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数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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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二分。</p>
主卧的呼吸声平稳下来。</p>
林月吃了止疼药，终于睡熟。</p>
张伟捏着手机，从床上坐起身。</p>
他没穿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p>
脚步放轻，没发出半点声响。</p>
他带上门，走到客厅。</p>
没开顶灯，只按开茶几上的小台灯。</p>
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得桌面一片亮。</p>
张伟拉开茶几最下层的抽屉。</p>
里面藏着这个家所有的家底。</p>
三张银行卡，两本定期存折。</p>
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p>
他把东西全倒在桌面上。</p>
塑料计算器跟着滚出来，磕在桌沿。</p>
张伟拿起计算器，按开电源。</p>
冷白的屏幕亮起来，映出他泛青的下颌。</p>
他开始一笔一笔算。</p>
先算手术费。</p>
上周主治医生找他谈话，说的很直白。</p>
病灶扩散速度比预想快，必须尽快全切。</p>
手术加术中耗材、术后ICU观察，打底十万。</p>
这还是一切顺利的价。</p>
要是中途出任何并发症，数字还得涨。</p>
张伟指尖顿了顿，按下。</p>
然后是化疗。</p>
术后常规六期化疗，用进口药副作用小些。</p>
一期一万五，六期九万。</p>
再加上止吐、护心、升白的辅助药。</p>
前前后后加起来，最少十万。</p>
他按下加号，再按。</p>
屏幕跳成。</p>
接下来是靶向药。</p>
这才是最大的开销。</p>
最新的靶向药，一盒五千，一个月要吃两盒。</p>
一个月就是一万。</p>
医生说至少吃两年，才能稳住病情。</p>
两年二十四个月，二十四万。</p>
全自费，医保一分不报。</p>
张伟喉结滚了滚，按下加号和。</p>
计算器屏幕上跳出最终数字。</p>
四十四万。</p>
整整四十四万。</p>
张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p>
他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有点涩。</p>
四十四万。</p>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p>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算手里的钱。</p>
第一张卡，工资卡。</p>
每个月的工钱全打在这张卡里。</p>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p>
余额跳出来：.75元。</p>
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一。</p>
这是他大半年攒下来的工钱。</p>
第二张卡，是林月之前上班攒的。</p>
她病了之后就辞了工作，卡就放在家里。</p>
余额：.32元。</p>
两万一千四百零九。</p>
第三张卡，是平时买菜交水电费的零用卡。</p>
里面钱不多，剩7214.08元。</p>
七千二百一十四。</p>
三张卡加起来，六万七千二百四十四。</p>
张伟把数字记在心里，又拿起两本存折。</p>
第一本是三年定期，存了五万。</p>
还有一年半到期。</p>
提前取的话，几千块利息全没。</p>
只能拿五万本金。</p>
第二本是去年存的，两万定期。</p>
本来打算留着给林月当生日礼物。</p>
现在也顾不上了。</p>
两本存折加起来，七万。</p>
加上卡里的六万多，总共十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四。</p>
张伟把数字输进计算器。</p>
用四十四万减去十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四。</p>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p>
三十万二千七百五十六。</p>
还差三十多万。</p>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p>
他不死心，又想起医保。</p>
职工医保，住院报销比例能到六成。</p>
手术加化疗的二十万，能报十二万。</p>
自付只需要八万。</p>
他赶紧重新算。</p>
八万自付，加上二十四万靶向药。</p>
总共三十二万。</p>
手里的十三万七千多扣掉。</p>
还差十八万两千七百五十六。</p>
十八万多。</p>
张伟松了口气，又很快提起心。</p>
十八万也不是小数目。</p>
他又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p>
里面是平时攒的现金，还有过年收的红包。</p>
他倒出来数了一遍。</p>
八千六百块。</p>
全是十块二十块攒起来的。</p>
他把八千六加上。</p>
还差十七万四千一百五十六。</p>
张伟又翻遍了整个客厅。</p>
沙发缝里摸出几个钢镚，加起来十七块五。</p>
玄关柜子的抽屉里，找出去年的年终奖红包。</p>
里面剩三千块。</p>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钱全加进去。</p>
数字停在十七万一千一百三十八块五。</p>
还是差十七万多。</p>
张伟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瘫了下去。</p>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p>
眼角的皱纹，眼下的乌青，全都清清楚楚。</p>
他今年36岁。</p>
活了36年，从没这么无力过。</p>
以前穷的时候，啃过馒头就咸菜。</p>
他都没觉得难。</p>
咬咬牙，扛一扛，也就过去了。</p>
可这次不一样。</p>
数字就冷冰冰摆在那儿。</p>
一分钱都少不了。</p>
他拼尽全力攒了十几年的家底。</p>
连一半都凑不齐。</p>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穷。</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是你拼了命往前跑，还是够不着。</p>
是你把所有能拿的都拿出来，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p>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p>
俩人租着十几平的地下室。</p>
冬天漏风，夏天返潮。</p>
林月从来没抱怨过一句。</p>
每天下班回来，还给他做热乎饭。</p>
那时候他就发誓。</p>
以后一定要让林月过上好日子。</p>
结果日子刚有点起色。</p>
人就病了。</p>
张伟拿起计算器，又算了一遍。</p>
一遍。</p>
两遍。</p>
三遍。</p>
他把每一笔收支都核对了好几次。</p>
数字没变。</p>
还是差十七万多。</p>
他突然想起，还有公积金。</p>
账户里还有三万多。</p>
要是提出来的话，就能凑到差十四万。</p>
可公积金提取要手续，不是当天就能拿到。</p>
而且提了之后，以后买房贷款都受影响。</p>
张伟咬了咬牙。</p>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以后。</p>
先把人保住再说。</p>
他把三万公积金算进去。</p>
还差十四万一千一百三十八。</p>
十四万。</p>
还是差太多。</p>
张伟放下计算器，双手搓了把脸。</p>
手掌粗糙的老茧蹭过皮肤，有点疼。</p>
他的手是干厨师的手。</p>
洗菜，切肉，烤串。</p>
手上的茧子厚得针扎都不怎么疼。</p>
可现在，他握着计算器，手指却在抖。</p>
他想起昨天晚上。</p>
林月疼得满头是汗，还笑着跟他说。</p>
“要不咱不治了，省点钱，你以后也好过。”</p>
张伟当时就红了眼。</p>
他跟林月说，别瞎想，钱的事他来想办法。</p>
可办法在哪儿呢。</p>
他不知道。</p>
他认识的人，全是跟他一样的普通人。</p>
上班的，打工的，每个月挣那点死工资。</p>
谁家也拿不出十几万闲钱借给别人。</p>
更何况，这病是个无底洞。</p>
谁知道后面还要花多少钱。</p>
借了，能不能还上，都是未知数。</p>
张伟拿起手机，按亮屏幕。</p>
通讯录里几百个联系人。</p>
从上滑到下，又从下滑到上。</p>
他停在几个发小的名字上。</p>
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p>
大家都有家有口，日子过得都不宽裕。</p>
张不开这个嘴。</p>
他又滑到亲戚的名字上。</p>
大舅哥去年刚买了房，还背着房贷。</p>
姑姑家的表弟刚结婚，彩礼花了几十万。</p>
谁家都不容易。</p>
张伟盯着屏幕，看了好久。</p>
最终还是按了锁屏。</p>
手机暗下去，映出他憔悴的脸。</p>
他重新拿起计算器，又加了一笔钱。</p>
后续的复查费、营养费、零碎开销。</p>
怎么也得再预备三万块。</p>
数字重新跳出来。</p>
十七万一千一百三十八。</p>
加上三万，正好二十万一千多。</p>
凑个整，还差二十万。</p>
张伟看着那个“”的数字。</p>
只觉得刺眼。</p>
二十万。</p>
压得他喘不过气。</p>
他关掉计算器。</p>
桌面重新陷入昏暗。</p>
窗外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p>
天快亮了。</p>
张伟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p>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p>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p>
最终还是按了电源键。</p>
屏幕黑了下去。</p>
客厅里一片寂静。</p>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p>
每一声，都像敲在张伟的心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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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二分。</p>
主卧的呼吸声平稳下来。</p>
林月吃了止疼药，终于睡熟。</p>
张伟捏着手机，从床上坐起身。</p>
他没穿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p>
脚步放轻，没发出半点声响。</p>
他带上门，走到客厅。</p>
没开顶灯，只按开茶几上的小台灯。</p>
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得桌面一片亮。</p>
张伟拉开茶几最下层的抽屉。</p>
里面藏着这个家所有的家底。</p>
三张银行卡，两本定期存折。</p>
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p>
他把东西全倒在桌面上。</p>
塑料计算器跟着滚出来，磕在桌沿。</p>
张伟拿起计算器，按开电源。</p>
冷白的屏幕亮起来，映出他泛青的下颌。</p>
他开始一笔一笔算。</p>
先算手术费。</p>
上周主治医生找他谈话，说的很直白。</p>
病灶扩散速度比预想快，必须尽快全切。</p>
手术加术中耗材、术后ICU观察，打底十万。</p>
这还是一切顺利的价。</p>
要是中途出任何并发症，数字还得涨。</p>
张伟指尖顿了顿，按下。</p>
然后是化疗。</p>
术后常规六期化疗，用进口药副作用小些。</p>
一期一万五，六期九万。</p>
再加上止吐、护心、升白的辅助药。</p>
前前后后加起来，最少十万。</p>
他按下加号，再按。</p>
屏幕跳成。</p>
接下来是靶向药。</p>
这才是最大的开销。</p>
最新的靶向药，一盒五千，一个月要吃两盒。</p>
一个月就是一万。</p>
医生说至少吃两年，才能稳住病情。</p>
两年二十四个月，二十四万。</p>
全自费，医保一分不报。</p>
张伟喉结滚了滚，按下加号和。</p>
计算器屏幕上跳出最终数字。</p>
四十四万。</p>
整整四十四万。</p>
张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p>
他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有点涩。</p>
四十四万。</p>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p>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算手里的钱。</p>
第一张卡，工资卡。</p>
每个月的工钱全打在这张卡里。</p>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p>
余额跳出来：.75元。</p>
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一。</p>
这是他大半年攒下来的工钱。</p>
第二张卡，是林月之前上班攒的。</p>
她病了之后就辞了工作，卡就放在家里。</p>
余额：.32元。</p>
两万一千四百零九。</p>
第三张卡，是平时买菜交水电费的零用卡。</p>
里面钱不多，剩7214.08元。</p>
七千二百一十四。</p>
三张卡加起来，六万七千二百四十四。</p>
张伟把数字记在心里，又拿起两本存折。</p>
第一本是三年定期，存了五万。</p>
还有一年半到期。</p>
提前取的话，几千块利息全没。</p>
只能拿五万本金。</p>
第二本是去年存的，两万定期。</p>
本来打算留着给林月当生日礼物。</p>
现在也顾不上了。</p>
两本存折加起来，七万。</p>
加上卡里的六万多，总共十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四。</p>
张伟把数字输进计算器。</p>
用四十四万减去十三万七千二百四十四。</p>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p>
三十万二千七百五十六。</p>
还差三十多万。</p>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p>
他不死心，又想起医保。</p>
职工医保，住院报销比例能到六成。</p>
手术加化疗的二十万，能报十二万。</p>
自付只需要八万。</p>
他赶紧重新算。</p>
八万自付，加上二十四万靶向药。</p>
总共三十二万。</p>
手里的十三万七千多扣掉。</p>
还差十八万两千七百五十六。</p>
十八万多。</p>
张伟松了口气，又很快提起心。</p>
十八万也不是小数目。</p>
他又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p>
里面是平时攒的现金，还有过年收的红包。</p>
他倒出来数了一遍。</p>
八千六百块。</p>
全是十块二十块攒起来的。</p>
他把八千六加上。</p>
还差十七万四千一百五十六。</p>
张伟又翻遍了整个客厅。</p>
沙发缝里摸出几个钢镚，加起来十七块五。</p>
玄关柜子的抽屉里，找出去年的年终奖红包。</p>
里面剩三千块。</p>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钱全加进去。</p>
数字停在十七万一千一百三十八块五。</p>
还是差十七万多。</p>
张伟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瘫了下去。</p>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p>
眼角的皱纹，眼下的乌青，全都清清楚楚。</p>
他今年36岁。</p>
活了36年，从没这么无力过。</p>
以前穷的时候，啃过馒头就咸菜。</p>
他都没觉得难。</p>
咬咬牙，扛一扛，也就过去了。</p>
可这次不一样。</p>
数字就冷冰冰摆在那儿。</p>
一分钱都少不了。</p>
他拼尽全力攒了十几年的家底。</p>
连一半都凑不齐。</p>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穷。</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是你拼了命往前跑，还是够不着。</p>
是你把所有能拿的都拿出来，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p>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p>
俩人租着十几平的地下室。</p>
冬天漏风，夏天返潮。</p>
林月从来没抱怨过一句。</p>
每天下班回来，还给他做热乎饭。</p>
那时候他就发誓。</p>
以后一定要让林月过上好日子。</p>
结果日子刚有点起色。</p>
人就病了。</p>
张伟拿起计算器，又算了一遍。</p>
一遍。</p>
两遍。</p>
三遍。</p>
他把每一笔收支都核对了好几次。</p>
数字没变。</p>
还是差十七万多。</p>
他突然想起，还有公积金。</p>
账户里还有三万多。</p>
要是提出来的话，就能凑到差十四万。</p>
可公积金提取要手续，不是当天就能拿到。</p>
而且提了之后，以后买房贷款都受影响。</p>
张伟咬了咬牙。</p>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以后。</p>
先把人保住再说。</p>
他把三万公积金算进去。</p>
还差十四万一千一百三十八。</p>
十四万。</p>
还是差太多。</p>
张伟放下计算器，双手搓了把脸。</p>
手掌粗糙的老茧蹭过皮肤，有点疼。</p>
他的手是干厨师的手。</p>
洗菜，切肉，烤串。</p>
手上的茧子厚得针扎都不怎么疼。</p>
可现在，他握着计算器，手指却在抖。</p>
他想起昨天晚上。</p>
林月疼得满头是汗，还笑着跟他说。</p>
“要不咱不治了，省点钱，你以后也好过。”</p>
张伟当时就红了眼。</p>
他跟林月说，别瞎想，钱的事他来想办法。</p>
可办法在哪儿呢。</p>
他不知道。</p>
他认识的人，全是跟他一样的普通人。</p>
上班的，打工的，每个月挣那点死工资。</p>
谁家也拿不出十几万闲钱借给别人。</p>
更何况，这病是个无底洞。</p>
谁知道后面还要花多少钱。</p>
借了，能不能还上，都是未知数。</p>
张伟拿起手机，按亮屏幕。</p>
通讯录里几百个联系人。</p>
从上滑到下，又从下滑到上。</p>
他停在几个发小的名字上。</p>
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p>
大家都有家有口，日子过得都不宽裕。</p>
张不开这个嘴。</p>
他又滑到亲戚的名字上。</p>
大舅哥去年刚买了房，还背着房贷。</p>
姑姑家的表弟刚结婚，彩礼花了几十万。</p>
谁家都不容易。</p>
张伟盯着屏幕，看了好久。</p>
最终还是按了锁屏。</p>
手机暗下去，映出他憔悴的脸。</p>
他重新拿起计算器，又加了一笔钱。</p>
后续的复查费、营养费、零碎开销。</p>
怎么也得再预备三万块。</p>
数字重新跳出来。</p>
十七万一千一百三十八。</p>
加上三万，正好二十万一千多。</p>
凑个整，还差二十万。</p>
张伟看着那个“”的数字。</p>
只觉得刺眼。</p>
二十万。</p>
压得他喘不过气。</p>
他关掉计算器。</p>
桌面重新陷入昏暗。</p>
窗外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p>
天快亮了。</p>
张伟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p>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p>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p>
最终还是按了电源键。</p>
屏幕黑了下去。</p>
客厅里一片寂静。</p>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p>
每一声，都像敲在张伟的心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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