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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码纸还压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江野收好母亲的记录,把那张纸转向孟老:“旧码沿用了很多年,您又是在哪里学会的?”</p>

    孟老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掀开药箱底板,取出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解开缠在袋口的细绳,将缺边木印放在方码旁。印面刻着青叶,背后两个小字已经磨浅。</p>

    青四。</p>

    “山外联线那次,我认过这枚木印,也承认替照夜收过三张追责纸。”孟老坐直身子,掌心始终压着膝盖,“可我扣下了空药箱,也没把名单上那些人的结局说全。今天问到旧方,这一段不能再藏。”</p>

    江野等着他往下说,苏婉清则看了看木印,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压了多年的疲惫:“你怕了这么久,总该把怕的是什么讲明白。”</p>

    “名单上写的青四,就是三十年前的我。那时我守青字外签第四段,负责接下药路末端送来的人和物。旧码也是那时学的,但我只会辨常用方码,见过的东西远没有旁人猜得那么多。”</p>

    青字外签各段互不通姓名,前路出了事,末段往往连送物者走过哪条线都无从得知。孟老认识名单里的三个人,知道他们曾替药路做事;余下五人的身份、差事和入名单的缘故,他都不清楚。绢纸题头被裁去,九个名字是否同属一条线,也没人能凭他的行号补齐。</p>

    江野等他说完才问:“名单上的其余八个人,后来都怎样了?”</p>

    孟老的拇指摩挲着木印裂口:“齐柏声的死讯隔了两个月才传到江城,许鹤年紧跟着没了,冯砚秋留下的账又毁在一场火里。往后每隔几年,总有一个名字断掉。六个人留有正式死亡记录,另两人失踪太久,家属办理了宣告死亡。”</p>

    他曾给两家送过白包,也托旧识问过几次,能得到的只有零碎消息。八个人死于什么,彼此是否有关,他没有见过尸身或卷宗,更找不到一条共同的下令链。那些死讯足以令他害怕,却不足以被写成八桩谋杀。</p>

    “我把名字抄在药盒内衬上,搬诊所那年又亲手泡烂了。”孟老望着桌角干涸的药迹,喉结动了一下,“当时我告诉自己,纸没了,追来的人便少一条路。其实我也想活,怕寄信留下地址,怕问得多了,把人引到夫人和小野身边。”</p>

    苏婉清低声道:“所以你看着我们查了这些年,仍旧什么都不说。”</p>

    “这些年一直瞒着,是我的错。”孟老没有躲开她的目光,“照夜不准我把第四段交给旁人,我便拿旧规替自己挡着。名单上的人越少,我越觉得闭嘴能保命。等小野长大,许多证据已经烂了,我更不敢承认早年就知道一些事。”</p>

    苏婉清病倒后,他守在床边一次次搭脉,明知江野查的是照夜旧案,仍把那枚木印压在药箱底下。有几回话已到了嘴边,院外一响车声,他便想起名单上消失的名字,又把线索咽了回去。愧疚是真的,怕死也是真的,他没资格把其中一样说成另一样的借口。</p>

    他低声道:“我怕死。”</p>

    他废掉青四这个行号,断开旧籍,用孟绍文的名字补入江城户档,在西和诊所坐堂。公开履历起于诊所,前面的十七年全是空白;谁经手补了身份,他只说对方早已亡故,没有凭据可供核验,也不肯把无关家属拖进来。</p>

    江野没有逼问旧名,只把老人愿意担责的部分记下。孟老承认隐瞒,也承认自保,这能解释他为何沉默,却不能让他忽然知道整张名单的来处。眼前能核的,仍是木印、旧户档和他亲手接过的东西。</p>

    “那只空药箱是什么时候交到您手里的?”</p>

    “三十年前九月二十三,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孟老把木印翻到青叶一面,“照夜带伤到了西和诊所的旧院,左肋刀口被雨泡白,衣服上的血干了又湿。他带来的榆木药箱已经没有药,木格里只压着三张追责纸。”</p>

    药格边缘留着六处瓶底磕痕,隔板也拆过,说明它曾装过不少药。照夜只说沿路分给了药工和伤员,没有报药名,也没讲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孟老替他处理伤口时,三张纸一直压在箱底;翌日,持值事房收件签的人取走正联和前两页,见证副联仍由青四留存。</p>

    箱内残着几种药味,潮气和血腥混在一起,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配方。孟老试过用常见药瓶比对磕痕,大小能合上,瓶中曾装什么却无法复原。照夜不肯多谈沿途伤员,他也只顾着缝合刀口,没有追问箱子的来路。</p>

    “来人只取走两页纸,没有带走箱子。照夜把余下的纸理好,合上空箱,只交代我两个字,看住。”孟老回忆那一刻,手掌不觉覆上木印,“没有期限,没有接收人的姓名,也没说箱子为何必须留在第四段。”</p>

    江野问起夹层,孟老摇了摇头:“到我手里时,活动隔板和箱底都能看见,我没有发现暗格。更早装过什么、有没有人改过箱体,我答不了。空箱在我这里的状态,只能由我作证。”</p>

    照夜离开后,他把箱子藏在诊所,等过正式回收,也等过旧主回来。几年过去,后门换了,预留的止血药也过了期,两个方向都没有消息。名单上的死讯却陆续抵达,他便把箱子藏得更深,谁来问都说诊所没有旧物。</p>

    最初几年,他夜里听见脚步停在门外,总会披衣坐到药柜旁。后来木门被雨泡坏,诊所换上铁门,门锁越装越牢,他反而睡得更浅。空箱既像照夜留下的托付,也像一块随时会把旧身份翻出来的石头,他舍不得丢,更不敢交出去。</p>

    苏婉清望着他问:“小野问过铁牌时,你总劝他收好,也是怕他找到箱子?”</p>

    “我怕青囊铁牌把人引到旧阶,也怕青四把人引到第四段。”孟老的声音低了些,“两条线有没有同一个源头,我一直不知道。那时我没有胆量拿你们的命去试,也借着这句话护住了自己。”</p>

    江野看着那枚木印:“空箱如今还在西和诊所?”</p>

    孟老的手指收紧,木印裂口陷进掌纹。窗外清扫车碾过廊砖,屋里的人都没有催他,直到那阵轮声远去,他才开口:“不在了,十七年前就被人取走了。”</p>

    “那次是谁把空箱取走的?”</p>

    “我赶到时没有看见取箱的人。”孟老抬眼迎住江野的视线,“只知道你父亲出事那一夜,那只藏了十三年的空箱又出现过一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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