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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竞天界，夏国，国运台。</p>
国运台建在京城正北，占地百亩。台子九丈高，灰白色的石头垒成，风吹雨淋了十年，边角都磨圆了。台顶刻着召唤阵，阵纹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像年轮。最外圈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褪色的纹身。</p>
台下站着几个人，稀稀拉拉的。十年前第一次召唤的时候，广场上挤满了人，电视台直播，举国瞩目。现在连记者都不来了。</p>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是夏国国运司的司长，叫陈平。十年，三十次召唤，次次他都在。</p>
“司长，”旁边有人小声说，“还有半个时辰。”</p>
陈平嗯了一声，没动。他看着台上那些暗淡的阵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启动召唤阵的时候，阵纹亮起来那一瞬间，全场欢呼。他当时站在台中央，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他以为夏国的时代要来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p>
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人，最小的二十二岁，最大的三十五，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夏国的徽章。他们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疲惫，麻木，还有一点不甘。十年了，别的国家的召唤师跟英雄并肩作战，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他们呢？三十次失败，三十道天灾。洪水、干旱、地震、瘟疫，轮着来。老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冷漠，从冷漠变成怨恨。网上管他们叫“国运蛀虫”，说他们吃干饭的。可谁知道他们试了多少次？改了多少次召唤仪式？换了多少种召唤法？请了多少外援？没用。就是召不出来。</p>
“这次召唤谁？”有人问。</p>
陈平沉默了一下。“岳飞。”</p>
周围安静了一瞬。岳飞。岳武穆。精忠报国。夏国历史上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p>
“上次也召的岳飞。”那个年轻人声音很小。“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p>
陈平没说话。他知道。十年了，他们把能召的英雄全试过了。岳飞、关羽、霍去病、项羽、诸葛亮、赵云、秦琼、戚继光——一个都没出来。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召唤阵出了问题。也想过，是不是英雄们不愿意来。还有更离谱的，有人说是不是夏国这十年败得太惨，连祖宗都不认他们了。</p>
他没说出口。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这个念头会自己冒出来。</p>
台上，召唤阵开始发光。很淡，像快没电的手电筒，阵纹有气无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p>
陈平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台阶九十九级，走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有裂缝。站在台中央，把手按在阵眼上。石头是凉的，十年了从来没热过。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那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p>
阵纹亮了。比之前亮一点，但也就那样。像一个快睡着的人被人拍了一下，勉强睁了睁眼，又合上了。</p>
陈平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钟。阵纹暗下去。没了。</p>
台下没人说话。年轻人们低着头，有人踢地上的石子，有人看天。风从广场上吹过去，卷起几片枯叶。陈平收回手，转身往下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十年了，还是没法习惯这种安静。</p>
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那种能量爆炸的脆响，是石头崩裂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外拱，阵纹一块一块往外崩，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陈平被气浪推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龇牙。台下年轻人们惊呼着往后退，有人摔倒了，被同伴拽起来。</p>
烟尘慢慢散去。</p>
台上站着一个人。</p>
月白色的长衫，头发随便扎着，脚上穿的不是这个时代的鞋，但也没人注意这个。她就那么站着，踩在碎石堆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召唤阵残骸，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落在陈平身上。</p>
“您是……”陈平的声音发哑。</p>
“你们这个阵，”她指了指脚下，“谁给你们画的？”</p>
陈平没听清。薛西西也没等他回答，从台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p>
“你是管事的？”</p>
陈平点头。</p>
“这十年，你们就这么干挨着？”</p>
陈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薛西西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没再问了。</p>
“比赛场在哪儿？”她说，“带我看看。”</p>
竞技场悬在半空。远远看去像一只倒扣的碗，灰白色的外壳，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周围环绕着观众席，一层一层，坐满了人。各国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欢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p>
陈平带她走到入口处。守门的不是人，是一道光幕，泛着淡淡的金色。陈平站在光幕前，拿出国运司的证件，光幕扫了一下，没反应。</p>
“每次都要验证很久，”他解释，“我们的权限一直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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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西西伸手，在光幕上弹了一下。光幕像玻璃一样碎了，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光点散了。入口处其他人全看过来。陈平的手僵在半空。</p>
薛西西已经走进去了。</p>
竞技场内部比外面看着还大。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地面铺着不知名的石材，泛着冷光。空中飘着几块浮空的平台，高低错落，上面站着人。不对，不是人。有的浑身缠绕雷电，有的脚踏火焰，有的身后浮着巨大的虚影。各国召唤出来的英雄，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传说，被拉到同一个场地上，为了各自国家的国运而战。</p>
看台上，观众席按国家分区，泾渭分明。夏国的看台在最角落，位置偏，座位少，空了一大半。来的那些人也没什么精神，稀稀拉拉坐着，没人举旗，没人呐喊。</p>
薛西西顺着走廊往里走，陈平跟在后面。旁边有人注意到她了，不是因为她的衣服，是因为她走路的姿态。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绷着，紧张、亢奋、焦虑，只有她像逛菜市场。</p>
“那个是谁？”</p>
“夏国的？”</p>
“又来了？这次不会是召出什么了？”</p>
有人笑了一声，没说话。</p>
薛西西充耳不闻。她走到看台边上，扶着栏杆看。竞技场中央，两边的英雄正在对峙，气势拉满，剑拔弩张。</p>
收回目光，转身，往竞技场里面走。</p>
“等等——”陈平想拦，薛西西已经跨过围栏，走进去了。</p>
全场安静了一瞬。</p>
然后炸了。</p>
“夏国的人？”</p>
“他们怎么进来了？召唤通道不是没开吗？”</p>
“那人谁啊？”</p>
看台上议论声、惊呼声、嘘声混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吹口哨。各国语言交杂在一起，嗡嗡的，像万只苍蝇同时起飞。</p>
薛西西充耳不闻。</p>
她走到竞技场中央，站在那些英雄中间。有人皱眉，有人警惕，有人压根没看她。环顾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浑身发光的人影，嘴角抽了一下。</p>
然后抬手。</p>
一记耳光虚空出现抽在离她最近的英雄脸上。那人浑身缠绕着雷电，气势惊人，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竞技场边缘的结界上，发出一声闷响。雷电消散，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滑下来，还没落地就开始瓦解——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中。</p>
第二个反应过来，转身要跑。巴掌到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p>
薛西西往前走，一步一耳光。不挑人，不分先后，谁在跟前抽谁。那些英雄，有的来自神话，有的来自传说，有的身上还带着上一个时代的荣光。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一巴掌下去，护体罡气碎了。一巴掌下去，神兵利器飞了。一巴掌下去，人没了。湮灭。干干净净。</p>
全场鸦雀无声。那些惊呼、嘘声、口哨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全咽回去了。</p>
薛西西站定，甩了甩手。“你奶奶个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竞技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敢偷家。问过主人了吗？”</p>
没人敢接话。</p>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竞技场，越过看台，越过那些悬浮的浮空平台，落在最高处。那里有一块碑。赛碑。三丈高，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域外天魔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是国运争霸赛的核心，是十年苦难的根源。</p>
薛西西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对准赛碑的方向。没有蓄力，没有酝酿，就那么随意地一抓。</p>
虚空裂了。</p>
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裂缝从赛碑顶端一直劈到底部，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赛碑剧烈震动，表面的纹路疯狂闪烁，像垂死挣扎的虫子。裂缝越来越大，从赛碑蔓延到空气中，从一条变成几十条，密密麻麻，像蛛网。</p>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不是人的手，没有皮肤，没有指甲，灰褐色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枯树皮。然后是胳膊，肩膀，半边身体。它被硬生生从裂缝里拽出来，挣扎着，嘶叫着，声音尖锐刺耳。</p>
薛西西手腕一翻，那东西从裂缝里被整个拽出来，摔在竞技场中央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坑。</p>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p>
那东西比人矮，不到五尺，浑身灰褐色，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四肢细长，关节往外拐，站着的时候像一只脱了水的蜘蛛。脑袋很大，没有头发，头顶竖着几根肉刺。脸上没有鼻子，两只眼睛凸出来，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嘴巴是一条缝，咧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牙。</p>
呕。真丑。</p>
那东西从坑里爬起来，关节咔咔响。凸起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在薛西西身上。嘴巴咧开，发出一串声音：“叽叽叽叽咕咕嘎嘎嘎嘎——”</p>
薛西西低头看着它。“叽里咕噜个屁。”</p>
她偏了偏头。“小团子。”</p>
“在！”一个圆圆的小东西从她肩头冒出来，毛都炸着，眼睛瞪得溜圆，盯住那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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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抽。”</p>
“好嘞！大人您瞧好吧！”</p>
小团子飞到半空，小短手一抖，一条紫金色的闪电鞭凭空出现，亮得刺眼，甩出去的时候带着尖啸。</p>
一鞭抽在那东西背上。它尖叫一声，身上冒出一股黑烟。二鞭。三鞭。四鞭。小团子在空中飞来飞去，鞭子甩得又准又狠，每一下都抽得那东西原地弹跳。它想跑，鞭子缠住它的腿拽回来。它想叫，鞭子抽在它嘴上。几鞭下去，那东西缩成一团，身上的灰褐色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色，像烧焦的木头。又几鞭，连黑色都没了，整个身体开始瓦解，从边缘开始化成灰烬，被风一吹就散。</p>
最后一鞭落下，那东西彻底碎了，连渣都没剩。</p>
竞技场中央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小团子收起鞭子，飞回薛西西肩头，蹲好。“咦，”它歪了歪脑袋，“这么菜？比那些修仙者都不如。”</p>
薛西西没理它，低头看地上。那东西消失的地方，留着一块东西。巴掌大，不规则的碎片，通体透明，像玻璃，但里面有光在流动，一圈一圈，很有规律。</p>
她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规矩碎片？”她想了想，揣进兜里。“回去研究研究。”</p>
她转过身。看台上，所有人都在看她。各国的、本国的、参赛的、观战的，几千双眼睛，没有一双敢跟她对视。</p>
陈平站在看台边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身后那些国运司的年轻人，一个个张着嘴，像被点了穴。</p>
薛西西走到他面前。“这个争霸赛，”她说，“以后没有了。”</p>
陈平张了张嘴。</p>
薛西西没等他说话，转身，面朝看台。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竞技场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p>
“域外天魔，已被解决。”</p>
静默。</p>
“国运争霸赛，到此为止。”</p>
风从竞技场中央吹过来，吹得她衣角轻轻飘起。</p>
“夏国，”她顿了顿，“当安抚民众人心，尽快恢复国力。”</p>
她看着那些夏国人的脸。有人哭了，有人愣着，有人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p>
收回目光。</p>
“至于那些趁火打劫的，”声音淡下来，“如果敢打过来欺负你们，等我定位，带你们打回去。”</p>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往上飘。月白色的光，不刺眼，温温柔柔的，像清晨的雾气。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进天空里，看不见了。</p>
竞技场里，几千人仰着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p>
很久很久，没人说话。</p>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台角落里，一个老人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唇哆嗦着。然后他抬起手，慢慢地，把手举过头顶。不是敬礼，不是欢呼，就是举着，向着那片天空。像在送别。</p>
旁边的人看着他。又一个站起来。又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夏国看台上，所有人站了起来，举着手，仰着头。没人说话。风从竞技场上空吹过，带着一点点温热。</p>
陈平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枚国运司的徽章。徽章硌得手心疼。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光点早就散了，天蓝得不像话。</p>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有暴雨。但现在，太阳挂在天上，亮得刺眼。</p>
远处，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不是那种打完收工的收拾，是那种——终于可以回家了的那种。看台上，各国代表团陆陆续续往外走。没人说话，脚步声混在一起，沙沙的。</p>
夏国的年轻人们还站在看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哭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仰着头看天，太阳刺得他眼泪直流，他也不低头。</p>
陈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天这么蓝。</p>
云山雾海。</p>
薛西西一头栽进云榻里，从兜里掏出那块碎片，举在眼前看。碎片里的光还在流动，一圈一圈，不紧不慢的。</p>
“规矩碎片，”她念叨了一句，“这玩意儿能研究出什么？”</p>
小团子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肯定有用。”</p>
薛西西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先收着吧。”她把碎片塞回兜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云堆里。</p>
“大人，”小团子小声说，“您今天好帅。”</p>
薛西西没动。“嗯。”</p>
“就‘嗯’？”</p>
薛西西从云堆里露出一只眼睛。“不然呢？还要我给你发朵小红花？”</p>
小团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p>
云海翻涌，远处星光明明灭灭。薛西西趴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陈平，头发全白了。”</p>
小团子没接话。</p>
“十年，三十次失败，三十道天灾。”她的声音闷闷的，“他居然还没跑。”</p>
“往哪儿跑啊，”小团子小声说，“他是司长。”</p>
薛西西没再说话。她把脸重新埋进云堆里，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p>
小团子帮她把云毯盖好，缩在她枕头边。兜里的罗盘亮了一下，它掏出来看了看。</p>
竞天界·夏国·国运台</p>
国运争霸赛：已终止</p>
域外天魔：已清除</p>
世界状态：修复中</p>
小团子看完，把罗盘塞回去，挨着薛西西的头发缩成一团。云海安安静静的，远处有风，吹得云絮慢慢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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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竞天界，夏国，国运台。</p>
国运台建在京城正北，占地百亩。台子九丈高，灰白色的石头垒成，风吹雨淋了十年，边角都磨圆了。台顶刻着召唤阵，阵纹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像年轮。最外圈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褪色的纹身。</p>
台下站着几个人，稀稀拉拉的。十年前第一次召唤的时候，广场上挤满了人，电视台直播，举国瞩目。现在连记者都不来了。</p>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是夏国国运司的司长，叫陈平。十年，三十次召唤，次次他都在。</p>
“司长，”旁边有人小声说，“还有半个时辰。”</p>
陈平嗯了一声，没动。他看着台上那些暗淡的阵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启动召唤阵的时候，阵纹亮起来那一瞬间，全场欢呼。他当时站在台中央，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他以为夏国的时代要来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p>
身后站着十几个年轻人，最小的二十二岁，最大的三十五，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夏国的徽章。他们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疲惫，麻木，还有一点不甘。十年了，别的国家的召唤师跟英雄并肩作战，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他们呢？三十次失败，三十道天灾。洪水、干旱、地震、瘟疫，轮着来。老百姓看他们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冷漠，从冷漠变成怨恨。网上管他们叫“国运蛀虫”，说他们吃干饭的。可谁知道他们试了多少次？改了多少次召唤仪式？换了多少种召唤法？请了多少外援？没用。就是召不出来。</p>
“这次召唤谁？”有人问。</p>
陈平沉默了一下。“岳飞。”</p>
周围安静了一瞬。岳飞。岳武穆。精忠报国。夏国历史上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p>
“上次也召的岳飞。”那个年轻人声音很小。“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p>
陈平没说话。他知道。十年了，他们把能召的英雄全试过了。岳飞、关羽、霍去病、项羽、诸葛亮、赵云、秦琼、戚继光——一个都没出来。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召唤阵出了问题。也想过，是不是英雄们不愿意来。还有更离谱的，有人说是不是夏国这十年败得太惨，连祖宗都不认他们了。</p>
他没说出口。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这个念头会自己冒出来。</p>
台上，召唤阵开始发光。很淡，像快没电的手电筒，阵纹有气无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p>
陈平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台阶九十九级，走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有裂缝。站在台中央，把手按在阵眼上。石头是凉的，十年了从来没热过。他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那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p>
阵纹亮了。比之前亮一点，但也就那样。像一个快睡着的人被人拍了一下，勉强睁了睁眼，又合上了。</p>
陈平等了十秒，三十秒，一分钟。阵纹暗下去。没了。</p>
台下没人说话。年轻人们低着头，有人踢地上的石子，有人看天。风从广场上吹过去，卷起几片枯叶。陈平收回手，转身往下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十年了，还是没法习惯这种安静。</p>
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那种能量爆炸的脆响，是石头崩裂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外拱，阵纹一块一块往外崩，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陈平被气浪推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龇牙。台下年轻人们惊呼着往后退，有人摔倒了，被同伴拽起来。</p>
烟尘慢慢散去。</p>
台上站着一个人。</p>
月白色的长衫，头发随便扎着，脚上穿的不是这个时代的鞋，但也没人注意这个。她就那么站着，踩在碎石堆里，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召唤阵残骸，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落在陈平身上。</p>
“您是……”陈平的声音发哑。</p>
“你们这个阵，”她指了指脚下，“谁给你们画的？”</p>
陈平没听清。薛西西也没等他回答，从台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p>
“你是管事的？”</p>
陈平点头。</p>
“这十年，你们就这么干挨着？”</p>
陈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薛西西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没再问了。</p>
“比赛场在哪儿？”她说，“带我看看。”</p>
竞技场悬在半空。远远看去像一只倒扣的碗，灰白色的外壳，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周围环绕着观众席，一层一层，坐满了人。各国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欢呼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p>
陈平带她走到入口处。守门的不是人，是一道光幕，泛着淡淡的金色。陈平站在光幕前，拿出国运司的证件，光幕扫了一下，没反应。</p>
“每次都要验证很久，”他解释，“我们的权限一直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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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西西伸手，在光幕上弹了一下。光幕像玻璃一样碎了，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光点散了。入口处其他人全看过来。陈平的手僵在半空。</p>
薛西西已经走进去了。</p>
竞技场内部比外面看着还大。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地面铺着不知名的石材，泛着冷光。空中飘着几块浮空的平台，高低错落，上面站着人。不对，不是人。有的浑身缠绕雷电，有的脚踏火焰，有的身后浮着巨大的虚影。各国召唤出来的英雄，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传说，被拉到同一个场地上，为了各自国家的国运而战。</p>
看台上，观众席按国家分区，泾渭分明。夏国的看台在最角落，位置偏，座位少，空了一大半。来的那些人也没什么精神，稀稀拉拉坐着，没人举旗，没人呐喊。</p>
薛西西顺着走廊往里走，陈平跟在后面。旁边有人注意到她了，不是因为她的衣服，是因为她走路的姿态。在这个地方，所有人都绷着，紧张、亢奋、焦虑，只有她像逛菜市场。</p>
“那个是谁？”</p>
“夏国的？”</p>
“又来了？这次不会是召出什么了？”</p>
有人笑了一声，没说话。</p>
薛西西充耳不闻。她走到看台边上，扶着栏杆看。竞技场中央，两边的英雄正在对峙，气势拉满，剑拔弩张。</p>
收回目光，转身，往竞技场里面走。</p>
“等等——”陈平想拦，薛西西已经跨过围栏，走进去了。</p>
全场安静了一瞬。</p>
然后炸了。</p>
“夏国的人？”</p>
“他们怎么进来了？召唤通道不是没开吗？”</p>
“那人谁啊？”</p>
看台上议论声、惊呼声、嘘声混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吹口哨。各国语言交杂在一起，嗡嗡的，像万只苍蝇同时起飞。</p>
薛西西充耳不闻。</p>
她走到竞技场中央，站在那些英雄中间。有人皱眉，有人警惕，有人压根没看她。环顾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浑身发光的人影，嘴角抽了一下。</p>
然后抬手。</p>
一记耳光虚空出现抽在离她最近的英雄脸上。那人浑身缠绕着雷电，气势惊人，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竞技场边缘的结界上，发出一声闷响。雷电消散，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滑下来，还没落地就开始瓦解——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中。</p>
第二个反应过来，转身要跑。巴掌到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p>
薛西西往前走，一步一耳光。不挑人，不分先后，谁在跟前抽谁。那些英雄，有的来自神话，有的来自传说，有的身上还带着上一个时代的荣光。在她面前什么都不是。一巴掌下去，护体罡气碎了。一巴掌下去，神兵利器飞了。一巴掌下去，人没了。湮灭。干干净净。</p>
全场鸦雀无声。那些惊呼、嘘声、口哨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全咽回去了。</p>
薛西西站定，甩了甩手。“你奶奶个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竞技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敢偷家。问过主人了吗？”</p>
没人敢接话。</p>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竞技场，越过看台，越过那些悬浮的浮空平台，落在最高处。那里有一块碑。赛碑。三丈高，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域外天魔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是国运争霸赛的核心，是十年苦难的根源。</p>
薛西西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对准赛碑的方向。没有蓄力，没有酝酿，就那么随意地一抓。</p>
虚空裂了。</p>
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撕开，裂缝从赛碑顶端一直劈到底部，发出刺耳的撕裂声。赛碑剧烈震动，表面的纹路疯狂闪烁，像垂死挣扎的虫子。裂缝越来越大，从赛碑蔓延到空气中，从一条变成几十条，密密麻麻，像蛛网。</p>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不是人的手，没有皮肤，没有指甲，灰褐色的，表面凹凸不平，像枯树皮。然后是胳膊，肩膀，半边身体。它被硬生生从裂缝里拽出来，挣扎着，嘶叫着，声音尖锐刺耳。</p>
薛西西手腕一翻，那东西从裂缝里被整个拽出来，摔在竞技场中央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坑。</p>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p>
那东西比人矮，不到五尺，浑身灰褐色，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四肢细长，关节往外拐，站着的时候像一只脱了水的蜘蛛。脑袋很大，没有头发，头顶竖着几根肉刺。脸上没有鼻子，两只眼睛凸出来，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嘴巴是一条缝，咧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牙。</p>
呕。真丑。</p>
那东西从坑里爬起来，关节咔咔响。凸起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在薛西西身上。嘴巴咧开，发出一串声音：“叽叽叽叽咕咕嘎嘎嘎嘎——”</p>
薛西西低头看着它。“叽里咕噜个屁。”</p>
她偏了偏头。“小团子。”</p>
“在！”一个圆圆的小东西从她肩头冒出来，毛都炸着，眼睛瞪得溜圆，盯住那东西。</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给我抽。”</p>
“好嘞！大人您瞧好吧！”</p>
小团子飞到半空，小短手一抖，一条紫金色的闪电鞭凭空出现，亮得刺眼，甩出去的时候带着尖啸。</p>
一鞭抽在那东西背上。它尖叫一声，身上冒出一股黑烟。二鞭。三鞭。四鞭。小团子在空中飞来飞去，鞭子甩得又准又狠，每一下都抽得那东西原地弹跳。它想跑，鞭子缠住它的腿拽回来。它想叫，鞭子抽在它嘴上。几鞭下去，那东西缩成一团，身上的灰褐色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色，像烧焦的木头。又几鞭，连黑色都没了，整个身体开始瓦解，从边缘开始化成灰烬，被风一吹就散。</p>
最后一鞭落下，那东西彻底碎了，连渣都没剩。</p>
竞技场中央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小团子收起鞭子，飞回薛西西肩头，蹲好。“咦，”它歪了歪脑袋，“这么菜？比那些修仙者都不如。”</p>
薛西西没理它，低头看地上。那东西消失的地方，留着一块东西。巴掌大，不规则的碎片，通体透明，像玻璃，但里面有光在流动，一圈一圈，很有规律。</p>
她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规矩碎片？”她想了想，揣进兜里。“回去研究研究。”</p>
她转过身。看台上，所有人都在看她。各国的、本国的、参赛的、观战的，几千双眼睛，没有一双敢跟她对视。</p>
陈平站在看台边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身后那些国运司的年轻人，一个个张着嘴，像被点了穴。</p>
薛西西走到他面前。“这个争霸赛，”她说，“以后没有了。”</p>
陈平张了张嘴。</p>
薛西西没等他说话，转身，面朝看台。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竞技场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p>
“域外天魔，已被解决。”</p>
静默。</p>
“国运争霸赛，到此为止。”</p>
风从竞技场中央吹过来，吹得她衣角轻轻飘起。</p>
“夏国，”她顿了顿，“当安抚民众人心，尽快恢复国力。”</p>
她看着那些夏国人的脸。有人哭了，有人愣着，有人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p>
收回目光。</p>
“至于那些趁火打劫的，”声音淡下来，“如果敢打过来欺负你们，等我定位，带你们打回去。”</p>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往上飘。月白色的光，不刺眼，温温柔柔的，像清晨的雾气。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融进天空里，看不见了。</p>
竞技场里，几千人仰着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p>
很久很久，没人说话。</p>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台角落里，一个老人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站在那里，仰着头，嘴唇哆嗦着。然后他抬起手，慢慢地，把手举过头顶。不是敬礼，不是欢呼，就是举着，向着那片天空。像在送别。</p>
旁边的人看着他。又一个站起来。又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夏国看台上，所有人站了起来，举着手，仰着头。没人说话。风从竞技场上空吹过，带着一点点温热。</p>
陈平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枚国运司的徽章。徽章硌得手心疼。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光点早就散了，天蓝得不像话。</p>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有暴雨。但现在，太阳挂在天上，亮得刺眼。</p>
远处，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不是那种打完收工的收拾，是那种——终于可以回家了的那种。看台上，各国代表团陆陆续续往外走。没人说话，脚步声混在一起，沙沙的。</p>
夏国的年轻人们还站在看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哭了。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仰着头看天，太阳刺得他眼泪直流，他也不低头。</p>
陈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天这么蓝。</p>
云山雾海。</p>
薛西西一头栽进云榻里，从兜里掏出那块碎片，举在眼前看。碎片里的光还在流动，一圈一圈，不紧不慢的。</p>
“规矩碎片，”她念叨了一句，“这玩意儿能研究出什么？”</p>
小团子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肯定有用。”</p>
薛西西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先收着吧。”她把碎片塞回兜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云堆里。</p>
“大人，”小团子小声说，“您今天好帅。”</p>
薛西西没动。“嗯。”</p>
“就‘嗯’？”</p>
薛西西从云堆里露出一只眼睛。“不然呢？还要我给你发朵小红花？”</p>
小团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p>
云海翻涌，远处星光明明灭灭。薛西西趴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陈平，头发全白了。”</p>
小团子没接话。</p>
“十年，三十次失败，三十道天灾。”她的声音闷闷的，“他居然还没跑。”</p>
“往哪儿跑啊，”小团子小声说，“他是司长。”</p>
薛西西没再说话。她把脸重新埋进云堆里，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p>
小团子帮她把云毯盖好，缩在她枕头边。兜里的罗盘亮了一下，它掏出来看了看。</p>
竞天界·夏国·国运台</p>
国运争霸赛：已终止</p>
域外天魔：已清除</p>
世界状态：修复中</p>
小团子看完，把罗盘塞回去，挨着薛西西的头发缩成一团。云海安安静静的，远处有风，吹得云絮慢慢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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