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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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下江城的第三天，江野回了半山别院。</p>
母亲苏婉清的身子，自打大半年前那道被他以九转还魂草配金针渡气解开，又经他亲手调养，早就一天好过一天。如今她已能下地，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那张守了五年的枯槁的脸，重新有了活人的暖意。</p>
只是有些话，她一直没说。</p>
锁魂初解那阵，江野也问过那一夜的事。母亲那时神魂未稳，只断断续续讲了个大概，许多最要紧的地方，她都含糊着，绕了过去。江野看她身子虚，没有逼她。</p>
可如今，不一样了。</p>
天澜江城，覆灭了。林会长死了。那只压在这座城上、也压在母亲心头整整十七年的手，至少在江城，松开了一线。</p>
这天夜里，半山的虫鸣声里，别院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江野又一次坐到母亲床前，给她掖好被角。</p>
母亲望着他，望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p>
“野儿。”她说，“有些事，娘瞒了你十七年。”</p>
“如今这江城的天，叫你一个人，撑住了。”她抬起手，那只手已不复当年的枯瘦，掌心带着暖意，抚上他的脸，“娘,也该,把剩下的,都告诉你了。”</p>
“瘦了。”她的眼泪，先他一步，落了下来，“我的野儿……这些年，娘,让你,受苦了。”</p>
江野这个在江城之巅、连林会长都要忌惮三分的夜先生，在母亲这一句话里，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p>
“你爹。”母亲望着帐顶，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十七年的光阴，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爹他……不是江城人。”</p>
江野的心，轻轻一提。</p>
“他来江城那年，是躲。”母亲的声音很轻，“躲一桩天大的祸事。他从不肯跟我细说他的来历，只说他出身的那个地方……不是寻常人能去的。他身上背着一桩血仇,背着一个,连提起来都会要命的身份。”</p>
江野没有说话。</p>
他想起怀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父亲遗下的那块青囊脉记的铁牌，想起这大半年里，他一块一块捡起来的碎片——清河那个服毒的化劲杀手临死的半句、何德安隔着雨幕瞥见的那道腕上铁牌、问松当年托付给父亲的那样东西。</p>
原来，从一开始，父亲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父亲。</p>
“那一夜。”母亲的声音，忽然抖了起来。</p>
“十七年前那一夜，下着很大的雨。”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你爹回来得很急。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护得死死的。他跟我说,婉清,带着野儿,走,越远越好。”</p>
“他说,有人,找上门来了。”</p>
江野的呼吸，沉了下去。</p>
“后来……我抱着你，从后门走的。”母亲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枕上，“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你爹站在雨里,挡在门口。”</p>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p>
母亲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p>
她的整张脸，因为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而扭曲了一瞬。</p>
“那个人……站在雨里，一身都是干的。”她艰难地说，“那么大的雨，他身上,一滴,都没沾。你爹是练家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可他站在那个人面前……像一只,待宰的羔羊。”</p>
江野的指节，捏得发白。</p>
化劲。不,比化劲还高。罡气护体，雨水不侵——那是他至今都没真正见识过的境界。</p>
“他们说了几句话。我离得远，听不真切。只听见那个人问你爹要一样东西。”母亲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溢出，“你爹不给。”</p>
“然后,那个人,就动手了。”</p>
“他没有亲自动手。”母亲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他身后,有别的人。那些人围上去……你爹倒下之后，有一个人,蹲下去,从你爹怀里,搜走了那样东西。”</p>
“而那个站在雨里、一滴都没沾湿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他只是站着,看着。等那样东西到了手，他转身,就走了。”</p>
江野闭上了眼。</p>
补刀的凶手，眉心烙着第二道记，从父亲怀里搜走了那样东西——这一块，林会长给过他。可林会长没说的是，在那个补刀的凶手身后，还站着一个一滴雨都不沾、连补刀都不必亲自动手的人。</p>
那个人，才是真正站在云岫之上、十七年没有露过面的——那只手。</p>
“娘。”江野睁开眼，声音干涩，“那个人,你认得吗?”</p>
母亲沉默了很久。</p>
久到江野以为她不会再说了。</p>
“我不认得他的脸。”母亲终于开口，“雨太大，他离得又远。可你爹……你爹在倒下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口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p>
“他说了三个字。”</p>
江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p>
母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三个字，从十七年的恐惧里，拖出来——</p>
可话到嘴边，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瞬间惨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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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连忙扶住她，渡过去一缕真气。</p>
“娘,别急,慢慢说。”</p>
母亲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她抓住江野的手，那双刚刚清明没两天的眼睛里，重新爬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惧意。</p>
“野儿。”她说，“那三个字……那个人是谁,你爹到底是什么人,他护着的那样东西又是什么——娘今天,不能,全告诉你。”</p>
江野一怔。</p>
“不是娘不肯。”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是这些事，太重了。重到……你现在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p>
“你爹当年，就是知道得太多,护得太死,才……”</p>
她说不下去了。</p>
“等你。”母亲攥紧他的手，一字一句，“等你真有了能站到那个人面前的本事，等你师门那边……来寻你的时候，娘,再把剩下的,全告诉你。”</p>
“师门?”江野心头巨震。</p>
母亲却像是惊觉自己说漏了什么，慌忙别过脸去，再不肯多说一个字。</p>
江野坐在床边，没有再追问。</p>
他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张刚因讲起旧事、又因恐惧而重新苍白下去的脸，把那满肚子的疑问，硬生生,压了回去。</p>
窗外，半山的夜，深得没有底。</p>
父亲是什么人。那个一滴雨都不沾的人是谁。那三个字是什么。父亲护着的那样东西是什么。还有，母亲口中那个，他从未听她提起过的——。</p>
压在他心口十七年的那块石头，今夜，终于松动了一角。</p>
可石头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答案。</p>
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深得多、冷得多的,深渊。</p>
江野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了那张泛黄的照片。</p>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襁褓里的他，笑得温和。</p>
只是这一次，江野看着照片上父亲的眉眼，第一次觉得——这张他看了十七年的脸，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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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下江城的第三天，江野回了半山别院。</p>
母亲苏婉清的身子，自打大半年前那道被他以九转还魂草配金针渡气解开，又经他亲手调养，早就一天好过一天。如今她已能下地，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几圈，那张守了五年的枯槁的脸，重新有了活人的暖意。</p>
只是有些话，她一直没说。</p>
锁魂初解那阵，江野也问过那一夜的事。母亲那时神魂未稳，只断断续续讲了个大概，许多最要紧的地方，她都含糊着，绕了过去。江野看她身子虚，没有逼她。</p>
可如今，不一样了。</p>
天澜江城，覆灭了。林会长死了。那只压在这座城上、也压在母亲心头整整十七年的手，至少在江城，松开了一线。</p>
这天夜里，半山的虫鸣声里，别院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江野又一次坐到母亲床前，给她掖好被角。</p>
母亲望着他，望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p>
“野儿。”她说，“有些事，娘瞒了你十七年。”</p>
“如今这江城的天，叫你一个人，撑住了。”她抬起手，那只手已不复当年的枯瘦，掌心带着暖意，抚上他的脸，“娘,也该,把剩下的,都告诉你了。”</p>
“瘦了。”她的眼泪，先他一步，落了下来，“我的野儿……这些年，娘,让你,受苦了。”</p>
江野这个在江城之巅、连林会长都要忌惮三分的夜先生，在母亲这一句话里，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p>
“你爹。”母亲望着帐顶，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十七年的光阴，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爹他……不是江城人。”</p>
江野的心，轻轻一提。</p>
“他来江城那年，是躲。”母亲的声音很轻，“躲一桩天大的祸事。他从不肯跟我细说他的来历，只说他出身的那个地方……不是寻常人能去的。他身上背着一桩血仇,背着一个,连提起来都会要命的身份。”</p>
江野没有说话。</p>
他想起怀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父亲遗下的那块青囊脉记的铁牌，想起这大半年里，他一块一块捡起来的碎片——清河那个服毒的化劲杀手临死的半句、何德安隔着雨幕瞥见的那道腕上铁牌、问松当年托付给父亲的那样东西。</p>
原来，从一开始，父亲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父亲。</p>
“那一夜。”母亲的声音，忽然抖了起来。</p>
“十七年前那一夜，下着很大的雨。”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你爹回来得很急。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护得死死的。他跟我说,婉清,带着野儿,走,越远越好。”</p>
“他说,有人,找上门来了。”</p>
江野的呼吸，沉了下去。</p>
“后来……我抱着你，从后门走的。”母亲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枕上，“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你爹站在雨里,挡在门口。”</p>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p>
母亲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p>
她的整张脸，因为某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而扭曲了一瞬。</p>
“那个人……站在雨里，一身都是干的。”她艰难地说，“那么大的雨，他身上,一滴,都没沾。你爹是练家子，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可他站在那个人面前……像一只,待宰的羔羊。”</p>
江野的指节，捏得发白。</p>
化劲。不,比化劲还高。罡气护体，雨水不侵——那是他至今都没真正见识过的境界。</p>
“他们说了几句话。我离得远，听不真切。只听见那个人问你爹要一样东西。”母亲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溢出，“你爹不给。”</p>
“然后,那个人,就动手了。”</p>
“他没有亲自动手。”母亲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他身后,有别的人。那些人围上去……你爹倒下之后，有一个人,蹲下去,从你爹怀里,搜走了那样东西。”</p>
“而那个站在雨里、一滴都没沾湿的人……自始至终,没有再往前走一步。他只是站着,看着。等那样东西到了手，他转身,就走了。”</p>
江野闭上了眼。</p>
补刀的凶手，眉心烙着第二道记，从父亲怀里搜走了那样东西——这一块，林会长给过他。可林会长没说的是，在那个补刀的凶手身后，还站着一个一滴雨都不沾、连补刀都不必亲自动手的人。</p>
那个人，才是真正站在云岫之上、十七年没有露过面的——那只手。</p>
“娘。”江野睁开眼，声音干涩，“那个人,你认得吗?”</p>
母亲沉默了很久。</p>
久到江野以为她不会再说了。</p>
“我不认得他的脸。”母亲终于开口，“雨太大，他离得又远。可你爹……你爹在倒下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口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p>
“他说了三个字。”</p>
江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p>
母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三个字，从十七年的恐惧里，拖出来——</p>
可话到嘴边，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瞬间惨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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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别急,慢慢说。”</p>
母亲缓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她抓住江野的手，那双刚刚清明没两天的眼睛里，重新爬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惧意。</p>
“野儿。”她说，“那三个字……那个人是谁,你爹到底是什么人,他护着的那样东西又是什么——娘今天,不能,全告诉你。”</p>
江野一怔。</p>
“不是娘不肯。”母亲的眼泪又下来了，“是这些事，太重了。重到……你现在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p>
“你爹当年，就是知道得太多,护得太死,才……”</p>
她说不下去了。</p>
“等你。”母亲攥紧他的手，一字一句，“等你真有了能站到那个人面前的本事，等你师门那边……来寻你的时候，娘,再把剩下的,全告诉你。”</p>
“师门?”江野心头巨震。</p>
母亲却像是惊觉自己说漏了什么，慌忙别过脸去，再不肯多说一个字。</p>
江野坐在床边，没有再追问。</p>
他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张刚因讲起旧事、又因恐惧而重新苍白下去的脸，把那满肚子的疑问，硬生生,压了回去。</p>
窗外，半山的夜，深得没有底。</p>
父亲是什么人。那个一滴雨都不沾的人是谁。那三个字是什么。父亲护着的那样东西是什么。还有，母亲口中那个，他从未听她提起过的——。</p>
压在他心口十七年的那块石头，今夜，终于松动了一角。</p>
可石头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答案。</p>
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深得多、冷得多的,深渊。</p>
江野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了那张泛黄的照片。</p>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襁褓里的他，笑得温和。</p>
只是这一次，江野看着照片上父亲的眉眼，第一次觉得——这张他看了十七年的脸，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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