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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晚并未径直前往黑风岭。自山顶而下后，她先折返回城。入城时，护城大阵的光晕在她头顶泛着浅淡的金芒，她低垂着头，将面容藏于兜帽的阴影之中。守卫瞥了她一眼，未能认出。她身披深灰色斗篷，并非平日所着的淡绿长裙。斗篷宽大，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眸子极亮，却亮得空洞，宛如两口被月色浸透的枯井。</p>
她穿行于空旷的街巷，走过紧闭的商铺门板，经过巷口那株苍老的槐树，行至银杏树下那张无人落座的棋桌旁。城中异常静谧，静得不像一座尚有生机的城池。她步履缓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扎实，仿佛在丈量这条道路的长度。这条路她已走了多年，从她初至仙界、尚是一名下界飞升而来的修士起，她便踏着这条路前行。那时她一无所有：无修为傍身，无钱财在手，无挚友相伴，亦无家可归。她栖身于城东那家客栈的柴房，每日为掌柜劈柴烧水。后来，她攒够了银钱，租下一间屋子；再后来，她成了那家客栈的掌柜。她曾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家。然而并没有。她始终孑然一身。</p>
柳如烟寻到她时，她正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整理床铺。柳如烟推门而入，未加叩门。她立于门口，凝视着苏小晚的背影，久久未语。</p>
“你是慕容渊的人。”</p>
苏小晚的手微微一滞。她未曾回头。“在下不知你在说什么。”</p>
“你明白。”柳如烟步入房中，随手阖上门。“我在你房中发现了传讯玉简，上面留有慕容渊的仙元印记。”</p>
苏小晚沉默了良久。她将手中的被褥叠放齐整，置于床头，随即转身，望向柳如烟。</p>
“是。在下确是慕容渊的人。”</p>
“为何？”</p>
“因为我的性命是他救下的。”苏小晚的声音异常平静。“多年前，我刚刚飞升仙界，一无所有。无修为，无钱财，无友人，无归处。我寄居于城东那家客栈的柴房，每日替掌柜劈柴烧水，换取一碗粥与一个馒头。有一日，我染了重病，病势沉重。掌柜将我逐出客栈，说我恐会传染客人。我躺在巷子里，等待死亡降临。恰逢慕容渊途经此处，赐我一枚丹药、一袋仙石、一件衣袍。他对我说：‘你死不了。你要活下去。唯有活着，方能报答。’”</p>
“所以你便为他效命？”</p>
“并非效命，而是报恩。他救了我的性命，我亏欠于他。此生我不欠旁人分毫，唯独欠他。”</p>
柳如烟凝视着她。那双眸中并无怒意，也无失望，唯有一种深沉的倦怠。</p>
“你走吧。趁李想尚未察觉你。”</p>
苏小晚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慕容渊仍需我行事。”</p>
“你会丧命的。”</p>
“死不了。慕容渊说过，我有用处，他不会让我死。”</p>
柳如烟未再多言。她转身步出房间，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p>
苏小晚独自伫立在房中。她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站立许久。随后行至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街对面的客栈。那家客栈灯火犹明，窗上映出几道人影。黑风宗的人早已不在那里落脚了，但她已然养成习惯，每晚都要推开窗户看上一眼。看过之后，方能安然入眠。</p>
她掩上窗户，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仙元。玉简骤然亮起，投射出一行字迹。</p>
“厉寒仍在迟疑。”</p>
她等候片刻，玉简黯淡下去，未有回应。她将玉简收回袖中，在床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她并未入睡，而是在等待。等待慕容渊的答复，等待厉寒的抉择，等待李想的行动。</p>
苏小晚抵达黑风岭时，天色已然入暮。她未走正门，而是经由后山的密道攀援而上。密道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岩壁覆满青苔，脚下石阶湿滑难行。她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她已多次往返于此，对此路径了然于心。</p>
厉寒身处修炼室内。他未燃灯火，端坐于黑暗之中，短戟横陈膝上。他的手指轻抚戟刃，细细体味着锋刃的锐利。</p>
苏小晚推门而入，随手将门带上。</p>
“厉长老，慕容渊托我带话给你。”</p>
“说。”</p>
“殷无极已知晓你与我之间的联络。他不杀你，是因他仍需借重于你。待你失去利用价值，他必会取你性命。”苏小晚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唯有一条生路可走：与我们合作。将事做绝，再无退路，你便只能随我们同行。”</p>
厉寒的手指在戟刃上顿住。“我并未背叛宗主。我只是……别无选择。”</p>
“你有选择。选择慕容渊，你生；选择殷无极，你死。”苏小晚行至他身前，蹲下身子，直视他的双眼。“厉长老，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你在思忖，殷无极是否会宽恕你。他不会。他从不宽恕任何人。他的师父弃他而去，他的同门背他而走，他的朋友离他远遁。他独自一人存活至今。他不信任何人，亦不会饶恕任何人。你背叛了他，他必定会杀你。不是当下，而是日后。待你无用之时，他便会动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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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寒沉默了许久。他垂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洁净。这双手曾夺人性命，也曾救人于危难。这双手握过短戟，也曾握住殷无极的手。许多年前，殷无极尚未登上宗主之位时，他们一同修炼，并肩作战，共饮美酒。殷无极醉后，会拍着他的肩头说道：“厉寒，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后来殷无极成了宗主，不再饮酒，也不再拍他的肩膀了。他们之间变成了宗主与长老的关系，再非兄弟。</p>
“我该如何做？”</p>
“告知慕容渊，殷无极与李想的谋划。”</p>
厉寒沉默了良久。他从石床上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拂动他的衣袍，月光映照在他的面庞之上。他的脸色苍白，白得像一张素笺。</p>
“我并不知晓他们的全盘计划。他们尚未商议妥当。”</p>
“那便去探听。你是黑风宗的长老，殷无极信任于你。你能听到他们的交谈。”</p>
厉寒转过身来，注视着她。“我要见慕容渊。”</p>
“他此刻不便见你。恐会暴露行踪。”</p>
“我要见他。当面商谈。而非通过玉简，也非经由你转达。当面。”厉寒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亲眼见到他，亲耳听他说话，确认他是我的盟友，而非我被利用的棋子。”</p>
苏小晚默然不语。她从袖中取出玉简，注入仙元。玉简亮起，她输入一行字，发送出去。稍待片刻，玉简熄灭后又重新亮起。她查看之后，将玉简收回袖中。</p>
“明日夜里，城北银杏树下。他会前来。”</p>
苏小晚离去。脚步声在廊道中渐行渐远。</p>
厉寒独自立于窗前。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映衬得愈发苍白。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复又一下。</p>
青云别院。李想与殷无极端坐于松树之下。月光自松针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p>
“厉寒会背叛你。”李想的声音淡然如水。</p>
“我知道。”</p>
“你不杀他？”</p>
“不杀。他追随在我身旁多年。我亏欠于他。”</p>
李想凝视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庞上，同样显得苍白。</p>
“我们的计划，不妨让他知晓。”</p>
殷无极望着他。“你想让他告知慕容渊？”</p>
“正是。他所传递的，并非真正的计划，而是虚假的谋略。慕容渊若信了他，便会依照假计划行事。而我们则在真计划中静候其入瓮。”</p>
“假计划为何？”</p>
“假计划是：我们三日后在青云别院设下埋伏，等候慕容渊自投罗网。真计划则是：我们明夜在城北银杏树下设伏，等他前来。苏小晚已告知厉寒，慕容渊明夜会在城北银杏树下与他会面。我们提前守候在那里。慕容渊一旦现身，便插翅难逃。”</p>
殷无极沉默了许久。他凝视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颀长而清瘦。“你如何得知慕容渊明夜会在城北银杏树下会见厉寒？”</p>
“柳如烟查到的。苏小晚的传讯玉简已被柳如烟暗中监控。她与厉寒的每一次通信，柳如烟皆了然于胸。方才苏小晚告知厉寒，慕容渊明夜将在城北银杏树下与他相见。”</p>
殷无极的手指在剑鞘上停顿了一下。“柳如烟监控了苏小晚的玉简？”</p>
“不错。苏小晚浑然不觉。她以为那玉简仅供她与慕容渊所用。然而柳如烟早在许久之前，便在她的玉简上做了手脚。苏小晚本是她的暗桩，她一直未曾启用。她不愿启用，因她不愿怀疑苏小晚。但苏小晚已然背叛，她也只能将其启用了。”</p>
殷无极凝视着他。那双眸中似有暗流涌动。</p>
“你从一开始便在布局。”</p>
“并非布局，而是预备。慕容渊筹谋了多年，我只布下了几日。我胜不过他，只能孤注一掷。赌他过于自负，赌他过于急切，赌他太过渴望得到时间之心。”</p>
殷无极沉默了良久。</p>
“我助你一臂之力。”</p>
柳如烟身在药铺之中。她未曾就寝，端坐于柜台之后，面前散放着数枚玉简。玉简尽皆亮起，投射出各异的光影地图。她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标注着每一处红点的方位。苏小晚的玉简位于城北，厉寒的玉简在黑风岭，慕容渊的玉简——毫无信号。他的玉简经过特殊处理，无法追踪。她不知他身在何处，但她知晓他将去向何方。城北，银杏树下。</p>
她收起玉简，站起身来，行至门口，推开药铺的木门。月光倾洒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庞映得雪白。</p>
古心月立于药铺门外。白衣在月光中泛着银白的辉光。他腰悬那柄细剑，剑鞘上的划痕在月色里宛若一道道细微的闪电。</p>
“你尚未歇息。”</p>
“难以入眠。”柳如烟在门槛上坐下，双手置于膝上。“你呢？伤势未愈，理当多休养才是。”</p>
“我也睡不着。”古心月在她身旁落座。“我在想，明夜慕容渊是否会来。”</p>
“他会来的。他太过渴求时间之心了。他等待了这么多年，断不会轻易放弃。”</p>
“倘若他来了，我会亲手杀了他。”</p>
柳如烟望着他。“你伤势未愈，杀不了他。”</p>
“杀得了。我欠李想一次人情。还清这一次，我便再不亏欠于他了。”</p>
柳如烟沉默了许久。“你所欠他的，早已偿还干净了。”</p>
“尚未。我还欠最后一次。”</p>
柳如烟未再言语。她仰起头，凝望夜空中的明月。月轮圆满，光华皎洁。</p>
她凝望了许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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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晚并未径直前往黑风岭。自山顶而下后，她先折返回城。入城时，护城大阵的光晕在她头顶泛着浅淡的金芒，她低垂着头，将面容藏于兜帽的阴影之中。守卫瞥了她一眼，未能认出。她身披深灰色斗篷，并非平日所着的淡绿长裙。斗篷宽大，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眸子极亮，却亮得空洞，宛如两口被月色浸透的枯井。</p>
她穿行于空旷的街巷，走过紧闭的商铺门板，经过巷口那株苍老的槐树，行至银杏树下那张无人落座的棋桌旁。城中异常静谧，静得不像一座尚有生机的城池。她步履缓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扎实，仿佛在丈量这条道路的长度。这条路她已走了多年，从她初至仙界、尚是一名下界飞升而来的修士起，她便踏着这条路前行。那时她一无所有：无修为傍身，无钱财在手，无挚友相伴，亦无家可归。她栖身于城东那家客栈的柴房，每日为掌柜劈柴烧水。后来，她攒够了银钱，租下一间屋子；再后来，她成了那家客栈的掌柜。她曾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个家。然而并没有。她始终孑然一身。</p>
柳如烟寻到她时，她正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整理床铺。柳如烟推门而入，未加叩门。她立于门口，凝视着苏小晚的背影，久久未语。</p>
“你是慕容渊的人。”</p>
苏小晚的手微微一滞。她未曾回头。“在下不知你在说什么。”</p>
“你明白。”柳如烟步入房中，随手阖上门。“我在你房中发现了传讯玉简，上面留有慕容渊的仙元印记。”</p>
苏小晚沉默了良久。她将手中的被褥叠放齐整，置于床头，随即转身，望向柳如烟。</p>
“是。在下确是慕容渊的人。”</p>
“为何？”</p>
“因为我的性命是他救下的。”苏小晚的声音异常平静。“多年前，我刚刚飞升仙界，一无所有。无修为，无钱财，无友人，无归处。我寄居于城东那家客栈的柴房，每日替掌柜劈柴烧水，换取一碗粥与一个馒头。有一日，我染了重病，病势沉重。掌柜将我逐出客栈，说我恐会传染客人。我躺在巷子里，等待死亡降临。恰逢慕容渊途经此处，赐我一枚丹药、一袋仙石、一件衣袍。他对我说：‘你死不了。你要活下去。唯有活着，方能报答。’”</p>
“所以你便为他效命？”</p>
“并非效命，而是报恩。他救了我的性命，我亏欠于他。此生我不欠旁人分毫，唯独欠他。”</p>
柳如烟凝视着她。那双眸中并无怒意，也无失望，唯有一种深沉的倦怠。</p>
“你走吧。趁李想尚未察觉你。”</p>
苏小晚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慕容渊仍需我行事。”</p>
“你会丧命的。”</p>
“死不了。慕容渊说过，我有用处，他不会让我死。”</p>
柳如烟未再多言。她转身步出房间，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p>
苏小晚独自伫立在房中。她凝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站立许久。随后行至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街对面的客栈。那家客栈灯火犹明，窗上映出几道人影。黑风宗的人早已不在那里落脚了，但她已然养成习惯，每晚都要推开窗户看上一眼。看过之后，方能安然入眠。</p>
她掩上窗户，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仙元。玉简骤然亮起，投射出一行字迹。</p>
“厉寒仍在迟疑。”</p>
她等候片刻，玉简黯淡下去，未有回应。她将玉简收回袖中，在床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她并未入睡，而是在等待。等待慕容渊的答复，等待厉寒的抉择，等待李想的行动。</p>
苏小晚抵达黑风岭时，天色已然入暮。她未走正门，而是经由后山的密道攀援而上。密道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岩壁覆满青苔，脚下石阶湿滑难行。她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她已多次往返于此，对此路径了然于心。</p>
厉寒身处修炼室内。他未燃灯火，端坐于黑暗之中，短戟横陈膝上。他的手指轻抚戟刃，细细体味着锋刃的锐利。</p>
苏小晚推门而入，随手将门带上。</p>
“厉长老，慕容渊托我带话给你。”</p>
“说。”</p>
“殷无极已知晓你与我之间的联络。他不杀你，是因他仍需借重于你。待你失去利用价值，他必会取你性命。”苏小晚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唯有一条生路可走：与我们合作。将事做绝，再无退路，你便只能随我们同行。”</p>
厉寒的手指在戟刃上顿住。“我并未背叛宗主。我只是……别无选择。”</p>
“你有选择。选择慕容渊，你生；选择殷无极，你死。”苏小晚行至他身前，蹲下身子，直视他的双眼。“厉长老，我知晓你心中所想。你在思忖，殷无极是否会宽恕你。他不会。他从不宽恕任何人。他的师父弃他而去，他的同门背他而走，他的朋友离他远遁。他独自一人存活至今。他不信任何人，亦不会饶恕任何人。你背叛了他，他必定会杀你。不是当下，而是日后。待你无用之时，他便会动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厉寒沉默了许久。他垂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洁净。这双手曾夺人性命，也曾救人于危难。这双手握过短戟，也曾握住殷无极的手。许多年前，殷无极尚未登上宗主之位时，他们一同修炼，并肩作战，共饮美酒。殷无极醉后，会拍着他的肩头说道：“厉寒，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后来殷无极成了宗主，不再饮酒，也不再拍他的肩膀了。他们之间变成了宗主与长老的关系，再非兄弟。</p>
“我该如何做？”</p>
“告知慕容渊，殷无极与李想的谋划。”</p>
厉寒沉默了良久。他从石床上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扇。夜风拂动他的衣袍，月光映照在他的面庞之上。他的脸色苍白，白得像一张素笺。</p>
“我并不知晓他们的全盘计划。他们尚未商议妥当。”</p>
“那便去探听。你是黑风宗的长老，殷无极信任于你。你能听到他们的交谈。”</p>
厉寒转过身来，注视着她。“我要见慕容渊。”</p>
“他此刻不便见你。恐会暴露行踪。”</p>
“我要见他。当面商谈。而非通过玉简，也非经由你转达。当面。”厉寒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要亲眼见到他，亲耳听他说话，确认他是我的盟友，而非我被利用的棋子。”</p>
苏小晚默然不语。她从袖中取出玉简，注入仙元。玉简亮起，她输入一行字，发送出去。稍待片刻，玉简熄灭后又重新亮起。她查看之后，将玉简收回袖中。</p>
“明日夜里，城北银杏树下。他会前来。”</p>
苏小晚离去。脚步声在廊道中渐行渐远。</p>
厉寒独自立于窗前。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映衬得愈发苍白。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复又一下。</p>
青云别院。李想与殷无极端坐于松树之下。月光自松针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p>
“厉寒会背叛你。”李想的声音淡然如水。</p>
“我知道。”</p>
“你不杀他？”</p>
“不杀。他追随在我身旁多年。我亏欠于他。”</p>
李想凝视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庞上，同样显得苍白。</p>
“我们的计划，不妨让他知晓。”</p>
殷无极望着他。“你想让他告知慕容渊？”</p>
“正是。他所传递的，并非真正的计划，而是虚假的谋略。慕容渊若信了他，便会依照假计划行事。而我们则在真计划中静候其入瓮。”</p>
“假计划为何？”</p>
“假计划是：我们三日后在青云别院设下埋伏，等候慕容渊自投罗网。真计划则是：我们明夜在城北银杏树下设伏，等他前来。苏小晚已告知厉寒，慕容渊明夜会在城北银杏树下与他会面。我们提前守候在那里。慕容渊一旦现身，便插翅难逃。”</p>
殷无极沉默了许久。他凝视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颀长而清瘦。“你如何得知慕容渊明夜会在城北银杏树下会见厉寒？”</p>
“柳如烟查到的。苏小晚的传讯玉简已被柳如烟暗中监控。她与厉寒的每一次通信，柳如烟皆了然于胸。方才苏小晚告知厉寒，慕容渊明夜将在城北银杏树下与他相见。”</p>
殷无极的手指在剑鞘上停顿了一下。“柳如烟监控了苏小晚的玉简？”</p>
“不错。苏小晚浑然不觉。她以为那玉简仅供她与慕容渊所用。然而柳如烟早在许久之前，便在她的玉简上做了手脚。苏小晚本是她的暗桩，她一直未曾启用。她不愿启用，因她不愿怀疑苏小晚。但苏小晚已然背叛，她也只能将其启用了。”</p>
殷无极凝视着他。那双眸中似有暗流涌动。</p>
“你从一开始便在布局。”</p>
“并非布局，而是预备。慕容渊筹谋了多年，我只布下了几日。我胜不过他，只能孤注一掷。赌他过于自负，赌他过于急切，赌他太过渴望得到时间之心。”</p>
殷无极沉默了良久。</p>
“我助你一臂之力。”</p>
柳如烟身在药铺之中。她未曾就寝，端坐于柜台之后，面前散放着数枚玉简。玉简尽皆亮起，投射出各异的光影地图。她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标注着每一处红点的方位。苏小晚的玉简位于城北，厉寒的玉简在黑风岭，慕容渊的玉简——毫无信号。他的玉简经过特殊处理，无法追踪。她不知他身在何处，但她知晓他将去向何方。城北，银杏树下。</p>
她收起玉简，站起身来，行至门口，推开药铺的木门。月光倾洒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庞映得雪白。</p>
古心月立于药铺门外。白衣在月光中泛着银白的辉光。他腰悬那柄细剑，剑鞘上的划痕在月色里宛若一道道细微的闪电。</p>
“你尚未歇息。”</p>
“难以入眠。”柳如烟在门槛上坐下，双手置于膝上。“你呢？伤势未愈，理当多休养才是。”</p>
“我也睡不着。”古心月在她身旁落座。“我在想，明夜慕容渊是否会来。”</p>
“他会来的。他太过渴求时间之心了。他等待了这么多年，断不会轻易放弃。”</p>
“倘若他来了，我会亲手杀了他。”</p>
柳如烟望着他。“你伤势未愈，杀不了他。”</p>
“杀得了。我欠李想一次人情。还清这一次，我便再不亏欠于他了。”</p>
柳如烟沉默了许久。“你所欠他的，早已偿还干净了。”</p>
“尚未。我还欠最后一次。”</p>
柳如烟未再言语。她仰起头，凝望夜空中的明月。月轮圆满，光华皎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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