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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楼叫“栖凤台”，三层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十盏羊角灯，黄昏时分一一点亮，整条街都被照得暖洋洋的。</p>
薛西西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小团子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大人，这是戏楼还是灯笼铺啊？”</p>
“这叫氛围。”薛西西迈步往里走。</p>
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方桌，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水的聊天的，嗡嗡声混成一片。正对门的戏台上有人在弹琵琶，曲子弹得飞快。</p>
跑堂的迎上来，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长相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姑娘楼上请？二楼雅座清静些。”</p>
薛西西跟着他上楼。二楼是半开放的隔间，用纱帘隔开，能看见戏台又不显拥挤。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桂花酿和几样小菜。</p>
桂花酿端上来，甜甜的，酒味不重。薛西西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小团子蹲在杯沿边上，探头往里看，被薛西西弹了一下脑门：“你喝不了。”</p>
小团子捂着脑门：“闻闻也不行嘛。”</p>
楼下琵琶声停了，换成了一折戏。两个女角上台，一个扮将军一个扮丞相，唱的是《点红妆》——女将军出征前夜，丞相来送行，两人对唱了半天，唱的全是“此去山高水长”“待君凯旋”之类的话。</p>
薛西西听了一会儿，没太听懂，但觉得调子好听。她又喝了一杯桂花酿。</p>
第二折是《金銮殿》，讲女帝临朝，百官朝拜。扮女帝的角儿嗓子亮，一开口整个戏楼都震了，台下叫好声一片。薛西西也跟着拍手，拍得掌心发红。</p>
桂花酿不知不觉喝了半壶。她脸颊发烫，脑袋有点飘，看什么都带重影。</p>
“大人，您醉了。”小团子在她肩头小声说。</p>
“没醉。”薛西西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晃了晃，酒液在杯里荡来荡去，“这玩意儿跟饮料似的，怎么会醉。”</p>
小团子不说话了，但往她兜里缩了缩，做好了随时溜的准备。</p>
戏台上换了第三折。《女驸马》选段，讲女子中状元、驸马爷是男的。薛西西听着听着，忽然站起来。</p>
“大人？”小团子探出脑袋。</p>
薛西西没理它。扶着隔间的栏杆，对着戏台的方向，张嘴就来：</p>
“狼烟起，江山北望——！”</p>
声音不大，但在戏曲的调子里格外突兀。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扭头看她。</p>
小团子差点从肩头掉下去：“大人！！”</p>
薛西西完全没察觉。她跟着脑子里残存的旋律，继续往下唱：</p>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p>
跑调了。跑得离谱。但她唱得认真，眼睛亮亮的，一只手还跟着打拍子。</p>
楼下大堂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二楼的客人也笑了，有人摇头，有人举杯朝她示意。</p>
薛西西浑然不觉，唱完副歌部分，卡壳了，想了半天，换了一首：</p>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p>
这首她熟。高中的时候，班上毕业聚会，全班合唱的就是这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最后一排，哭得稀里哗啦。</p>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唱着唱着，眼眶有点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p>
戏台上的角儿停了，乐师也停了，整个戏楼就剩她一个人的声音。沙沙的，糯糯的，带着酒气的，在雕梁画栋间回荡。</p>
有人起哄，有人笑。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p>
薛西西唱完最后一句，愣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回去，趴在桌上。</p>
“大人，您还好吗？”小团子小心翼翼地问。</p>
“好。”薛西西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特别好。”</p>
趴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把杯子里剩的那点桂花酿一口干了。</p>
“走。”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沿，“回去了。”</p>
小团子赶紧飞起来，用脑袋顶着她的后腰，生怕她摔了。</p>
薛西西下楼的时候，脚步有点飘。楼梯扶手的柱子雕着彩凤，她摸了一把，说：“这凤凰胖了。”</p>
跑堂的在旁边憋笑，扶着她走到门口，掀了帘子。</p>
夜风一吹，酒意更上头了。</p>
薛西西站在戏楼门口，眯着眼睛看街。灯笼的光晕成一片，人影憧憧，像在水底看世界。</p>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p>
那人站在街对面，灯笼光正好照在他身上。</p>
很高，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腰束得窄窄的，衬得肩宽腿长。头发半束半披，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脸侧。</p>
脸长得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好看，是眉目深邃、线条硬朗的那种好看。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p>
薛西西歪着脑袋看他。</p>
那个人也瞄了一眼她。</p>
旁边有人经过，对那人低头行礼，喊了声“王爷”。</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薛西西没听清。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p>
走过去。</p>
脚步飘忽，路线歪歪扭扭，但目标明确。</p>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脸泛红晕、走路打晃的女子朝他走来，没动。</p>
薛西西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太高了，仰得脖子都酸了。</p>
“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长得好高。”</p>
萧衍低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没说话。</p>
薛西西的手指没缩回去，反而往下挪了挪，隔着衣料按了按。</p>
“哇。”她眼睛亮了，“腹肌。”</p>
他身体僵了一瞬。</p>
旁边跟着的几个侍卫脸色全变了，有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柄。</p>
萧衍抬手，制止了他们。</p>
薛西西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收回手，仰着脸看他，笑眯眯的：“你是哪个NPC？这场景做得挺逼真啊。”</p>
萧衍没听懂，但不妨碍他做出判断——这个女子喝醉了，来历不明，行为古怪，但衣着不俗，气质也不像寻常百姓。</p>
而且，她刚才摸了他。</p>
在女尊界，一个女子摸了一个男子的腰腹，意思只有一个。</p>
他盯着薛西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p>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可知方才所为，意味着什么？”</p>
薛西西眨眨眼，没听懂。</p>
萧衍往前迈了一步。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一步迈过来，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p>
“在永宁城，”声音不紧不慢，“女子若对男子有意，便会以触碰为信。”</p>
薛西西歪头：“啊？”</p>
“你方才碰了我。” 低头看着她，“这是求娶之意。”</p>
薛西西愣了三秒。然后——</p>
“哈哈哈哈！”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这剧本有意思！沉浸式剧本杀？哈哈哈哈！”</p>
她笑够了，拍了拍萧衍胳膊——这人胳膊也硬邦邦的——说：“行行行，娶娶娶。走，去哪儿拜堂？”</p>
萧衍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说不上来。</p>
“姑娘当真？”</p>
“当真当真。”薛西西大手一挥，“快快快，我还没玩过这种呢。”</p>
旁边一个侍卫实在忍不住了，凑到萧衍耳边低声说：“王爷，这女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p>
萧衍没理他。伸手，握住了薛西西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p>
薛西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脸，心想：这NPC的手感做得也太好了。</p>
“走。”</p>
薛西西被他牵着往前走，脚步还是飘的。小团子缩在她兜里，急得团团转，但它不敢出声——大人玩得正开心呢，它要是搅和了，回头肯定被摇成陀螺。</p>
摄政王府。</p>
薛西西被带进府里的时候，一路都在东张西望。亭台楼阁，抄手游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照得满院通明。咂咂嘴：“这场景搭得真大，得花不少钱吧？”</p>
没人回答。</p>
她被带进一间正厅。红烛高烧，锦缎铺陈，案上摆着龙凤喜烛和瓜果点心。</p>
薛西西站在门口，看着那对龙凤喜烛，哇了一声：“还有拜堂环节？”</p>
萧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偏头，对身边的下人说了句什么。</p>
下人愣了一下，但很快领命去了。</p>
没过多久，有人捧来一套嫁衣。大红色，金线绣凤，裙摆拖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p>
薛西西被两个丫鬟扶着换了衣服。她全程晕乎乎的，任由人摆弄，嘴里还在念叨：“这衣服质感真好，道具组用心了……”</p>
换好嫁衣，她被扶到正厅。</p>
萧衍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大红色婚袍，衬得他眉目更深，周身的气势被红色一冲，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p>
看着薛西西走过来，裙摆曳地，头上的金步摇晃啊晃，晃得他眼睛有点花。</p>
薛西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p>
“帅。”她说。</p>
萧衍没躲。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p>
“一拜天地——”</p>
司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薛西西被扶着转了个身，对着门口拜下去。</p>
“二拜高堂——”</p>
她又转了个身，对着空荡荡的主位拜下去。</p>
“夫妻对拜——”</p>
她转回来，对着萧衍。他也对着她。两人同时弯腰，额头差点撞在一起。薛西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p>
“送入洞房——”</p>
薛西西被扶进一间屋子。更大，更亮，红烛更多。床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她坐上去，硌得屁股疼，顺手抓了一把红枣塞进嘴里。</p>
萧衍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坐在床边嚼红枣的样子。嫁衣的裙摆铺了一床，金步摇歪到一边，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上沾着枣皮。</p>
他在她旁边坐下。</p>
床垫往下陷了陷，薛西西歪了一下，靠在他胳膊上。没起来，就那么靠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叫什么？”她含糊地问。</p>
“萧衍。”</p>
“哦。”薛西西点点头，“萧衍。名字也好听。”</p>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酒劲加上折腾了大半夜，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p>
“你这个剧本杀，”她嘟囔着，“做得真好……下次还来……”</p>
摄政王——萧衍——低头看着她。</p>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嫁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p>
伸手，把她歪掉的金步摇取下来，放在床头。</p>
“剧本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没听懂，但不重要。</p>
重要的是，这个女子方才在大街上摸了他，然后跟他拜了堂，现在在他的床上睡着了。</p>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p>
然后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p>
薛西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p>
萧衍坐在床边，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烛火跳了一跳。</p>
门外有人轻声叩门。</p>
萧衍起身，走出去，把门带上。</p>
侍卫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低头行礼：“王爷，查过了。此人今日刚进城，身份不明，但持有永宁城贵宾玉牌。行为举止确实古怪，不似本地人士。”</p>
萧衍嗯了一声。</p>
侍卫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今晚？”</p>
“退下。”萧衍说。</p>
侍卫领命去了。</p>
萧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红烛的光，一跳一跳的。</p>
他伸手，推开门，走进去。</p>
薛西西已经睡熟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p>
萧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灭了几盏烛火，只留远处一盏。</p>
他在窗边的榻上躺下来，和衣而卧。</p>
窗外月色很好，照进来，落在床沿上。</p>
他闭上眼睛。</p>
第二天早上。</p>
薛西西是被阳光晃醒的。</p>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头顶的帐子——红彤彤的，绣着龙凤，不是她家的天花板。</p>
她猛地坐起来。</p>
头有点疼。嗓子有点干。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嫁衣。</p>
昨晚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涌上来。戏楼，桂花酿，唱歌，出门口，一个人……</p>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温的。</p>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大脑飞速运转。</p>
小团子从枕头底下钻出来，毛都炸了，气鼓鼓地瞪着她：“大人！您昨晚喝醉了被人拐走了！精灵喊您您都不理！”</p>
薛西西愣了一下：“拐走？”</p>
“对啊！那个摄政王！您摸了他！他就把您带回来了！还拜堂了！”小团子越说越气，“拜堂！成亲！您还记得吗！”</p>
薛西西张了张嘴。</p>
模模糊糊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p>
低头看了看嫁衣，又看了看满屋的红烛红绸。</p>
“卧槽。”她说。</p>
门外传来脚步声。赶紧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p>
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p>
“醒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p>
薛西西没动。</p>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很轻。“水喝了？饿不饿？”</p>
薛西西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p>
萧衍站在床边，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玄色暗纹，比昨晚那身婚袍素净。头发整整齐齐束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p>
“那个，”薛西西清了清嗓子，“昨晚的事……”</p>
“嗯？”</p>
“我喝多了。”她说，“说的话做的事，你别当真。”</p>
萧衍看着她，没说话。</p>
薛西西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补充道：“就……就当我酒后失态？”</p>
萧衍还是没说话。</p>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有鸟叫，叫得特别欢。</p>
薛西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想了想，说：“你做的这个剧本杀真的很逼真，道具场景演员都是一流的，我玩得很开心。”</p>
萧衍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p>
薛西西继续说：“但那个……我该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玩。”</p>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被萧衍一把按住肩膀。</p>
她抬头看他。</p>
萧衍低头，目光深得像一口井。</p>
“你昨晚，”他一字一顿地说，“当街摸了我，然后跟我拜堂成亲，入了洞房。”</p>
薛西西眨眨眼。</p>
“在永宁城，”他继续说，“这叫做—婚约已成。”</p>
薛西西愣住了。</p>
萧衍松开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p>
“妻主，”他说，“你想去哪儿？”</p>
窗外鸟叫得更欢了。</p>
小团子缩在枕头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瑟瑟发抖。</p>
加更</p>
</p>
戏楼叫“栖凤台”，三层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十盏羊角灯，黄昏时分一一点亮，整条街都被照得暖洋洋的。</p>
薛西西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小团子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大人，这是戏楼还是灯笼铺啊？”</p>
“这叫氛围。”薛西西迈步往里走。</p>
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方桌，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水的聊天的，嗡嗡声混成一片。正对门的戏台上有人在弹琵琶，曲子弹得飞快。</p>
跑堂的迎上来，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长相清秀，说话轻声细语：“姑娘楼上请？二楼雅座清静些。”</p>
薛西西跟着他上楼。二楼是半开放的隔间，用纱帘隔开，能看见戏台又不显拥挤。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桂花酿和几样小菜。</p>
桂花酿端上来，甜甜的，酒味不重。薛西西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小团子蹲在杯沿边上，探头往里看，被薛西西弹了一下脑门：“你喝不了。”</p>
小团子捂着脑门：“闻闻也不行嘛。”</p>
楼下琵琶声停了，换成了一折戏。两个女角上台，一个扮将军一个扮丞相，唱的是《点红妆》——女将军出征前夜，丞相来送行，两人对唱了半天，唱的全是“此去山高水长”“待君凯旋”之类的话。</p>
薛西西听了一会儿，没太听懂，但觉得调子好听。她又喝了一杯桂花酿。</p>
第二折是《金銮殿》，讲女帝临朝，百官朝拜。扮女帝的角儿嗓子亮，一开口整个戏楼都震了，台下叫好声一片。薛西西也跟着拍手，拍得掌心发红。</p>
桂花酿不知不觉喝了半壶。她脸颊发烫，脑袋有点飘，看什么都带重影。</p>
“大人，您醉了。”小团子在她肩头小声说。</p>
“没醉。”薛西西又倒了一杯，端起来晃了晃，酒液在杯里荡来荡去，“这玩意儿跟饮料似的，怎么会醉。”</p>
小团子不说话了，但往她兜里缩了缩，做好了随时溜的准备。</p>
戏台上换了第三折。《女驸马》选段，讲女子中状元、驸马爷是男的。薛西西听着听着，忽然站起来。</p>
“大人？”小团子探出脑袋。</p>
薛西西没理它。扶着隔间的栏杆，对着戏台的方向，张嘴就来：</p>
“狼烟起，江山北望——！”</p>
声音不大，但在戏曲的调子里格外突兀。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扭头看她。</p>
小团子差点从肩头掉下去：“大人！！”</p>
薛西西完全没察觉。她跟着脑子里残存的旋律，继续往下唱：</p>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p>
跑调了。跑得离谱。但她唱得认真，眼睛亮亮的，一只手还跟着打拍子。</p>
楼下大堂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二楼的客人也笑了，有人摇头，有人举杯朝她示意。</p>
薛西西浑然不觉，唱完副歌部分，卡壳了，想了半天，换了一首：</p>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p>
这首她熟。高中的时候，班上毕业聚会，全班合唱的就是这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最后一排，哭得稀里哗啦。</p>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唱着唱着，眼眶有点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p>
戏台上的角儿停了，乐师也停了，整个戏楼就剩她一个人的声音。沙沙的，糯糯的，带着酒气的，在雕梁画栋间回荡。</p>
有人起哄，有人笑。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p>
薛西西唱完最后一句，愣了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回去，趴在桌上。</p>
“大人，您还好吗？”小团子小心翼翼地问。</p>
“好。”薛西西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闷的，“特别好。”</p>
趴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把杯子里剩的那点桂花酿一口干了。</p>
“走。”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沿，“回去了。”</p>
小团子赶紧飞起来，用脑袋顶着她的后腰，生怕她摔了。</p>
薛西西下楼的时候，脚步有点飘。楼梯扶手的柱子雕着彩凤，她摸了一把，说：“这凤凰胖了。”</p>
跑堂的在旁边憋笑，扶着她走到门口，掀了帘子。</p>
夜风一吹，酒意更上头了。</p>
薛西西站在戏楼门口，眯着眼睛看街。灯笼的光晕成一片，人影憧憧，像在水底看世界。</p>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p>
那人站在街对面，灯笼光正好照在他身上。</p>
很高，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腰束得窄窄的，衬得肩宽腿长。头发半束半披，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脸侧。</p>
脸长得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好看，是眉目深邃、线条硬朗的那种好看。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p>
薛西西歪着脑袋看他。</p>
那个人也瞄了一眼她。</p>
旁边有人经过，对那人低头行礼，喊了声“王爷”。</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薛西西没听清。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好看。</p>
走过去。</p>
脚步飘忽，路线歪歪扭扭，但目标明确。</p>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脸泛红晕、走路打晃的女子朝他走来，没动。</p>
薛西西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太高了，仰得脖子都酸了。</p>
“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长得好高。”</p>
萧衍低头，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没说话。</p>
薛西西的手指没缩回去，反而往下挪了挪，隔着衣料按了按。</p>
“哇。”她眼睛亮了，“腹肌。”</p>
他身体僵了一瞬。</p>
旁边跟着的几个侍卫脸色全变了，有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柄。</p>
萧衍抬手，制止了他们。</p>
薛西西完全没注意到这些。收回手，仰着脸看他，笑眯眯的：“你是哪个NPC？这场景做得挺逼真啊。”</p>
萧衍没听懂，但不妨碍他做出判断——这个女子喝醉了，来历不明，行为古怪，但衣着不俗，气质也不像寻常百姓。</p>
而且，她刚才摸了他。</p>
在女尊界，一个女子摸了一个男子的腰腹，意思只有一个。</p>
他盯着薛西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p>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可知方才所为，意味着什么？”</p>
薛西西眨眨眼，没听懂。</p>
萧衍往前迈了一步。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一步迈过来，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p>
“在永宁城，”声音不紧不慢，“女子若对男子有意，便会以触碰为信。”</p>
薛西西歪头：“啊？”</p>
“你方才碰了我。” 低头看着她，“这是求娶之意。”</p>
薛西西愣了三秒。然后——</p>
“哈哈哈哈！”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这剧本有意思！沉浸式剧本杀？哈哈哈哈！”</p>
她笑够了，拍了拍萧衍胳膊——这人胳膊也硬邦邦的——说：“行行行，娶娶娶。走，去哪儿拜堂？”</p>
萧衍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说不上来。</p>
“姑娘当真？”</p>
“当真当真。”薛西西大手一挥，“快快快，我还没玩过这种呢。”</p>
旁边一个侍卫实在忍不住了，凑到萧衍耳边低声说：“王爷，这女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p>
萧衍没理他。伸手，握住了薛西西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p>
薛西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脸，心想：这NPC的手感做得也太好了。</p>
“走。”</p>
薛西西被他牵着往前走，脚步还是飘的。小团子缩在她兜里，急得团团转，但它不敢出声——大人玩得正开心呢，它要是搅和了，回头肯定被摇成陀螺。</p>
摄政王府。</p>
薛西西被带进府里的时候，一路都在东张西望。亭台楼阁，抄手游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笼，照得满院通明。咂咂嘴：“这场景搭得真大，得花不少钱吧？”</p>
没人回答。</p>
她被带进一间正厅。红烛高烧，锦缎铺陈，案上摆着龙凤喜烛和瓜果点心。</p>
薛西西站在门口，看着那对龙凤喜烛，哇了一声：“还有拜堂环节？”</p>
萧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偏头，对身边的下人说了句什么。</p>
下人愣了一下，但很快领命去了。</p>
没过多久，有人捧来一套嫁衣。大红色，金线绣凤，裙摆拖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p>
薛西西被两个丫鬟扶着换了衣服。她全程晕乎乎的，任由人摆弄，嘴里还在念叨：“这衣服质感真好，道具组用心了……”</p>
换好嫁衣，她被扶到正厅。</p>
萧衍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大红色婚袍，衬得他眉目更深，周身的气势被红色一冲，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p>
看着薛西西走过来，裙摆曳地，头上的金步摇晃啊晃，晃得他眼睛有点花。</p>
薛西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p>
“帅。”她说。</p>
萧衍没躲。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p>
“一拜天地——”</p>
司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薛西西被扶着转了个身，对着门口拜下去。</p>
“二拜高堂——”</p>
她又转了个身，对着空荡荡的主位拜下去。</p>
“夫妻对拜——”</p>
她转回来，对着萧衍。他也对着她。两人同时弯腰，额头差点撞在一起。薛西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p>
“送入洞房——”</p>
薛西西被扶进一间屋子。更大，更亮，红烛更多。床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她坐上去，硌得屁股疼，顺手抓了一把红枣塞进嘴里。</p>
萧衍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坐在床边嚼红枣的样子。嫁衣的裙摆铺了一床，金步摇歪到一边，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上沾着枣皮。</p>
他在她旁边坐下。</p>
床垫往下陷了陷，薛西西歪了一下，靠在他胳膊上。没起来，就那么靠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叫什么？”她含糊地问。</p>
“萧衍。”</p>
“哦。”薛西西点点头，“萧衍。名字也好听。”</p>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酒劲加上折腾了大半夜，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p>
“你这个剧本杀，”她嘟囔着，“做得真好……下次还来……”</p>
摄政王——萧衍——低头看着她。</p>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嫁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p>
伸手，把她歪掉的金步摇取下来，放在床头。</p>
“剧本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没听懂，但不重要。</p>
重要的是，这个女子方才在大街上摸了他，然后跟他拜了堂，现在在他的床上睡着了。</p>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p>
然后伸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p>
薛西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p>
萧衍坐在床边，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烛火跳了一跳。</p>
门外有人轻声叩门。</p>
萧衍起身，走出去，把门带上。</p>
侍卫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低头行礼：“王爷，查过了。此人今日刚进城，身份不明，但持有永宁城贵宾玉牌。行为举止确实古怪，不似本地人士。”</p>
萧衍嗯了一声。</p>
侍卫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今晚？”</p>
“退下。”萧衍说。</p>
侍卫领命去了。</p>
萧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红烛的光，一跳一跳的。</p>
他伸手，推开门，走进去。</p>
薛西西已经睡熟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p>
萧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灭了几盏烛火，只留远处一盏。</p>
他在窗边的榻上躺下来，和衣而卧。</p>
窗外月色很好，照进来，落在床沿上。</p>
他闭上眼睛。</p>
第二天早上。</p>
薛西西是被阳光晃醒的。</p>
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头顶的帐子——红彤彤的，绣着龙凤，不是她家的天花板。</p>
她猛地坐起来。</p>
头有点疼。嗓子有点干。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嫁衣。</p>
昨晚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涌上来。戏楼，桂花酿，唱歌，出门口，一个人……</p>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温的。</p>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大脑飞速运转。</p>
小团子从枕头底下钻出来，毛都炸了，气鼓鼓地瞪着她：“大人！您昨晚喝醉了被人拐走了！精灵喊您您都不理！”</p>
薛西西愣了一下：“拐走？”</p>
“对啊！那个摄政王！您摸了他！他就把您带回来了！还拜堂了！”小团子越说越气，“拜堂！成亲！您还记得吗！”</p>
薛西西张了张嘴。</p>
模模糊糊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p>
低头看了看嫁衣，又看了看满屋的红烛红绸。</p>
“卧槽。”她说。</p>
门外传来脚步声。赶紧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p>
门开了。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住。</p>
“醒了？”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p>
薛西西没动。</p>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很轻。“水喝了？饿不饿？”</p>
薛西西在被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p>
萧衍站在床边，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玄色暗纹，比昨晚那身婚袍素净。头发整整齐齐束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p>
“那个，”薛西西清了清嗓子，“昨晚的事……”</p>
“嗯？”</p>
“我喝多了。”她说，“说的话做的事，你别当真。”</p>
萧衍看着她，没说话。</p>
薛西西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补充道：“就……就当我酒后失态？”</p>
萧衍还是没说话。</p>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有鸟叫，叫得特别欢。</p>
薛西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想了想，说：“你做的这个剧本杀真的很逼真，道具场景演员都是一流的，我玩得很开心。”</p>
萧衍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p>
薛西西继续说：“但那个……我该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玩。”</p>
她掀开被子要下床，被萧衍一把按住肩膀。</p>
她抬头看他。</p>
萧衍低头，目光深得像一口井。</p>
“你昨晚，”他一字一顿地说，“当街摸了我，然后跟我拜堂成亲，入了洞房。”</p>
薛西西眨眨眼。</p>
“在永宁城，”他继续说，“这叫做—婚约已成。”</p>
薛西西愣住了。</p>
萧衍松开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p>
“妻主，”他说，“你想去哪儿？”</p>
窗外鸟叫得更欢了。</p>
小团子缩在枕头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瑟瑟发抖。</p>
加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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