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宅·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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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江野是从顾家那扇门里头，被人跟扔垃圾似的扔出来的。</p>
五年后，他一个人，走回了另一扇门跟前。</p>
城郊，柳树巷，江家老宅。院里头野草长得齐了腰，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裂缝里钻出根灰扑扑的狗尾巴草，风一吹直晃。门窗上落着一层厚灰，手指头一抹一道黑印子。就院角那棵老石榴树，还死犟着挂了几颗青果，叫虫子啃得坑坑洼洼。</p>
江野站院子正当中。脚底下还是当年那几块青砖，砖缝里钻出草来了，踩上去硌脚。东墙根底下那口大水缸还在，缸沿磕了一道豁口，缸底攒着半缸黑绿色的死水，落叶泡得发烂，一股子腐味儿往上冒。小时候他贪凉，搬个小板凳趴缸沿上够水里那块西瓜，一脚踩空，下巴磕的就是这道豁。母亲一边给他抹红药水一边骂，骂着骂着自个儿先红了眼。陈年的事儿跟潮水似的，一层一层往上翻。</p>
他伸手推了推那扇歪了的院门，门轴“吱呀”一声拖得老长，像谁压着嗓子，叹了口气。掌心沾了一手铁锈，腥。</p>
他打小父亲就没了。是母亲苏婉清一个人，守着间巴掌大的小药铺，天不亮就爬起来熬药、抓方子，灶上那口砂锅咕嘟咕嘟一熬就是大半宿，铺子里头一年到头那股子苦药味儿，熏得他这辈子闻见甘草都犯困。就这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了医学院。逢年过节别人家孩子有新衣裳，他没有，可母亲总能从围裙兜里头变出一块芝麻糖来，糖纸都焐软了，塞他手里。</p>
那会儿，苏家手里还攥着样东西——城南一块祖上传下来的地。搁当年那不过就是块旧地，长满了荒草，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江城往东扩，那地界儿迟早得值钱。</p>
也正是这块地，把顾家给招来了。</p>
五年前，母亲突然犯了重病，一台手术要三十几万，他翻遍了家底也凑不齐。眼瞅着走投无路了，顾家“雪中送炭”来了。</p>
“江野啊，你跟盈盈这婚事一定下来，咱就是一家人了。”顾廷当年拍着胸脯，拍得啪啪响，“伯母这手术费，顾家出！那块地，你们孤儿寡母的也打理不来，先过户到顾家名下，我们替你们开发，将来挣的钱，少不了你们娘俩一份。”</p>
那时候的江野，年轻，又实诚，又走投无路。</p>
他就信了。签了字，入赘进顾家，把母亲那块地，把全部的指望，一股脑全交了出去。</p>
换回来个啥？</p>
地，过户那天就让顾家按“内部价”转手了，转进了一个更大的兜里。母亲那台手术，让顾家拖着、糊弄着，末了请了个野路子的医生上手，落下一身后患。</p>
而他江野呢，就在母亲手术失败、人陷昏迷那天晚上，让顾家扣了顶“吃软饭的丧门星”的帽子，撵出了门。</p>
退婚书甩他脸上那会儿，顾盈盈站她爸身后，眼皮都没抬一下。</p>
“啪。”</p>
江野睁开眼。攥着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指节一片煞白。</p>
“江野？是你不，江野？”</p>
院门口，一个拄拐的老头探进半个脑袋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信。是老街坊陈茂。</p>
“真是你！”陈茂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顺着脸上那些沟壑直往下淌，“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她……”</p>
“我妈还活着，在医院。”江野扶着他在石阶上坐下。石头凉，渗着夜里的潮气。“陈伯，当年那档子事，您还记着多少？”</p>
陈茂脸色一沉，左右瞅了瞅，把嗓门压得极低，那只攥拐的手都跟着抖。</p>
“孩子，有句话陈伯憋了五年了……当年顾家敢下那么黑的手，敢明着抢你家地、害你娘——就凭他顾家？他没那个胆。”</p>
江野手上的动作停了：“您是说……”</p>
“你家那块地，过户给顾家没多久，就又转手了。”陈茂声音更低了，干裂的嘴唇凑到他耳边，“转给了一家来头大得吓死人的集团。顾家算个啥，不过就是替人办事的一条狗。真正把那块地吞下去、真正想要你们苏家命的，另有其人呐。”</p>
江野没说话。</p>
他早就琢磨过，顾家一个地方上的家族，未必有那么大的胃口。可他真没想到，这底下的水，这么深。</p>
“那家集团，叫啥名儿？”</p>
陈茂直摇头，拐杖在砖地上戳得笃笃响：“记不清喽，好像是……‘天’字打头的。陈伯就晓得这么些个了。孩子，那帮人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可千万别去硬碰啊……”</p>
江野轻轻拍了拍老头那只枯瘦的手背，没吭声。</p>
夜色里头，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p>
把陈茂送走，那部旧手机在兜里震了震，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他接起来，还是那个恭敬的声音：“夜先生，顾氏的底，查清了。他们近来把几乎全副身家都压上去了，吃下城东那块‘天和地块’，资金链绷得跟弦似的，紧。另外，顾家当年经手您母亲那块地的全套交易记录，我们也给您起出来了。”</p>
江野望着老宅那面斑驳的墙，墙根底下一只野猫蹿过，惊得草丛一阵响。</p>
“顾家这条狗，先收拾了。让他们也尝尝，把人往绝路上逼，是个什么滋味。”</p>
“天和地块——动手。”</p>
挂了电话，他最后又看了一眼老宅。檐下结着的蛛网，沾了夜露，沉甸甸坠着。</p>
讨债，就打这儿起头。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顾家不过是这盘棋上头一颗子。那个藏在更深处、真正欠着他母亲一条命的“天”字头的庞然大物——他迟早，要亲手把它连根刨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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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江野是从顾家那扇门里头，被人跟扔垃圾似的扔出来的。</p>
五年后，他一个人，走回了另一扇门跟前。</p>
城郊，柳树巷，江家老宅。院里头野草长得齐了腰，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裂缝里钻出根灰扑扑的狗尾巴草，风一吹直晃。门窗上落着一层厚灰，手指头一抹一道黑印子。就院角那棵老石榴树，还死犟着挂了几颗青果，叫虫子啃得坑坑洼洼。</p>
江野站院子正当中。脚底下还是当年那几块青砖，砖缝里钻出草来了，踩上去硌脚。东墙根底下那口大水缸还在，缸沿磕了一道豁口，缸底攒着半缸黑绿色的死水，落叶泡得发烂，一股子腐味儿往上冒。小时候他贪凉，搬个小板凳趴缸沿上够水里那块西瓜，一脚踩空，下巴磕的就是这道豁。母亲一边给他抹红药水一边骂，骂着骂着自个儿先红了眼。陈年的事儿跟潮水似的，一层一层往上翻。</p>
他伸手推了推那扇歪了的院门，门轴“吱呀”一声拖得老长，像谁压着嗓子，叹了口气。掌心沾了一手铁锈，腥。</p>
他打小父亲就没了。是母亲苏婉清一个人，守着间巴掌大的小药铺，天不亮就爬起来熬药、抓方子，灶上那口砂锅咕嘟咕嘟一熬就是大半宿，铺子里头一年到头那股子苦药味儿，熏得他这辈子闻见甘草都犯困。就这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了医学院。逢年过节别人家孩子有新衣裳，他没有，可母亲总能从围裙兜里头变出一块芝麻糖来，糖纸都焐软了，塞他手里。</p>
那会儿，苏家手里还攥着样东西——城南一块祖上传下来的地。搁当年那不过就是块旧地，长满了荒草，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江城往东扩，那地界儿迟早得值钱。</p>
也正是这块地，把顾家给招来了。</p>
五年前，母亲突然犯了重病，一台手术要三十几万，他翻遍了家底也凑不齐。眼瞅着走投无路了，顾家“雪中送炭”来了。</p>
“江野啊，你跟盈盈这婚事一定下来，咱就是一家人了。”顾廷当年拍着胸脯，拍得啪啪响，“伯母这手术费，顾家出！那块地，你们孤儿寡母的也打理不来，先过户到顾家名下，我们替你们开发，将来挣的钱，少不了你们娘俩一份。”</p>
那时候的江野，年轻，又实诚，又走投无路。</p>
他就信了。签了字，入赘进顾家，把母亲那块地，把全部的指望，一股脑全交了出去。</p>
换回来个啥？</p>
地，过户那天就让顾家按“内部价”转手了，转进了一个更大的兜里。母亲那台手术，让顾家拖着、糊弄着，末了请了个野路子的医生上手，落下一身后患。</p>
而他江野呢，就在母亲手术失败、人陷昏迷那天晚上，让顾家扣了顶“吃软饭的丧门星”的帽子，撵出了门。</p>
退婚书甩他脸上那会儿，顾盈盈站她爸身后，眼皮都没抬一下。</p>
“啪。”</p>
江野睁开眼。攥着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指节一片煞白。</p>
“江野？是你不，江野？”</p>
院门口，一个拄拐的老头探进半个脑袋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信。是老街坊陈茂。</p>
“真是你！”陈茂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顺着脸上那些沟壑直往下淌，“好孩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她……”</p>
“我妈还活着，在医院。”江野扶着他在石阶上坐下。石头凉，渗着夜里的潮气。“陈伯，当年那档子事，您还记着多少？”</p>
陈茂脸色一沉，左右瞅了瞅，把嗓门压得极低，那只攥拐的手都跟着抖。</p>
“孩子，有句话陈伯憋了五年了……当年顾家敢下那么黑的手，敢明着抢你家地、害你娘——就凭他顾家？他没那个胆。”</p>
江野手上的动作停了：“您是说……”</p>
“你家那块地，过户给顾家没多久，就又转手了。”陈茂声音更低了，干裂的嘴唇凑到他耳边，“转给了一家来头大得吓死人的集团。顾家算个啥，不过就是替人办事的一条狗。真正把那块地吞下去、真正想要你们苏家命的，另有其人呐。”</p>
江野没说话。</p>
他早就琢磨过，顾家一个地方上的家族，未必有那么大的胃口。可他真没想到，这底下的水，这么深。</p>
“那家集团，叫啥名儿？”</p>
陈茂直摇头，拐杖在砖地上戳得笃笃响：“记不清喽，好像是……‘天’字打头的。陈伯就晓得这么些个了。孩子，那帮人不是善茬，你一个人，可千万别去硬碰啊……”</p>
江野轻轻拍了拍老头那只枯瘦的手背，没吭声。</p>
夜色里头，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p>
把陈茂送走，那部旧手机在兜里震了震，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他接起来，还是那个恭敬的声音：“夜先生，顾氏的底，查清了。他们近来把几乎全副身家都压上去了，吃下城东那块‘天和地块’，资金链绷得跟弦似的，紧。另外，顾家当年经手您母亲那块地的全套交易记录，我们也给您起出来了。”</p>
江野望着老宅那面斑驳的墙，墙根底下一只野猫蹿过，惊得草丛一阵响。</p>
“顾家这条狗，先收拾了。让他们也尝尝，把人往绝路上逼，是个什么滋味。”</p>
“天和地块——动手。”</p>
挂了电话，他最后又看了一眼老宅。檐下结着的蛛网，沾了夜露，沉甸甸坠着。</p>
讨债，就打这儿起头。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顾家不过是这盘棋上头一颗子。那个藏在更深处、真正欠着他母亲一条命的“天”字头的庞然大物——他迟早，要亲手把它连根刨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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