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照里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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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挪出第一医院那天，下着雨。</p>
老周亲自押的车，绕了大半座城，三换车牌，末了停在城西半山一处旧别院。院子是“夜”名下一处早年压着没动的物业，地契绕了七八道壳，连江野自己都得想一阵才记得起这地方姓什么。守夜的、换岗的、煎药的，清一色自家人，外头连送菜的都进不来——东西搁到山脚，自家人下去取。</p>
母亲在新屋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再睁眼，眼神比头一回清亮了些，认得出窗，认得出人，也认得出守在床边、两宿没合眼的儿子。</p>
“……野儿。”她声气还是飘，可比那晚稳了。</p>
“妈。”江野把熬好的药吹温了，一勺一勺喂。喂到一半，他到底没忍住,从贴身的口袋里,把那张泛黄的黑白合影摸了出来。</p>
他本不想这么早惊动她。可母亲那几句烧红的针，扎了他三天三夜，他实在等不住了。</p>
“妈，您看看这个。”他把照片托到她眼前，手稳，心不稳，“爸的东西，我在老宅地板底下翻着的。”</p>
苏婉清的目光落上去。</p>
起先是茫然的。隔了三五个呼吸，那点茫然忽地散了，像一摊静水底下猛地翻上来一块石头——她整张脸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褪，褪到比枕套还白。她那只枯瘦的手抖着抬起来，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半天没敢落下去，像是怕一碰，这张纸就要烫着她。</p>
“……这张照片，”她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会在你手上。”</p>
“爸自己藏的。”江野心口一紧，“妈，照片上这些人，您认得？”</p>
母亲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她没指自己丈夫,先点了点站在父亲左手边的那个年轻男人。那人穿件半旧的对襟褂子,眉眼清隽,笑得温吞,手里还捏着一管草。</p>
“这个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叫问松。”</p>
江野浑身一震。</p>
问松。老周翻遍了工商、户籍、旧报、行业名录,江城上下近二十年寻不着半个影的那个名字。被人从根上抹得干干净净、和父亲那桩压了十七年的旧案一个待遇的那个名字——此刻,正捏着一管草,在这张十七年前的旧照里,对着镜头温吞地笑。</p>
原来他真有这么一张脸。</p>
“他是……你爸的故人。”苏婉清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顺着眼角的皱纹往枕头上淌。她的手抖着,想再往那一管草上指,指尖却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是个……顶要紧的人。你爸那时候,替他担着一桩天大的干系——”</p>
话音陡地一断。她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像是这半句话就抽空了她一身的力气。</p>
江野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背,替她顺气。母亲缓了好一阵,气才匀回来一线,攥住照片边的指节泛得发白。</p>
“……出事前那阵子,你爸就不对了。”她声气细若游丝,“整宿整宿不睡,坐在桌前抽烟。临了跟我撂下一句话——他说,婉清,我怕是惹下了天大的祸,有些事,我连你都不能讲。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带着野儿,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查,躲得越远越好。”</p>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费力。</p>
江野扶着她,自己的后脊梁,却正一寸一寸地发凉。</p>
父亲不是死于一场寻常的车祸。他是揣着一桩“天大的祸”走的。这祸事,牵着照片里那个叫问松的人,牵着他怀里那枚铁牌、那半片青囊脉记讳莫如深的来历,也牵着母亲枕边那把险些要她命的锁魂——</p>
到头来,全牵在同一只手上。隔着上千里地,在母亲病床对面租房盯了五年的,那只手。</p>
“妈,”他凑近了,声音放得极轻,极稳,生怕惊着她,“这张照片,是在哪儿照的?”</p>
母亲缓了好一阵,才抬眼。她浑浊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望得很远很远,像要穿过这半山的雨,穿过上千里的山水,落到某个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地方。</p>
“……照片背后,你爸自己写了字的。”</p>
江野心头一跳,忙把照片翻过来。</p>
照片背面,右下角,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小字,是父亲的笔迹,被岁月泡得发乌,可一笔一划还认得清——</p>
“云岫，秋。”</p>
云岫。</p>
这两个字落进江野眼里,他先是不解,旋即,一股寒气顺着尾椎直窜上天灵盖。</p>
这三天,他把老周递来的每一条线都嚼烂了。对面那间盯了五年的房,租约的钱从外地走,注册地与天澜总部同城;裴衍南下,第一件要紧事是去调十七年前那桩“特”字头旧案的卷宗——而那卷宗封存的地界,他昨儿夜里刚刚问明白,也在那座城。</p>
如今,父亲这张藏了十七年的旧照,照片里站着那个被抹得干干净净的问松,背面落款的那个地名——</p>
“云岫,”江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就在天澜总部那座城?”</p>
苏婉清没答。</p>
可她那一瞬间剧烈翻涌的眼神,比任何一声“是”都说得更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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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缓缓直起腰。</p>
满屋子的药味儿里,他像是头一回闻清了这盘棋的底味——苦的,沉的,从十七年前就熬上了的。父亲、照片里那个叫问松的故人、那半片青囊脉记、压了十七年的旧案、盯了五年的窗、还有母亲枕边那把险些要了她命的锁魂——这些他原先当成各撒各的乱线头,这会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齐齐攥住,拢成了一股绳。</p>
绳的那一头,系在同一个地方。</p>
云岫。</p>
母亲又睡过去了。这一回,她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两个字,听不真切,江野俯下身贴近了,才辨出来——是“躲”,是“别查”。</p>
他握住母亲的手,握了很久。</p>
末了,他俯身,在她干枯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p>
“妈,”他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什么,“儿子不孝。这回,我偏要查。”</p>
走出屋子,雨还在下。山间的雾气漫上来,糊了半个院子。江野立在廊下,摸出手机,拨给老周。</p>
“两件事。”他声音里那点起伏,已经压得干干净净，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铁，“头一件,把江城这摊子，给我理一个能撂得下手的章程出来——恒昌、底下那些产业、医馆这边孟老那条线,哪些交给谁,守夜的班底怎么搭,三天之内,我要见着。”</p>
老周在那头“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跟了江野这些时日,他听得出这语气——这是他们江总,要出远门了。</p>
“第二件。”江野顿了顿,望向廊外那片北去的雨幕，那雾深处，是城北,是更北的上千里山水,是那座他这辈子还从没踏足过、却早已与他血脉里那笔旧账纠缠了十七年的城。</p>
“替我查一座城。”他一字一顿,“云岫。我要它的每一条路,每一道关卡,天澜的人都盯着哪几个门——查到什么份上算什么份上。”</p>
“……云岫?”老周在那头明显怔了一下,那两个字像是也戳着了他这行人某根忌讳的弦,“江总,那地方……”</p>
“我知道。”江野打断他，目光沉沉地钉在那片北去的雨里,“龙潭也好,虎穴也罢。我妈在那儿躺了五年的眼睛,我爸搭进去的一条命，还有那个叫问松的——这些账，我都得亲自上门去算。”</p>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黑白合影,重新贴身收好。</p>
照片里,问松还在温吞地笑,捏着那管草,笑了十七年。</p>
江野低声道:“等我。”</p>
雨,一直下到天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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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挪出第一医院那天，下着雨。</p>
老周亲自押的车，绕了大半座城，三换车牌，末了停在城西半山一处旧别院。院子是“夜”名下一处早年压着没动的物业，地契绕了七八道壳，连江野自己都得想一阵才记得起这地方姓什么。守夜的、换岗的、煎药的，清一色自家人，外头连送菜的都进不来——东西搁到山脚，自家人下去取。</p>
母亲在新屋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再睁眼，眼神比头一回清亮了些，认得出窗，认得出人，也认得出守在床边、两宿没合眼的儿子。</p>
“……野儿。”她声气还是飘，可比那晚稳了。</p>
“妈。”江野把熬好的药吹温了，一勺一勺喂。喂到一半，他到底没忍住,从贴身的口袋里,把那张泛黄的黑白合影摸了出来。</p>
他本不想这么早惊动她。可母亲那几句烧红的针，扎了他三天三夜，他实在等不住了。</p>
“妈，您看看这个。”他把照片托到她眼前，手稳，心不稳，“爸的东西，我在老宅地板底下翻着的。”</p>
苏婉清的目光落上去。</p>
起先是茫然的。隔了三五个呼吸，那点茫然忽地散了，像一摊静水底下猛地翻上来一块石头——她整张脸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往下褪，褪到比枕套还白。她那只枯瘦的手抖着抬起来，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半天没敢落下去，像是怕一碰，这张纸就要烫着她。</p>
“……这张照片，”她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会在你手上。”</p>
“爸自己藏的。”江野心口一紧，“妈，照片上这些人，您认得？”</p>
母亲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她没指自己丈夫,先点了点站在父亲左手边的那个年轻男人。那人穿件半旧的对襟褂子,眉眼清隽,笑得温吞,手里还捏着一管草。</p>
“这个人,”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叫问松。”</p>
江野浑身一震。</p>
问松。老周翻遍了工商、户籍、旧报、行业名录,江城上下近二十年寻不着半个影的那个名字。被人从根上抹得干干净净、和父亲那桩压了十七年的旧案一个待遇的那个名字——此刻,正捏着一管草,在这张十七年前的旧照里,对着镜头温吞地笑。</p>
原来他真有这么一张脸。</p>
“他是……你爸的故人。”苏婉清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顺着眼角的皱纹往枕头上淌。她的手抖着,想再往那一管草上指,指尖却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是个……顶要紧的人。你爸那时候,替他担着一桩天大的干系——”</p>
话音陡地一断。她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像是这半句话就抽空了她一身的力气。</p>
江野赶忙伸手扶住她的背,替她顺气。母亲缓了好一阵,气才匀回来一线,攥住照片边的指节泛得发白。</p>
“……出事前那阵子,你爸就不对了。”她声气细若游丝,“整宿整宿不睡,坐在桌前抽烟。临了跟我撂下一句话——他说,婉清,我怕是惹下了天大的祸,有些事,我连你都不能讲。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带着野儿,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查,躲得越远越好。”</p>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费力。</p>
江野扶着她,自己的后脊梁,却正一寸一寸地发凉。</p>
父亲不是死于一场寻常的车祸。他是揣着一桩“天大的祸”走的。这祸事,牵着照片里那个叫问松的人,牵着他怀里那枚铁牌、那半片青囊脉记讳莫如深的来历,也牵着母亲枕边那把险些要她命的锁魂——</p>
到头来,全牵在同一只手上。隔着上千里地,在母亲病床对面租房盯了五年的,那只手。</p>
“妈,”他凑近了,声音放得极轻,极稳,生怕惊着她,“这张照片,是在哪儿照的?”</p>
母亲缓了好一阵,才抬眼。她浑浊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望得很远很远,像要穿过这半山的雨,穿过上千里的山水,落到某个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地方。</p>
“……照片背后,你爸自己写了字的。”</p>
江野心头一跳,忙把照片翻过来。</p>
照片背面,右下角,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小字,是父亲的笔迹,被岁月泡得发乌,可一笔一划还认得清——</p>
“云岫，秋。”</p>
云岫。</p>
这两个字落进江野眼里,他先是不解,旋即,一股寒气顺着尾椎直窜上天灵盖。</p>
这三天,他把老周递来的每一条线都嚼烂了。对面那间盯了五年的房,租约的钱从外地走,注册地与天澜总部同城;裴衍南下,第一件要紧事是去调十七年前那桩“特”字头旧案的卷宗——而那卷宗封存的地界,他昨儿夜里刚刚问明白,也在那座城。</p>
如今,父亲这张藏了十七年的旧照,照片里站着那个被抹得干干净净的问松,背面落款的那个地名——</p>
“云岫,”江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就在天澜总部那座城?”</p>
苏婉清没答。</p>
可她那一瞬间剧烈翻涌的眼神,比任何一声“是”都说得更明白。</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江野缓缓直起腰。</p>
满屋子的药味儿里,他像是头一回闻清了这盘棋的底味——苦的,沉的,从十七年前就熬上了的。父亲、照片里那个叫问松的故人、那半片青囊脉记、压了十七年的旧案、盯了五年的窗、还有母亲枕边那把险些要了她命的锁魂——这些他原先当成各撒各的乱线头,这会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齐齐攥住,拢成了一股绳。</p>
绳的那一头,系在同一个地方。</p>
云岫。</p>
母亲又睡过去了。这一回,她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两个字,听不真切,江野俯下身贴近了,才辨出来——是“躲”,是“别查”。</p>
他握住母亲的手,握了很久。</p>
末了,他俯身,在她干枯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p>
“妈,”他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什么,“儿子不孝。这回,我偏要查。”</p>
走出屋子,雨还在下。山间的雾气漫上来,糊了半个院子。江野立在廊下,摸出手机,拨给老周。</p>
“两件事。”他声音里那点起伏,已经压得干干净净，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铁，“头一件,把江城这摊子，给我理一个能撂得下手的章程出来——恒昌、底下那些产业、医馆这边孟老那条线,哪些交给谁,守夜的班底怎么搭,三天之内,我要见着。”</p>
老周在那头“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跟了江野这些时日,他听得出这语气——这是他们江总,要出远门了。</p>
“第二件。”江野顿了顿,望向廊外那片北去的雨幕，那雾深处，是城北,是更北的上千里山水,是那座他这辈子还从没踏足过、却早已与他血脉里那笔旧账纠缠了十七年的城。</p>
“替我查一座城。”他一字一顿,“云岫。我要它的每一条路,每一道关卡,天澜的人都盯着哪几个门——查到什么份上算什么份上。”</p>
“……云岫?”老周在那头明显怔了一下,那两个字像是也戳着了他这行人某根忌讳的弦,“江总,那地方……”</p>
“我知道。”江野打断他，目光沉沉地钉在那片北去的雨里,“龙潭也好,虎穴也罢。我妈在那儿躺了五年的眼睛,我爸搭进去的一条命，还有那个叫问松的——这些账，我都得亲自上门去算。”</p>
挂了电话,他把那张黑白合影,重新贴身收好。</p>
照片里,问松还在温吞地笑,捏着那管草,笑了十七年。</p>
江野低声道:“等我。”</p>
雨,一直下到天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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