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雪夜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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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赶到北药道时，旧刀还插在界碑外。</p>
雪比刚才密了些，石缝已经白了一层，刀鞘周围却没有脚印。那把刀斜着入石三寸，刃还在鞘里，界碑本身没有裂，说明掷刀的人把力全收在了一个点上。</p>
江野蹲在碑线内，没有伸手。刀鞘外缠的白布已经发黄，结扣却是新打的，布面还沾着一点机油味；压在刀格下的纸边缘平直，留着县城打印店常见的裁刀口。来人借了一把老刀做门面，帖子是今天才备好。</p>
纪闻钟守在碑后，白蜡杆横在膝前。程岳和两名守路弟子提着灯，照江野先前的吩咐，谁也没越线。段怀真来得稍晚，手里带着外堂的客试簿；言无咎则夹着一块刚从祖堂旧规上拓下来的薄纸。</p>
“先别碰。”言无咎把拓纸递给江野，“旧规里的问刀，第一刀是开问。客帖可以避，拔刀、还手都算接下私斗，后面的死伤不记在归藏试炼里。”</p>
拓纸后半段还写着，开问以前，来者必须把外问编号留在兵器上，值事房则要在客试簿登记担保药路和经手人。兵器编号和药路供守山人当场核对，经手人留着日后追责。眼下刀下有纸，簿子还没验，经手人更是不见踪影。</p>
“所以裴照让我别接。”</p>
“他怕的未必只是规矩。”纪闻钟看着刀入石的深度，“能把一把连鞘旧刀扔成这样，手上比他稳。”</p>
林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p>
“照夜当年敢接，他儿子只会站在门后看？”</p>
声音从北药道右侧传来，落点却飘得很散。程岳举灯往那边照，只看见压雪的松枝。江野任声音在林间飘，低头看刀柄下那张纸。纸被刀格压住一角，露出的半行字正是“照夜之子”。</p>
“问的是江野，还是照夜的儿子？”他问。</p>
暗处的人没有答。</p>
“客试簿上登记的是姓名。连被问的人都写不清，这把刀归藏也认？”</p>
段怀真翻开带来的簿子。本月外问栏原本空着，最后一页却多出一行墨迹：北衡药联，请问持令客江野。编号冬乙四，时辰是申正，正好在祖堂开匣以前。下面压着值事房公章，没有经手私印。</p>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片刻：“我今日没有批外问。”</p>
“公章是真的。”程岳凑近灯下，“编号也接着上一张，没有跳号。”</p>
他下午去领耗材房钥匙时，在值事房门口的登记台停过。申初刚过，外问栏还是空的，冬乙四那张铜签也挂在柜内。祖堂开匣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有人取了签、补了簿，又把公章原样放回去。</p>
段怀真翻到公章领用页。今日只有两次盖印，一次是药农收货单，一次是祖堂证袋，都有两名经手人的手印。冬乙四不在其中。公章右下角有个米粒大的旧缺口，簿上这枚印同样缺了一角，仿章的可能也被堵死了。</p>
按旧规，客帖通过两道外试后，想再往内山走，要受一次问山。来问的人可以由归藏指定，也可由常年往来的山外药路递帖；值事房一旦编号盖章，问山便算试炼第二层。江野若留在碑后，可以拒绝这一轮，三个月内却不能再请封卷。</p>
这张帖来得太快，连段怀真都不知道是谁盖的章。</p>
更麻烦的是，北衡药联的担保资格仍在有效期内。它每年替归藏把山货送到白河，十二年没有断过账，旧规只查药路是否欠款，不查药联把铜签交给了谁。有人挑中的恰好是一个程序干净、关系够老的入口。</p>
“想看照夜封卷，就走出来。”林中人道，“第一刀过后，我只问旧令去了哪里。”</p>
江野把客试簿合上，交还段怀真：“开问的人还没出第一刀。”</p>
话音刚落，左侧树冠上的雪忽然塌了一块。</p>
一柄没有护手的窄刃从雪幕里斜飞而来，刀身几乎不转，直取江野右腕。那一刀并不快，程岳站在两步外都看清了路线，本能地抬手想挡，纪闻钟的白蜡杆却先压住他手臂。</p>
江野也没挡。</p>
他松开右手，侧身让出半步。窄刃擦过袖口，没有落地，越过他以后竟向下沉了一寸，刀尖扎进碑后的青砖。砖面只响了一声，底下却裂出蛛网般的细纹。</p>
若他刚才拿手去接，那股藏在刀身里的劲会顺着腕骨落进肩窝。右肩旧伤未愈，即便刀锋不割人，整条手臂也得废上几天。</p>
纪闻钟用白蜡杆轻点青砖。表面只有刀尖留下的窄孔，砖底的裂纹却一直爬到碑座。刀身停住以后，那股力又顺着尖端往下送了一次。程岳看明白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刚才他若真替江野挡刀，手里的灯已经落地了。</p>
“裴照吃过这一刀？”江野问。</p>
暗处静了一息：“裴照那回更听话。”</p>
窄刃尾端缠着一条灰线，线上串着半枚铜片。段怀真用木夹取下来看，正面刻着冬乙四，背面是北衡药联用了十二年的收货印。客试簿、公章、问刀铜签三处对上，按旧规已经足够开问；缺的是谁把它放出了值事房。</p>
“他先叫照夜之子，又在簿上写江野。”江野看着暗处，“我若拔了地上那把刀，旧案就成了父债子接的私斗；我躲过第一刀，再站问石，今晚发生的每一下都得记进客试簿。省的正是这道记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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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人没有否认，只问：“还出不出来？”</p>
江野看向界碑外三步处那块矮石。石面刻着一个被雪填满的“问”字。按拓纸上的旧规，候验者踏上问石，第二层试炼开始；退回碑内、退出三丈，或主动交回客帖，这一轮便算弃。</p>
言无咎低声道：“等三个月也行。原件已经封住，急也急不出全卷。”</p>
“三个月够门里的人换三遍钥匙。”</p>
江野没有马上跨线。他让段怀真先把客试簿摊在灯下，由纪闻钟、言无咎和程岳在冬乙四旁边分别落名，再将这一页拍照送到山外备份柜。来帖的经手人空着可以继续查，今夜有哪些人在场、第一刀落在哪里，不能再留给明日的人补写。</p>
江野脱下沾了雪的外套，递给程岳，随后跨过界碑。他没有拔地上的旧刀，也没有碰钉进青砖的窄刃，只走到问石前，用鞋底扫开积雪，稳稳站了上去。</p>
段怀真在客试簿上写下亥时末，笔尖停了停，又把“经手未明”四个字补在冬乙四后面。</p>
“持令客江野，第二层试炼，自此刻起记。”</p>
松林深处终于响起脚步。</p>
来人踩着新雪往外走，每一步都落得很实，雪面却只留下浅浅一层鞋纹。他停在灯光边缘，伸手握住那把插进石缝的旧刀。</p>
“第一刀躲得不错。”</p>
那只手宽而干净，虎口只有一道横茧。</p>
“接下来，站着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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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赶到北药道时，旧刀还插在界碑外。</p>
雪比刚才密了些，石缝已经白了一层，刀鞘周围却没有脚印。那把刀斜着入石三寸，刃还在鞘里，界碑本身没有裂，说明掷刀的人把力全收在了一个点上。</p>
江野蹲在碑线内，没有伸手。刀鞘外缠的白布已经发黄，结扣却是新打的，布面还沾着一点机油味；压在刀格下的纸边缘平直，留着县城打印店常见的裁刀口。来人借了一把老刀做门面，帖子是今天才备好。</p>
纪闻钟守在碑后，白蜡杆横在膝前。程岳和两名守路弟子提着灯，照江野先前的吩咐，谁也没越线。段怀真来得稍晚，手里带着外堂的客试簿；言无咎则夹着一块刚从祖堂旧规上拓下来的薄纸。</p>
“先别碰。”言无咎把拓纸递给江野，“旧规里的问刀，第一刀是开问。客帖可以避，拔刀、还手都算接下私斗，后面的死伤不记在归藏试炼里。”</p>
拓纸后半段还写着，开问以前，来者必须把外问编号留在兵器上，值事房则要在客试簿登记担保药路和经手人。兵器编号和药路供守山人当场核对，经手人留着日后追责。眼下刀下有纸，簿子还没验，经手人更是不见踪影。</p>
“所以裴照让我别接。”</p>
“他怕的未必只是规矩。”纪闻钟看着刀入石的深度，“能把一把连鞘旧刀扔成这样，手上比他稳。”</p>
林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p>
“照夜当年敢接，他儿子只会站在门后看？”</p>
声音从北药道右侧传来，落点却飘得很散。程岳举灯往那边照，只看见压雪的松枝。江野任声音在林间飘，低头看刀柄下那张纸。纸被刀格压住一角，露出的半行字正是“照夜之子”。</p>
“问的是江野，还是照夜的儿子？”他问。</p>
暗处的人没有答。</p>
“客试簿上登记的是姓名。连被问的人都写不清，这把刀归藏也认？”</p>
段怀真翻开带来的簿子。本月外问栏原本空着，最后一页却多出一行墨迹：北衡药联，请问持令客江野。编号冬乙四，时辰是申正，正好在祖堂开匣以前。下面压着值事房公章，没有经手私印。</p>
他盯着那一行看了片刻：“我今日没有批外问。”</p>
“公章是真的。”程岳凑近灯下，“编号也接着上一张，没有跳号。”</p>
他下午去领耗材房钥匙时，在值事房门口的登记台停过。申初刚过，外问栏还是空的，冬乙四那张铜签也挂在柜内。祖堂开匣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有人取了签、补了簿，又把公章原样放回去。</p>
段怀真翻到公章领用页。今日只有两次盖印，一次是药农收货单，一次是祖堂证袋，都有两名经手人的手印。冬乙四不在其中。公章右下角有个米粒大的旧缺口，簿上这枚印同样缺了一角，仿章的可能也被堵死了。</p>
按旧规，客帖通过两道外试后，想再往内山走，要受一次问山。来问的人可以由归藏指定，也可由常年往来的山外药路递帖；值事房一旦编号盖章，问山便算试炼第二层。江野若留在碑后，可以拒绝这一轮，三个月内却不能再请封卷。</p>
这张帖来得太快，连段怀真都不知道是谁盖的章。</p>
更麻烦的是，北衡药联的担保资格仍在有效期内。它每年替归藏把山货送到白河，十二年没有断过账，旧规只查药路是否欠款，不查药联把铜签交给了谁。有人挑中的恰好是一个程序干净、关系够老的入口。</p>
“想看照夜封卷，就走出来。”林中人道，“第一刀过后，我只问旧令去了哪里。”</p>
江野把客试簿合上，交还段怀真：“开问的人还没出第一刀。”</p>
话音刚落，左侧树冠上的雪忽然塌了一块。</p>
一柄没有护手的窄刃从雪幕里斜飞而来，刀身几乎不转，直取江野右腕。那一刀并不快，程岳站在两步外都看清了路线，本能地抬手想挡，纪闻钟的白蜡杆却先压住他手臂。</p>
江野也没挡。</p>
他松开右手，侧身让出半步。窄刃擦过袖口，没有落地，越过他以后竟向下沉了一寸，刀尖扎进碑后的青砖。砖面只响了一声，底下却裂出蛛网般的细纹。</p>
若他刚才拿手去接，那股藏在刀身里的劲会顺着腕骨落进肩窝。右肩旧伤未愈，即便刀锋不割人，整条手臂也得废上几天。</p>
纪闻钟用白蜡杆轻点青砖。表面只有刀尖留下的窄孔，砖底的裂纹却一直爬到碑座。刀身停住以后，那股力又顺着尖端往下送了一次。程岳看明白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刚才他若真替江野挡刀，手里的灯已经落地了。</p>
“裴照吃过这一刀？”江野问。</p>
暗处静了一息：“裴照那回更听话。”</p>
窄刃尾端缠着一条灰线，线上串着半枚铜片。段怀真用木夹取下来看，正面刻着冬乙四，背面是北衡药联用了十二年的收货印。客试簿、公章、问刀铜签三处对上，按旧规已经足够开问；缺的是谁把它放出了值事房。</p>
“他先叫照夜之子，又在簿上写江野。”江野看着暗处，“我若拔了地上那把刀，旧案就成了父债子接的私斗；我躲过第一刀，再站问石，今晚发生的每一下都得记进客试簿。省的正是这道记录。”</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中人没有否认，只问：“还出不出来？”</p>
江野看向界碑外三步处那块矮石。石面刻着一个被雪填满的“问”字。按拓纸上的旧规，候验者踏上问石，第二层试炼开始；退回碑内、退出三丈，或主动交回客帖，这一轮便算弃。</p>
言无咎低声道：“等三个月也行。原件已经封住，急也急不出全卷。”</p>
“三个月够门里的人换三遍钥匙。”</p>
江野没有马上跨线。他让段怀真先把客试簿摊在灯下，由纪闻钟、言无咎和程岳在冬乙四旁边分别落名，再将这一页拍照送到山外备份柜。来帖的经手人空着可以继续查，今夜有哪些人在场、第一刀落在哪里，不能再留给明日的人补写。</p>
江野脱下沾了雪的外套，递给程岳，随后跨过界碑。他没有拔地上的旧刀，也没有碰钉进青砖的窄刃，只走到问石前，用鞋底扫开积雪，稳稳站了上去。</p>
段怀真在客试簿上写下亥时末，笔尖停了停，又把“经手未明”四个字补在冬乙四后面。</p>
“持令客江野，第二层试炼，自此刻起记。”</p>
松林深处终于响起脚步。</p>
来人踩着新雪往外走，每一步都落得很实，雪面却只留下浅浅一层鞋纹。他停在灯光边缘，伸手握住那把插进石缝的旧刀。</p>
“第一刀躲得不错。”</p>
那只手宽而干净，虎口只有一道横茧。</p>
“接下来，站着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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