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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宗的人撤走之后，城中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那不是暴风雨前的压抑——那种压抑有形有质，像乌云压顶，看得见、感受得到。而此刻的平静，更像一个人在大量失血后陷入的昏迷，身体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无力地、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局。</p>
城中的店铺多半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店主外出，择日营业”的字条。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子里蹿出，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翻出的鱼骨头，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快地跑过，随即消失进另一条巷子。就连乞丐也缩进了巷子深处。</p>
护城大阵昼夜不停地运转。光罩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大阵的阵眼位于城中心广场地下，由历代城主加持，据称能承受金仙巅峰的全力一击。但从没有人真正验证过——毕竟没人愿意拿命去试。</p>
城门紧锁，只留了一扇侧门供人出入。侧门极窄，仅容一人通过，门框上嵌着一枚探测玉简，每个进出之人都会被扫描一遍，修为、来历、随身物品，悉数记录在案。城防军士身着银白铠甲，手持长枪，守于侧门两侧。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在每个进出者身上来回扫视。一旦探测玉简报警，便一律不放行。</p>
钱来又来了。衣袍皱皱巴巴，像是许久未曾更换，领口歪斜，腰带也系得不甚齐整。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法令纹深陷，眼袋沉重，眼白布满血丝，仿佛好几夜未曾合眼。</p>
“李想仙友，在下又来叨扰了。”他声音沙哑。</p>
“坐。”</p>
钱来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头。</p>
“城里走了不少人。”他声音极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本事的人都走了。可在下不想走。”他抬起头，望向李想，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p>
“在下在这座城住了许多年，从摆地摊的小贩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在下的根在这里，命也在这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p>
“你不会亡。”李想的声音十分平静。</p>
钱来略带困惑地看着他。</p>
“你会活下去。你的城也会活下去。”李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钉入木板。</p>
钱来嘴角微微抽动。嘴唇颤抖，眼眶泛红，却终究没有落泪。他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空间戒指，放在石桌上。做了一辈子生意，他从不曾将全部家当托付于人。今日，他破了例。</p>
“这是在下全部家当——商铺、地契、存货、仙石，都在里面。在下把它交给你。”他的手指在戒指上停留了一瞬。“若你赢了，在下还做在下的生意；若你输了，这些东西请你替在下分给城中未走的人。”</p>
李想望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去拿。“你信我？”</p>
“在下信。”钱来站起身。膝盖有些僵硬，起身的动作很慢，用手撑着石桌边缘才稳住身形。他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p>
“李想仙友，在下信的并非是你。在下信的是古心月。古心月信你，在下便信你。”</p>
他走出院门。脚步声在巷中渐行渐远。</p>
纪墨从石屋中走出来，望着石桌上那枚白色须弥戒，沉默片刻道：</p>
“师父，钱来把全部身家都押在您身上了。”</p>
“不是押在我身上。是押在这座城上。”</p>
纪墨静默了一会儿。“弟子去请柳如烟来。”</p>
“不必。她会来的。”</p>
午后，柳如烟来了。她从院门外走进来，身着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但她手中多了一柄短剑。剑鞘漆黑，毫无装饰，与她素净的长裙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p>
“在下来陪你。”她在石凳上坐下。</p>
“你不必来。”</p>
“你需要。”她把短剑放在石桌上。“药铺关了。暗桩网不需在下盯着了。苏小晚在盯着，她做得很好。”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剑鞘。“闲着也是闲着，便来陪你了。”</p>
李想注视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p>
“你不怕？”</p>
“怕。”她的手指停住了。“可在下更怕后悔。若黑风宗的人来了，而在下没来，在下会后悔。”</p>
许大牛也来了。他走到石桌前，将铁锤搁在桌上。铁锤极重，石桌被压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p>
“在下的铁匠铺关了。在下无事可做了。”他声音洪亮。</p>
沈安也来了。</p>
苏小晚没来。她守在客栈中收集情报。</p>
古心月在城外黑风岭方向。他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夜色，穿透护城大阵的光罩，落在青云别院的院中，一刻不停地关注着。</p>
李想坐在松树下。黄金沙漏置于膝前，细沙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p>
他看着院中这些人。许大牛靠在石桌边假寐。沈安倚着枣树站立，眼睛半睁半闭，手指在短剑剑柄上轻轻摩挲。柳如烟坐在石凳上，手指在短剑上轻轻叩击。纪墨站在石屋门口，手中握着那柄新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黑风宗宗主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到来。不是他选择了这个夜晚，而是这个夜晚选择了他。云层厚重低沉，将整片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城中千家万户的灯火也显得格外暗淡，护城大阵的光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p>
李想最先感知到黑风宗宗主的到来。黑风宗宗主的时间线与别的修士截然不同——粗壮、缓慢、沉稳，像一条在地底深处流淌了亿万年的暗河，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里，比你所见的任何河流都更深、更宽、更危险。</p>
李想从松树下站起身，将手掌覆在沙漏上，说道：</p>
“他来了。”</p>
纪墨从石屋中冲出，手中握着那柄新剑。剑身在黑暗中闪着冷光。许大牛从石凳上站起，双眼明亮，铁锤扛在肩上，锤头在黑暗中泛着乌光。沈安握住短剑，呼吸略显急促。柳如烟从石凳上站起——今日她的任务，是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救人。</p>
院门没有关。黑风宗宗主径直走了进来。</p>
他身穿一件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却不染一丝尘埃。长发披肩，面容极为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他的眼睛，却透着历经漫长岁月后才会有的空旷与深邃。</p>
金仙后期。</p>
他的目光从院中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很慢，很仔细——从许大牛到沈安，从沈安到柳如烟，从柳如烟到纪墨，最终落在李想身上。他在李想面前停下。</p>
“你就是李想？”</p>
“你是谁？”</p>
“黑风宗宗主，殷无极。”</p>
殷无极。与黑鸦首领同名，却并非同一人。仙界的殷无极与凡间的殷无极毫无关联。同名，不过是个巧合。</p>
“时之主的传承，在你手里。”</p>
李想没有否认。</p>
殷无极伸出手。“拿来。”</p>
李想望着他伸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掌心纹路清晰分明。</p>
“你自己来拿。”</p>
殷无极嘴角微微一扬。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柄剑。剑鞘漆黑，毫无装饰，连最基本的护手都没有。他将剑从鞘中拔出，剑身亦是黑色，不反射光线，在黑暗中像一道凝固的裂隙。</p>
许大牛率先冲了上去。铁锤砸向殷无极胸口。殷无极没有闪避，剑身横于胸前，铁锤砸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空旷房间中擂响的重鼓。许大牛手臂被震得发麻，铁锤脱手飞出，将青石板砸出一个大坑。殷无极的剑未作停顿，顺势向前一刺，剑尖直取许大牛咽喉。许大牛向后仰身，剑尖从他下巴上方掠过，削掉一层油皮，血珠从伤口渗出。</p>
沈安从侧面攻上。短剑刺向殷无极腰部。殷无极剑身下压，压在短剑之上，将其压了下去。沈安手腕剧痛，短剑脱手落地。殷无极的剑向上挑起，剑尖从沈安手臂划过，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p>
柳如烟没有冲上前去。她蹲在沈安身旁，从袖中取出丹药，捏碎后敷在他伤口上。药粉撒落伤口，嗤的一声冒出白烟，沈安疼得咬紧牙关。</p>
纪墨握着剑，站在李想身后。他的手在发抖，但目光坚定。</p>
“师父——”</p>
“你退后。”</p>
“弟子不退。”</p>
李想来不及再劝。殷无极的剑已刺来，剑尖直逼他胸口。他催动手中黄金沙漏，激活时间法则。时间静止。</p>
他将殷无极周围的时间冻结。剑尖停在他胸口前方，距肌肤不过毫厘。殷无极的身体凝固如石像，但他的眼睛仍在转动，瞳孔微微收缩，注视着李想。</p>
李想握着黑色长剑，刺向殷无极咽喉。剑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却再也无法推进半分。</p>
殷无极的时间线断裂了。</p>
他以自身修为强行撕裂了李想的时间法则，挣脱了时间禁制。剑尖从他咽喉处被逼出，伤口愈合，血珠蒸发。他的身体重新动了起来，剑再次刺向李想胸口。这一剑快得惊人，连李想的时间感知都险些跟不上。他向左侧身，剑尖从他右肩划过，划破衣袍，划破皮肤。鲜血涌出，顺着手臂淌下。</p>
许大牛从地上爬起，捡起铁锤，再次冲上。铁锤砸向殷无极后脑。殷无极并未回头，剑向后刺出，剑尖刺入许大牛左肩，从前胸贯入，从后背穿出。许大牛身体僵住，铁锤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他嘴角溢出鲜血。</p>
柳如烟冲了上去。她从袖中取出一把药粉，撒向殷无极面门。殷无极闭上双眼，剑从许大牛肩头拔出，朝柳如烟挥去。剑刃划过她腰侧，割破衣裙，划破皮肤。她踉跄后退几步，捂住伤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p>
沈安从地上拾起短剑，刺向殷无极后腰。殷无极的剑向后一扫，剑身拍在沈安手腕上，短剑再度脱手，他手腕迅速红肿。殷无极的剑又向前刺向李想胸口。</p>
李想没有躲避。他将黄金沙漏举至身前，沙漏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猛然亮起。时间回溯，作用于殷无极的剑。剑尖在他胸口近前停住，随后开始后退——从刺出的状态退回收回的状态，从收回的状态退回尚未出鞘的状态。</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殷无极面色骤变。他感到自己的剑正不受控制地倒退，不是他的手在动，而是时间在倒流。他猛地将剑从时间回溯中抽出，剑身上冒着金色光芒，嗤嗤作响。</p>
“时间法则。”他声音低沉。“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在下的修为高于你。你的时间法则，困不住我。”</p>
李想的手在发抖。真元急速消耗，面色苍白，嘴唇发紫。</p>
殷无极的剑再次刺来。这一次更快，快到李想的时间感知已完全跟不上。剑尖直指他的心脏。</p>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色剑气从院门外疾刺而来。</p>
古心月到了。</p>
他从天而降，手中长剑再次划出一道银白弧线，弧线撞上殷无极的剑，将其弹开。殷无极后退一步，古心月落在李想面前。</p>
“在下古心月。你的对手，是我。”</p>
殷无极望着他。“古心月。你一个人，挡不住我。”</p>
“挡不挡得住，打过便知。”</p>
古心月出剑了。剑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白弧线，弧线细密，如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殷无极挥剑迎上，黑色剑身与银白剑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火星四溅。</p>
李想退至松树下。他的真元几近耗尽。柳如烟蹲在许大牛身旁为他处理伤口。许大牛面色惨白，嘴唇无血色，但眼睛仍睁着。“在下没事。皮外伤而已。”他声音虚弱。</p>
沈安靠在枣树上，手腕肿胀，短剑掉落在地，他用左手拾起，握在手中。</p>
纪墨站在李想身边，手中握着那柄新剑。他的手仍在发抖，但目光依然坚定。</p>
古心月与殷无极的战斗仍在继续。两人身影在院中交错，一黑一白，剑光在黑暗中闪烁。古心月的剑极快，快得只剩一道银白流光。殷无极的剑极沉，沉得每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巨响。火星不断从碰撞处飞溅而出。</p>
殷无极的剑从一个刁钻角度刺出，剑尖直取古心月腹部。古心月向后急退，剑尖从他衣袍上划过，划出一道口子。殷无极的剑未停，顺势向上一挑，剑尖直奔古心月下颌。古心月向后仰身，剑尖从他下巴上方掠过，削断了几根胡须。</p>
古心月的剑从侧面刺去，剑尖直指殷无极右肩。殷无极向左倾斜，剑尖从他肩头划过，划破衣袍。古心月剑势未歇，顺势向下一划，剑尖在殷无极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手臂淌下。</p>
殷无极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他抬起头，望着古心月。</p>
“你的剑，很快。”</p>
“你的剑，也不慢。”</p>
殷无极将剑收入鞘中。“今日不打了。”</p>
古心月看着殷无极，有些不解。</p>
殷无极将剑鞘挂在腰间，向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李想，时之主的传承，我一定会拿到。下次，我不会一个人来。”</p>
他走出了院门。</p>
古心月将剑收入袖中。他的衣袍上有多处裂口，是殷无极的剑所划。衣袍上沾染着他和殷无极的血。他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平静。</p>
他转过身，看向李想。“你的人情，还了。”</p>
“还了。还欠一次。”</p>
古心月笑了。他向院门走去。“下一次，我可能还不上了。”</p>
李想望着他的背影。“那就不必还了。”</p>
古心月没有回头。他走出了院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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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宗的人撤走之后，城中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那不是暴风雨前的压抑——那种压抑有形有质，像乌云压顶，看得见、感受得到。而此刻的平静，更像一个人在大量失血后陷入的昏迷，身体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无力地、安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局。</p>
城中的店铺多半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店主外出，择日营业”的字条。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子里蹿出，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翻出的鱼骨头，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飞快地跑过，随即消失进另一条巷子。就连乞丐也缩进了巷子深处。</p>
护城大阵昼夜不停地运转。光罩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大阵的阵眼位于城中心广场地下，由历代城主加持，据称能承受金仙巅峰的全力一击。但从没有人真正验证过——毕竟没人愿意拿命去试。</p>
城门紧锁，只留了一扇侧门供人出入。侧门极窄，仅容一人通过，门框上嵌着一枚探测玉简，每个进出之人都会被扫描一遍，修为、来历、随身物品，悉数记录在案。城防军士身着银白铠甲，手持长枪，守于侧门两侧。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在每个进出者身上来回扫视。一旦探测玉简报警，便一律不放行。</p>
钱来又来了。衣袍皱皱巴巴，像是许久未曾更换，领口歪斜，腰带也系得不甚齐整。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法令纹深陷，眼袋沉重，眼白布满血丝，仿佛好几夜未曾合眼。</p>
“李想仙友，在下又来叨扰了。”他声音沙哑。</p>
“坐。”</p>
钱来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头。</p>
“城里走了不少人。”他声音极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本事的人都走了。可在下不想走。”他抬起头，望向李想，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p>
“在下在这座城住了许多年，从摆地摊的小贩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在下的根在这里，命也在这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p>
“你不会亡。”李想的声音十分平静。</p>
钱来略带困惑地看着他。</p>
“你会活下去。你的城也会活下去。”李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钉子钉入木板。</p>
钱来嘴角微微抽动。嘴唇颤抖，眼眶泛红，却终究没有落泪。他将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空间戒指，放在石桌上。做了一辈子生意，他从不曾将全部家当托付于人。今日，他破了例。</p>
“这是在下全部家当——商铺、地契、存货、仙石，都在里面。在下把它交给你。”他的手指在戒指上停留了一瞬。“若你赢了，在下还做在下的生意；若你输了，这些东西请你替在下分给城中未走的人。”</p>
李想望着那枚戒指，没有伸手去拿。“你信我？”</p>
“在下信。”钱来站起身。膝盖有些僵硬，起身的动作很慢，用手撑着石桌边缘才稳住身形。他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p>
“李想仙友，在下信的并非是你。在下信的是古心月。古心月信你，在下便信你。”</p>
他走出院门。脚步声在巷中渐行渐远。</p>
纪墨从石屋中走出来，望着石桌上那枚白色须弥戒，沉默片刻道：</p>
“师父，钱来把全部身家都押在您身上了。”</p>
“不是押在我身上。是押在这座城上。”</p>
纪墨静默了一会儿。“弟子去请柳如烟来。”</p>
“不必。她会来的。”</p>
午后，柳如烟来了。她从院门外走进来，身着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上去与寻常人无异，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但她手中多了一柄短剑。剑鞘漆黑，毫无装饰，与她素净的长裙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p>
“在下来陪你。”她在石凳上坐下。</p>
“你不必来。”</p>
“你需要。”她把短剑放在石桌上。“药铺关了。暗桩网不需在下盯着了。苏小晚在盯着，她做得很好。”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剑鞘。“闲着也是闲着，便来陪你了。”</p>
李想注视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p>
“你不怕？”</p>
“怕。”她的手指停住了。“可在下更怕后悔。若黑风宗的人来了，而在下没来，在下会后悔。”</p>
许大牛也来了。他走到石桌前，将铁锤搁在桌上。铁锤极重，石桌被压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p>
“在下的铁匠铺关了。在下无事可做了。”他声音洪亮。</p>
沈安也来了。</p>
苏小晚没来。她守在客栈中收集情报。</p>
古心月在城外黑风岭方向。他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夜色，穿透护城大阵的光罩，落在青云别院的院中，一刻不停地关注着。</p>
李想坐在松树下。黄金沙漏置于膝前，细沙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p>
他看着院中这些人。许大牛靠在石桌边假寐。沈安倚着枣树站立，眼睛半睁半闭，手指在短剑剑柄上轻轻摩挲。柳如烟坐在石凳上，手指在短剑上轻轻叩击。纪墨站在石屋门口，手中握着那柄新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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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宗宗主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到来。不是他选择了这个夜晚，而是这个夜晚选择了他。云层厚重低沉，将整片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城中千家万户的灯火也显得格外暗淡，护城大阵的光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p>
李想最先感知到黑风宗宗主的到来。黑风宗宗主的时间线与别的修士截然不同——粗壮、缓慢、沉稳，像一条在地底深处流淌了亿万年的暗河，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那里，比你所见的任何河流都更深、更宽、更危险。</p>
李想从松树下站起身，将手掌覆在沙漏上，说道：</p>
“他来了。”</p>
纪墨从石屋中冲出，手中握着那柄新剑。剑身在黑暗中闪着冷光。许大牛从石凳上站起，双眼明亮，铁锤扛在肩上，锤头在黑暗中泛着乌光。沈安握住短剑，呼吸略显急促。柳如烟从石凳上站起——今日她的任务，是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救人。</p>
院门没有关。黑风宗宗主径直走了进来。</p>
他身穿一件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却不染一丝尘埃。长发披肩，面容极为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但他的眼睛，却透着历经漫长岁月后才会有的空旷与深邃。</p>
金仙后期。</p>
他的目光从院中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很慢，很仔细——从许大牛到沈安，从沈安到柳如烟，从柳如烟到纪墨，最终落在李想身上。他在李想面前停下。</p>
“你就是李想？”</p>
“你是谁？”</p>
“黑风宗宗主，殷无极。”</p>
殷无极。与黑鸦首领同名，却并非同一人。仙界的殷无极与凡间的殷无极毫无关联。同名，不过是个巧合。</p>
“时之主的传承，在你手里。”</p>
李想没有否认。</p>
殷无极伸出手。“拿来。”</p>
李想望着他伸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掌心纹路清晰分明。</p>
“你自己来拿。”</p>
殷无极嘴角微微一扬。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柄剑。剑鞘漆黑，毫无装饰，连最基本的护手都没有。他将剑从鞘中拔出，剑身亦是黑色，不反射光线，在黑暗中像一道凝固的裂隙。</p>
许大牛率先冲了上去。铁锤砸向殷无极胸口。殷无极没有闪避，剑身横于胸前，铁锤砸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空旷房间中擂响的重鼓。许大牛手臂被震得发麻，铁锤脱手飞出，将青石板砸出一个大坑。殷无极的剑未作停顿，顺势向前一刺，剑尖直取许大牛咽喉。许大牛向后仰身，剑尖从他下巴上方掠过，削掉一层油皮，血珠从伤口渗出。</p>
沈安从侧面攻上。短剑刺向殷无极腰部。殷无极剑身下压，压在短剑之上，将其压了下去。沈安手腕剧痛，短剑脱手落地。殷无极的剑向上挑起，剑尖从沈安手臂划过，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p>
柳如烟没有冲上前去。她蹲在沈安身旁，从袖中取出丹药，捏碎后敷在他伤口上。药粉撒落伤口，嗤的一声冒出白烟，沈安疼得咬紧牙关。</p>
纪墨握着剑，站在李想身后。他的手在发抖，但目光坚定。</p>
“师父——”</p>
“你退后。”</p>
“弟子不退。”</p>
李想来不及再劝。殷无极的剑已刺来，剑尖直逼他胸口。他催动手中黄金沙漏，激活时间法则。时间静止。</p>
他将殷无极周围的时间冻结。剑尖停在他胸口前方，距肌肤不过毫厘。殷无极的身体凝固如石像，但他的眼睛仍在转动，瞳孔微微收缩，注视着李想。</p>
李想握着黑色长剑，刺向殷无极咽喉。剑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却再也无法推进半分。</p>
殷无极的时间线断裂了。</p>
他以自身修为强行撕裂了李想的时间法则，挣脱了时间禁制。剑尖从他咽喉处被逼出，伤口愈合，血珠蒸发。他的身体重新动了起来，剑再次刺向李想胸口。这一剑快得惊人，连李想的时间感知都险些跟不上。他向左侧身，剑尖从他右肩划过，划破衣袍，划破皮肤。鲜血涌出，顺着手臂淌下。</p>
许大牛从地上爬起，捡起铁锤，再次冲上。铁锤砸向殷无极后脑。殷无极并未回头，剑向后刺出，剑尖刺入许大牛左肩，从前胸贯入，从后背穿出。许大牛身体僵住，铁锤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他嘴角溢出鲜血。</p>
柳如烟冲了上去。她从袖中取出一把药粉，撒向殷无极面门。殷无极闭上双眼，剑从许大牛肩头拔出，朝柳如烟挥去。剑刃划过她腰侧，割破衣裙，划破皮肤。她踉跄后退几步，捂住伤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p>
沈安从地上拾起短剑，刺向殷无极后腰。殷无极的剑向后一扫，剑身拍在沈安手腕上，短剑再度脱手，他手腕迅速红肿。殷无极的剑又向前刺向李想胸口。</p>
李想没有躲避。他将黄金沙漏举至身前，沙漏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猛然亮起。时间回溯，作用于殷无极的剑。剑尖在他胸口近前停住，随后开始后退——从刺出的状态退回收回的状态，从收回的状态退回尚未出鞘的状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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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极面色骤变。他感到自己的剑正不受控制地倒退，不是他的手在动，而是时间在倒流。他猛地将剑从时间回溯中抽出，剑身上冒着金色光芒，嗤嗤作响。</p>
“时间法则。”他声音低沉。“果然名不虚传。可惜，在下的修为高于你。你的时间法则，困不住我。”</p>
李想的手在发抖。真元急速消耗，面色苍白，嘴唇发紫。</p>
殷无极的剑再次刺来。这一次更快，快到李想的时间感知已完全跟不上。剑尖直指他的心脏。</p>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色剑气从院门外疾刺而来。</p>
古心月到了。</p>
他从天而降，手中长剑再次划出一道银白弧线，弧线撞上殷无极的剑，将其弹开。殷无极后退一步，古心月落在李想面前。</p>
“在下古心月。你的对手，是我。”</p>
殷无极望着他。“古心月。你一个人，挡不住我。”</p>
“挡不挡得住，打过便知。”</p>
古心月出剑了。剑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白弧线，弧线细密，如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殷无极挥剑迎上，黑色剑身与银白剑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火星四溅。</p>
李想退至松树下。他的真元几近耗尽。柳如烟蹲在许大牛身旁为他处理伤口。许大牛面色惨白，嘴唇无血色，但眼睛仍睁着。“在下没事。皮外伤而已。”他声音虚弱。</p>
沈安靠在枣树上，手腕肿胀，短剑掉落在地，他用左手拾起，握在手中。</p>
纪墨站在李想身边，手中握着那柄新剑。他的手仍在发抖，但目光依然坚定。</p>
古心月与殷无极的战斗仍在继续。两人身影在院中交错，一黑一白，剑光在黑暗中闪烁。古心月的剑极快，快得只剩一道银白流光。殷无极的剑极沉，沉得每次碰撞都发出沉闷巨响。火星不断从碰撞处飞溅而出。</p>
殷无极的剑从一个刁钻角度刺出，剑尖直取古心月腹部。古心月向后急退，剑尖从他衣袍上划过，划出一道口子。殷无极的剑未停，顺势向上一挑，剑尖直奔古心月下颌。古心月向后仰身，剑尖从他下巴上方掠过，削断了几根胡须。</p>
古心月的剑从侧面刺去，剑尖直指殷无极右肩。殷无极向左倾斜，剑尖从他肩头划过，划破衣袍。古心月剑势未歇，顺势向下一划，剑尖在殷无极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手臂淌下。</p>
殷无极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他抬起头，望着古心月。</p>
“你的剑，很快。”</p>
“你的剑，也不慢。”</p>
殷无极将剑收入鞘中。“今日不打了。”</p>
古心月看着殷无极，有些不解。</p>
殷无极将剑鞘挂在腰间，向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李想，时之主的传承，我一定会拿到。下次，我不会一个人来。”</p>
他走出了院门。</p>
古心月将剑收入袖中。他的衣袍上有多处裂口，是殷无极的剑所划。衣袍上沾染着他和殷无极的血。他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平静。</p>
他转过身，看向李想。“你的人情，还了。”</p>
“还了。还欠一次。”</p>
古心月笑了。他向院门走去。“下一次，我可能还不上了。”</p>
李想望着他的背影。“那就不必还了。”</p>
古心月没有回头。他走出了院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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