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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过了跨江大桥，在市里又绕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条老街口。</p>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p>
张雷没熄火。</p>
“你家那小区，人多嘴杂，我这车太扎眼。”</p>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p>
沈峰推开车门，把那个旧背囊往肩上一甩。</p>
“张队。”他隔着车窗说，“谢了。”</p>
“谢啥。”张雷点了根烟，“记住我的话。你是断了线的风筝，别没事扯那根线。”</p>
“真到了要扯的时候呢？”</p>
“那你可得想清楚了再扯。”张雷吐了个烟圈，“线一扯，就收不回去了。”</p>
沈峰点点头。</p>
越野车一给油，汇进车流，没了影。</p>
他站在街口，深深吸了口气。</p>
汽车尾气，混着炸串摊的油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潮气。</p>
呛人。</p>
可这就是云江的味儿。</p>
三年没闻着这味儿了。</p>
他压了压帽檐，顺着老街往里走。</p>
走了没多远，一片棚户区挡在眼前。</p>
矮趴趴的平房，墙上刷着斗大的红“拆”字，外头围着一圈蓝色铁皮围挡。围挡上印着恒泰集团的标志，风一吹，铁皮哗啦哗啦响。</p>
围挡门口戳着两个保安，黑制服，抱着膀子抽烟，眼珠子跟着过路人转。</p>
那眼神，沈峰熟。</p>
狼看羊的眼神。</p>
他没停步，不紧不慢走过去，眼角余光把这片围挡扫了一遍。</p>
从街口到巷尾，三百多米，全围死了。</p>
这么大一片地皮，恒泰一口吞了。</p>
“回来了。”沈峰在心里说，“这潭死水，该搅和搅和了。”</p>
……</p>
幸福小区。</p>
九十年代的老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爬山虎爬了半面墙。</p>
沈峰站在单元楼底下，仰头看三楼那扇窗。</p>
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叶子油绿，养得精神。</p>
爸生前最待见这花。</p>
人走了八年，妈还养着。</p>
沈峰在楼下站了足足两分钟。</p>
怪了。在猎人学校，枪口顶脑门上他都没慌过。这会儿站在自家楼下，腿肚子有点发紧。</p>
他整了整衣领，上楼。</p>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他凭着记忆数台阶。</p>
一，二，三……</p>
三楼。</p>
深红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的福字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翘着。</p>
沈峰抬起手。</p>
没敲下去。</p>
放下。又抬起来。</p>
还是没敲。</p>
该跟妈说点啥？这八年咋解释？身上这些疤，咋圆？</p>
“咔哒。”</p>
门，从里头开了。</p>
一个提着垃圾袋的女人迈出来，一抬头。</p>
四目相对。</p>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p>
妈老了。</p>
头发白了一多半，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背也有点驼了，身上那件毛衣洗得发灰，袖口还套着副套袖。</p>
“咣当。”</p>
垃圾袋掉在地上，滚出来两片烂菜叶。</p>
她直勾勾盯着门口这个大高个，看了足足五秒钟。</p>
像怕一眨眼，人没了。</p>
“……小峰？”</p>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打着颤。</p>
沈峰心里那道堤坝，轰的一声就塌了。</p>
“妈。”</p>
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p>
“我回来了。”</p>
“哎！是小峰！真是我儿子！”</p>
王秀兰一头扑过来，抱住他。</p>
她个子矮，头顶刚到他胸口，踮着脚，两只手攥着他的夹克，攥得死紧，像是怕他再跑了。</p>
“你个死孩子……你咋才回来啊……你想死妈了……”</p>
她嚎啕大哭，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p>
那力道，轻得不像话。</p>
沈峰弯下腰，把妈整个圈进怀里。</p>
老太太瘦得硌人，骨头架子隔着毛衣都能摸着。</p>
“妈，对不起。”</p>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妈花白的头发上。</p>
“儿子不孝。”</p>
在外头，他是兵王，是杀神。</p>
在妈跟前，他就是那个三年没着家、一进门就红眼眶的混小子。</p>
不是他不想回。部队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后来接了不能露面的活儿，他更是三年没敢往云江踏进一步。每一回离得再近，他连楼道都不敢上。恒泰的眼睛毒，他怕自己一露头，就把杀身的祸引到妈头上。只能月月汇钱，托人捎信，电话里报一句“挺好的”。</p>
……</p>
十分钟后，屋里。</p>
陈设跟八年前一模一样。</p>
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钩花的白罩单，电视机还是那台大屁股彩电。</p>
客厅正中间，挂着爸的遗像。</p>
遗像前摆着一盘苹果，一炉香，香灰积了半截。</p>
沈峰放下背囊，走过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p>
“爸，我回来了。”</p>
他在心里说。</p>
“起来起来，地上凉。”王秀兰赶紧拉他，把他按到沙发上，上上下下地打量。</p>
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p>
“变了。真变了。”</p>
她摸着儿子的脸。那张脸黑了，糙了，颧骨高了，下巴上一层青茬。</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也壮了。”她捏了捏他的胳膊，硬得跟铁疙瘩似的，“这八年，在部队吃了不少苦吧？”</p>
“没吃苦。”沈峰笑，“部队伙食好，一天四顿。”</p>
“净糊弄妈。”</p>
王秀兰说着，目光钉在他脖子上。</p>
那儿有道浅白色的疤，从衣领里爬出来。</p>
“这是咋弄的？”她伸手就要扒他衣领。</p>
沈峰下意识往后一缩，把领口拽住了。</p>
“训练擦的。”他扯了扯嘴角，“当兵嘛，磕磕碰碰。”</p>
不敢让她看。</p>
衣服底下那些枪眼刀疤，能把老太太吓晕过去。</p>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想到了啥，一把抓住他的手。</p>
“小峰，你跟妈说实话。”她的声音紧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受了伤，才回来的？”</p>
沈峰沉默了一下。</p>
“嗯。”他低下头，装出点泄气的样子，“肩膀伤了一回，训不了大强度了。部队安排我转业。”</p>
没想到，妈长长地松了口气。</p>
“转了好！转了好啊！”</p>
她双手合十，冲着房顶拜了拜。</p>
“妈这八年，天天夜里睡不着，就怕有人敲门送消息。你爸已经……妈不能再没你了。”</p>
“啥立功，啥当官，妈都不稀罕。妈就要你囫囵个儿的。”</p>
沈峰的心口一阵发酸。</p>
全世界都盼你飞得高。</p>
只有妈，盼你别飞。</p>
“妈，我不走了。”他攥着妈的手，“就在云江，守着您。”</p>
“哎！好！”</p>
王秀兰一抹眼泪，腾地站起来。</p>
“饿了吧？妈给你包饺子！猪肉大葱的！”</p>
“好。”</p>
“你坐着，看电视！妈这就买肉去！”</p>
老太太抓起菜篮子，风风火火出了门，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倍。</p>
沈峰看着那个背影，笑了。</p>
这就是家。</p>
外头天再冷，这儿有热饺子。</p>
……</p>
晚上。</p>
娘儿俩吃完饺子，坐在沙发上说话。</p>
沈峰从背囊里掏出个绒布盒子，打开，搁在茶几上。</p>
二等功勋章，金灿灿的。</p>
“妈，给您的。”</p>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没敢碰。</p>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手帕包的小盒。</p>
手帕一层一层揭开，里头躺着另一枚二等功勋章。</p>
“这枚，是那年部队敲锣打鼓送到家里来的。”她说，“武装部、民政局的领导都跟着来了，半条街都听见了锣声。”</p>
她把两枚勋章摆在一块儿，凑到灯底下看，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p>
“两枚……”她伸出指头，一枚一枚点过去，“我儿子，立了两回二等功。”</p>
“你爸要是看着这个，得美疯了。”</p>
“他老说，沈家的种，不能是软蛋。”</p>
“儿子，你做到了。”</p>
沈峰抬头看遗像。</p>
照片里的爸穿着警服，笑得正。</p>
爸，这不算啥。</p>
更让您长脸的事，在后头。</p>
……</p>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p>
云江西山公墓。</p>
雾气在松树柏树中间缠来缠去，石阶上全是露水。</p>
沈峰一身黑，捧着一束白菊，一步一步往上走。</p>
爸的墓在公墓西区的角落。这是块最不起眼的专区，八年过去，还是没人打理，荒草一茬压着一茬。</p>
墓碑擦得干干净净，妈常来。</p>
照片上的人还年轻，眼睛亮。</p>
碑上一行字：</p>
沈建国之墓。</p>
沈峰把花放下，从怀里掏出一瓶茅台，三个小酒杯。</p>
酒是回来路上买的，用的是部队攒的津贴。</p>
三杯，都倒满，摆在墓前。</p>
“爸，我回来了。”</p>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墓里荡。</p>
“这八年，我去过边境，出过国，杀过坏人，也差点让人杀过。”</p>
“没给您丢人。猎人学校那届，就我一个拿了荣誉学员。”</p>
他蹲下来，手指头抚着碑上那个冰凉的名字。</p>
“可那些都不算事。”</p>
“有件事，我今天专门来跟您说。”</p>
“害您的那个人，躲在后头的那只鬼，我看见他尾巴了。”</p>
“您没查完的案子，儿子接着查。”</p>
“您没走完的路，儿子接着走。”</p>
“这回，我不是一个人。”</p>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二等功勋章……昨晚又跟妈要回来的。</p>
妈当时愣了半天。他说，想拿去给爸看一眼。</p>
他把勋章摆在墓碑前，跟三杯酒并排。</p>
“爸，这枚勋章，先存您这儿。”</p>
“等我把赵刚、陈天河，还有那个老K，全送进去……或者送下去。”</p>
“我再来拿。”</p>
“到时候，我再带一枚来。那枚的名字，叫云江的天亮了。”</p>
他端起第一杯，洒在地上。</p>
“敬您。”</p>
第二杯，洒在旁边。</p>
“敬小李。”</p>
第三杯，他仰脖灌了下去。</p>
一线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p>
“呼……”</p>
沈峰站起身，整了整衣领。</p>
他背对着墓碑，看山脚下的云江。</p>
太阳刚拱出云层，金光铺在楼顶上，也铺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褶皱里。</p>
那是他的战场。</p>
“赵刚。”</p>
“陈天河。”</p>
“我来了。”</p>
……</p>
山下，公交站。</p>
沈峰刚走到站牌底下，手机响了。</p>
陌生号，本地的。</p>
他接起来，没吭声。</p>
“喂，是沈峰同志不？”那头一个大嗓门，烟嗓，震得话筒嗡嗡的。</p>
“我是。”</p>
“滨江分局，刘大炮。”对方一点不绕弯子，“省厅转来的档案我看了。特种兵？边境上见过血？”</p>
“以前是。现在是老百姓。”</p>
“哈哈！少跟老子扯淡！”</p>
刘大炮在那头笑骂。</p>
“我不管你以前多牛。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你盘着，是虎你卧着。”</p>
“明早八点，带上报到证，分局报到。”</p>
“敢迟到一分钟……老子踢烂你的屁股！”</p>
“是，刘局。”</p>
沈峰挂了电话，嘴角翘了翘。</p>
这刘大炮，有点意思。</p>
听这动静，是个硬茬。</p>
他抬头，往滨江分局的方向看了一眼。</p>
灰扑扑的天底下，那片楼群压着半边城。</p>
“第一站。”</p>
“开局了。”</p>
</p>
越野车过了跨江大桥，在市里又绕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条老街口。</p>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p>
张雷没熄火。</p>
“你家那小区，人多嘴杂，我这车太扎眼。”</p>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p>
沈峰推开车门，把那个旧背囊往肩上一甩。</p>
“张队。”他隔着车窗说，“谢了。”</p>
“谢啥。”张雷点了根烟，“记住我的话。你是断了线的风筝，别没事扯那根线。”</p>
“真到了要扯的时候呢？”</p>
“那你可得想清楚了再扯。”张雷吐了个烟圈，“线一扯，就收不回去了。”</p>
沈峰点点头。</p>
越野车一给油，汇进车流，没了影。</p>
他站在街口，深深吸了口气。</p>
汽车尾气，混着炸串摊的油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潮气。</p>
呛人。</p>
可这就是云江的味儿。</p>
三年没闻着这味儿了。</p>
他压了压帽檐，顺着老街往里走。</p>
走了没多远，一片棚户区挡在眼前。</p>
矮趴趴的平房，墙上刷着斗大的红“拆”字，外头围着一圈蓝色铁皮围挡。围挡上印着恒泰集团的标志，风一吹，铁皮哗啦哗啦响。</p>
围挡门口戳着两个保安，黑制服，抱着膀子抽烟，眼珠子跟着过路人转。</p>
那眼神，沈峰熟。</p>
狼看羊的眼神。</p>
他没停步，不紧不慢走过去，眼角余光把这片围挡扫了一遍。</p>
从街口到巷尾，三百多米，全围死了。</p>
这么大一片地皮，恒泰一口吞了。</p>
“回来了。”沈峰在心里说，“这潭死水，该搅和搅和了。”</p>
……</p>
幸福小区。</p>
九十年代的老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爬山虎爬了半面墙。</p>
沈峰站在单元楼底下，仰头看三楼那扇窗。</p>
窗台上摆着几盆君子兰，叶子油绿，养得精神。</p>
爸生前最待见这花。</p>
人走了八年，妈还养着。</p>
沈峰在楼下站了足足两分钟。</p>
怪了。在猎人学校，枪口顶脑门上他都没慌过。这会儿站在自家楼下，腿肚子有点发紧。</p>
他整了整衣领，上楼。</p>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他凭着记忆数台阶。</p>
一，二，三……</p>
三楼。</p>
深红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的福字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翘着。</p>
沈峰抬起手。</p>
没敲下去。</p>
放下。又抬起来。</p>
还是没敲。</p>
该跟妈说点啥？这八年咋解释？身上这些疤，咋圆？</p>
“咔哒。”</p>
门，从里头开了。</p>
一个提着垃圾袋的女人迈出来，一抬头。</p>
四目相对。</p>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p>
妈老了。</p>
头发白了一多半，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背也有点驼了，身上那件毛衣洗得发灰，袖口还套着副套袖。</p>
“咣当。”</p>
垃圾袋掉在地上，滚出来两片烂菜叶。</p>
她直勾勾盯着门口这个大高个，看了足足五秒钟。</p>
像怕一眨眼，人没了。</p>
“……小峰？”</p>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打着颤。</p>
沈峰心里那道堤坝，轰的一声就塌了。</p>
“妈。”</p>
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p>
“我回来了。”</p>
“哎！是小峰！真是我儿子！”</p>
王秀兰一头扑过来，抱住他。</p>
她个子矮，头顶刚到他胸口，踮着脚，两只手攥着他的夹克，攥得死紧，像是怕他再跑了。</p>
“你个死孩子……你咋才回来啊……你想死妈了……”</p>
她嚎啕大哭，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p>
那力道，轻得不像话。</p>
沈峰弯下腰，把妈整个圈进怀里。</p>
老太太瘦得硌人，骨头架子隔着毛衣都能摸着。</p>
“妈，对不起。”</p>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妈花白的头发上。</p>
“儿子不孝。”</p>
在外头，他是兵王，是杀神。</p>
在妈跟前，他就是那个三年没着家、一进门就红眼眶的混小子。</p>
不是他不想回。部队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后来接了不能露面的活儿，他更是三年没敢往云江踏进一步。每一回离得再近，他连楼道都不敢上。恒泰的眼睛毒，他怕自己一露头，就把杀身的祸引到妈头上。只能月月汇钱，托人捎信，电话里报一句“挺好的”。</p>
……</p>
十分钟后，屋里。</p>
陈设跟八年前一模一样。</p>
老式布艺沙发，茶几上铺着钩花的白罩单，电视机还是那台大屁股彩电。</p>
客厅正中间，挂着爸的遗像。</p>
遗像前摆着一盘苹果，一炉香，香灰积了半截。</p>
沈峰放下背囊，走过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p>
“爸，我回来了。”</p>
他在心里说。</p>
“起来起来，地上凉。”王秀兰赶紧拉他，把他按到沙发上，上上下下地打量。</p>
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p>
“变了。真变了。”</p>
她摸着儿子的脸。那张脸黑了，糙了，颧骨高了，下巴上一层青茬。</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也壮了。”她捏了捏他的胳膊，硬得跟铁疙瘩似的，“这八年，在部队吃了不少苦吧？”</p>
“没吃苦。”沈峰笑，“部队伙食好，一天四顿。”</p>
“净糊弄妈。”</p>
王秀兰说着，目光钉在他脖子上。</p>
那儿有道浅白色的疤，从衣领里爬出来。</p>
“这是咋弄的？”她伸手就要扒他衣领。</p>
沈峰下意识往后一缩，把领口拽住了。</p>
“训练擦的。”他扯了扯嘴角，“当兵嘛，磕磕碰碰。”</p>
不敢让她看。</p>
衣服底下那些枪眼刀疤，能把老太太吓晕过去。</p>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想到了啥，一把抓住他的手。</p>
“小峰，你跟妈说实话。”她的声音紧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受了伤，才回来的？”</p>
沈峰沉默了一下。</p>
“嗯。”他低下头，装出点泄气的样子，“肩膀伤了一回，训不了大强度了。部队安排我转业。”</p>
没想到，妈长长地松了口气。</p>
“转了好！转了好啊！”</p>
她双手合十，冲着房顶拜了拜。</p>
“妈这八年，天天夜里睡不着，就怕有人敲门送消息。你爸已经……妈不能再没你了。”</p>
“啥立功，啥当官，妈都不稀罕。妈就要你囫囵个儿的。”</p>
沈峰的心口一阵发酸。</p>
全世界都盼你飞得高。</p>
只有妈，盼你别飞。</p>
“妈，我不走了。”他攥着妈的手，“就在云江，守着您。”</p>
“哎！好！”</p>
王秀兰一抹眼泪，腾地站起来。</p>
“饿了吧？妈给你包饺子！猪肉大葱的！”</p>
“好。”</p>
“你坐着，看电视！妈这就买肉去！”</p>
老太太抓起菜篮子，风风火火出了门，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倍。</p>
沈峰看着那个背影，笑了。</p>
这就是家。</p>
外头天再冷，这儿有热饺子。</p>
……</p>
晚上。</p>
娘儿俩吃完饺子，坐在沙发上说话。</p>
沈峰从背囊里掏出个绒布盒子，打开，搁在茶几上。</p>
二等功勋章，金灿灿的。</p>
“妈，给您的。”</p>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没敢碰。</p>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手帕包的小盒。</p>
手帕一层一层揭开，里头躺着另一枚二等功勋章。</p>
“这枚，是那年部队敲锣打鼓送到家里来的。”她说，“武装部、民政局的领导都跟着来了，半条街都听见了锣声。”</p>
她把两枚勋章摆在一块儿，凑到灯底下看，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p>
“两枚……”她伸出指头，一枚一枚点过去，“我儿子，立了两回二等功。”</p>
“你爸要是看着这个，得美疯了。”</p>
“他老说，沈家的种，不能是软蛋。”</p>
“儿子，你做到了。”</p>
沈峰抬头看遗像。</p>
照片里的爸穿着警服，笑得正。</p>
爸，这不算啥。</p>
更让您长脸的事，在后头。</p>
……</p>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p>
云江西山公墓。</p>
雾气在松树柏树中间缠来缠去，石阶上全是露水。</p>
沈峰一身黑，捧着一束白菊，一步一步往上走。</p>
爸的墓在公墓西区的角落。这是块最不起眼的专区，八年过去，还是没人打理，荒草一茬压着一茬。</p>
墓碑擦得干干净净，妈常来。</p>
照片上的人还年轻，眼睛亮。</p>
碑上一行字：</p>
沈建国之墓。</p>
沈峰把花放下，从怀里掏出一瓶茅台，三个小酒杯。</p>
酒是回来路上买的，用的是部队攒的津贴。</p>
三杯，都倒满，摆在墓前。</p>
“爸，我回来了。”</p>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公墓里荡。</p>
“这八年，我去过边境，出过国，杀过坏人，也差点让人杀过。”</p>
“没给您丢人。猎人学校那届，就我一个拿了荣誉学员。”</p>
他蹲下来，手指头抚着碑上那个冰凉的名字。</p>
“可那些都不算事。”</p>
“有件事，我今天专门来跟您说。”</p>
“害您的那个人，躲在后头的那只鬼，我看见他尾巴了。”</p>
“您没查完的案子，儿子接着查。”</p>
“您没走完的路，儿子接着走。”</p>
“这回，我不是一个人。”</p>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二等功勋章……昨晚又跟妈要回来的。</p>
妈当时愣了半天。他说，想拿去给爸看一眼。</p>
他把勋章摆在墓碑前，跟三杯酒并排。</p>
“爸，这枚勋章，先存您这儿。”</p>
“等我把赵刚、陈天河，还有那个老K，全送进去……或者送下去。”</p>
“我再来拿。”</p>
“到时候，我再带一枚来。那枚的名字，叫云江的天亮了。”</p>
他端起第一杯，洒在地上。</p>
“敬您。”</p>
第二杯，洒在旁边。</p>
“敬小李。”</p>
第三杯，他仰脖灌了下去。</p>
一线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p>
“呼……”</p>
沈峰站起身，整了整衣领。</p>
他背对着墓碑，看山脚下的云江。</p>
太阳刚拱出云层，金光铺在楼顶上，也铺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褶皱里。</p>
那是他的战场。</p>
“赵刚。”</p>
“陈天河。”</p>
“我来了。”</p>
……</p>
山下，公交站。</p>
沈峰刚走到站牌底下，手机响了。</p>
陌生号，本地的。</p>
他接起来，没吭声。</p>
“喂，是沈峰同志不？”那头一个大嗓门，烟嗓，震得话筒嗡嗡的。</p>
“我是。”</p>
“滨江分局，刘大炮。”对方一点不绕弯子，“省厅转来的档案我看了。特种兵？边境上见过血？”</p>
“以前是。现在是老百姓。”</p>
“哈哈！少跟老子扯淡！”</p>
刘大炮在那头笑骂。</p>
“我不管你以前多牛。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你盘着，是虎你卧着。”</p>
“明早八点，带上报到证，分局报到。”</p>
“敢迟到一分钟……老子踢烂你的屁股！”</p>
“是，刘局。”</p>
沈峰挂了电话，嘴角翘了翘。</p>
这刘大炮，有点意思。</p>
听这动静，是个硬茬。</p>
他抬头，往滨江分局的方向看了一眼。</p>
灰扑扑的天底下，那片楼群压着半边城。</p>
“第一站。”</p>
“开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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