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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一份一份摊开，摆在薛西西面前的饭桌上。桌面不大，文件铺了三层，边角压着边角，像打翻的扑克牌。冯正坤坐在对面，身后站着两个随员，一个抱着文件袋，一个拿着笔记本。镇长站在门口，没进来。</p>
没有客套。没有废话。</p>
冯正坤翻开第一份文件，手指按着纸边，声音不高不低：“几百年前，诡异就出现了。当时朝廷能镇压，对百姓保密。史料里有记载，但锁在档案馆里，一般人看不到。”</p>
他翻开第二份。“百年前，倭寇入侵，外族屠杀。诡异趁乱扩散，从东北到华南，从沿海到内陆。那时候顾不上，也没能力顾。”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到一串数字上，停住了。他没念那串数字，翻过去了。</p>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p>
他翻文件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份都翻到关键页，用手指点一下，然后翻过去。随员在旁边补充，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全球都在爆发。不光是龙国，欧美的、南洋的、非洲的，都有诡异。有些地方比我们还严重。”“枪炮对诡异效果有限。炮弹打过去，建筑炸了，诡异还在。”“符箓有用，但原材料越来越少。画符用的朱砂、黄纸、灵水，都缺。”“人类家园一点一点缩小。每年都有村庄被放弃，每年都有城镇被放弃。”</p>
说到动情处，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冯正坤没低头，没别脸，没擦眼角。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目光是直的，一直看着薛西西。</p>
薛西西靠在椅背上，听完最后一份文件，点了点头。“哦。你们对付诡异，最大的成就就是退？”</p>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抱着笔记本的随员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不退不成啊。以前还能用符箓消灭，现在水源被污染，原材料短缺，符箓的功效一年不如一年。”</p>
冯正坤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请大师指点。”</p>
薛西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指点谈不上。”她顿了顿，“这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p>
冯正坤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怎么说？”</p>
“禁。”</p>
一个字。不重，但像石头扔进深潭，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冯正坤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这回没松开。那个抱笔记本的随员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门口站着的镇长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p>
“禁？”冯正坤重复了一遍，“怎么禁？听过符箓，听过结印，听过法术，没听过——”</p>
“禁。”薛西西又说了遍。</p>
她拿起桌上的笔——一支很普通的圆珠笔，笔帽上夹着个弹簧，是旅馆柜台上的。她拔掉笔帽，在一张空白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快，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写完，她把笔帽套上，把纸撕下来，推到冯正坤面前。</p>
冯正坤低头看。他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纸边，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他的眼睛在纸面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手开始抖。不是微微的抖，是剧烈的抖，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风中的树叶。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按住，但手还在抖，按不住。</p>
“这就行？”他的声音变了，从沉稳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发颤。</p>
薛西西笑了笑。“行。不是字行，是你们行。是人类自己行。”</p>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背对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自你昭告之日起，可让政府官员手持文件，向诡异、向鬼蜮、向一切异常宣布。龙国，从此禁绝成精。”</p>
房间里没人说话。冯正坤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按着那张纸，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拉好夹克拉链，站起来。</p>
“走。”他说。</p>
随员跟上去，镇长让开路，冯正坤走过走廊，走过柜台，走出旅馆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车队的发动机响起来，一辆接一辆，调头，沿着土路往东边开去。灰尘扬起来，遮住了车队的影子。</p>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p>
这一天，龙国发生了一件举国乃至全球震动的大事，被写进了历史书。冯正坤站在国都广场上，身后是政府官员、军队代表、各界人士。面前是喇叭、话筒、密密麻麻的人群。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是那份原件——原件在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是誊抄过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装裱好了，卷成一个轴。</p>
他展开卷轴，念。</p>
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传出去，传到广场上，传到街道上，传到收音机和电视机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p>
“自今日起：</p>
龙国立序，乾坤归正。</p>
日月昭昭，法度森严。</p>
灵祟妖异，魑魅魍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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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禁成精，永镇凡尘。</p>
人族当兴。”</p>
念完了。他把卷轴合上，双手捧着，举过头顶。</p>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远处滚过的闷雷。</p>
那一天，龙国各地的诡异同时出现了异动。有尖叫的，有嘶吼的，有疯狂冲撞结界的，有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然后，它们开始消失。不是被消灭，是存在被抹去。从等级最低的开始，一级一级往上，像多米诺骨牌。半个月之内，龙国境内的诡异减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躲在最深的巢穴里，不敢出来。</p>
消息传到国外。各国震惊。有人不信，有人观望，有人派人来龙国考察。考察的人回去以后，各国的禁令一个接一个地颁布了。措辞不同，仪式不同，但核心是一个意思——禁。永镇凡尘。人族当兴。</p>
三个月后，全球一百多个个国家通过立法，宣布“人族疆域之内，一切非人存在皆为非法”。</p>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没有牺牲。就是一纸通告，一个声音，一种决心。</p>
薛西西没看到这些。她早走了。那天在旅馆吃完最后一块肉，她就离开了那个小镇。走的时候没人送——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旅馆的服务员早上起来收拾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便签纸吹到地上。便签纸上写着两个字：走了。没有落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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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一份一份摊开，摆在薛西西面前的饭桌上。桌面不大，文件铺了三层，边角压着边角，像打翻的扑克牌。冯正坤坐在对面，身后站着两个随员，一个抱着文件袋，一个拿着笔记本。镇长站在门口，没进来。</p>
没有客套。没有废话。</p>
冯正坤翻开第一份文件，手指按着纸边，声音不高不低：“几百年前，诡异就出现了。当时朝廷能镇压，对百姓保密。史料里有记载，但锁在档案馆里，一般人看不到。”</p>
他翻开第二份。“百年前，倭寇入侵，外族屠杀。诡异趁乱扩散，从东北到华南，从沿海到内陆。那时候顾不上，也没能力顾。”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到一串数字上，停住了。他没念那串数字，翻过去了。</p>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p>
他翻文件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份都翻到关键页，用手指点一下，然后翻过去。随员在旁边补充，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全球都在爆发。不光是龙国，欧美的、南洋的、非洲的，都有诡异。有些地方比我们还严重。”“枪炮对诡异效果有限。炮弹打过去，建筑炸了，诡异还在。”“符箓有用，但原材料越来越少。画符用的朱砂、黄纸、灵水，都缺。”“人类家园一点一点缩小。每年都有村庄被放弃，每年都有城镇被放弃。”</p>
说到动情处，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冯正坤没低头，没别脸，没擦眼角。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目光是直的，一直看着薛西西。</p>
薛西西靠在椅背上，听完最后一份文件，点了点头。“哦。你们对付诡异，最大的成就就是退？”</p>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抱着笔记本的随员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涩：“不退不成啊。以前还能用符箓消灭，现在水源被污染，原材料短缺，符箓的功效一年不如一年。”</p>
冯正坤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请大师指点。”</p>
薛西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指点谈不上。”她顿了顿，“这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p>
冯正坤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怎么说？”</p>
“禁。”</p>
一个字。不重，但像石头扔进深潭，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冯正坤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这回没松开。那个抱笔记本的随员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墨点。门口站着的镇长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去了。</p>
“禁？”冯正坤重复了一遍，“怎么禁？听过符箓，听过结印，听过法术，没听过——”</p>
“禁。”薛西西又说了遍。</p>
她拿起桌上的笔——一支很普通的圆珠笔，笔帽上夹着个弹簧，是旅馆柜台上的。她拔掉笔帽，在一张空白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写得不快，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红。写完，她把笔帽套上，把纸撕下来，推到冯正坤面前。</p>
冯正坤低头看。他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纸边，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他的眼睛在纸面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手开始抖。不是微微的抖，是剧烈的抖，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风中的树叶。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按住，但手还在抖，按不住。</p>
“这就行？”他的声音变了，从沉稳变成了沙哑，从沙哑变成了发颤。</p>
薛西西笑了笑。“行。不是字行，是你们行。是人类自己行。”</p>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背对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自你昭告之日起，可让政府官员手持文件，向诡异、向鬼蜮、向一切异常宣布。龙国，从此禁绝成精。”</p>
房间里没人说话。冯正坤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按着那张纸，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拉好夹克拉链，站起来。</p>
“走。”他说。</p>
随员跟上去，镇长让开路，冯正坤走过走廊，走过柜台，走出旅馆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脚步没停。车队的发动机响起来，一辆接一辆，调头，沿着土路往东边开去。灰尘扬起来，遮住了车队的影子。</p>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p>
这一天，龙国发生了一件举国乃至全球震动的大事，被写进了历史书。冯正坤站在国都广场上，身后是政府官员、军队代表、各界人士。面前是喇叭、话筒、密密麻麻的人群。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是那份原件——原件在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是誊抄过的，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装裱好了，卷成一个轴。</p>
他展开卷轴，念。</p>
声音不大，但通过扩音器传出去，传到广场上，传到街道上，传到收音机和电视机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p>
“自今日起：</p>
龙国立序，乾坤归正。</p>
日月昭昭，法度森严。</p>
灵祟妖异，魑魅魍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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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禁成精，永镇凡尘。</p>
人族当兴。”</p>
念完了。他把卷轴合上，双手捧着，举过头顶。</p>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远处滚过的闷雷。</p>
那一天，龙国各地的诡异同时出现了异动。有尖叫的，有嘶吼的，有疯狂冲撞结界的，有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然后，它们开始消失。不是被消灭，是存在被抹去。从等级最低的开始，一级一级往上，像多米诺骨牌。半个月之内，龙国境内的诡异减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躲在最深的巢穴里，不敢出来。</p>
消息传到国外。各国震惊。有人不信，有人观望，有人派人来龙国考察。考察的人回去以后，各国的禁令一个接一个地颁布了。措辞不同，仪式不同，但核心是一个意思——禁。永镇凡尘。人族当兴。</p>
三个月后，全球一百多个个国家通过立法，宣布“人族疆域之内，一切非人存在皆为非法”。</p>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没有牺牲。就是一纸通告，一个声音，一种决心。</p>
薛西西没看到这些。她早走了。那天在旅馆吃完最后一块肉，她就离开了那个小镇。走的时候没人送——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旅馆的服务员早上起来收拾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便签纸吹到地上。便签纸上写着两个字：走了。没有落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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