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门外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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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的声音落下后，江野仍站在界碑外。</p>
“三问可以，跪就免了。”</p>
石亭里的油灯晃了一下，林中随即响起脚步。来人穿一件深灰棉袄，头发已经全白，身形却很直。他跨过界碑，在桌边坐下，看了江野一眼，又看向言无咎。</p>
“这就是你催了三次的人？”</p>
“如今是他自己找来的。”言无咎道，“段怀真，外堂问人时少拿嗓门压后辈。”</p>
“到了界碑前，便没有谁的后辈。”</p>
段怀真把拐杖靠在桌边，自报外堂主事。他没有再叫江野跪，只抬手指向桌上的三只粗瓷碗。碗里没有水，每只碗底都压着一张折好的黄纸，边角用不同颜色的线缝过。</p>
“归藏不认外面的名片，也不看挣过多少钱。三张纸，三句话，答完再谈门。”</p>
江野走到石亭前，没有越过界碑：“问吧。”</p>
段怀真掀开第一只碗，取出缝黑线的纸。纸上只有十二个字：持令归山，外缘尽断，三年不出。</p>
“潜龙令已经认主，归藏可以验令。”段怀真道，“验过以后，外面的产业、人情和旧部都交给别人。三年之内不得下山，不得以归藏名义干预商事。能不能守？”</p>
“不能。”</p>
回答太快，石亭后方有人冷笑了一声。</p>
段怀真抬起眼：“还没进门，便先挑规矩？”</p>
“夜系我已经交人代管，遇到生死事仍得有人做主。江城还有母亲，也有跟着我吃饭的人。”江野道，“归藏若只教人躲进山里，三年以后我学会多少都没用。”</p>
“山里教的是保命。”</p>
“我晚来这么久，就是因为只保自己的命不够。”</p>
江野抬手指了指那张纸：“每个进归藏的人，都要断三年外缘？”</p>
“自幼在山里的弟子，没有外缘可断。”</p>
“那这条只问我这样的人。”</p>
“外面有公司，也有仇家。跟着人进山的未必只有行李。”段怀真没躲这句话，“三十年前那桩旧案以后，离山血脉回来都要查外务。账理不清，门不开。”</p>
“担心可以直说。”江野道，“把牵挂都丢在山下，不会让人变干净，只会让外堂少管麻烦。”</p>
“归藏不替世俗收拾残局。”</p>
“我也没让归藏替我收拾。真出了事，我得能下山自己处理。”</p>
言无咎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说话。段怀真盯了江野片刻，把黑线纸重新压回碗底，掀开第二只碗。</p>
红线纸比第一张旧，字也多了些。上面记着三十年前的一笔外堂旧账：照夜违令下山，七名外线门人自此未归，三处药仓失去联络，潜龙令随照夜一同离山。卷末将这笔账记在照夜名下，旁边添了四个字，后人同偿。</p>
“照夜死了。”段怀真把纸推到界碑边，“令在江家后人身上。这笔账认不认？”</p>
江野没有碰纸：“未归是死是活，药仓为何失联，纸上都没写。照夜前面做了什么，后面又发生什么，也没有。”</p>
“问的是认不认。”</p>
“把整卷拿来，我看完再答。”</p>
“外堂问账，从来没人先查外堂的卷。”</p>
“七个人叫什么？”</p>
段怀真皱眉：“卷上有名。”</p>
“这张纸上没有。人失踪了三十年，到我面前只剩一个七字，外堂倒记得让我偿。”江野拿起红线纸，对着油灯看了一眼。纸的左边留着一排针孔，开头便是“自此未归”，连事情从哪起的都没抄，“前页在哪，后页又写了什么？”</p>
石亭后的老人冷声道：“问审轮不到受审的人查卷。”</p>
“账上没头没尾，我只能审纸。”</p>
“京城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江野从小包里取出旧债结论的复印件，放在界碑上，“他们拿半张担保书让我认债，后来找到清偿页，账早就结了。归藏这张纸比外面的旧账少得更多，我凭什么认？”</p>
段怀真没有去拿复印件，石亭后的冷笑却停了。</p>
第三只碗压着白线纸，纸很新，墨迹像是这几日才写上去的。段怀真展开后没有递给江野，直接念了出来。</p>
“照夜已列弃徒。持令者若自认令由宗门旧物失而复得，与弃徒罪名不作亲缘承继，可按归藏新籍候验。”</p>
话说得绕，意思却很清楚。江野只需承认潜龙令与父亲无关，再把照夜留在弃徒卷里，外堂便能给他另开一张干净名帖。</p>
“这是谁写的？”江野问。</p>
“外堂三位值事共同议定。”</p>
“五日前才翻出的旧案，三位值事已经替我把路铺好了？”</p>
段怀真的手在纸边停了一下：“只问答不答应。”</p>
“黑线纸发黄，红线纸留着旧针孔，只有这张白纸新得连折痕都没有。”江野道，“前两张勉强算门规和旧账，第三张是有人知道我要来，临时写给我的条件。谁这么急着让我和照夜切干净？”</p>
石亭后那两名值事都没出声。白线纸由外堂共同落名不假，提议却来自五日前送来的问责簿。送簿的人只说旧令将归，弃徒之子若要进门，须先把父亲的名分留在界外。外堂觉得这样省事，便将它写成了第三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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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送的问责簿？”</p>
“答完三问，才轮到外堂作答。”段怀真说。</p>
“不答应。”</p>
林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响，像有人把杯子重重放下。段怀真皱起眉：“连照夜做过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替他护名？”</p>
“我没说他无罪。”江野看着他，“整卷没看见，我不会替他洗，也不会替归藏定。踩着父亲的名字进门，这种干净名帖，谁想要谁拿。”</p>
风穿过石亭，三张纸的边角一起抖了起来。段怀真将白线纸折回原样，半晌没有开口。</p>
“门规不守，旧账不认，弃徒之名也不肯割。”石亭后的声音换了一个，比先前更苍老，“言无咎，这人来归藏做什么？”</p>
江野接过话：“查清照夜的账，看看归藏值不值得进。还有，学一点下次遇见刀时能活着回家的本事。”</p>
“狂妄。”</p>
“门都不肯露，只拿三张纸问人，谨慎不到哪去。”</p>
言无咎咳了一声，像在忍笑。段怀真横了他一眼，拿拐杖轻敲地面。界碑后方顿时传来一股沉劲，沿石面压向江野双膝。江野没有抬手，腰胯微沉，让那股劲顺腿骨落进脚下。苔藓无声裂开一圈，他的膝盖仍旧直着。</p>
那股劲比七号的掌力更沉，也更细。它不撞肩胸，只顺着两侧膝弯往下压，逼人自己失去支撑。江野右肩的旧伤跟着发紧，脚下石面却把力送回来一丝。他听着石里的空实变化，将重心挪过半寸，右脚踩住界碑旁最硬的那一点。</p>
段怀真第二次敲杖，压力陡然加重。江野鞋底陷进湿土，裤脚已经碰到裂开的苔藓，膝弯仍留着一指余地。再往下压，他未必撑得住，段怀真也没有敲第三次。</p>
压力只持续了两息，段怀真便收回拐杖。</p>
“刚过化劲，难怪敢站着说话。”</p>
“明劲时也没打算跪。”</p>
段怀真收起三只碗：“今晚留在界外。天亮验令，旧令若只认血、不认人，就带着东西下山；若它认主，三问另记。”</p>
话说完，石亭的油灯熄了。</p>
江野摸了摸贴在胸口的潜龙令。铜面比来时更烫，界碑深处也传来一下极轻的震动，像有某样沉睡太久的东西，隔着石头应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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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的声音落下后，江野仍站在界碑外。</p>
“三问可以，跪就免了。”</p>
石亭里的油灯晃了一下，林中随即响起脚步。来人穿一件深灰棉袄，头发已经全白，身形却很直。他跨过界碑，在桌边坐下，看了江野一眼，又看向言无咎。</p>
“这就是你催了三次的人？”</p>
“如今是他自己找来的。”言无咎道，“段怀真，外堂问人时少拿嗓门压后辈。”</p>
“到了界碑前，便没有谁的后辈。”</p>
段怀真把拐杖靠在桌边，自报外堂主事。他没有再叫江野跪，只抬手指向桌上的三只粗瓷碗。碗里没有水，每只碗底都压着一张折好的黄纸，边角用不同颜色的线缝过。</p>
“归藏不认外面的名片，也不看挣过多少钱。三张纸，三句话，答完再谈门。”</p>
江野走到石亭前，没有越过界碑：“问吧。”</p>
段怀真掀开第一只碗，取出缝黑线的纸。纸上只有十二个字：持令归山，外缘尽断，三年不出。</p>
“潜龙令已经认主，归藏可以验令。”段怀真道，“验过以后，外面的产业、人情和旧部都交给别人。三年之内不得下山，不得以归藏名义干预商事。能不能守？”</p>
“不能。”</p>
回答太快，石亭后方有人冷笑了一声。</p>
段怀真抬起眼：“还没进门，便先挑规矩？”</p>
“夜系我已经交人代管，遇到生死事仍得有人做主。江城还有母亲，也有跟着我吃饭的人。”江野道，“归藏若只教人躲进山里，三年以后我学会多少都没用。”</p>
“山里教的是保命。”</p>
“我晚来这么久，就是因为只保自己的命不够。”</p>
江野抬手指了指那张纸：“每个进归藏的人，都要断三年外缘？”</p>
“自幼在山里的弟子，没有外缘可断。”</p>
“那这条只问我这样的人。”</p>
“外面有公司，也有仇家。跟着人进山的未必只有行李。”段怀真没躲这句话，“三十年前那桩旧案以后，离山血脉回来都要查外务。账理不清，门不开。”</p>
“担心可以直说。”江野道，“把牵挂都丢在山下，不会让人变干净，只会让外堂少管麻烦。”</p>
“归藏不替世俗收拾残局。”</p>
“我也没让归藏替我收拾。真出了事，我得能下山自己处理。”</p>
言无咎站在旁边，没有替他说话。段怀真盯了江野片刻，把黑线纸重新压回碗底，掀开第二只碗。</p>
红线纸比第一张旧，字也多了些。上面记着三十年前的一笔外堂旧账：照夜违令下山，七名外线门人自此未归，三处药仓失去联络，潜龙令随照夜一同离山。卷末将这笔账记在照夜名下，旁边添了四个字，后人同偿。</p>
“照夜死了。”段怀真把纸推到界碑边，“令在江家后人身上。这笔账认不认？”</p>
江野没有碰纸：“未归是死是活，药仓为何失联，纸上都没写。照夜前面做了什么，后面又发生什么，也没有。”</p>
“问的是认不认。”</p>
“把整卷拿来，我看完再答。”</p>
“外堂问账，从来没人先查外堂的卷。”</p>
“七个人叫什么？”</p>
段怀真皱眉：“卷上有名。”</p>
“这张纸上没有。人失踪了三十年，到我面前只剩一个七字，外堂倒记得让我偿。”江野拿起红线纸，对着油灯看了一眼。纸的左边留着一排针孔，开头便是“自此未归”，连事情从哪起的都没抄，“前页在哪，后页又写了什么？”</p>
石亭后的老人冷声道：“问审轮不到受审的人查卷。”</p>
“账上没头没尾，我只能审纸。”</p>
“京城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江野从小包里取出旧债结论的复印件，放在界碑上，“他们拿半张担保书让我认债，后来找到清偿页，账早就结了。归藏这张纸比外面的旧账少得更多，我凭什么认？”</p>
段怀真没有去拿复印件，石亭后的冷笑却停了。</p>
第三只碗压着白线纸，纸很新，墨迹像是这几日才写上去的。段怀真展开后没有递给江野，直接念了出来。</p>
“照夜已列弃徒。持令者若自认令由宗门旧物失而复得，与弃徒罪名不作亲缘承继，可按归藏新籍候验。”</p>
话说得绕，意思却很清楚。江野只需承认潜龙令与父亲无关，再把照夜留在弃徒卷里，外堂便能给他另开一张干净名帖。</p>
“这是谁写的？”江野问。</p>
“外堂三位值事共同议定。”</p>
“五日前才翻出的旧案，三位值事已经替我把路铺好了？”</p>
段怀真的手在纸边停了一下：“只问答不答应。”</p>
“黑线纸发黄，红线纸留着旧针孔，只有这张白纸新得连折痕都没有。”江野道，“前两张勉强算门规和旧账，第三张是有人知道我要来，临时写给我的条件。谁这么急着让我和照夜切干净？”</p>
石亭后那两名值事都没出声。白线纸由外堂共同落名不假，提议却来自五日前送来的问责簿。送簿的人只说旧令将归，弃徒之子若要进门，须先把父亲的名分留在界外。外堂觉得这样省事，便将它写成了第三问。</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是谁送的问责簿？”</p>
“答完三问，才轮到外堂作答。”段怀真说。</p>
“不答应。”</p>
林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响，像有人把杯子重重放下。段怀真皱起眉：“连照夜做过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替他护名？”</p>
“我没说他无罪。”江野看着他，“整卷没看见，我不会替他洗，也不会替归藏定。踩着父亲的名字进门，这种干净名帖，谁想要谁拿。”</p>
风穿过石亭，三张纸的边角一起抖了起来。段怀真将白线纸折回原样，半晌没有开口。</p>
“门规不守，旧账不认，弃徒之名也不肯割。”石亭后的声音换了一个，比先前更苍老，“言无咎，这人来归藏做什么？”</p>
江野接过话：“查清照夜的账，看看归藏值不值得进。还有，学一点下次遇见刀时能活着回家的本事。”</p>
“狂妄。”</p>
“门都不肯露，只拿三张纸问人，谨慎不到哪去。”</p>
言无咎咳了一声，像在忍笑。段怀真横了他一眼，拿拐杖轻敲地面。界碑后方顿时传来一股沉劲，沿石面压向江野双膝。江野没有抬手，腰胯微沉，让那股劲顺腿骨落进脚下。苔藓无声裂开一圈，他的膝盖仍旧直着。</p>
那股劲比七号的掌力更沉，也更细。它不撞肩胸，只顺着两侧膝弯往下压，逼人自己失去支撑。江野右肩的旧伤跟着发紧，脚下石面却把力送回来一丝。他听着石里的空实变化，将重心挪过半寸，右脚踩住界碑旁最硬的那一点。</p>
段怀真第二次敲杖，压力陡然加重。江野鞋底陷进湿土，裤脚已经碰到裂开的苔藓，膝弯仍留着一指余地。再往下压，他未必撑得住，段怀真也没有敲第三次。</p>
压力只持续了两息，段怀真便收回拐杖。</p>
“刚过化劲，难怪敢站着说话。”</p>
“明劲时也没打算跪。”</p>
段怀真收起三只碗：“今晚留在界外。天亮验令，旧令若只认血、不认人，就带着东西下山；若它认主，三问另记。”</p>
话说完，石亭的油灯熄了。</p>
江野摸了摸贴在胸口的潜龙令。铜面比来时更烫，界碑深处也传来一下极轻的震动，像有某样沉睡太久的东西，隔着石头应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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