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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挂在头顶。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阴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薛西西坐在一块墓碑上，两条腿耷拉着，鞋尖离地面一尺来高，晃一晃，再晃一晃。</p>
她喊了一声。</p>
“小团子。”</p>
没回音。</p>
她又喊：“小团子。”</p>
还是没回音。</p>
“团子——”</p>
“死团子，回答！”</p>
“在在在！”小团子的声音终于从罗盘里传出来，又尖又急，“大人我在！在呢在呢！”</p>
薛西西把罗盘举到眼前。“干嘛呢，喊你半天不回话。”</p>
“忙——！”小团子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哭腔，“呜呜呜，手都快抽筋了——”</p>
薛西西能想象它蹲在天道殿某个角落，两只小短手在罗盘上疯狂划拉的样子。她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哦。我跑了，柏总没再发火吧？”</p>
罗盘那边沉默了一瞬。小团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没。比发火还让人怕怕。”</p>
“没出息。”薛西西晃了晃腿。</p>
“大人您倒是出息，您，您跑了——”小团子的声音拔高了，开始抽噎，“嘤嘤嘤——”</p>
“我那是跑吗？”薛西西打断它，“我那是战术性撤退。”</p>
罗盘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团子闷闷的声音传来：“战术性撤退到墓碑上坐着？”</p>
薛西西没接这个话。她环顾四周——天灰蒙蒙的，阴风阵阵，远处影影绰绰的像是坟包，一个挨一个，连绵起伏。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界来了，反正从天道殿出来，一头扎进云海，云海把她吐出来的时候就到了这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在坟地里显得有点太亮了。她抬手打了个响指，衣服变了，变成一套牛仔衣裤，深蓝色的，裤腿塞进短靴里，利利索索。</p>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我快开学了。没时间干活咋办嘛。”</p>
罗盘那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薛西西以为小团子掉线了。</p>
“……那就白天上学，晚上回天道殿成亲。”小团子的声音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一颗地雷。</p>
薛西西磨了磨牙。</p>
“死团子。”</p>
“大人您一道神念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为难精灵——嘤嘤嘤——”小团子又开始抽噎。</p>
“不许哭！”薛西西声音拔高了，“我那不是还要回家陪爸爸妈妈吗。”</p>
罗盘那边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比上次还久。然后小团子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p>
“哦。白天陪父母，晚上陪相公。”</p>
薛西西的牙磨出了声响。“等我回去摇死你。”</p>
“大人大人别找理由了，干活吧——呜呜呜——”小团子的声音又急又碎，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我听柏总和司命说要建立一个刑罚台——”</p>
薛西西的后背凉了一下。她看了看四周的坟头，觉得那些坟头好像在朝她笑。</p>
“好，干活。”她从墓碑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枯草上，咔嚓一声脆响，“我我我是老板，我不怕他。”</p>
她顿了顿。</p>
“我才不怕。”</p>
西西顺着一条模糊的小路往山下走。路很窄，两边的草枯黄枯黄的，长到腰那么高，把路挤得只剩下一道缝。风吹过来，草叶子划着裤腿，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p>
走了没多远，路中间长着一棵树。树不大，但很老，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背。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干枯的手指。树根底下堆着枯枝败叶，厚厚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不知道底下是泥还是别的什么。</p>
薛西西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哈。”她弯腰，开始在树根底下翻找。</p>
她想要一根直树枝，当手杖。山上路不好走，草又深，有个手杖拨一拨也方便。</p>
她翻了一根。弯的。扔了。</p>
又翻一根。扭的。扔了。</p>
再翻一根。又弯又有疙瘩的。扔了。</p>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又翻。曲里拐弯的。扔了。</p>
再翻。像麻花的。扔了。</p>
薛西西直起腰，叉着腰，看着那棵树。树不说话，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摇头。</p>
她抬脚，踹了树干一脚。</p>
“有没有直一点的——！”</p>
树晃了一下。枯叶从枝头簌簌往下掉，落了薛西西一脑袋。她拍掉头发上的碎屑，正要弯腰继续翻——</p>
梆。</p>
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她脚边，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p>
薛西西低头看。</p>
一根树枝。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笔直笔直的，像拿尺子量过。树皮是深褐色的，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没有疙瘩，没有分叉，从这头到那头一条直线。</p>
薛西西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轻重刚好。她握着一端，在空中抡了一圈。树枝切开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她又抡了一圈，这回用了点力，风声更响了。</p>
“哈哈哈！”她笑了，把树枝往肩上一扛，“不错不错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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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扛着树枝，开开心心地往山下走。遇到深的草丛，她就拿树枝左拨右拨，把草压下去，露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她走得不快，但很稳，靴子踩在枯草上，咔嚓咔嚓的，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p>
身后那棵树安静地站着。风从它身边吹过去，枝丫晃了晃。然后树干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薛西西踹过的地方开始，往上蔓延，像一条蛇在树皮底下游走。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密，整棵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捏碎了。它没有倒，就那么站着，碎成了一堆木屑，风一吹，散了。</p>
木屑飘起来，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p>
薛西西没回头。她正忙着拨草。树枝从左挥到右，从右挥到左，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草丛在她两边倒下去，像被剃了头。她走过的地方，路变宽了，像是什么东西被铲平了。</p>
她那根树枝挥出去顺势而起的劲风却远超预想。扫过左边的坟头，削掉了一截。扫过右边的坟头，又削掉一截。她走一步，削一个。走两步，削一双。</p>
坟头像被一把无形的大刀切过，齐齐地矮了一截。有些坟头上还飘着磷火，被削过之后，磷火晃了晃，灭了。</p>
薛西西还在往前走，甩着那根笔直的树枝，哼着跑调的曲子，靴子踩在枯草上，咔嚓咔嚓的。</p>
身后，那些被削平的坟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暮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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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挂在头顶。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阴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薛西西坐在一块墓碑上，两条腿耷拉着，鞋尖离地面一尺来高，晃一晃，再晃一晃。</p>
她喊了一声。</p>
“小团子。”</p>
没回音。</p>
她又喊：“小团子。”</p>
还是没回音。</p>
“团子——”</p>
“死团子，回答！”</p>
“在在在！”小团子的声音终于从罗盘里传出来，又尖又急，“大人我在！在呢在呢！”</p>
薛西西把罗盘举到眼前。“干嘛呢，喊你半天不回话。”</p>
“忙——！”小团子的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哭腔，“呜呜呜，手都快抽筋了——”</p>
薛西西能想象它蹲在天道殿某个角落，两只小短手在罗盘上疯狂划拉的样子。她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哦。我跑了，柏总没再发火吧？”</p>
罗盘那边沉默了一瞬。小团子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没。比发火还让人怕怕。”</p>
“没出息。”薛西西晃了晃腿。</p>
“大人您倒是出息，您，您跑了——”小团子的声音拔高了，开始抽噎，“嘤嘤嘤——”</p>
“我那是跑吗？”薛西西打断它，“我那是战术性撤退。”</p>
罗盘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小团子闷闷的声音传来：“战术性撤退到墓碑上坐着？”</p>
薛西西没接这个话。她环顾四周——天灰蒙蒙的，阴风阵阵，远处影影绰绰的像是坟包，一个挨一个，连绵起伏。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界来了，反正从天道殿出来，一头扎进云海，云海把她吐出来的时候就到了这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在坟地里显得有点太亮了。她抬手打了个响指，衣服变了，变成一套牛仔衣裤，深蓝色的，裤腿塞进短靴里，利利索索。</p>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我快开学了。没时间干活咋办嘛。”</p>
罗盘那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薛西西以为小团子掉线了。</p>
“……那就白天上学，晚上回天道殿成亲。”小团子的声音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一颗地雷。</p>
薛西西磨了磨牙。</p>
“死团子。”</p>
“大人您一道神念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为难精灵——嘤嘤嘤——”小团子又开始抽噎。</p>
“不许哭！”薛西西声音拔高了，“我那不是还要回家陪爸爸妈妈吗。”</p>
罗盘那边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比上次还久。然后小团子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p>
“哦。白天陪父母，晚上陪相公。”</p>
薛西西的牙磨出了声响。“等我回去摇死你。”</p>
“大人大人别找理由了，干活吧——呜呜呜——”小团子的声音又急又碎，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我听柏总和司命说要建立一个刑罚台——”</p>
薛西西的后背凉了一下。她看了看四周的坟头，觉得那些坟头好像在朝她笑。</p>
“好，干活。”她从墓碑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枯草上，咔嚓一声脆响，“我我我是老板，我不怕他。”</p>
她顿了顿。</p>
“我才不怕。”</p>
西西顺着一条模糊的小路往山下走。路很窄，两边的草枯黄枯黄的，长到腰那么高，把路挤得只剩下一道缝。风吹过来，草叶子划着裤腿，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p>
走了没多远，路中间长着一棵树。树不大，但很老，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鳄鱼的背。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干枯的手指。树根底下堆着枯枝败叶，厚厚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不知道底下是泥还是别的什么。</p>
薛西西停下来，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哈。”她弯腰，开始在树根底下翻找。</p>
她想要一根直树枝，当手杖。山上路不好走，草又深，有个手杖拨一拨也方便。</p>
她翻了一根。弯的。扔了。</p>
又翻一根。扭的。扔了。</p>
再翻一根。又弯又有疙瘩的。扔了。</p>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又翻。曲里拐弯的。扔了。</p>
再翻。像麻花的。扔了。</p>
薛西西直起腰，叉着腰，看着那棵树。树不说话，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摇头。</p>
她抬脚，踹了树干一脚。</p>
“有没有直一点的——！”</p>
树晃了一下。枯叶从枝头簌簌往下掉，落了薛西西一脑袋。她拍掉头发上的碎屑，正要弯腰继续翻——</p>
梆。</p>
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她脚边，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p>
薛西西低头看。</p>
一根树枝。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笔直笔直的，像拿尺子量过。树皮是深褐色的，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没有疙瘩，没有分叉，从这头到那头一条直线。</p>
薛西西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轻重刚好。她握着一端，在空中抡了一圈。树枝切开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她又抡了一圈，这回用了点力，风声更响了。</p>
“哈哈哈！”她笑了，把树枝往肩上一扛，“不错不错哒。”</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她转身，扛着树枝，开开心心地往山下走。遇到深的草丛，她就拿树枝左拨右拨，把草压下去，露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她走得不快，但很稳，靴子踩在枯草上，咔嚓咔嚓的，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p>
身后那棵树安静地站着。风从它身边吹过去，枝丫晃了晃。然后树干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薛西西踹过的地方开始，往上蔓延，像一条蛇在树皮底下游走。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密，整棵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捏碎了。它没有倒，就那么站着，碎成了一堆木屑，风一吹，散了。</p>
木屑飘起来，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p>
薛西西没回头。她正忙着拨草。树枝从左挥到右，从右挥到左，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草丛在她两边倒下去，像被剃了头。她走过的地方，路变宽了，像是什么东西被铲平了。</p>
她那根树枝挥出去顺势而起的劲风却远超预想。扫过左边的坟头，削掉了一截。扫过右边的坟头，又削掉一截。她走一步，削一个。走两步，削一双。</p>
坟头像被一把无形的大刀切过，齐齐地矮了一截。有些坟头上还飘着磷火，被削过之后，磷火晃了晃，灭了。</p>
薛西西还在往前走，甩着那根笔直的树枝，哼着跑调的曲子，靴子踩在枯草上，咔嚓咔嚓的。</p>
身后，那些被削平的坟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暮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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