全关了。</p>
眼里就剩山顶那面旗。</p>
两公里，队伍彻底扯开了。</p>
大半人跑成了走，有几个瘫在路边干呕。陈文早就掉到后头，扶着树喘得像条死狗。</p>
李二牛胖归胖，耐力居然不赖。满脸通红，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愣是咬着牙吊在沈峰身后五米远。</p>
“峰……峰哥……等等我……”他嗓子眼都是血腥味儿。</p>
“别说话，调呼吸！”沈峰头也不回，“不能停，一停就再也起不来了。”</p>
沈峰开始提速。</p>
一个接一个，前面的人被他甩过去。</p>
那几个练体育的回头看着这个背着包还脚下生风的瘦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p>
“这小子……属兔子的？”</p>
三公里，沈峰杀进第一梯队。</p>
前头就剩仨人。一个体校练长跑的，一个武校出来的，一个东北大个子。</p>
仨人一看有人追，好胜心都起来了，纷纷加速。</p>
“想超我？没门。”体校生咬着牙摆臂。</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沈峰盯着他们的背影。</p>
在云江的那些天，他天天跟时间赛跑，跟阎王赛跑。这点山路，算个啥。</p>
他要赢。</p>
还得赢得漂亮。</p>
他要让这儿所有的人都记住“沈峰”俩字，包括那个黑面神。</p>
只有当上最强的兵，才能碰到更核心的东西，才能攒够报仇的本钱。</p>
沈峰把最后那点保留撤了。</p>
两条腿越倒腾越快，速度又拔高一截。</p>
“刷。”</p>
东北大个子，过了。</p>
“刷。”</p>
武校生，过了。</p>
就剩体校生了。</p>
体校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了，回头瞅了一眼。</p>
这一眼，把他魂儿都瞅乱了。</p>
黄昏里，追上来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比赛的眼，是捕猎的眼。</p>
“疯子……”体校生心里一慌，脚底下让石头绊了个趔趄。</p>
就这几步。</p>
沈峰从他边上掠过去，带起一阵风。</p>
“借过。”</p>
……</p>
303高地，山顶。</p>
一面红旗让山风灌得满满的，呼啦啦响。</p>
沈峰第一个冲上平台。</p>
他没停，伸手在旗杆上拍了一把。</p>
“啪。”</p>
脆的。</p>
他没急着下山，站在崖边，看脚底下连绵的群山，看远处火柴盒那么大的营区。沈峰下意识往北方看了一眼，云江的方向。</p>
山风把他脸上的汗吹干了。</p>
“爸，我到了。”</p>
他在心里喊。</p>
“这是第一步。”</p>
“往后，我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地方去。”</p>
两分钟后，体校生才连滚带爬地上来，一屁股坐地上，冲他竖起大拇指。</p>
“你……你牛逼……”</p>
“别坐。下山。”沈峰看了眼表，“天黑前得回去。”</p>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扎。</p>
……</p>
新兵连操场。</p>
天擦黑了。探照灯把终点线照得雪亮。</p>
陈铁掐着秒表，站在路口。</p>
“班长，快一个钟头了，一个人影没有。这帮新兵蛋子不会迷路了吧？”副班长有点不放心。</p>
“迷路？直上直下一条道都能迷，那就别当兵了，回家养猪去。”陈铁撇嘴，“现在的兵，一届不如一届，娇气。”</p>
话音没落。</p>
路口拐角，闪出来一个人影。</p>
跑得很快，步子沉，一点不飘。背着行囊，腰板笔直。</p>
沈峰。</p>
他冲过终点线，没像别人想象的那样瘫地上，慢慢减了速，走了几步，立定，站到陈铁面前。</p>
“报告。新兵沈峰，完成任务，请求归队！”</p>
声音洪亮，气都不带喘的。</p>
陈铁低头看了一眼秒表。</p>
58分钟。</p>
上山带下山。</p>
这成绩，老兵来了也未必跑得出来。而且看这小子的架势，还有富余？</p>
陈铁上上下下打量他。</p>
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一身不显山不露水的腱子肉。满脸的汗和土。</p>
那双眼睛……</p>
陈铁心里咯噔一下。</p>
他在边境线上见过这种眼。让人拿刀架过脖子、又活着回来的人，才有这种眼。</p>
这新兵，身上有故事。</p>
“归队。”陈铁把惊讶压回去，脸还板着，“边上等着。”</p>
“是。”</p>
沈峰跑到一边，跨立站好。</p>
十分钟后，体校生回来了，一过线就吐了。</p>
二十分钟后，大部队稀稀拉拉地到，哭爹喊娘，互相搀着。</p>
李二牛基本是爬过线的。</p>
“峰……峰哥……我……我没死……”他抱着沈峰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p>
沈峰把他拽起来：“没死就好。站直喽。”</p>
……</p>
当晚，新兵连食堂。</p>
除了最后那十个，人人有饭。那十个人，蹲水房里对着全连几百双臭袜子发愁。</p>
沈峰端着不锈钢餐盘，大口扒饭。白菜炖粉条，俩大馒头。</p>
没什么油水，他吃得贼香。</p>
“峰哥，你太牛了。”李二牛坐对面，一脸崇拜，“你咋练的啊？体校那个都让你跑废了。”</p>
“练的。”沈峰说，“往后跟着我练，你也行。”</p>
“真的？”李二牛眼睛一亮。</p>
“真的。”</p>
这时候，食堂门口进来几个人。</p>
陈铁带着俩排长。</p>
原本嗡嗡的食堂，唰一下静了。</p>
陈铁径直走到沈峰这桌，拿教鞭敲了敲桌沿。</p>
“沈峰。”</p>
沈峰放下筷子，起身：“到。”</p>
“坐下吃。”陈铁拉开椅子，居然在他对面坐下了。</p>
满食堂的人都看傻了。这黑面神要干啥？</p>
陈铁摸出盒烟，磕出一根，在桌上墩了墩，递过来。</p>
“抽烟吗？”</p>
沈峰一愣。</p>
新兵连禁烟。铁律。</p>
他看着陈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一下子明白了。</p>
这是试他呢。也是认他呢。</p>
“报告班长，不抽。”</p>
“不抽好。烟伤肺，跑不快。”陈铁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p>
“今儿跑得不错。”他眯着眼看沈峰，“练过？”</p>
“在学校瞎跑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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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跑能跑出58分？”陈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那呼吸、那步频，是野路子？你糊弄鬼呢？”</p>
沈峰没接话。</p>
“行，不说拉倒。谁还没点秘密。”陈铁弹了弹烟灰，“不过我告诉你，在这儿，光能跑没用。特种兵，要的是全活儿。射击、格斗、侦察、爆破，哪样不行，都是死。”</p>
“我想学。”沈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班长，我想变强。”</p>
“多强？”</p>
“强到没人能欺负我。”</p>
陈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p>
那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旁边李二牛大气都不敢出。</p>
冷不丁，陈铁笑了。</p>
他伸手拍了拍沈峰的肩膀。手劲贼大，拍得生疼。</p>
“好小子。有点意思。”</p>
“既然想学，老子教你。”陈铁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打明儿起，早操前一小时，晚饭后一小时，你来找我。我给你开小灶。”</p>
满食堂都懵了。</p>
开小灶？</p>
黑面神的小灶，那是人吃的吗？这不得练脱一层皮？</p>
沈峰想都没想，腾地站起来：</p>
“是。谢谢班长！”</p>
陈铁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p>
“对了。看了你的档案。你爸……是沈建国？”</p>
沈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p>
“是。”</p>
“嗯。”陈铁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忽，像在想很远的事，“二十年前，我跟过一个叫沈建国的排长。也是个犟种，也是个跑不死。”</p>
说完，他大步出了食堂。</p>
沈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p>
二十年前。</p>
眼前这个刀疤脸，当年是爸手底下的兵？</p>
也就是说，陈铁是爸带过的老部下。</p>
离家几千公里，跑到这大山沟里，头一天，就碰上了爸的老部下。</p>
他想起李少校当初那句“档案单独封存，直接交接兵干部”。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p>
是有人提前给他递了话，还是爸在天上，给他指的道？</p>
“峰哥，”李二牛小声问，“班长他……认识你爸？”</p>
沈峰坐下来，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p>
“可能吧。”</p>
窗外，山里的夜黑得瓷实，连个灯星儿都没有。</p>
沈峰嚼着馒头，慢慢地想。</p>
爸，你当年是不是也坐在这儿，吃过这种白菜炖粉条？</p>
你走过的路，儿子接着走了。</p>
这回，换我跑给你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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