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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舅府占地极大。薛西西转了三天，才堪堪把主要地方踩了一遍。</p>
第一天，她摸清了厨房的位置。厨房在后院东边，离公主住的小院隔了两道月亮门。厨子姓刘，是个胖子，炒菜爱放糖，甜口。但是公主的饭食每天从大厨房端出来，经过世子院、夫人院、二公子院，最后才到她院里，冬天凉透，夏天馊半。连冬端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薛西西看了一眼，说“放着吧”，没动筷子。</p>
第二天，她摸清了各房的关系。永恩侯姓赵，太后的亲弟弟，国舅爷，一家之主。侯夫人王氏，太后的手帕交，嫁进赵家三十年，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赵崇，世子，三十出头，在兵部挂了个闲职，脾气大，去年打死一个丫鬟——就是连夏。老二赵昀，就是公主那个“驸马”，才子，长得不错，据说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每天在外头跟一帮文人喝酒唱和，很少回府。老三赵峥，十七岁，还在读书。女儿赵婉，十五岁，待字闺中，每天跟着王氏学规矩。</p>
第三天，她听见了一些不该听的。比如太后和皇帝斗得厉害，皇帝想收回禁军兵权，太后不放。比如永恩侯是坚定的太后党。比如二公子赵昀其实有心上人，是礼部侍郎的女儿，两人常在外头私会。比如公主的嫁妆被挪用了大半，那间挨着国舅府的公主府，早被赵昀占去了，连匾额都换了。</p>
“连春呢？”薛西西坐在廊下，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兰草，是她在屋里翻出来的。</p>
连冬站在旁边，低着头。“被侯爷打残了，送到庄子里去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连夏呢？”</p>
“被世子打死了。”</p>
连秋蹲在台阶下，正在给薛西西剥莲子。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剥。</p>
薛西西的扇子没停，一下一下的，扇出来的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p>
“呵呵。”她笑了一声，很轻，“真是越来越好玩了。”</p>
连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她跟了公主六年，从没听公主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公主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像怕惊动什么。这位——语气不一样，但脸是那张脸，身形是那个身形。她没多想，也不敢多想。</p>
那天下午，永恩侯夫人王氏突然派人来传话，叫公主去正院请安。薛西西去了。到的时候，正院的门关着，门口站了两个婆子，说是夫人午睡未起，让她等着。</p>
薛西西就等着。</p>
等了半个时辰，王氏没出来。又等了一刻钟，门开了，王氏坐在厅里喝茶，看了她一眼，说“进来吧”。薛西西走进去，行了礼。王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发旧的衣裙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p>
“安乐啊，”王氏放下茶盏，“你嫁进赵家也有半年了，该学的规矩还是要学。每日晨昏定省，不能断了。”</p>
薛西西点头。“是，夫人。”</p>
王氏皱了皱眉。以前公主叫她“舅母”，她不让叫，说该叫“夫人”。现在叫了，她又觉得刺耳。但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退下。</p>
薛西西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扫把星。”“天煞孤星。”“克死自己亲爹，又来克咱们家了。”</p>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薛西西脚步没停，走出正院，穿过游廊，回到自己的小院。连冬跟在后面，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连秋端着莲子跟在后头，低着头。</p>
薛西西在廊下坐下，扇子又摇起来了。</p>
“大人大人！”小团子从她袖子里钻出来，气呼呼的，毛都炸了，“您咋不生气呢！”</p>
薛西西扇着扇子，不紧不慢的。“不气不气。”</p>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枣，没人摘。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隔壁厨房的油烟味。</p>
“看看，皇帝大朝是几号？”她问。</p>
小团子掏出罗盘，划拉了一下。“明天。”</p>
薛西西的扇子停了一瞬，又摇起来。“好。明天你就瞧好吧。”她看着那棵枣树，眼睛眯起来，“好好看你家大人我怎么让他们悔彻骨，痛穿心。”</p>
小团子眼睛亮了。“大人要我帮忙吗？”</p>
“不用。”薛西西摇扇子，“小菜一碟，手拿把掐。哈哈哈。”</p>
她的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小院里转了两圈，被风吹散了。连冬站在廊下，听见笑声，看了薛西西一眼，又看了看她袖子那边——什么都没看见。她收回目光，继续站着。</p>
傍晚，薛西西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p>
公主的嫁妆单子她看过，厚厚一本，列的满满当当。但实际剩下的没几样。金器银器被“借”走了，绸缎布匹被“拿”走了，家具摆设被“搬”走了。她在柜子最底层，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个盒子。</p>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已经有些年头了。盒盖上描着金，画着龙和凤——五爪金龙，凤凰展翅，都是五色金线勾的，虽然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锈住了，钥匙早就不知去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薛西西把盒子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下。这是先皇留给公主的嫁妆之一，单子上写着“紫檀描金龙凤盒”。因为盒子有龙凤纹，按规矩别人不能用，也不敢动，就这么留下来了。她找了根簪子，把锁撬了。</p>
盒子里铺着明黄色的绸子，展开来，是先皇的笔迹。</p>
“安乐吾儿，父皇知你体弱，特留此诏。若有人欺你、负你、害你，持此诏上殿，天下共见之。”</p>
底下盖着玺印，大宋皇帝的印，鲜红的，一点没褪色。</p>
薛西西把诏书看了两遍，折好，放回盒子里。她盖上盖子，把铜锁随手扔到一边。</p>
“连冬。”她喊。</p>
连冬推门进来。</p>
“明日五更，备车，我要进宫。”</p>
连冬愣了一下。“公主，进宫需要侯府的帖子——”</p>
“不用。”薛西西把盒子递给她，“端着就行。”</p>
连冬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盒盖上的龙凤纹，瞳孔缩了一下。她没再问，抱着盒子退了出去。</p>
连秋在门外，看着连冬手里的盒子，张了张嘴，没出声。连冬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两人把盒子供在桌上，盖上红布，在旁边守了一夜。</p>
五更天，天还没亮。</p>
薛西西换了衣服。是公主箱底最体面的一套——月白色褙子，领口绣着兰草，裙子是浅碧色的，料子不算好，但熨得平整。头面也简单，一根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耳坠的珠子不大，但很圆，光一照就亮。她对着铜镜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p>
连冬抱着盒子，连秋提着灯笼，三人从侧门出了国舅府。</p>
门口有侯府的家丁守着，看见她们出来，伸手拦了一下。“公主，这么早去哪？”</p>
连秋挡在前面，声音不大但很稳：“公主夜梦先皇，心中不安，要进宫祈福。”</p>
家丁犹豫了一下。公主出门按理要报夫人，但“梦先皇”这个理由，他不敢拦。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三人上了马车。</p>
马车是公主自己的，很旧，帷子褪了色，走起来吱吱呀呀的，像要散架。薛西西坐在里面，靠着车壁，腿伸直了，脚丫子晃了晃。连冬抱着盒子坐在她对面，盒子上的红布盖得严严实实。连秋坐在车辕上，跟车夫说了声“去皇宫”，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p>
天边开始发白，街道上没什么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街上响得很清楚。</p>
马车里，薛西西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连冬看着她，觉得公主今天不太一样。以前公主出门，总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现在却靠在车壁上，腿伸着，晃脚丫子，表情懒洋洋的，像去逛街不是去闯宫。</p>
“连冬。”薛西西忽然开口。</p>
连冬一凛。“在。”</p>
“进去以后，看我眼色行事。”</p>
连冬点头。“是，公主殿下。”</p>
薛西西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盒子。“盒子端稳了。”</p>
“是。”</p>
马车穿过三条街，拐了两个弯，宫门在望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宫墙染成橘红色。宫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p>
马车停下。连秋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宫门前，对着侍卫行了个礼。“安乐公主殿下奉先皇遗诏，求见陛下。”</p>
侍卫长皱了皱眉。安乐公主他知道，先皇唯一的血脉，嫁到国舅府大半年了，从没进过宫。他看了看那辆破马车，又看了看从车里探出身子的薛西西——脸白白的，瘦瘦的，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但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p>
“公主稍候，末将去通报。”</p>
薛西西点点头，站在马车旁边等着。晨风吹过来，她的裙角轻轻飘着。连冬抱着盒子站在她身后，连秋站在她左边。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三棵种在宫门外的树。</p>
过了一会儿，侍卫长跑回来了。“陛下有旨，宣安乐公主觐见。”</p>
宫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轰隆隆的，像闷雷从地底滚过。薛西西迈步走进去，连冬连秋跟在后面。宫门在身后慢慢合拢，把外面的晨光和街道一起关在了门外。</p>
进宫门，过金水桥，穿太和门，前面就是大朝的正殿——含元殿。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宫门方向走过来，都住了嘴，扭头看。</p>
薛西西走在前面，连冬连秋跟在后面。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裙摆没动，只有腰带上的丝绦在风里轻轻晃。官员们认出了她——安乐公主。有人皱眉，有人疑惑，有人交头接耳。薛西西没看他们，径直走向含元殿。</p>
殿门口的太监拦了一下。“公主，大朝还未开始，您不能——”</p>
“我有先皇遗物进献皇兄。”薛西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p>
太监愣住了。他看了看薛西西，又看了看连冬手里那个蒙着红布的盒子——盒子不大，但形状方正，红布底下隐约能看见凸起的纹路。他咽了一下口水，转身跑进殿里。</p>
过了一会儿，太监跑出来了，脸色有点白。“陛下宣安乐公主殿内候旨。”</p>
薛西西点点头，走上台阶。台阶很高，她走得很稳，一级一级的，不急不慢。连冬连秋跟在后面，脚步轻轻。</p>
殿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只看得见最深处有一点金光——那是龙椅上的金漆在反光。</p>
薛西西跨过门槛，走进大殿。殿里很空，早朝的官员还没进来，只有几个太监在角落站着，一动不动，像雕塑。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回头看了连冬一眼。连冬把盒子举到胸前，手指稳稳地托着底。</p>
薛西西转过身，面朝龙椅。</p>
龙椅上没有人。</p>
她等着。</p>
殿外的天越来越亮，晨光从殿门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p>
远处传来钟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大朝要开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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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舅府占地极大。薛西西转了三天，才堪堪把主要地方踩了一遍。</p>
第一天，她摸清了厨房的位置。厨房在后院东边，离公主住的小院隔了两道月亮门。厨子姓刘，是个胖子，炒菜爱放糖，甜口。但是公主的饭食每天从大厨房端出来，经过世子院、夫人院、二公子院，最后才到她院里，冬天凉透，夏天馊半。连冬端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薛西西看了一眼，说“放着吧”，没动筷子。</p>
第二天，她摸清了各房的关系。永恩侯姓赵，太后的亲弟弟，国舅爷，一家之主。侯夫人王氏，太后的手帕交，嫁进赵家三十年，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赵崇，世子，三十出头，在兵部挂了个闲职，脾气大，去年打死一个丫鬟——就是连夏。老二赵昀，就是公主那个“驸马”，才子，长得不错，据说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每天在外头跟一帮文人喝酒唱和，很少回府。老三赵峥，十七岁，还在读书。女儿赵婉，十五岁，待字闺中，每天跟着王氏学规矩。</p>
第三天，她听见了一些不该听的。比如太后和皇帝斗得厉害，皇帝想收回禁军兵权，太后不放。比如永恩侯是坚定的太后党。比如二公子赵昀其实有心上人，是礼部侍郎的女儿，两人常在外头私会。比如公主的嫁妆被挪用了大半，那间挨着国舅府的公主府，早被赵昀占去了，连匾额都换了。</p>
“连春呢？”薛西西坐在廊下，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兰草，是她在屋里翻出来的。</p>
连冬站在旁边，低着头。“被侯爷打残了，送到庄子里去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连夏呢？”</p>
“被世子打死了。”</p>
连秋蹲在台阶下，正在给薛西西剥莲子。她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剥。</p>
薛西西的扇子没停，一下一下的，扇出来的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p>
“呵呵。”她笑了一声，很轻，“真是越来越好玩了。”</p>
连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她跟了公主六年，从没听公主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公主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像怕惊动什么。这位——语气不一样，但脸是那张脸，身形是那个身形。她没多想，也不敢多想。</p>
那天下午，永恩侯夫人王氏突然派人来传话，叫公主去正院请安。薛西西去了。到的时候，正院的门关着，门口站了两个婆子，说是夫人午睡未起，让她等着。</p>
薛西西就等着。</p>
等了半个时辰，王氏没出来。又等了一刻钟，门开了，王氏坐在厅里喝茶，看了她一眼，说“进来吧”。薛西西走进去，行了礼。王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发旧的衣裙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p>
“安乐啊，”王氏放下茶盏，“你嫁进赵家也有半年了，该学的规矩还是要学。每日晨昏定省，不能断了。”</p>
薛西西点头。“是，夫人。”</p>
王氏皱了皱眉。以前公主叫她“舅母”，她不让叫，说该叫“夫人”。现在叫了，她又觉得刺耳。但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退下。</p>
薛西西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扫把星。”“天煞孤星。”“克死自己亲爹，又来克咱们家了。”</p>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薛西西脚步没停，走出正院，穿过游廊，回到自己的小院。连冬跟在后面，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连秋端着莲子跟在后头，低着头。</p>
薛西西在廊下坐下，扇子又摇起来了。</p>
“大人大人！”小团子从她袖子里钻出来，气呼呼的，毛都炸了，“您咋不生气呢！”</p>
薛西西扇着扇子，不紧不慢的。“不气不气。”</p>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枣，没人摘。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隔壁厨房的油烟味。</p>
“看看，皇帝大朝是几号？”她问。</p>
小团子掏出罗盘，划拉了一下。“明天。”</p>
薛西西的扇子停了一瞬，又摇起来。“好。明天你就瞧好吧。”她看着那棵枣树，眼睛眯起来，“好好看你家大人我怎么让他们悔彻骨，痛穿心。”</p>
小团子眼睛亮了。“大人要我帮忙吗？”</p>
“不用。”薛西西摇扇子，“小菜一碟，手拿把掐。哈哈哈。”</p>
她的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小院里转了两圈，被风吹散了。连冬站在廊下，听见笑声，看了薛西西一眼，又看了看她袖子那边——什么都没看见。她收回目光，继续站着。</p>
傍晚，薛西西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p>
公主的嫁妆单子她看过，厚厚一本，列的满满当当。但实际剩下的没几样。金器银器被“借”走了，绸缎布匹被“拿”走了，家具摆设被“搬”走了。她在柜子最底层，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个盒子。</p>
盒子不大，一尺见方，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已经有些年头了。盒盖上描着金，画着龙和凤——五爪金龙，凤凰展翅，都是五色金线勾的，虽然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锈住了，钥匙早就不知去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薛西西把盒子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下。这是先皇留给公主的嫁妆之一，单子上写着“紫檀描金龙凤盒”。因为盒子有龙凤纹，按规矩别人不能用，也不敢动，就这么留下来了。她找了根簪子，把锁撬了。</p>
盒子里铺着明黄色的绸子，展开来，是先皇的笔迹。</p>
“安乐吾儿，父皇知你体弱，特留此诏。若有人欺你、负你、害你，持此诏上殿，天下共见之。”</p>
底下盖着玺印，大宋皇帝的印，鲜红的，一点没褪色。</p>
薛西西把诏书看了两遍，折好，放回盒子里。她盖上盖子，把铜锁随手扔到一边。</p>
“连冬。”她喊。</p>
连冬推门进来。</p>
“明日五更，备车，我要进宫。”</p>
连冬愣了一下。“公主，进宫需要侯府的帖子——”</p>
“不用。”薛西西把盒子递给她，“端着就行。”</p>
连冬接过盒子，低头看了一眼盒盖上的龙凤纹，瞳孔缩了一下。她没再问，抱着盒子退了出去。</p>
连秋在门外，看着连冬手里的盒子，张了张嘴，没出声。连冬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两人把盒子供在桌上，盖上红布，在旁边守了一夜。</p>
五更天，天还没亮。</p>
薛西西换了衣服。是公主箱底最体面的一套——月白色褙子，领口绣着兰草，裙子是浅碧色的，料子不算好，但熨得平整。头面也简单，一根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耳坠的珠子不大，但很圆，光一照就亮。她对着铜镜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p>
连冬抱着盒子，连秋提着灯笼，三人从侧门出了国舅府。</p>
门口有侯府的家丁守着，看见她们出来，伸手拦了一下。“公主，这么早去哪？”</p>
连秋挡在前面，声音不大但很稳：“公主夜梦先皇，心中不安，要进宫祈福。”</p>
家丁犹豫了一下。公主出门按理要报夫人，但“梦先皇”这个理由，他不敢拦。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三人上了马车。</p>
马车是公主自己的，很旧，帷子褪了色，走起来吱吱呀呀的，像要散架。薛西西坐在里面，靠着车壁，腿伸直了，脚丫子晃了晃。连冬抱着盒子坐在她对面，盒子上的红布盖得严严实实。连秋坐在车辕上，跟车夫说了声“去皇宫”，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p>
天边开始发白，街道上没什么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街上响得很清楚。</p>
马车里，薛西西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连冬看着她，觉得公主今天不太一样。以前公主出门，总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现在却靠在车壁上，腿伸着，晃脚丫子，表情懒洋洋的，像去逛街不是去闯宫。</p>
“连冬。”薛西西忽然开口。</p>
连冬一凛。“在。”</p>
“进去以后，看我眼色行事。”</p>
连冬点头。“是，公主殿下。”</p>
薛西西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盒子。“盒子端稳了。”</p>
“是。”</p>
马车穿过三条街，拐了两个弯，宫门在望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宫墙染成橘红色。宫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p>
马车停下。连秋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宫门前，对着侍卫行了个礼。“安乐公主殿下奉先皇遗诏，求见陛下。”</p>
侍卫长皱了皱眉。安乐公主他知道，先皇唯一的血脉，嫁到国舅府大半年了，从没进过宫。他看了看那辆破马车，又看了看从车里探出身子的薛西西——脸白白的，瘦瘦的，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但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p>
“公主稍候，末将去通报。”</p>
薛西西点点头，站在马车旁边等着。晨风吹过来，她的裙角轻轻飘着。连冬抱着盒子站在她身后，连秋站在她左边。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三棵种在宫门外的树。</p>
过了一会儿，侍卫长跑回来了。“陛下有旨，宣安乐公主觐见。”</p>
宫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轰隆隆的，像闷雷从地底滚过。薛西西迈步走进去，连冬连秋跟在后面。宫门在身后慢慢合拢，把外面的晨光和街道一起关在了门外。</p>
进宫门，过金水桥，穿太和门，前面就是大朝的正殿——含元殿。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宫门方向走过来，都住了嘴，扭头看。</p>
薛西西走在前面，连冬连秋跟在后面。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裙摆没动，只有腰带上的丝绦在风里轻轻晃。官员们认出了她——安乐公主。有人皱眉，有人疑惑，有人交头接耳。薛西西没看他们，径直走向含元殿。</p>
殿门口的太监拦了一下。“公主，大朝还未开始，您不能——”</p>
“我有先皇遗物进献皇兄。”薛西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p>
太监愣住了。他看了看薛西西，又看了看连冬手里那个蒙着红布的盒子——盒子不大，但形状方正，红布底下隐约能看见凸起的纹路。他咽了一下口水，转身跑进殿里。</p>
过了一会儿，太监跑出来了，脸色有点白。“陛下宣安乐公主殿内候旨。”</p>
薛西西点点头，走上台阶。台阶很高，她走得很稳，一级一级的，不急不慢。连冬连秋跟在后面，脚步轻轻。</p>
殿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只看得见最深处有一点金光——那是龙椅上的金漆在反光。</p>
薛西西跨过门槛，走进大殿。殿里很空，早朝的官员还没进来，只有几个太监在角落站着，一动不动，像雕塑。她走到殿中央，站定，回头看了连冬一眼。连冬把盒子举到胸前，手指稳稳地托着底。</p>
薛西西转过身，面朝龙椅。</p>
龙椅上没有人。</p>
她等着。</p>
殿外的天越来越亮，晨光从殿门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p>
远处传来钟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大朝要开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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