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体死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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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孟府的路上，下起了雨。</p>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街面上。囚车没有遮棚，谢知衡坐在木栏后面，双手仍戴着木枷。冷雨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钻进衣领，碰到背后的伤口，激起一阵尖锐的疼。</p>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步。</p>
有人认出了他。</p>
“是杀害孟小姐的那个书吏。”</p>
“不是说三日后问斩吗？”</p>
“听说大理寺来了人，要重新验尸。”</p>
议论声压得很低，目光却毫不遮掩。有厌恶，有好奇，也有人朝囚车啐了一口。</p>
一块烂菜叶砸在木栏上，落在谢知衡脚边。</p>
押车的差役没有阻止。</p>
在临河县百姓眼中，这桩案子早已结束。孟清漪温婉知礼，时常随母亲施粥送药；谢知衡却是被县衙赶出去的落魄书吏，还是曾被孟家退婚的旧人。</p>
旧情生恨，夜入闺房，持刀杀人。</p>
这个故事足够完整，也足够符合人们对二人的想象。</p>
真相反而显得多余。</p>
囚车经过一间已经关门的纸墨铺，谢知衡的视线停了一下。</p>
原主的记忆里，孟清漪曾在那里替他买过一方砚台。</p>
那年原主刚考中秀才，站在铺子里嫌砚台太贵，嘴上说着用旧的也一样。孟清漪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却让侍女送来一只木盒。</p>
盒子里除了砚台，还有一张字条。</p>
既要写天下文章，总不能连墨都磨不好。</p>
后来孟家退婚，那方砚台被原主摔碎了。</p>
此刻重新想起，谢知衡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闷痛。那情绪并不完全属于他，更像这具身体在替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记得遗憾。</p>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段记忆压了下去。</p>
死人留下的感情不会替他洗清罪名。</p>
只有证据能。</p>
孟府门外已经挂满白幡。</p>
两只素白灯笼在雨中轻轻摇晃，门槛内外铺着吸水的草毡。管家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几名家丁守在门口，看到囚车停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p>
“大人。”</p>
管家迎向萧既明，躬身行礼，却有意挡住大门。</p>
“我家老爷悲痛过度，身体不适。小姐尚未出殡，实在经不起再开棺惊扰。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凶犯也已经认罪，不知为何还要……”</p>
“让开。”</p>
萧既明只说了两个字。</p>
他的语气不重，脚步也没有停。</p>
管家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跟上：“萧大人，死者为大，何况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若是传出开棺验身之事，恐怕有损名节。”</p>
“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时，你们不谈公道。”</p>
谢知衡从囚车上下来，铁链拖过湿漉漉的石板。</p>
“有人要查清她怎么死的，你们反而谈起了名节。”</p>
管家猛地转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p>
一名家丁已经冲上来，却被萧既明身边的侍卫挡住。</p>
谢知衡没有再看他，只望向孟府深处。</p>
雨落在层层屋檐上，白幡被风吹得贴上廊柱。宅中没有哭声，反而安静得让人压抑。</p>
片刻后，一个身穿素服的中年男人从前厅走了出来。</p>
孟文山。</p>
他比卷宗上记录的四十七岁显得苍老许多。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窝深陷，素服腰间系得很紧，像是短短十余日便瘦了一圈。</p>
他没有先向萧既明行礼。</p>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知衡身上。</p>
那一瞬间，谢知衡看见的不是县令，也不是可能修改案卷的官员，只是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p>
孟文山的嘴唇动了一下。</p>
“你还敢来。”</p>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鞋底踏进积水也没有察觉。</p>
“清漪待你不好吗？”</p>
“当年退婚是我的决定。她为此与我争过，哭过，甚至绝食过。后来她知道无法改变，仍让人给你送过银钱。”</p>
孟文山走到谢知衡面前，眼眶一点点红起来。</p>
“你可以恨我。”</p>
“为何杀她？”</p>
最后四个字出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哑了。</p>
谢知衡没有替原主辩解。</p>
真正的悲痛很难伪装，但悲痛从来不能证明清白。许多人会为自己造成的死亡痛苦一生，也会在痛苦中继续撒谎。</p>
“孟大人。”</p>
萧既明站在台阶上，雨水沿着伞骨落下。</p>
“若谢知衡确实杀了孟清漪，重新验尸只会让证据更加确凿。你不必阻拦。”</p>
孟文山缓缓转头：“若他只是为了拖延行刑，故意折辱我女儿呢？”</p>
“后果由本官承担。”</p>
两人隔着几级石阶对视。</p>
许久，孟文山闭了闭眼。</p>
“开门。”</p>
灵堂设在西院。</p>
棺木尚未封钉，停放在铺满白布的木架上。四角摆着冰盆和木炭，窗户开了一条缝，用来散去尸体产生的气味。</p>
即便如此，门被推开的瞬间，仍有一股混合着香烛、药草与腐败的气息涌出来。</p>
苏见微提着木箱走在最前面。</p>
她先向棺木行了一礼，随后打开箱子，将验尸所需的布巾、薄刃、竹镊和盛放物证的小碟依次摆好。</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动作不快，却很稳。</p>
谢知衡站在棺前，迟迟没有伸手。</p>
棺中的女子穿着红色嫁衣。</p>
大概因为停放在冰盆旁，尸体腐败得并不严重，但皮肤已经失去生前的光泽。她双手交叠在腹部，头戴珠冠，脸上重新敷过脂粉，像是孟家仍想保留她出嫁时最漂亮的样子。</p>
一段不属于谢知衡的记忆忽然闯入脑海。</p>
河畔春日，年轻女子背对着他放纸鸢。风太大，纸鸢线从她手中脱出，她追了几步没有追上，转过身来冲他喊：</p>
“谢知衡，你不是最有本事吗？帮我拿回来。”</p>
当时她笑得明亮。</p>
如今那张脸安静地躺在棺中。</p>
谢知衡放在棺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p>
“怎么不验了？”</p>
孟文山站在灵堂门口，声音冷硬。</p>
“见到清漪，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了？”</p>
谢知衡压住胸腔里那阵陌生的酸涩，转头看向苏见微。</p>
“先洗掉脸上的脂粉。”</p>
苏见微没有立即行动：“为什么？”</p>
“重新确认尸斑。”</p>
“尸斑？”</p>
谢知衡停了一下，换成她能够理解的说法：“人死以后，血不再流动，会向身体低处沉积，在皮肤上留下暗色痕迹。尸体以什么姿势停放过，那些痕迹便会留在哪里。”</p>
苏见微看了他片刻，用布巾蘸取温水，一点点擦去死者面颊与颈侧的脂粉。</p>
左耳下方逐渐露出一片暗紫。</p>
颜色一路延伸至左侧肩背，右侧却很浅。尸体此刻明明仰卧，血色沉积的位置却集中在左边。</p>
萧既明走近半步：“这说明什么？”</p>
“她死后曾经长时间左侧卧倒。”</p>
谢知衡指向尸体肩部。</p>
“等这些痕迹固定以后，才被人翻成仰卧姿势，放进棺材。”</p>
孟文山冷声道：“清漪死后被人抬动过，这有什么奇怪？从婚床搬到棺木，难道还要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p>
“短时间搬动不会形成这样的痕迹。”</p>
谢知衡没有与他争辩，只让苏见微检查胸前伤口。</p>
嫁衣被小心解开。</p>
伤口位于左胸，长度与尸格所记相差不多。经过十余日停放，创缘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但仍能看出两侧颜色苍白，没有明显向外翻卷。</p>
苏见微用竹镊轻轻触碰，眉头逐渐皱紧。</p>
“创口附近的血太少。”</p>
她抬起头，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表达。</p>
“若这一刀真的断了心脉，血应当大量涌入衣物和创口周围。可她伤口深处很干净，只有外层嫁衣被血浸透。”</p>
“因为衣服上的血是后来泼上去的。”</p>
谢知衡看着那道伤口。</p>
“这一刀刺下去时，她的心跳已经停止。血不再被心脏送向伤口，所以创缘苍白，深处也没有足够的血液浸润。”</p>
孟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p>
“不可能。”</p>
“验尸的仵作明明说，清漪死于利刃穿心。”</p>
“验尸记录是谁写的？”萧既明问苏见微。</p>
苏见微手中的竹镊停住。</p>
“我父亲。”</p>
“为何没有记录这些？”</p>
她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案发后便病了，至今不能下床。正式尸格由县衙刑房根据他的口述誊写，我没有参与。”</p>
站在门外的刑房书吏立刻道：“苏姑娘，话不能乱说。尸格写好以后，苏仵作亲自按过手印！”</p>
苏见微没有反驳，脸色却有些发白。</p>
谢知衡注意到，她从进门开始便刻意避开孟文山的目光。</p>
这对父女必然还隐瞒了什么。</p>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p>
“我要查她的口鼻、指甲和鞋袜。”</p>
苏见微重新低下头。</p>
死者口鼻已经被清理过，只在鼻腔深处残留少量灰白物质。苏见微用竹片取出，放在白色瓷碟中。那些残留并非普通污物，而是由水、黏液和空气反复混合形成的细密泡沫，干涸以后仍保留着蜂窝般的细孔。</p>
死者右手两根指甲断裂，缝隙中夹着泥沙和一小段暗绿色水草。</p>
鞋袜被从棺木底部找出来时，鞋面已经干了，鞋底凹槽里却仍嵌着青灰色细砂。</p>
萧既明用竹镊挑起一粒：“临河县到处都是河，这种沙能说明什么？”</p>
“暂时只能证明她生前或者死后到过水边。”</p>
谢知衡没有急着夸大结论。</p>
“要确认是否溺水，还要查验肺腑。”</p>
“不行！”</p>
孟文山猛地上前一步。</p>
他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p>
“开棺已经是我最后的让步。清漪尚未出阁，你还想剖开她的身体？”</p>
灵堂外的家丁也跟着向前，气氛骤然绷紧。</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他知道古人对尸身完整的看重，也知道一个父亲很难接受女儿死后还要遭受剖验。</p>
可如果到此为止，孟清漪真正经历过什么，仍然只能依靠猜测。</p>
苏见微忽然放下竹镊。</p>
她从木箱最下层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夹着折痕的一页。</p>
“萧大人，不必立刻剖验。”</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她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p>
“案发当夜，我替父亲磨墨。他第一次查验后，曾口述过一份草验。”</p>
刑房书吏脸色骤变：“原始草验已经作废，你怎么私自留存？”</p>
“我没有留原件，只在自己的验尸册里记了几句。”</p>
苏见微没有看他，念出册上的内容：</p>
“死者口鼻见细白沫，腹部微胀，手足强直，左耳及左肩暗紫。鞋袜潮湿，指内有泥。胸前创口血少，衣上血多。”</p>
灵堂里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p>
这份草验，与正式尸格完全不同。</p>
萧既明接过薄册，翻到那一页。</p>
“为何后来全部删去？”</p>
苏见微摇头。</p>
“父亲第二次从县衙回来后，只说自己第一次验错了，让我烧掉草验。我没有烧。”</p>
孟文山盯着那本册子，脸上已经看不出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苍白。</p>
谢知衡来到棺木末端，查看死者鞋袜，又俯身闻了闻残留泥沙。</p>
除了河泥的腥气，里面还有一点很淡的谷壳味。</p>
临河县码头众多，但会长期堆放稻谷、让谷壳混进河滩泥沙的地方并不多。</p>
粮行码头。</p>
“萧大人。”</p>
谢知衡直起身。</p>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证明三件事。”</p>
“第一，孟清漪真正的死亡原因不是刀伤，而是溺水。”</p>
“第二，她死后曾经蜷曲侧卧数个时辰，后来才被人放到婚床上。”</p>
“第三，她胸前的伤口和房中的血迹，只是为了把一具溺亡尸体伪装成刀杀。”</p>
萧既明却没有因此宣布他无罪。</p>
“你也可能先在河边淹死孟清漪，再将尸体运回孟府，最后进入婚房，制造自己发现尸体的假象。”</p>
谢知衡看向他。</p>
萧既明的目光平静而清醒。</p>
他没有因为一次验尸便轻易相信一个死囚。</p>
这才是合理的态度。</p>
“所以还要解释一件事。”谢知衡道。</p>
“尸体如何在六名证人的注视下进入反锁的婚房。”</p>
“你有答案？”</p>
谢知衡从瓷碟里夹起那根藏在孟清漪指甲中的红色细丝。</p>
它不是嫁衣上的线。</p>
嫁衣使用的是掺金丝线，颜色鲜亮；这一根却更粗，表面还沾着一点已经剥落的暗红漆屑。</p>
谢知衡转头看向灵堂角落。</p>
那里堆放着几只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嫁妆木箱。大小不同，表面全刷着喜庆红漆。</p>
其中最宽的一只，足以容纳一个蜷曲的成年人。</p>
“孟小姐出嫁前，陆家是不是补送过一批嫁妆？”</p>
管家愣了一下：“确实送过。案发当日下午，陆家送来几只箱柜，说是少夫人入门后使用。”</p>
“那些东西进入孟府时，有人逐一打开检查吗？”</p>
“婚嫁之物，又是陆家亲自送来，谁会……”</p>
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p>
萧既明也看向那排红漆木箱。</p>
谢知衡手里的红线在灯下微微晃动。</p>
“案发当夜，房门确实从内部落了闩。”</p>
“因为那道门，是我自己锁上的。”</p>
“至于孟清漪，她在我进入婚房以前，就已经藏在嫁妆箱里，被人堂堂正正地抬了进去。”</p>
孟文山呼吸一滞。</p>
谢知衡望向停放在白幡下的棺木，声音不高，却让灵堂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楚。</p>
“真正杀害她的人，从来没有进入过那间密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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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孟府的路上，下起了雨。</p>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街面上。囚车没有遮棚，谢知衡坐在木栏后面，双手仍戴着木枷。冷雨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钻进衣领，碰到背后的伤口，激起一阵尖锐的疼。</p>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步。</p>
有人认出了他。</p>
“是杀害孟小姐的那个书吏。”</p>
“不是说三日后问斩吗？”</p>
“听说大理寺来了人，要重新验尸。”</p>
议论声压得很低，目光却毫不遮掩。有厌恶，有好奇，也有人朝囚车啐了一口。</p>
一块烂菜叶砸在木栏上，落在谢知衡脚边。</p>
押车的差役没有阻止。</p>
在临河县百姓眼中，这桩案子早已结束。孟清漪温婉知礼，时常随母亲施粥送药；谢知衡却是被县衙赶出去的落魄书吏，还是曾被孟家退婚的旧人。</p>
旧情生恨，夜入闺房，持刀杀人。</p>
这个故事足够完整，也足够符合人们对二人的想象。</p>
真相反而显得多余。</p>
囚车经过一间已经关门的纸墨铺，谢知衡的视线停了一下。</p>
原主的记忆里，孟清漪曾在那里替他买过一方砚台。</p>
那年原主刚考中秀才，站在铺子里嫌砚台太贵，嘴上说着用旧的也一样。孟清漪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却让侍女送来一只木盒。</p>
盒子里除了砚台，还有一张字条。</p>
既要写天下文章，总不能连墨都磨不好。</p>
后来孟家退婚，那方砚台被原主摔碎了。</p>
此刻重新想起，谢知衡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闷痛。那情绪并不完全属于他，更像这具身体在替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记得遗憾。</p>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段记忆压了下去。</p>
死人留下的感情不会替他洗清罪名。</p>
只有证据能。</p>
孟府门外已经挂满白幡。</p>
两只素白灯笼在雨中轻轻摇晃，门槛内外铺着吸水的草毡。管家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几名家丁守在门口，看到囚车停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p>
“大人。”</p>
管家迎向萧既明，躬身行礼，却有意挡住大门。</p>
“我家老爷悲痛过度，身体不适。小姐尚未出殡，实在经不起再开棺惊扰。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凶犯也已经认罪，不知为何还要……”</p>
“让开。”</p>
萧既明只说了两个字。</p>
他的语气不重，脚步也没有停。</p>
管家下意识退了半步，又硬着头皮跟上：“萧大人，死者为大，何况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若是传出开棺验身之事，恐怕有损名节。”</p>
“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时，你们不谈公道。”</p>
谢知衡从囚车上下来，铁链拖过湿漉漉的石板。</p>
“有人要查清她怎么死的，你们反而谈起了名节。”</p>
管家猛地转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p>
一名家丁已经冲上来，却被萧既明身边的侍卫挡住。</p>
谢知衡没有再看他，只望向孟府深处。</p>
雨落在层层屋檐上，白幡被风吹得贴上廊柱。宅中没有哭声，反而安静得让人压抑。</p>
片刻后，一个身穿素服的中年男人从前厅走了出来。</p>
孟文山。</p>
他比卷宗上记录的四十七岁显得苍老许多。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窝深陷，素服腰间系得很紧，像是短短十余日便瘦了一圈。</p>
他没有先向萧既明行礼。</p>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知衡身上。</p>
那一瞬间，谢知衡看见的不是县令，也不是可能修改案卷的官员，只是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p>
孟文山的嘴唇动了一下。</p>
“你还敢来。”</p>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鞋底踏进积水也没有察觉。</p>
“清漪待你不好吗？”</p>
“当年退婚是我的决定。她为此与我争过，哭过，甚至绝食过。后来她知道无法改变，仍让人给你送过银钱。”</p>
孟文山走到谢知衡面前，眼眶一点点红起来。</p>
“你可以恨我。”</p>
“为何杀她？”</p>
最后四个字出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哑了。</p>
谢知衡没有替原主辩解。</p>
真正的悲痛很难伪装，但悲痛从来不能证明清白。许多人会为自己造成的死亡痛苦一生，也会在痛苦中继续撒谎。</p>
“孟大人。”</p>
萧既明站在台阶上，雨水沿着伞骨落下。</p>
“若谢知衡确实杀了孟清漪，重新验尸只会让证据更加确凿。你不必阻拦。”</p>
孟文山缓缓转头：“若他只是为了拖延行刑，故意折辱我女儿呢？”</p>
“后果由本官承担。”</p>
两人隔着几级石阶对视。</p>
许久，孟文山闭了闭眼。</p>
“开门。”</p>
灵堂设在西院。</p>
棺木尚未封钉，停放在铺满白布的木架上。四角摆着冰盆和木炭，窗户开了一条缝，用来散去尸体产生的气味。</p>
即便如此，门被推开的瞬间，仍有一股混合着香烛、药草与腐败的气息涌出来。</p>
苏见微提着木箱走在最前面。</p>
她先向棺木行了一礼，随后打开箱子，将验尸所需的布巾、薄刃、竹镊和盛放物证的小碟依次摆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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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不快，却很稳。</p>
谢知衡站在棺前，迟迟没有伸手。</p>
棺中的女子穿着红色嫁衣。</p>
大概因为停放在冰盆旁，尸体腐败得并不严重，但皮肤已经失去生前的光泽。她双手交叠在腹部，头戴珠冠，脸上重新敷过脂粉，像是孟家仍想保留她出嫁时最漂亮的样子。</p>
一段不属于谢知衡的记忆忽然闯入脑海。</p>
河畔春日，年轻女子背对着他放纸鸢。风太大，纸鸢线从她手中脱出，她追了几步没有追上，转过身来冲他喊：</p>
“谢知衡，你不是最有本事吗？帮我拿回来。”</p>
当时她笑得明亮。</p>
如今那张脸安静地躺在棺中。</p>
谢知衡放在棺沿上的手指慢慢收紧。</p>
“怎么不验了？”</p>
孟文山站在灵堂门口，声音冷硬。</p>
“见到清漪，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了？”</p>
谢知衡压住胸腔里那阵陌生的酸涩，转头看向苏见微。</p>
“先洗掉脸上的脂粉。”</p>
苏见微没有立即行动：“为什么？”</p>
“重新确认尸斑。”</p>
“尸斑？”</p>
谢知衡停了一下，换成她能够理解的说法：“人死以后，血不再流动，会向身体低处沉积，在皮肤上留下暗色痕迹。尸体以什么姿势停放过，那些痕迹便会留在哪里。”</p>
苏见微看了他片刻，用布巾蘸取温水，一点点擦去死者面颊与颈侧的脂粉。</p>
左耳下方逐渐露出一片暗紫。</p>
颜色一路延伸至左侧肩背，右侧却很浅。尸体此刻明明仰卧，血色沉积的位置却集中在左边。</p>
萧既明走近半步：“这说明什么？”</p>
“她死后曾经长时间左侧卧倒。”</p>
谢知衡指向尸体肩部。</p>
“等这些痕迹固定以后，才被人翻成仰卧姿势，放进棺材。”</p>
孟文山冷声道：“清漪死后被人抬动过，这有什么奇怪？从婚床搬到棺木，难道还要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p>
“短时间搬动不会形成这样的痕迹。”</p>
谢知衡没有与他争辩，只让苏见微检查胸前伤口。</p>
嫁衣被小心解开。</p>
伤口位于左胸，长度与尸格所记相差不多。经过十余日停放，创缘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但仍能看出两侧颜色苍白，没有明显向外翻卷。</p>
苏见微用竹镊轻轻触碰，眉头逐渐皱紧。</p>
“创口附近的血太少。”</p>
她抬起头，似乎在斟酌该如何表达。</p>
“若这一刀真的断了心脉，血应当大量涌入衣物和创口周围。可她伤口深处很干净，只有外层嫁衣被血浸透。”</p>
“因为衣服上的血是后来泼上去的。”</p>
谢知衡看着那道伤口。</p>
“这一刀刺下去时，她的心跳已经停止。血不再被心脏送向伤口，所以创缘苍白，深处也没有足够的血液浸润。”</p>
孟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p>
“不可能。”</p>
“验尸的仵作明明说，清漪死于利刃穿心。”</p>
“验尸记录是谁写的？”萧既明问苏见微。</p>
苏见微手中的竹镊停住。</p>
“我父亲。”</p>
“为何没有记录这些？”</p>
她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案发后便病了，至今不能下床。正式尸格由县衙刑房根据他的口述誊写，我没有参与。”</p>
站在门外的刑房书吏立刻道：“苏姑娘，话不能乱说。尸格写好以后，苏仵作亲自按过手印！”</p>
苏见微没有反驳，脸色却有些发白。</p>
谢知衡注意到，她从进门开始便刻意避开孟文山的目光。</p>
这对父女必然还隐瞒了什么。</p>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p>
“我要查她的口鼻、指甲和鞋袜。”</p>
苏见微重新低下头。</p>
死者口鼻已经被清理过，只在鼻腔深处残留少量灰白物质。苏见微用竹片取出，放在白色瓷碟中。那些残留并非普通污物，而是由水、黏液和空气反复混合形成的细密泡沫，干涸以后仍保留着蜂窝般的细孔。</p>
死者右手两根指甲断裂，缝隙中夹着泥沙和一小段暗绿色水草。</p>
鞋袜被从棺木底部找出来时，鞋面已经干了，鞋底凹槽里却仍嵌着青灰色细砂。</p>
萧既明用竹镊挑起一粒：“临河县到处都是河，这种沙能说明什么？”</p>
“暂时只能证明她生前或者死后到过水边。”</p>
谢知衡没有急着夸大结论。</p>
“要确认是否溺水，还要查验肺腑。”</p>
“不行！”</p>
孟文山猛地上前一步。</p>
他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p>
“开棺已经是我最后的让步。清漪尚未出阁，你还想剖开她的身体？”</p>
灵堂外的家丁也跟着向前，气氛骤然绷紧。</p>
谢知衡没有说话。</p>
他知道古人对尸身完整的看重，也知道一个父亲很难接受女儿死后还要遭受剖验。</p>
可如果到此为止，孟清漪真正经历过什么，仍然只能依靠猜测。</p>
苏见微忽然放下竹镊。</p>
她从木箱最下层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夹着折痕的一页。</p>
“萧大人，不必立刻剖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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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p>
“案发当夜，我替父亲磨墨。他第一次查验后，曾口述过一份草验。”</p>
刑房书吏脸色骤变：“原始草验已经作废，你怎么私自留存？”</p>
“我没有留原件，只在自己的验尸册里记了几句。”</p>
苏见微没有看他，念出册上的内容：</p>
“死者口鼻见细白沫，腹部微胀，手足强直，左耳及左肩暗紫。鞋袜潮湿，指内有泥。胸前创口血少，衣上血多。”</p>
灵堂里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p>
这份草验，与正式尸格完全不同。</p>
萧既明接过薄册，翻到那一页。</p>
“为何后来全部删去？”</p>
苏见微摇头。</p>
“父亲第二次从县衙回来后，只说自己第一次验错了，让我烧掉草验。我没有烧。”</p>
孟文山盯着那本册子，脸上已经看不出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苍白。</p>
谢知衡来到棺木末端，查看死者鞋袜，又俯身闻了闻残留泥沙。</p>
除了河泥的腥气，里面还有一点很淡的谷壳味。</p>
临河县码头众多，但会长期堆放稻谷、让谷壳混进河滩泥沙的地方并不多。</p>
粮行码头。</p>
“萧大人。”</p>
谢知衡直起身。</p>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证明三件事。”</p>
“第一，孟清漪真正的死亡原因不是刀伤，而是溺水。”</p>
“第二，她死后曾经蜷曲侧卧数个时辰，后来才被人放到婚床上。”</p>
“第三，她胸前的伤口和房中的血迹，只是为了把一具溺亡尸体伪装成刀杀。”</p>
萧既明却没有因此宣布他无罪。</p>
“你也可能先在河边淹死孟清漪，再将尸体运回孟府，最后进入婚房，制造自己发现尸体的假象。”</p>
谢知衡看向他。</p>
萧既明的目光平静而清醒。</p>
他没有因为一次验尸便轻易相信一个死囚。</p>
这才是合理的态度。</p>
“所以还要解释一件事。”谢知衡道。</p>
“尸体如何在六名证人的注视下进入反锁的婚房。”</p>
“你有答案？”</p>
谢知衡从瓷碟里夹起那根藏在孟清漪指甲中的红色细丝。</p>
它不是嫁衣上的线。</p>
嫁衣使用的是掺金丝线，颜色鲜亮；这一根却更粗，表面还沾着一点已经剥落的暗红漆屑。</p>
谢知衡转头看向灵堂角落。</p>
那里堆放着几只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嫁妆木箱。大小不同，表面全刷着喜庆红漆。</p>
其中最宽的一只，足以容纳一个蜷曲的成年人。</p>
“孟小姐出嫁前，陆家是不是补送过一批嫁妆？”</p>
管家愣了一下：“确实送过。案发当日下午，陆家送来几只箱柜，说是少夫人入门后使用。”</p>
“那些东西进入孟府时，有人逐一打开检查吗？”</p>
“婚嫁之物，又是陆家亲自送来，谁会……”</p>
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p>
萧既明也看向那排红漆木箱。</p>
谢知衡手里的红线在灯下微微晃动。</p>
“案发当夜，房门确实从内部落了闩。”</p>
“因为那道门，是我自己锁上的。”</p>
“至于孟清漪，她在我进入婚房以前，就已经藏在嫁妆箱里，被人堂堂正正地抬了进去。”</p>
孟文山呼吸一滞。</p>
谢知衡望向停放在白幡下的棺木，声音不高，却让灵堂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楚。</p>
“真正杀害她的人，从来没有进入过那间密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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