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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某个荒年的冬天，西部大山深处的牛角崖村，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天色灰蒙，细雪飘飞。时近下午五点，气温已降至零下四五度，村头至村尾积雪没膝，不见行人踪影。通往李富贵家的路上，只留着三两行零乱的脚印，显得匆忙而潦草。</p>
还未走近，便听得院里传来阵阵急促的催促声，男女夹杂：</p>
“快些！”</p>
“热水还不够。”</p>
“老三，赶紧去抱点干柴来。”</p>
不多时，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吸着鼻子从转角屋跑出，抄着手往后屋柴堆去了。李富贵的家，是三间正房加两间偏坡茅屋，围着一圈破旧木栏。左边偏房是厨房，屋顶白烟腾起，在一片灰蒙中格外显眼。</p>
灶房里忙得火热。两眼灶口火苗直窜，舔舐着早已熏黑的泥瓦茶壶，壶嘴喷着白气，发出吱吱呦呦的声响。烧火的老汉被灶火映得满脸黑红，嘴角衔着竹鞭烟锅，随吧嗒声明灭不定。他满面愁容，身边围着两个烤火的小男孩，不闹也不语，静得出奇。灶台前，白发老妪手上忙个不停。</p>
“妈，水烧热没？李婶说这会儿就要。”一个四十来岁的粗黑汉子瓮声问道。</p>
“热了，快把新木盆拿来。”</p>
“哎。”</p>
“你问过李婶没，秋娘还要多久？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快十个钟头了，真磨死人。”老妪手上不停，又问道。</p>
“李婶说快了，孩子磨人，头已经能看见了，喊你去搭把手。”</p>
老妪接过木盆，舀了大半盆热水。</p>
“我端进去，你别进，就在外头守着。”</p>
“吱呀”一声，西厢房门开合，传出低低的呻吟：</p>
“哎哟、哎哟……”</p>
“他婶子，水来了，你看水温可行？”</p>
“行，行。富贵再去烧一锅，等会儿还要用。姐，快关上门，别让雪风吹着秋娘了。”接生婆李婶边试水温边道。</p>
李富贵焦急地朝门里张望，什么也瞧不见，只听见妻子痛苦的呻吟。</p>
“唉……”他长叹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厨房。</p>
抱柴的老三正好抱着一大捆干树枝进来。</p>
“怎么样了？”老汉见李富贵进来，急忙问。</p>
“没瞧见，李婶说快了，让再烧锅水。”李富贵边回话边舀水。</p>
屋里沉沉的，无人说话，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爆响。</p>
屋外雪下得更紧了，天色渐渐暗下。西厢房和厨房亮起油灯，昏黄的光晕透出些许生气。</p>
“爷爷，我饿。”最小的老五怯生生道。</p>
“老三，灶头小锅里煮了红薯，你带弟弟们吃，吃了就去睡，别在这儿守着了。”</p>
老三领着老四老五坐到桌边，端来几根红薯，又从灶头黑茶壶倒了一碗开水。两个孩子是真饿了，不一会儿半根红薯下肚，脖子一抻一抻，噎得直瞪眼。</p>
“吃慢些不行吗，活像饿死鬼投胎。”老三见他俩那模样，忙从水缸舀了瓢凉水兑进碗里。老四老五抢着喝，老五争不过，急得哇哇叫。</p>
老汉和李富贵看着，也不说话，仿佛早已司空见惯。</p>
李富贵一家九口人。父亲李厚德，年近六十，是个猎户，靠打猎维持一家生计。李富贵得了父亲真传，如今这家多半靠他撑着。母亲吴春兰，五十八岁，家里地里的活都是一把好手，平日与媳妇秋娘和睦持家，日子还算过得去。粗粮多，细粮少，十天半月不见油荤是常事。打猎所得的皮肉，多半卖了补贴家用。</p>
秋娘比李富贵大两岁，是从更深的山里嫁出来的，很少回娘家。回去一趟得走十来个小时崎岖山路，早上出发，晚上才到，两头摸黑。大儿子李昆，今年十六，在镇上学打铁；二儿子李兵，十四岁，在县里药铺当学徒。李昆学打铁三年，简单的家用铁器都能打制。师傅是奶奶的远房亲戚，对他并不藏私，能教的都教。李兵比哥哥活络，人情世故拿捏得妥帖，把老板、老板娘、年长的伙计叫得乖巧顺溜，不认识的药名随时请教。加之记性极好，教一遍就不会忘，很得人喜欢。</p>
老三、老四、老五还没大名，村里人都这么叫，也有同龄孩子唤他们李老三、李老四、李老五。老三过了年就十二岁，父母正打算送他去学门手艺。老四八岁，老五六岁，在村里跟着一位老夫子识字。本来李富贵和秋娘不打算再要了，谁知老六悄悄上了身。说实话，两口子真心想要个女儿，只不知这次能否如愿。</p>
三个男孩吃了红薯，灌了水，就被父亲撵回北屋睡觉了。</p>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八点，一声初生婴儿的啼哭划破黑夜。与此同时，一颗流星自东向西坠落，砸在李富贵屋后的深山某处。</p>
接生婆李婶手脚麻利，三十多年的经验练就了这般本领。</p>
“难怪，难怪，这小家伙的脑袋比寻常娃儿大一圈呢。”李婶边感叹边忙活，剪脐带、擦净胎液，穿衣裹被。忙完小的交给奶奶，又赶忙给秋娘收拾。此时的秋娘早已筋疲力尽，任人摆布。期间，李婶又叫李富贵换了两回干净温水，最后给秋娘擦净汗湿的身子，换上干净衣裳，盖好两床半新不旧的棉被。</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见秋娘沉沉昏睡，脸色苍白如纸，李富贵心疼不已。只顾着心疼妻子，倒忘了问是儿是女。</p>
“哎哟，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怕是干不动喽。”大小都安置妥当后，李婶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木板凳上，反手捶着老腰，自顾自念叨。</p>
房里温度不低，约莫十五六度。李婶面前那盆无烟木炭从早烧到晚，未曾熄灭——这是她昨日来时就嘱咐好的。</p>
吴春兰抱着孙子，满心欢喜。乡下人讲究多子多福，小婴儿此刻不哭不闹，似是睡着了。</p>
“李婶，是小子还是闺女？”李富贵小声问。</p>
“小子。”李婶道。</p>
“唉……”李富贵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心底也沉了一沉。</p>
“看来这辈子只有儿子命，没有闺女命了。”他又道。</p>
“富贵，快带你婶去吃饭，可把你婶累坏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吴春兰对儿子道。</p>
“李婶，咱们吃饭去，我妈在这儿守着。”</p>
“还真是饿了，走吧。”李婶应道。</p>
李德厚已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上桌：一碗野猪腊肉，一碗红糖水荷包蛋，一碗腊肉汤煮青菜，一碟盐菜，一碗白米饭，还有七八根红薯。</p>
“他婶子，快来，受累又受饿了。”李德厚笑着将李婶迎上桌，特意把红糖水荷包蛋推到她面前。</p>
李婶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三个荷包蛋下肚，又喝完糖水，才稍停筷子。</p>
“婶，您受累了，慢慢吃。”李富贵将那碗白米饭推到她面前。</p>
“你们爷俩也吃啊，别光顾着我。”李婶嘴上说着，手却不停，接过米饭，筷子早伸向那碗野猪腊肉。她夹起一块肥厚的送进嘴里，油水浸出嘴角。那肉香，那满足，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早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脸皱纹仿佛也被这肉香油润熨平了些。</p>
父子俩吃着红薯就咸菜，满脸笑意地陪着。</p>
“孩他婶，你慢慢吃，晚上你和我家老婆子歇着，这一整天可累着你了。”说着，李德厚从衣兜掏出一块红布，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块钱，“他婶，别嫌少。”</p>
“哈哈……不嫌，不嫌。”李婶笑着，麻利地将红布和钱收了起来。</p>
“我吃好了，去看看他们娘俩，正好换嫂子来吃饭。”李婶起身往西厢房去，刚出门又转身道，“富贵啊，等你媳妇醒了，给她煮六颗红糖水荷包蛋。小娃先喂点温白水，等有奶水了再喂。”</p>
“晓得了，李婶。”</p>
不一会儿，吴春兰来到厨房。</p>
“妈，他娘俩咋样？秋娘醒了没？”</p>
“哪那么快，秋娘累坏了，唉！”见儿子急切，吴春兰宽慰道，“晚上你精心些，照李婶说的做。”</p>
“晓得了，娘。”李富贵边应边把红薯推到母亲面前，又起身倒了碗开水，“娘，您慢慢吃，今天您也受累了，我先去看看他娘俩。”</p>
“去吧。”</p>
“老六长得咋样？”李老汉问。</p>
“看不大清，反正有鼻子有眼，啥也不缺。”吴春兰回着老伴的话。</p>
“那就好。只是他俩原本想要个闺女，谁知又是个小子。前面已有五个孙子了，我也想要个孙女。”李老汉装了一锅旱烟。</p>
“别说你想，我也想啊！”吴春兰回了句，两人便不再说话。</p>
西厢房内，李富贵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看小家伙，又看看妻子。忽然，他眉头一皱：这小不点怎么越看越不对劲？除了脑袋比一般婴儿大些，眉间还隐约有个胎记，不细看倒瞧不出来。</p>
他转念一想，新生儿皮肤大多皱皱巴巴，许是自己多心了，也没将这话说与李婶听。</p>
“他婶子，走，歇着去吧。”吴春兰轻轻推门进来，小声对李婶说。</p>
“也好，真有些乏了。”李婶起身，随吴春兰离开了。</p>
不是头一回当爹，李富贵倒也熟练。他添上新炭，将火盆烧得旺旺的。秋娘醒来时，已近午夜一点。李富贵将小不点放进妻子被窝，快步去厨房煮了三颗红糖水荷包蛋，小心伺候妻子吃下。</p>
秋娘试着喂奶，没曾想这小家伙像是吃过许多回似的，熟练得很。因奶水足，小不点吃得饱饱的，一夜乖得出奇。李富贵也安心眯了好几个时辰。</p>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春兰就起身做饭了。自然，主要是为李婶和秋娘准备。李婶的吃食仍是红糖水荷包蛋，比昨夜多了两枚。别的来不及做了——李婶今日还要赶去二十里外的村子接生。吃完糖水蛋，她便匆匆离去。</p>
西厢房的门窗关得严实，几乎不透风，屋内有些昏暗。小不点被奶奶洗净后又吃了奶，一脸满足模样。秋娘吃过饭，搂着小不点睡了。这小家伙比五个哥哥都省心，不闹夜，大人很是轻松。</p>
坐月子的秋娘被吴春兰和李富贵照料得妥帖，小不点也争气，吃了睡，睡了吃，长得极好，小脸粉嘟嘟、光生生的，谁见了都想捏两下。这不，老五就把他捏哭了好几回。</p>
话说这一个多月的月子，秋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乡下坐月子的习俗，吴春兰拿捏得十分到位——前头生了五个儿子，秋娘没落下任何病根。虽不是大户人家，但凭着一家人辛勤劳作，加之远离尘世，未受战乱豪强掠夺，犹如身处世外桃源。这十来户乡亲，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静生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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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某个荒年的冬天，西部大山深处的牛角崖村，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天色灰蒙，细雪飘飞。时近下午五点，气温已降至零下四五度，村头至村尾积雪没膝，不见行人踪影。通往李富贵家的路上，只留着三两行零乱的脚印，显得匆忙而潦草。</p>
还未走近，便听得院里传来阵阵急促的催促声，男女夹杂：</p>
“快些！”</p>
“热水还不够。”</p>
“老三，赶紧去抱点干柴来。”</p>
不多时，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吸着鼻子从转角屋跑出，抄着手往后屋柴堆去了。李富贵的家，是三间正房加两间偏坡茅屋，围着一圈破旧木栏。左边偏房是厨房，屋顶白烟腾起，在一片灰蒙中格外显眼。</p>
灶房里忙得火热。两眼灶口火苗直窜，舔舐着早已熏黑的泥瓦茶壶，壶嘴喷着白气，发出吱吱呦呦的声响。烧火的老汉被灶火映得满脸黑红，嘴角衔着竹鞭烟锅，随吧嗒声明灭不定。他满面愁容，身边围着两个烤火的小男孩，不闹也不语，静得出奇。灶台前，白发老妪手上忙个不停。</p>
“妈，水烧热没？李婶说这会儿就要。”一个四十来岁的粗黑汉子瓮声问道。</p>
“热了，快把新木盆拿来。”</p>
“哎。”</p>
“你问过李婶没，秋娘还要多久？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快十个钟头了，真磨死人。”老妪手上不停，又问道。</p>
“李婶说快了，孩子磨人，头已经能看见了，喊你去搭把手。”</p>
老妪接过木盆，舀了大半盆热水。</p>
“我端进去，你别进，就在外头守着。”</p>
“吱呀”一声，西厢房门开合，传出低低的呻吟：</p>
“哎哟、哎哟……”</p>
“他婶子，水来了，你看水温可行？”</p>
“行，行。富贵再去烧一锅，等会儿还要用。姐，快关上门，别让雪风吹着秋娘了。”接生婆李婶边试水温边道。</p>
李富贵焦急地朝门里张望，什么也瞧不见，只听见妻子痛苦的呻吟。</p>
“唉……”他长叹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厨房。</p>
抱柴的老三正好抱着一大捆干树枝进来。</p>
“怎么样了？”老汉见李富贵进来，急忙问。</p>
“没瞧见，李婶说快了，让再烧锅水。”李富贵边回话边舀水。</p>
屋里沉沉的，无人说话，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爆响。</p>
屋外雪下得更紧了，天色渐渐暗下。西厢房和厨房亮起油灯，昏黄的光晕透出些许生气。</p>
“爷爷，我饿。”最小的老五怯生生道。</p>
“老三，灶头小锅里煮了红薯，你带弟弟们吃，吃了就去睡，别在这儿守着了。”</p>
老三领着老四老五坐到桌边，端来几根红薯，又从灶头黑茶壶倒了一碗开水。两个孩子是真饿了，不一会儿半根红薯下肚，脖子一抻一抻，噎得直瞪眼。</p>
“吃慢些不行吗，活像饿死鬼投胎。”老三见他俩那模样，忙从水缸舀了瓢凉水兑进碗里。老四老五抢着喝，老五争不过，急得哇哇叫。</p>
老汉和李富贵看着，也不说话，仿佛早已司空见惯。</p>
李富贵一家九口人。父亲李厚德，年近六十，是个猎户，靠打猎维持一家生计。李富贵得了父亲真传，如今这家多半靠他撑着。母亲吴春兰，五十八岁，家里地里的活都是一把好手，平日与媳妇秋娘和睦持家，日子还算过得去。粗粮多，细粮少，十天半月不见油荤是常事。打猎所得的皮肉，多半卖了补贴家用。</p>
秋娘比李富贵大两岁，是从更深的山里嫁出来的，很少回娘家。回去一趟得走十来个小时崎岖山路，早上出发，晚上才到，两头摸黑。大儿子李昆，今年十六，在镇上学打铁；二儿子李兵，十四岁，在县里药铺当学徒。李昆学打铁三年，简单的家用铁器都能打制。师傅是奶奶的远房亲戚，对他并不藏私，能教的都教。李兵比哥哥活络，人情世故拿捏得妥帖，把老板、老板娘、年长的伙计叫得乖巧顺溜，不认识的药名随时请教。加之记性极好，教一遍就不会忘，很得人喜欢。</p>
老三、老四、老五还没大名，村里人都这么叫，也有同龄孩子唤他们李老三、李老四、李老五。老三过了年就十二岁，父母正打算送他去学门手艺。老四八岁，老五六岁，在村里跟着一位老夫子识字。本来李富贵和秋娘不打算再要了，谁知老六悄悄上了身。说实话，两口子真心想要个女儿，只不知这次能否如愿。</p>
三个男孩吃了红薯，灌了水，就被父亲撵回北屋睡觉了。</p>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八点，一声初生婴儿的啼哭划破黑夜。与此同时，一颗流星自东向西坠落，砸在李富贵屋后的深山某处。</p>
接生婆李婶手脚麻利，三十多年的经验练就了这般本领。</p>
“难怪，难怪，这小家伙的脑袋比寻常娃儿大一圈呢。”李婶边感叹边忙活，剪脐带、擦净胎液，穿衣裹被。忙完小的交给奶奶，又赶忙给秋娘收拾。此时的秋娘早已筋疲力尽，任人摆布。期间，李婶又叫李富贵换了两回干净温水，最后给秋娘擦净汗湿的身子，换上干净衣裳，盖好两床半新不旧的棉被。</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见秋娘沉沉昏睡，脸色苍白如纸，李富贵心疼不已。只顾着心疼妻子，倒忘了问是儿是女。</p>
“哎哟，不行了，一年不如一年，怕是干不动喽。”大小都安置妥当后，李婶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木板凳上，反手捶着老腰，自顾自念叨。</p>
房里温度不低，约莫十五六度。李婶面前那盆无烟木炭从早烧到晚，未曾熄灭——这是她昨日来时就嘱咐好的。</p>
吴春兰抱着孙子，满心欢喜。乡下人讲究多子多福，小婴儿此刻不哭不闹，似是睡着了。</p>
“李婶，是小子还是闺女？”李富贵小声问。</p>
“小子。”李婶道。</p>
“唉……”李富贵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心底也沉了一沉。</p>
“看来这辈子只有儿子命，没有闺女命了。”他又道。</p>
“富贵，快带你婶去吃饭，可把你婶累坏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吴春兰对儿子道。</p>
“李婶，咱们吃饭去，我妈在这儿守着。”</p>
“还真是饿了，走吧。”李婶应道。</p>
李德厚已把热在锅里的饭菜端上桌：一碗野猪腊肉，一碗红糖水荷包蛋，一碗腊肉汤煮青菜，一碟盐菜，一碗白米饭，还有七八根红薯。</p>
“他婶子，快来，受累又受饿了。”李德厚笑着将李婶迎上桌，特意把红糖水荷包蛋推到她面前。</p>
李婶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三个荷包蛋下肚，又喝完糖水，才稍停筷子。</p>
“婶，您受累了，慢慢吃。”李富贵将那碗白米饭推到她面前。</p>
“你们爷俩也吃啊，别光顾着我。”李婶嘴上说着，手却不停，接过米饭，筷子早伸向那碗野猪腊肉。她夹起一块肥厚的送进嘴里，油水浸出嘴角。那肉香，那满足，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早前的疲惫一扫而空，满脸皱纹仿佛也被这肉香油润熨平了些。</p>
父子俩吃着红薯就咸菜，满脸笑意地陪着。</p>
“孩他婶，你慢慢吃，晚上你和我家老婆子歇着，这一整天可累着你了。”说着，李德厚从衣兜掏出一块红布，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块钱，“他婶，别嫌少。”</p>
“哈哈……不嫌，不嫌。”李婶笑着，麻利地将红布和钱收了起来。</p>
“我吃好了，去看看他们娘俩，正好换嫂子来吃饭。”李婶起身往西厢房去，刚出门又转身道，“富贵啊，等你媳妇醒了，给她煮六颗红糖水荷包蛋。小娃先喂点温白水，等有奶水了再喂。”</p>
“晓得了，李婶。”</p>
不一会儿，吴春兰来到厨房。</p>
“妈，他娘俩咋样？秋娘醒了没？”</p>
“哪那么快，秋娘累坏了，唉！”见儿子急切，吴春兰宽慰道，“晚上你精心些，照李婶说的做。”</p>
“晓得了，娘。”李富贵边应边把红薯推到母亲面前，又起身倒了碗开水，“娘，您慢慢吃，今天您也受累了，我先去看看他娘俩。”</p>
“去吧。”</p>
“老六长得咋样？”李老汉问。</p>
“看不大清，反正有鼻子有眼，啥也不缺。”吴春兰回着老伴的话。</p>
“那就好。只是他俩原本想要个闺女，谁知又是个小子。前面已有五个孙子了，我也想要个孙女。”李老汉装了一锅旱烟。</p>
“别说你想，我也想啊！”吴春兰回了句，两人便不再说话。</p>
西厢房内，李富贵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看看小家伙，又看看妻子。忽然，他眉头一皱：这小不点怎么越看越不对劲？除了脑袋比一般婴儿大些，眉间还隐约有个胎记，不细看倒瞧不出来。</p>
他转念一想，新生儿皮肤大多皱皱巴巴，许是自己多心了，也没将这话说与李婶听。</p>
“他婶子，走，歇着去吧。”吴春兰轻轻推门进来，小声对李婶说。</p>
“也好，真有些乏了。”李婶起身，随吴春兰离开了。</p>
不是头一回当爹，李富贵倒也熟练。他添上新炭，将火盆烧得旺旺的。秋娘醒来时，已近午夜一点。李富贵将小不点放进妻子被窝，快步去厨房煮了三颗红糖水荷包蛋，小心伺候妻子吃下。</p>
秋娘试着喂奶，没曾想这小家伙像是吃过许多回似的，熟练得很。因奶水足，小不点吃得饱饱的，一夜乖得出奇。李富贵也安心眯了好几个时辰。</p>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吴春兰就起身做饭了。自然，主要是为李婶和秋娘准备。李婶的吃食仍是红糖水荷包蛋，比昨夜多了两枚。别的来不及做了——李婶今日还要赶去二十里外的村子接生。吃完糖水蛋，她便匆匆离去。</p>
西厢房的门窗关得严实，几乎不透风，屋内有些昏暗。小不点被奶奶洗净后又吃了奶，一脸满足模样。秋娘吃过饭，搂着小不点睡了。这小家伙比五个哥哥都省心，不闹夜，大人很是轻松。</p>
坐月子的秋娘被吴春兰和李富贵照料得妥帖，小不点也争气，吃了睡，睡了吃，长得极好，小脸粉嘟嘟、光生生的，谁见了都想捏两下。这不，老五就把他捏哭了好几回。</p>
话说这一个多月的月子，秋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乡下坐月子的习俗，吴春兰拿捏得十分到位——前头生了五个儿子，秋娘没落下任何病根。虽不是大户人家，但凭着一家人辛勤劳作，加之远离尘世，未受战乱豪强掠夺，犹如身处世外桃源。这十来户乡亲，都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静生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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