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世上已有第二个萧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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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把无罪录交给我。”</p>
石室里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僵了一瞬。</p>
那语调太像萧既明。</p>
不是寻常模仿出来的形似，而是连他发号施令时微微压低的尾音、说到“无罪录”三个字时短促的停顿，都几乎一模一样。</p>
若隔着一扇门，谢知衡未必分辨得出来。</p>
床上的男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眼神涣散，瞳孔因为药物而微微放大。那句话更像是被刻进了骨头，一睁眼便会本能地说出来。</p>
直到他看见站在床尾的萧既明。</p>
男人的嘴唇慢慢张开。</p>
他的目光先落在萧既明脸上，又一点点移向对方染血的肩膀，最后停在那只握剑的左手上。</p>
药泥之下，他的脸看不出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很快变成了恐惧。</p>
“你……”</p>
男人向后缩了一下，皮带已经被苏见微解开，他的手腕却仍保持着被捆缚的姿势。仿佛身体早已忘记自由是什么。</p>
“你是谁？”</p>
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萧既明的声音。</p>
真实的嗓音比刚才稍高，也更沙哑，像是喉咙曾被什么东西反复磨伤。</p>
萧既明望着他。</p>
隔着一层苍白的药泥，两个人像在凝视一面尚未打磨完成的镜子。</p>
“萧既明。”</p>
那男人的呼吸骤然一滞。</p>
片刻后，他竟笑了一声。</p>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股令人心里发堵的荒诞。</p>
“那我是谁？”</p>
没人立即回答。</p>
石室里弥漫着麻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墙角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冷了，水面漂着几根细短的毛发。男人的右肩被木板固定得极低，皮肤下方有一道尚未长好的切口。</p>
他们不只是在教他模仿另一个人。</p>
他们正一点一点，把他原来的身体毁掉。</p>
苏见微俯下身，伸手探向男人脸侧。男人察觉到她靠近，猛地偏头，后脑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p>
“别碰我！”</p>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p>
一半是自己的，一半竟仍像萧既明。两种声线交叠在一起，让那句拒绝听起来格外怪异。</p>
苏见微的手停在半空。</p>
她没有强行按住他，只将银针放回针囊，朝后退开半步。</p>
“脸上的药泥凝得太久，会烂进皮肉。”她看着男人，声音比平日轻了一些，“我可以替你洗掉。你若不愿意，我便不动。”</p>
男人死死盯着她。</p>
大约是没有料到会有人询问他的意愿，他眼底的戒备出现了一丝迟疑。</p>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闭上眼。</p>
没有点头，也没有再躲。</p>
苏见微将温水倒进小碗，用细布一点点润湿他脸上的药泥。她的动作很慢，每擦开一寸，都要等凝结的药物自行软化。</p>
何青萝提着灯站在一旁。</p>
药泥剥落后，男人原本的面容逐渐显露出来。他的眉骨和萧既明确实相似，鼻梁却不够挺，左侧颧骨也略低。为了弥补这些差异，他的鼻侧和颧骨处被割开过，皮下垫入了某种尚未完全定形的软物。</p>
伤口四周红肿发亮，部分地方已经开始溃烂。</p>
何青萝看了片刻，便移开了眼。</p>
她曾见过伏鸦岭里最残酷的刑罚，却还是无法习惯一个活人的脸被当成器物反复修改。</p>
苏见微的手指在男人耳后停下。</p>
那里刻着一个很浅的烙印。</p>
“辛四。”</p>
谢知衡想起床边的木牌。</p>
在伏鸦岭，范成是丙七。落雁坡那具替萧既明而死的尸体，耳后是丁六。眼前这个人则是辛四。</p>
人一旦进入九座秘牢，名字便不再重要。一个天干加一个数字，就足以取代他的父母、故乡和活过的全部年月。</p>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何青萝问。</p>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p>
他没有睁眼，像是在黑暗里寻找一个被遗忘太久的东西。</p>
“沈……”</p>
第一个字出口后，他沉默了很久。</p>
“沈砚。”</p>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也很陌生，仿佛这个名字属于另一个早已死去的人。</p>
“江陵人。以前在春华班唱戏，也学口技。”</p>
沈砚慢慢睁开眼。他望着头顶发黑的石梁，呼吸逐渐平稳下来。</p>
“三年前，有人让我扮一个欠债的商人。只要替那人回家露一面，说自己要去北边做生意，债可以宽限半年，便给我二十两银子。”</p>
他说到这里，喉结艰难地动了动。</p>
“我去了。回来以后，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p>
石室外有水珠落下。</p>
一滴接一滴，像是在替他数那三年。</p>
“你家中还有什么人？”谢知衡没有急着询问作坊，而是先问了这一句。</p>
沈砚转过眼，看向他。</p>
“一个妹妹。”</p>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最终却没有成功。</p>
“他们每半年给我看一封她写的信。第一封说她已经嫁人，第二封说生了个女儿。去年冬天那封里，她说孩子会走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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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被药物浸得发白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p>
“可我妹妹不会写字。”</p>
这一句话落下，石室里再度安静。</p>
支撑他熬过三年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p>
也许他妹妹早已死了，也许那些人根本没有费心去寻找她，只让某个书吏随手编出几封家书，便足以让一个被抹去名字的人继续听话。</p>
萧既明握剑的手松开了些。</p>
他走到床边，将剑收回鞘中。</p>
“你没有成为我。”他说。</p>
沈砚望向他。</p>
“至少现在没有。”</p>
萧既明的声音依旧克制，听不出安慰的意味。可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石室入口吹来的冷风。</p>
“只要你还记得沈砚是谁，他们便没有做成。”</p>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p>
那张正在被改造成萧既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属于他自己的神情。不是感激，更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p>
苏见微替他重新固定右肩。碰到断骨时，沈砚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叫出声。</p>
“肩骨被打断过两次。”苏见微低声道，“第一次没有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又重新敲断了一次。”</p>
萧既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肩上。</p>
他少年时练剑，右肩比左肩略低。这差别很小，穿上官袍几乎看不出来。</p>
可为了这一点差别，沈砚的骨头被活活打断了两次。</p>
“是谁训练你？”萧既明问。</p>
他没有站着审视床上的人，而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牵扯伤口，他扶了一下桌沿，才让神色恢复如常。</p>
沈砚注意到了他肩上的血迹。</p>
两个人一真一假，都伤在同一个位置。</p>
“没有固定的人。”沈砚的声音仍很虚弱，“教声音的是个瞎眼老人，教规矩的是两个内侍模样的人。每隔几日，会有人隔着帘子问话，让我用你的声音回答。”</p>
“帘后的人是谁？”</p>
沈砚摇头。</p>
“我只听见过他咳嗽。每次开口前，他都会用指甲敲三下桌面。”</p>
谢知衡和何青萝对视一眼。</p>
这还不足以确认身份，却是一个可以保留比对的习惯。</p>
“裴玄度来过这里吗？”萧既明问。</p>
听见这个名字，沈砚的眼神明显变了。</p>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石室入口，仿佛仍担心那个人会从黑暗里走出来。</p>
“来了两个。”</p>
苏见微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p>
“第一个被锁着，头发很乱，嘴里都是血。第二个穿着他的衣服，站在帘子外，看他们往木模上贴湿纸。”</p>
真假裴玄度曾同时出现在这间作坊。</p>
真正的裴玄度被带来，是为了让匠人近距离取得面部尺寸、声音和习惯。那个左掌带十字伤疤的人，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即将得到的身份。</p>
萧既明身体微微前倾。</p>
“被锁着的人说过什么？”</p>
沈砚闭上眼，努力回忆。</p>
“他一直不肯按他们写好的话念。后来他们拔了他一颗牙。他疼得昏过去，醒来后忽然笑了，说……”</p>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p>
“他说，‘少卿验案，先看门槛，不看门楣。门楣能换，门槛记得谁进来过。’”</p>
萧既明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p>
那句话听起来只是验案经验，可谢知衡看得出，他认得。</p>
“是裴玄度的话？”谢知衡问。</p>
“是他教我查第一桩案子时说的。”萧既明低声道，“那时凶手换了死者卧房的门牌，想让人误以为案发在西厢。师父让我不要看门上的字，要看门槛留下的泥。”</p>
语气仍然平静，最后一个字却压得很低。</p>
裴玄度在最痛苦的时候说出这句话，不是在回忆往事。</p>
他知道萧既明迟早会查到这里，所以留下了只有自己弟子能听懂的证明。</p>
门楣能换，门槛记得谁进来过。</p>
人的脸可以换，声音可以练，官印也可能落入旁人之手。</p>
可一个人走过的痕迹换不了。</p>
“他后来被带去了哪里？”萧既明问。</p>
“我不知道。”沈砚喘息片刻，“他们走之前，那个假裴大人提过一口井。他说尚药局已经暴露，京中的入口要提前封死。”</p>
“哪口井？”</p>
“只说在寺里。”</p>
大理寺。</p>
谢知衡想起范成假牙中那幅九点地图。京城的位置，标着一口井。此前他们一直以为，那口井位于废弃尚药局附近。</p>
现在看来，尚药局或许只是障眼法。</p>
真正的入口，很可能就在大理寺内部。</p>
最危险的秘牢，不在荒山，不在刑场，也不在城外废宅，而在负责审理天下重案的大理寺脚下。</p>
那些被官方宣告死亡的人，就被关在审判他们的地方。</p>
何青萝提灯走到石室另一侧。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挂满了用于训练的纸页。她取下一张，上面抄着萧既明过去几次验案时说过的话。</p>
“尸身不会说谎。”</p>
“先验现场，再听口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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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处不可略过。”</p>
字迹并非萧既明亲笔，内容却与他的言语习惯相近。</p>
谢知衡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纸张边缘有一道撕裂痕迹。原本这里应该还夹着一张纸，却在不久前被人取走了。</p>
纸页背面留着压痕。</p>
他把纸斜对灯光，取来炭条，隔着另一张薄纸轻轻涂过。凹陷的笔画逐渐显现出来。</p>
是一行行凌乱的字。</p>
“落雁坡伏击查验。”</p>
“死者手掌无持剑茧。”</p>
“耳后烙印丁六。”</p>
最后一行只有短短六个字：</p>
“验案人，萧既明。”</p>
萧既明看见那几个字，眸色沉了下去。</p>
“这是我在落雁坡写的临时勘验记录。”</p>
当时他为迷惑伏击者，故意让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亡。发现替死尸体后，他在现场写了一份简要记录，交给随行的大理寺差役收存。</p>
如今，那份记录上的内容竟出现在这里。</p>
说明他们离开落雁坡后，队伍里仍有人把消息送到了作坊。</p>
更重要的是——</p>
那份记录是萧既明亲笔所写。</p>
沈砚望着拓出的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p>
“他们拿到了。”</p>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肩上的木板撞在床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苏见微立即按住他的手臂，防止刚固定好的断骨再次移位。</p>
沈砚却顾不上疼。</p>
“傍晚有人回来过。”他声音发颤，“他们说，缺的最后一样东西已经送到。只要把字练好，今晚就能带我进京。”</p>
萧既明看着那张尚未完成的面具。</p>
他们发现作坊时，面具还在木模上。</p>
沈砚也仍躺在地下石室。</p>
不像准备完成，更像是被仓促放弃。</p>
“不对。”谢知衡抬起头，“既然亲笔已经拿到，为什么没有带走你？”</p>
沈砚怔住了。</p>
与此同时，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动。</p>
叮。</p>
像是一枚铜铃，被人从外面碰响。</p>
紧接着，空气里多出了一股刺鼻的油味。</p>
谢知衡猛然转身。</p>
石阶入口处，一线火光顺着地面淌了下来。</p>
对方没有放弃沈砚。</p>
他们把他留在这里，是为了等萧既明亲自找到自己的替身。</p>
然后，让这世上真正的萧既明和假的萧既明，一起死在火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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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衡，把无罪录交给我。”</p>
石室里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僵了一瞬。</p>
那语调太像萧既明。</p>
不是寻常模仿出来的形似，而是连他发号施令时微微压低的尾音、说到“无罪录”三个字时短促的停顿，都几乎一模一样。</p>
若隔着一扇门，谢知衡未必分辨得出来。</p>
床上的男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眼神涣散，瞳孔因为药物而微微放大。那句话更像是被刻进了骨头，一睁眼便会本能地说出来。</p>
直到他看见站在床尾的萧既明。</p>
男人的嘴唇慢慢张开。</p>
他的目光先落在萧既明脸上，又一点点移向对方染血的肩膀，最后停在那只握剑的左手上。</p>
药泥之下，他的脸看不出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很快变成了恐惧。</p>
“你……”</p>
男人向后缩了一下，皮带已经被苏见微解开，他的手腕却仍保持着被捆缚的姿势。仿佛身体早已忘记自由是什么。</p>
“你是谁？”</p>
这一次，他没有再使用萧既明的声音。</p>
真实的嗓音比刚才稍高，也更沙哑，像是喉咙曾被什么东西反复磨伤。</p>
萧既明望着他。</p>
隔着一层苍白的药泥，两个人像在凝视一面尚未打磨完成的镜子。</p>
“萧既明。”</p>
那男人的呼吸骤然一滞。</p>
片刻后，他竟笑了一声。</p>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股令人心里发堵的荒诞。</p>
“那我是谁？”</p>
没人立即回答。</p>
石室里弥漫着麻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墙角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冷了，水面漂着几根细短的毛发。男人的右肩被木板固定得极低，皮肤下方有一道尚未长好的切口。</p>
他们不只是在教他模仿另一个人。</p>
他们正一点一点，把他原来的身体毁掉。</p>
苏见微俯下身，伸手探向男人脸侧。男人察觉到她靠近，猛地偏头，后脑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p>
“别碰我！”</p>
他的声音陡然变了。</p>
一半是自己的，一半竟仍像萧既明。两种声线交叠在一起，让那句拒绝听起来格外怪异。</p>
苏见微的手停在半空。</p>
她没有强行按住他，只将银针放回针囊，朝后退开半步。</p>
“脸上的药泥凝得太久，会烂进皮肉。”她看着男人，声音比平日轻了一些，“我可以替你洗掉。你若不愿意，我便不动。”</p>
男人死死盯着她。</p>
大约是没有料到会有人询问他的意愿，他眼底的戒备出现了一丝迟疑。</p>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闭上眼。</p>
没有点头，也没有再躲。</p>
苏见微将温水倒进小碗，用细布一点点润湿他脸上的药泥。她的动作很慢，每擦开一寸，都要等凝结的药物自行软化。</p>
何青萝提着灯站在一旁。</p>
药泥剥落后，男人原本的面容逐渐显露出来。他的眉骨和萧既明确实相似，鼻梁却不够挺，左侧颧骨也略低。为了弥补这些差异，他的鼻侧和颧骨处被割开过，皮下垫入了某种尚未完全定形的软物。</p>
伤口四周红肿发亮，部分地方已经开始溃烂。</p>
何青萝看了片刻，便移开了眼。</p>
她曾见过伏鸦岭里最残酷的刑罚，却还是无法习惯一个活人的脸被当成器物反复修改。</p>
苏见微的手指在男人耳后停下。</p>
那里刻着一个很浅的烙印。</p>
“辛四。”</p>
谢知衡想起床边的木牌。</p>
在伏鸦岭，范成是丙七。落雁坡那具替萧既明而死的尸体，耳后是丁六。眼前这个人则是辛四。</p>
人一旦进入九座秘牢，名字便不再重要。一个天干加一个数字，就足以取代他的父母、故乡和活过的全部年月。</p>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何青萝问。</p>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p>
他没有睁眼，像是在黑暗里寻找一个被遗忘太久的东西。</p>
“沈……”</p>
第一个字出口后，他沉默了很久。</p>
“沈砚。”</p>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也很陌生，仿佛这个名字属于另一个早已死去的人。</p>
“江陵人。以前在春华班唱戏，也学口技。”</p>
沈砚慢慢睁开眼。他望着头顶发黑的石梁，呼吸逐渐平稳下来。</p>
“三年前，有人让我扮一个欠债的商人。只要替那人回家露一面，说自己要去北边做生意，债可以宽限半年，便给我二十两银子。”</p>
他说到这里，喉结艰难地动了动。</p>
“我去了。回来以后，他们就把我关了起来。”</p>
石室外有水珠落下。</p>
一滴接一滴，像是在替他数那三年。</p>
“你家中还有什么人？”谢知衡没有急着询问作坊，而是先问了这一句。</p>
沈砚转过眼，看向他。</p>
“一个妹妹。”</p>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最终却没有成功。</p>
“他们每半年给我看一封她写的信。第一封说她已经嫁人，第二封说生了个女儿。去年冬天那封里，她说孩子会走路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沈砚被药物浸得发白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p>
“可我妹妹不会写字。”</p>
这一句话落下，石室里再度安静。</p>
支撑他熬过三年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p>
也许他妹妹早已死了，也许那些人根本没有费心去寻找她，只让某个书吏随手编出几封家书，便足以让一个被抹去名字的人继续听话。</p>
萧既明握剑的手松开了些。</p>
他走到床边，将剑收回鞘中。</p>
“你没有成为我。”他说。</p>
沈砚望向他。</p>
“至少现在没有。”</p>
萧既明的声音依旧克制，听不出安慰的意味。可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石室入口吹来的冷风。</p>
“只要你还记得沈砚是谁，他们便没有做成。”</p>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p>
那张正在被改造成萧既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属于他自己的神情。不是感激，更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p>
苏见微替他重新固定右肩。碰到断骨时，沈砚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叫出声。</p>
“肩骨被打断过两次。”苏见微低声道，“第一次没有长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又重新敲断了一次。”</p>
萧既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肩上。</p>
他少年时练剑，右肩比左肩略低。这差别很小，穿上官袍几乎看不出来。</p>
可为了这一点差别，沈砚的骨头被活活打断了两次。</p>
“是谁训练你？”萧既明问。</p>
他没有站着审视床上的人，而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牵扯伤口，他扶了一下桌沿，才让神色恢复如常。</p>
沈砚注意到了他肩上的血迹。</p>
两个人一真一假，都伤在同一个位置。</p>
“没有固定的人。”沈砚的声音仍很虚弱，“教声音的是个瞎眼老人，教规矩的是两个内侍模样的人。每隔几日，会有人隔着帘子问话，让我用你的声音回答。”</p>
“帘后的人是谁？”</p>
沈砚摇头。</p>
“我只听见过他咳嗽。每次开口前，他都会用指甲敲三下桌面。”</p>
谢知衡和何青萝对视一眼。</p>
这还不足以确认身份，却是一个可以保留比对的习惯。</p>
“裴玄度来过这里吗？”萧既明问。</p>
听见这个名字，沈砚的眼神明显变了。</p>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石室入口，仿佛仍担心那个人会从黑暗里走出来。</p>
“来了两个。”</p>
苏见微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p>
“第一个被锁着，头发很乱，嘴里都是血。第二个穿着他的衣服，站在帘子外，看他们往木模上贴湿纸。”</p>
真假裴玄度曾同时出现在这间作坊。</p>
真正的裴玄度被带来，是为了让匠人近距离取得面部尺寸、声音和习惯。那个左掌带十字伤疤的人，则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即将得到的身份。</p>
萧既明身体微微前倾。</p>
“被锁着的人说过什么？”</p>
沈砚闭上眼，努力回忆。</p>
“他一直不肯按他们写好的话念。后来他们拔了他一颗牙。他疼得昏过去，醒来后忽然笑了，说……”</p>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p>
“他说，‘少卿验案，先看门槛，不看门楣。门楣能换，门槛记得谁进来过。’”</p>
萧既明的神情终于发生了变化。</p>
那句话听起来只是验案经验，可谢知衡看得出，他认得。</p>
“是裴玄度的话？”谢知衡问。</p>
“是他教我查第一桩案子时说的。”萧既明低声道，“那时凶手换了死者卧房的门牌，想让人误以为案发在西厢。师父让我不要看门上的字，要看门槛留下的泥。”</p>
语气仍然平静，最后一个字却压得很低。</p>
裴玄度在最痛苦的时候说出这句话，不是在回忆往事。</p>
他知道萧既明迟早会查到这里，所以留下了只有自己弟子能听懂的证明。</p>
门楣能换，门槛记得谁进来过。</p>
人的脸可以换，声音可以练，官印也可能落入旁人之手。</p>
可一个人走过的痕迹换不了。</p>
“他后来被带去了哪里？”萧既明问。</p>
“我不知道。”沈砚喘息片刻，“他们走之前，那个假裴大人提过一口井。他说尚药局已经暴露，京中的入口要提前封死。”</p>
“哪口井？”</p>
“只说在寺里。”</p>
大理寺。</p>
谢知衡想起范成假牙中那幅九点地图。京城的位置，标着一口井。此前他们一直以为，那口井位于废弃尚药局附近。</p>
现在看来，尚药局或许只是障眼法。</p>
真正的入口，很可能就在大理寺内部。</p>
最危险的秘牢，不在荒山，不在刑场，也不在城外废宅，而在负责审理天下重案的大理寺脚下。</p>
那些被官方宣告死亡的人，就被关在审判他们的地方。</p>
何青萝提灯走到石室另一侧。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挂满了用于训练的纸页。她取下一张，上面抄着萧既明过去几次验案时说过的话。</p>
“尸身不会说谎。”</p>
“先验现场，再听口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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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处不可略过。”</p>
字迹并非萧既明亲笔，内容却与他的言语习惯相近。</p>
谢知衡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纸张边缘有一道撕裂痕迹。原本这里应该还夹着一张纸，却在不久前被人取走了。</p>
纸页背面留着压痕。</p>
他把纸斜对灯光，取来炭条，隔着另一张薄纸轻轻涂过。凹陷的笔画逐渐显现出来。</p>
是一行行凌乱的字。</p>
“落雁坡伏击查验。”</p>
“死者手掌无持剑茧。”</p>
“耳后烙印丁六。”</p>
最后一行只有短短六个字：</p>
“验案人，萧既明。”</p>
萧既明看见那几个字，眸色沉了下去。</p>
“这是我在落雁坡写的临时勘验记录。”</p>
当时他为迷惑伏击者，故意让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亡。发现替死尸体后，他在现场写了一份简要记录，交给随行的大理寺差役收存。</p>
如今，那份记录上的内容竟出现在这里。</p>
说明他们离开落雁坡后，队伍里仍有人把消息送到了作坊。</p>
更重要的是——</p>
那份记录是萧既明亲笔所写。</p>
沈砚望着拓出的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p>
“他们拿到了。”</p>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肩上的木板撞在床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苏见微立即按住他的手臂，防止刚固定好的断骨再次移位。</p>
沈砚却顾不上疼。</p>
“傍晚有人回来过。”他声音发颤，“他们说，缺的最后一样东西已经送到。只要把字练好，今晚就能带我进京。”</p>
萧既明看着那张尚未完成的面具。</p>
他们发现作坊时，面具还在木模上。</p>
沈砚也仍躺在地下石室。</p>
不像准备完成，更像是被仓促放弃。</p>
“不对。”谢知衡抬起头，“既然亲笔已经拿到，为什么没有带走你？”</p>
沈砚怔住了。</p>
与此同时，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动。</p>
叮。</p>
像是一枚铜铃，被人从外面碰响。</p>
紧接着，空气里多出了一股刺鼻的油味。</p>
谢知衡猛然转身。</p>
石阶入口处，一线火光顺着地面淌了下来。</p>
对方没有放弃沈砚。</p>
他们把他留在这里，是为了等萧既明亲自找到自己的替身。</p>
然后，让这世上真正的萧既明和假的萧既明，一起死在火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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