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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尊上——”</p>
一个翠绿翠绿的身影从山坳方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是真的连滚带爬——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一条长长的蛇尾，尾巴尖在鹅卵石上噼里啪啦地拍着，像一根失控的消防水管。蛇妖跑过的地方碎石乱飞，好几只刚从藏身处探出头的小妖又被吓得缩回去了。</p>
蛇妖冲到薛西西面前，一个急刹，蛇尾在身后盘成一座小山。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人形上半身穿着翠绿色的纱衣，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挽着，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操心的人才有的细纹。如果只看上半身，像谁家温柔贤惠的大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薛西西手上——那只被她拎着后颈皮、四蹄悬空、眼泪还没干的迷你麒麟。</p>
蛇妖的眼睛翻白了。不是愤怒的翻白，是血压瞬间飙升、灵魂差点出窍的那种翻白。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蛇尾在身后撑住，才没有当场厥过去。</p>
“尊上！”她扑上来，一把从薛西西手里把蛋蛋抢过去，搂在怀里，从脑袋摸到尾巴尖，从尾巴尖摸回脑袋，“不怕不怕不哭不哭，您是妖尊，您是尊上，好了好了，宝贝蛋蛋不哭，蛇姨在这里——”</p>
蛋蛋被她揉得独角一亮一亮的，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委屈巴巴地呜咽。“蛋蛋只是想和大家玩，他们看到蛋蛋就跑，坏坏，都坏坏。”蛇妖心都要碎了，把蛋蛋搂得更紧，蛇尾从身后绕过来，像一道翠绿的围栏把蛋蛋圈在中间。“对，对，都是坏坏？我们蛋蛋最乖了，最好了。是他们不懂，我们蛋蛋只是想交朋友。”蛋蛋被她揉得舒服了，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p>
薛西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无语扶额。</p>
每一个熊孩子后面就有一个熊家长。这话在哪个世界都通用。</p>
蛋蛋在蛇妖怀里睡着了。独角上的光暗下去，变成温温的一小团暖黄色，肚皮一起一伏，小蹄子偶尔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还在追谁。蛇妖抱着它，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尾巴尖在地上有节奏地轻轻拍打。</p>
薛西西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蛇妖安顿好蛋蛋，把它放在一块铺了软草的石窝里，盖上一小片云锦，然后游到薛西西旁边，盘起蛇尾，坐下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p>
“蛋蛋的娘，”蛇妖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再是哄孩子的调子，“回归妖神的怀抱了。”</p>
薛西西没接话。蛇妖继续说：“生它的时候。麒麟一族生育本就凶险，蛋蛋的娘拼着最后一点妖力把它生下来，只来得及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角。”她自己的手放在心口，手指微微蜷缩，“刚出生的小麒麟，角是软的。她摸了一下，说‘真好看’，然后就不行了。”</p>
溪水叮叮咚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p>
“蛋蛋天生就是妖尊。麒麟血脉，生而为尊，整个妖界没有不服的。”蛇妖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但越是强大的血脉，生长越慢。它今年三百岁了，灵智还跟人类三四岁的娃娃差不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也许再过五百年，也许一千年。我活了七百年，在妖界也算年长的，可我连自己怎么修炼都没太搞明白。打架靠本能，修炼靠感觉。”她抬起头，眼睛是湿的，“我不知道怎么教它。它问我为什么别的妖都有爹娘，我不知道怎么答。它问为什么大家看到它就跑，我也不知道怎么答。它力气大，一不小心就碰坏东西，我只能跟在后面赔礼道歉。它想跟别的小妖玩，人家怕它，它回来哭，我只能抱着它说‘我们蛋蛋最乖了’。我知道不能老这么惯着，可是——”</p>
她说不下去了。</p>
薛西西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溪面收走了最后一点金光，久到第一颗星星在淡紫色的天幕上亮起来。</p>
“所以你就把它惯成这样了。”她说。</p>
蛇妖低下头。“对不起。”</p>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被你惯坏的不是我。”</p>
蛇妖的头低得更深了，尾巴尖蜷起来，像一片卷曲的枯叶。</p>
蛋蛋在石窝里翻了个身，云锦滑下来，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蛇妖赶紧游过去，把云锦重新盖好，掖了掖边角。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了无数次。</p>
薛西西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些还新。是被麒麟幼兽无意识释放的妖力灼伤的。蛋蛋自己不知道。蛇妖也从来没提过。</p>
“你叫什么？”薛西西问。</p>
蛇妖愣了一下。“翠娘。”</p>
“翠娘。”薛西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你知道我是谁吗？”</p>
翠娘抬起头，看着她。蛇类的瞳孔在夜色里是竖的，金色的，平时看着有些冷，但此刻被星光一照，竟显出几分温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鹅卵石上。“不知道。但我知道，您很强。比妖尊强，比妖界任何存在都强。”</p>
“你不怕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怕。但更怕蛋蛋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妖界人人惧怕的......”她没说完。不敢说完。</p>
薛西西看着那颗低伏的脑袋，又看了看石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迷你麒麟。角上的光又亮了，随着呼吸一明一灭。</p>
“翠娘。”</p>
“在。”</p>
“我把它带走。”</p>
翠娘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伏得更低了，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肩膀在抖。“翠娘，谢过大人。”</p>
薛西西弯腰，把蛋蛋从石窝里捞起来。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被她一碰，四条小短腿条件反射地抱住她的手臂，像一只暖黄色的树袋熊。脑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独角抵在她手腕上，凉丝丝的。</p>
“你不问我带它去哪？”薛西西低头看着翠娘。</p>
翠娘抬起头，眼眶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下。“不问。您愿意带它，是它的造化。我教不了它的，您能教。我护不住的，您能护。”她顿了顿，“我只求您一件事。”</p>
“说。”</p>
“等它长大了，懂事了，让它回来看看我。看看就行。”</p>
薛西西没回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暖黄色的、睡得冒鼻涕泡的小东西。然后抬头，看向溪对岸那片杂木林。夜色里，树冠黑沉沉的，只有最顶上的几片叶子被星光照着，亮得像碎银。她想起了天道殿。想起了柏麟那张永远一本正经的脸。想起了小团子每次闯祸后缩成一团的模样。</p>
嘴角慢慢翘起来。</p>
“柏总。”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溪水声盖过去大半，“你儿子来了。”</p>
翠娘没听清，但没敢问。她只看见薛西西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化开。蛋蛋还在她怀里睡着，暖黄色的鳞片被星光裹着，像一小团快要落山的太阳。</p>
“翠娘。”</p>
“在。”</p>
“放心吧！”</p>
翠娘跪在鹅卵石上，额头贴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背了三百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接过去，肩膀空了，反而站不稳的感觉。</p>
最后一缕光散尽。溪边只剩石窝里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云锦，和鹅卵石上几道被蛇尾压出来的浅痕。团团从草垛后面跑出来，站在薛西西消失的地方，仰着头，红宝石眼睛映着满天的星星。“西西。”耳朵垂下来。</p>
翠娘把那片云锦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上面还有蛋蛋身上的温度，暖烘烘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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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尊上——”</p>
一个翠绿翠绿的身影从山坳方向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是真的连滚带爬——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一条长长的蛇尾，尾巴尖在鹅卵石上噼里啪啦地拍着，像一根失控的消防水管。蛇妖跑过的地方碎石乱飞，好几只刚从藏身处探出头的小妖又被吓得缩回去了。</p>
蛇妖冲到薛西西面前，一个急刹，蛇尾在身后盘成一座小山。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人形上半身穿着翠绿色的纱衣，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挽着，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操心的人才有的细纹。如果只看上半身，像谁家温柔贤惠的大嫂。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薛西西手上——那只被她拎着后颈皮、四蹄悬空、眼泪还没干的迷你麒麟。</p>
蛇妖的眼睛翻白了。不是愤怒的翻白，是血压瞬间飙升、灵魂差点出窍的那种翻白。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蛇尾在身后撑住，才没有当场厥过去。</p>
“尊上！”她扑上来，一把从薛西西手里把蛋蛋抢过去，搂在怀里，从脑袋摸到尾巴尖，从尾巴尖摸回脑袋，“不怕不怕不哭不哭，您是妖尊，您是尊上，好了好了，宝贝蛋蛋不哭，蛇姨在这里——”</p>
蛋蛋被她揉得独角一亮一亮的，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委屈巴巴地呜咽。“蛋蛋只是想和大家玩，他们看到蛋蛋就跑，坏坏，都坏坏。”蛇妖心都要碎了，把蛋蛋搂得更紧，蛇尾从身后绕过来，像一道翠绿的围栏把蛋蛋圈在中间。“对，对，都是坏坏？我们蛋蛋最乖了，最好了。是他们不懂，我们蛋蛋只是想交朋友。”蛋蛋被她揉得舒服了，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p>
薛西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无语扶额。</p>
每一个熊孩子后面就有一个熊家长。这话在哪个世界都通用。</p>
蛋蛋在蛇妖怀里睡着了。独角上的光暗下去，变成温温的一小团暖黄色，肚皮一起一伏，小蹄子偶尔抽动一下，大概在梦里还在追谁。蛇妖抱着它，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尾巴尖在地上有节奏地轻轻拍打。</p>
薛西西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蛇妖安顿好蛋蛋，把它放在一块铺了软草的石窝里，盖上一小片云锦，然后游到薛西西旁边，盘起蛇尾，坐下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p>
“蛋蛋的娘，”蛇妖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再是哄孩子的调子，“回归妖神的怀抱了。”</p>
薛西西没接话。蛇妖继续说：“生它的时候。麒麟一族生育本就凶险，蛋蛋的娘拼着最后一点妖力把它生下来，只来得及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角。”她自己的手放在心口，手指微微蜷缩，“刚出生的小麒麟，角是软的。她摸了一下，说‘真好看’，然后就不行了。”</p>
溪水叮叮咚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p>
“蛋蛋天生就是妖尊。麒麟血脉，生而为尊，整个妖界没有不服的。”蛇妖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但越是强大的血脉，生长越慢。它今年三百岁了，灵智还跟人类三四岁的娃娃差不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大，也许再过五百年，也许一千年。我活了七百年，在妖界也算年长的，可我连自己怎么修炼都没太搞明白。打架靠本能，修炼靠感觉。”她抬起头，眼睛是湿的，“我不知道怎么教它。它问我为什么别的妖都有爹娘，我不知道怎么答。它问为什么大家看到它就跑，我也不知道怎么答。它力气大，一不小心就碰坏东西，我只能跟在后面赔礼道歉。它想跟别的小妖玩，人家怕它，它回来哭，我只能抱着它说‘我们蛋蛋最乖了’。我知道不能老这么惯着，可是——”</p>
她说不下去了。</p>
薛西西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溪面收走了最后一点金光，久到第一颗星星在淡紫色的天幕上亮起来。</p>
“所以你就把它惯成这样了。”她说。</p>
蛇妖低下头。“对不起。”</p>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被你惯坏的不是我。”</p>
蛇妖的头低得更深了，尾巴尖蜷起来，像一片卷曲的枯叶。</p>
蛋蛋在石窝里翻了个身，云锦滑下来，露出圆滚滚的肚皮。蛇妖赶紧游过去，把云锦重新盖好，掖了掖边角。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了无数次。</p>
薛西西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有些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些还新。是被麒麟幼兽无意识释放的妖力灼伤的。蛋蛋自己不知道。蛇妖也从来没提过。</p>
“你叫什么？”薛西西问。</p>
蛇妖愣了一下。“翠娘。”</p>
“翠娘。”薛西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你知道我是谁吗？”</p>
翠娘抬起头，看着她。蛇类的瞳孔在夜色里是竖的，金色的，平时看着有些冷，但此刻被星光一照，竟显出几分温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鹅卵石上。“不知道。但我知道，您很强。比妖尊强，比妖界任何存在都强。”</p>
“你不怕我？”</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怕。但更怕蛋蛋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妖界人人惧怕的......”她没说完。不敢说完。</p>
薛西西看着那颗低伏的脑袋，又看了看石窝里睡得四仰八叉的迷你麒麟。角上的光又亮了，随着呼吸一明一灭。</p>
“翠娘。”</p>
“在。”</p>
“我把它带走。”</p>
翠娘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伏得更低了，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肩膀在抖。“翠娘，谢过大人。”</p>
薛西西弯腰，把蛋蛋从石窝里捞起来。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被她一碰，四条小短腿条件反射地抱住她的手臂，像一只暖黄色的树袋熊。脑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独角抵在她手腕上，凉丝丝的。</p>
“你不问我带它去哪？”薛西西低头看着翠娘。</p>
翠娘抬起头，眼眶红着，但嘴角弯了一下。“不问。您愿意带它，是它的造化。我教不了它的，您能教。我护不住的，您能护。”她顿了顿，“我只求您一件事。”</p>
“说。”</p>
“等它长大了，懂事了，让它回来看看我。看看就行。”</p>
薛西西没回答。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暖黄色的、睡得冒鼻涕泡的小东西。然后抬头，看向溪对岸那片杂木林。夜色里，树冠黑沉沉的，只有最顶上的几片叶子被星光照着，亮得像碎银。她想起了天道殿。想起了柏麟那张永远一本正经的脸。想起了小团子每次闯祸后缩成一团的模样。</p>
嘴角慢慢翘起来。</p>
“柏总。”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溪水声盖过去大半，“你儿子来了。”</p>
翠娘没听清，但没敢问。她只看见薛西西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化开。蛋蛋还在她怀里睡着，暖黄色的鳞片被星光裹着，像一小团快要落山的太阳。</p>
“翠娘。”</p>
“在。”</p>
“放心吧！”</p>
翠娘跪在鹅卵石上，额头贴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背了三百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接过去，肩膀空了，反而站不稳的感觉。</p>
最后一缕光散尽。溪边只剩石窝里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云锦，和鹅卵石上几道被蛇尾压出来的浅痕。团团从草垛后面跑出来，站在薛西西消失的地方，仰着头，红宝石眼睛映着满天的星星。“西西。”耳朵垂下来。</p>
翠娘把那片云锦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上面还有蛋蛋身上的温度，暖烘烘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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