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三只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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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三个鹤先生。”</p>
裴玄度说完，前庭里依旧无人出声。</p>
那只绣着白鹤的药囊躺在两枚官印旁。针脚已经磨旧，鹤翼边缘甚至脱了线，显然不是近来才做出的东西。</p>
萧既明看了很久。</p>
十五年的师徒情分，到最后竟被装进一只巴掌大的药囊里，摆在他与老师之间。</p>
“锁上。”</p>
他终于开口。</p>
两名差役却没有动。</p>
其中一人跟随裴玄度十余年，握着铁链的手不断发抖：“萧大人，寺卿他……”</p>
“现在没有寺卿。”</p>
萧既明没有看他。</p>
“裴玄度亲口承认参与私换死囚、伪造身份、安插官员。依律收押，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p>
裴玄度主动伸出双手。</p>
铁链落在腕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p>
萧既明眼睫颤了一下。</p>
他记得这双手曾握着他的手腕，教他如何在尸格上落笔；也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复核死案，因紧张写错死者姓名，是裴玄度替他挡住上官问责，陪他将整卷文书重抄了一夜。</p>
如今，还是这双手。</p>
被锁在了他面前。</p>
“锁紧些。”裴玄度道，“别让旁人以为你顾念旧情。”</p>
差役咬了咬牙，将锁扣压到底。</p>
萧既明忽然问：“您第一次带我进死牢，是不是已经在做无罪录？”</p>
“是。”</p>
“那名被您指给我看的老囚犯，后来病死在狱中，尸体送去了乱葬岗。”</p>
“他没死。”裴玄度道，“我把他送出了京城。”</p>
萧既明眼底掠过一丝痛苦。</p>
“您从那时起就在教我什么？”</p>
“教你看见错案。”</p>
“还是在挑选一个能替您接手无罪录的人？”</p>
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p>
这一瞬的沉默已经足够。</p>
萧既明侧过脸，像是被烟呛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裴玄度。</p>
“您选中过我？”</p>
“选过。”</p>
“后来为什么放弃？”</p>
裴玄度望着他，声音低了些：“因为你不合适。”</p>
“哪里不合适？”</p>
“你会怀疑律法，却仍然相信每个人都该经过审判。”</p>
“这难道不是您教我的？”</p>
“是。”</p>
裴玄度笑了一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疲惫。</p>
“所以我才说，你不合适。”</p>
火势逐渐被控制。</p>
无名案房的半边屋顶已经烧塌，几名差役正在湿漉漉的废墟中抢救证物。录事房损失更重，大量积年卷宗化成灰烬，风一吹，写过人命的纸灰便从院墙上空飘落下来。</p>
裴玄度被带进临时审讯房。</p>
没有坐主位。</p>
房中只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萧既明坐在他对面，谢知衡与谢临渊分坐两侧。</p>
赵魁被单独关押。</p>
齐无咎刚刚取出胸前钢针，尚不能挪动，仍留在前庭由寺医看守。</p>
屋外每隔三步站着一名差役。</p>
门窗全部打开。</p>
这是萧既明亲自定下的规矩——今夜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p>
“第二个鹤先生是谁？”谢知衡问。</p>
“江问慈。”</p>
“什么身份？”</p>
“刑部提牢主事。”</p>
“白蘅将无罪录交给他的？”</p>
“不是。”</p>
裴玄度看着桌面。</p>
“白蘅离开后，无罪录由魏长庚保管。江问慈在一次复核旧案时发现有人假死出狱，顺着尸格查到魏长庚。他没有告发，而是加入了他们。”</p>
“后来他为什么成为鹤先生？”</p>
“因为白蘅救人只凭一己之力。她能换出一个死囚，却无法替那个人安排后半生。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担保，逃出死牢的人仍然寸步难行。”</p>
“江问慈在刑部，可以改行刑回文，也能补出新的籍册。”</p>
“于是原本只负责记录的那只鹤，开始掌握一个人的生与死。”</p>
谢临渊听到这里，缓缓道：“权力一旦落到一个人手里，就再也不可能只用来救人。”</p>
裴玄度看了他一眼。</p>
“江问慈最初没有害人。”</p>
“他只是把那些查明确有冤情、却来不及翻案的死囚换出去。十三年里，一共救了二十七人。”</p>
第十道门中那些交换姓名的木牌，正好二十七块。</p>
“那二十七人后来怎么样？”谢知衡问。</p>
“有人远走他乡，有人隐姓埋名，也有人回到无罪录，帮助后来的人。”</p>
“赵魁也是其中之一？”</p>
“不是。”裴玄度道，“赵魁是行刑人。他收钱替人调换尸体，被江问慈发现后，便以此要挟，强迫他替无罪录做事。”</p>
“强迫久了，他就成了你们的人？”</p>
“他从来不是谁的人。”裴玄度道，“他只认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p>
萧既明一直没有插话。</p>
直到此刻，他才问：“江问慈怎么死的？”</p>
裴玄度静了片刻。</p>
“我杀的。”</p>
屋外水声、脚步声、木桶碰撞声仍在继续。</p>
屋内却仿佛忽然冷了下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为什么？”萧既明问。</p>
“十七年前，京中发生过一桩案子。一个名叫程世昌的盐商，买通狱卒，将死于牢中的乞丐换成自己。他活着离开死牢，改名换姓，带走了侵吞的二十万两盐银。”</p>
“江问慈收了他的钱？”</p>
“没有。”裴玄度摇头，“他需要那笔钱救更多的人。”</p>
“有区别吗？”</p>
萧既明的声音很轻。</p>
裴玄度停住了。</p>
“程世昌出去后，又害死了三名知情人。”萧既明继续道，“江问慈或许没有拿钱享乐，可他为了救自己认为无辜的人，放走了一个明知有罪的人。”</p>
“是。”</p>
“您杀他，是因为他破坏了规矩？”</p>
“我那时认为，无罪录不能落在一个已经分不清手段与目的的人手里。”</p>
谢知衡看着他：“所以你杀了他，接过册子，成为第三只鹤。”</p>
“是。”</p>
“然后你做得比他更远。”</p>
裴玄度没有否认。</p>
“江问慈利用恶人的钱救无辜者。您却开始把活人换进官位。”谢知衡道，“齐无咎，是第一个？”</p>
“不是。”</p>
“那是谁？”</p>
裴玄度抬起眼：“一个县衙仵作。”</p>
十五年前，澜水县连续发生三起女子失踪案。县中仵作收了凶手的钱，将尸骨验成意外。裴玄度查到真相时，关键物证已经被毁，仵作也得到县令庇护。</p>
官府无法定他的罪。</p>
于是裴玄度让那个仵作“病死”，再将一个曾因拒绝伪造尸格而被逐出衙门的老仵作，送进了他的位置。</p>
“换人以后，第四具尸体被重新开棺。”裴玄度道，“凶手最终伏法，失踪女子的家人也知道了真相。”</p>
“所以您觉得自己做对了。”萧既明道。</p>
“那一次，我确实做对了。”</p>
“被您杀掉的仵作，连受审的机会都没有。”</p>
“若让他受审，他会活下来。”</p>
“那也该由证据决定。”</p>
“证据早就被他毁了！”</p>
裴玄度的声音第一次重了。</p>
他锁在桌面的双手微微绷紧，铁链随之发出细响。</p>
“既明，你坐在大理寺里太久，以为每桩案子只要耐心查，总能找到证据。可这世上有太多案子，证据从一开始就掌握在作恶的人手里。”</p>
“他们烧掉卷宗、买通证人、改写尸格。等你赶到，剩下的只有一群跪在公堂外哭的人。”</p>
“你告诉他们，再等一等，等律法还他们公道。”</p>
“可他们等到死，也等不到。”</p>
萧既明看着自己的老师。</p>
“所以您成了律法？”</p>
裴玄度的声音停住了。</p>
“您决定谁有罪，谁无罪；谁该死，谁有资格借别人的名字活下去。”</p>
“到了最后，您甚至决定哪个官员应该被换，哪个皇帝更适合坐在龙椅上。”</p>
“裴玄度。”</p>
萧既明第一次没有叫老师。</p>
“您不是想修补律法。”</p>
“您是想让所有人的生死，都只听您一个人的判断。”</p>
裴玄度眼底的情绪慢慢沉下去。</p>
他没有再争辩。</p>
谢知衡将话题拉回今夜。</p>
“齐无咎为什么要换成你？”</p>
“两年前，无罪录内部有人决定启动第十道门。”</p>
“替换皇帝？”</p>
“是。”</p>
“谁决定的？”</p>
裴玄度沉默片刻：“九名执录人共同表决。”</p>
“你反对了？”</p>
“我没有立即同意。”</p>
谢知衡听出了其中的区别。</p>
“不是反对。只是没有立即同意。”</p>
裴玄度看向窗外。</p>
“替换县令、主簿、户部官员，即便失败，也只会乱一地、一部。替换帝王，一旦出了差错，天下都会乱。”</p>
“所以我要求再等三年。”</p>
“他们不愿等。”</p>
“齐无咎是你选中的替身。”萧既明道。</p>
“是。我亲自教他如何成为我，也把大理寺的旧案、官员关系、你的习惯，一件件告诉了他。”</p>
“然后他用您教的东西取代了您。”</p>
“这本就是我定下的规矩。”裴玄度道，“鹤先生也不能成为无罪录里不可替代的人。”</p>
萧既明眼底浮起一丝讽刺：“直到被替代的是您自己。”</p>
裴玄度没有反驳。</p>
两年前，他被齐无咎骗入地下暗牢。无罪录中的九名执录人有六人背叛了他。他们需要一个更听话的“大理寺卿”，也需要裴玄度活着，以便随时从他口中确认那些只有本人知道的旧事。</p>
他亲手创造的替换制度，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p>
“那一刻，您后悔过吗？”萧既明问。</p>
裴玄度想了很久。</p>
“后悔没有看清齐无咎。”</p>
萧既明眼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p>
“您后悔的，竟然只是选错了人。”</p>
裴玄度低下眼，没有再看他。</p>
“今夜皇陵的事，说清楚。”谢知衡道。</p>
“有人将一封信送进我的房间。”裴玄度说，“信上说，真正的无罪录仍在第十道门。想取回它，便独自前往皇陵。”</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你去了。”</p>
“是。”</p>
“和谁？”</p>
“不知道。”</p>
“你们共同穿过暗道，魏长庚死了，六名守陵吏中毒，你却说不知道？”</p>
“与我同行的人戴着萧既明的脸。”</p>
“假萧？”</p>
“是。”</p>
“魏长庚是谁杀的？”</p>
裴玄度停顿了一下：“假萧。”</p>
“你没有阻止？”</p>
“我需要他打开第十道门后的机关。”</p>
“所以你看着魏长庚死。”</p>
“是。”</p>
回答得太平静。</p>
萧既明放在膝上的左手缓缓握紧，指甲陷入掌心。</p>
“回到大理寺后，你去了地牢。”谢知衡继续道，“为什么杀齐无咎？”</p>
“他知道无罪录旧部的名单，也知道如何重新启动第十道门。”</p>
“所以必须死？”</p>
“他活着，便会有更多人来救他。”</p>
“严小满只是看见你的脸。”</p>
裴玄度没有回答。</p>
“赵魁吹出那根毒针，是你的命令？”</p>
很长时间后，裴玄度道：“我只告诉赵魁，不能让地牢里的目击者开口。”</p>
谢知衡盯着他。</p>
“严小满十九岁。”</p>
“我知道。”</p>
“你连他的名字都知道？”</p>
“他入大理寺时，我看过名册。”</p>
裴玄度的声音低了下去。</p>
“母亲寡居，家住城南。每月俸银有一半送回家中。”</p>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决定让他死。”</p>
裴玄度闭上眼。</p>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为了更多的人”。</p>
也没有再说“不得已”。</p>
因为无论披上多少宏大的理由，严小满都只是一个本不该死的年轻人。</p>
审讯房外传来脚步声。</p>
一名差役捧着烧得发黑的铁匣走进来。</p>
“萧大人，这是从无名案房废墟里找到的。铁匣藏在您书案下面，锁没有被烧坏，但里面是空的。”</p>
萧既明看向裴玄度。</p>
“您放的？”</p>
“是。”</p>
“无罪录原册原本在里面？”</p>
“是。”</p>
“谁知道？”</p>
“只有我。”</p>
谢知衡接过铁匣。</p>
锁孔没有撬动痕迹，匣身也没有被强行打开。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铁匣底部有一道狭窄夹层。</p>
夹层已经开启。</p>
里面留着一张纸。</p>
纸张没有烧毁，被铁匣与地面隔开，只熏黄了边缘。上面的墨迹很新，应是起火前不久才写下的。</p>
只有两行字：</p>
第三鹤已归案。</p>
原册由第四鹤接掌。</p>
萧既明看完，将纸递给裴玄度。</p>
裴玄度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p>
“不是我写的。”</p>
“第三鹤指的是你。”谢知衡道，“第四鹤是谁？”</p>
裴玄度盯着那两行字，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失控的寒意。</p>
“我没有选过第四个。”</p>
窗外夜风吹入，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p>
谢临渊看着那张纸，缓缓道：</p>
“那就不是继承。”</p>
“是有人趁第三只鹤被关进笼子后，自己戴上了这个名字。”</p>
裴玄度抬起头。</p>
“原册里有最早二十七人的真名、换名去向和后代记录。谁拿到它，谁就能找到所有从无罪录中活下来的人。”</p>
“他要这些人做什么？”萧既明问。</p>
裴玄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p>
“无罪录用了三十一年，救出的远不止二十七人。”</p>
“他们有人成了商人，有人成了官吏，有人进了军中。”</p>
“还有人的孩子——”</p>
“已经站在陛下身边。”</p>
</p>
“我是第三个鹤先生。”</p>
裴玄度说完，前庭里依旧无人出声。</p>
那只绣着白鹤的药囊躺在两枚官印旁。针脚已经磨旧，鹤翼边缘甚至脱了线，显然不是近来才做出的东西。</p>
萧既明看了很久。</p>
十五年的师徒情分，到最后竟被装进一只巴掌大的药囊里，摆在他与老师之间。</p>
“锁上。”</p>
他终于开口。</p>
两名差役却没有动。</p>
其中一人跟随裴玄度十余年，握着铁链的手不断发抖：“萧大人，寺卿他……”</p>
“现在没有寺卿。”</p>
萧既明没有看他。</p>
“裴玄度亲口承认参与私换死囚、伪造身份、安插官员。依律收押，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p>
裴玄度主动伸出双手。</p>
铁链落在腕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p>
萧既明眼睫颤了一下。</p>
他记得这双手曾握着他的手腕，教他如何在尸格上落笔；也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复核死案，因紧张写错死者姓名，是裴玄度替他挡住上官问责，陪他将整卷文书重抄了一夜。</p>
如今，还是这双手。</p>
被锁在了他面前。</p>
“锁紧些。”裴玄度道，“别让旁人以为你顾念旧情。”</p>
差役咬了咬牙，将锁扣压到底。</p>
萧既明忽然问：“您第一次带我进死牢，是不是已经在做无罪录？”</p>
“是。”</p>
“那名被您指给我看的老囚犯，后来病死在狱中，尸体送去了乱葬岗。”</p>
“他没死。”裴玄度道，“我把他送出了京城。”</p>
萧既明眼底掠过一丝痛苦。</p>
“您从那时起就在教我什么？”</p>
“教你看见错案。”</p>
“还是在挑选一个能替您接手无罪录的人？”</p>
裴玄度没有立刻回答。</p>
这一瞬的沉默已经足够。</p>
萧既明侧过脸，像是被烟呛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裴玄度。</p>
“您选中过我？”</p>
“选过。”</p>
“后来为什么放弃？”</p>
裴玄度望着他，声音低了些：“因为你不合适。”</p>
“哪里不合适？”</p>
“你会怀疑律法，却仍然相信每个人都该经过审判。”</p>
“这难道不是您教我的？”</p>
“是。”</p>
裴玄度笑了一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疲惫。</p>
“所以我才说，你不合适。”</p>
火势逐渐被控制。</p>
无名案房的半边屋顶已经烧塌，几名差役正在湿漉漉的废墟中抢救证物。录事房损失更重，大量积年卷宗化成灰烬，风一吹，写过人命的纸灰便从院墙上空飘落下来。</p>
裴玄度被带进临时审讯房。</p>
没有坐主位。</p>
房中只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萧既明坐在他对面，谢知衡与谢临渊分坐两侧。</p>
赵魁被单独关押。</p>
齐无咎刚刚取出胸前钢针，尚不能挪动，仍留在前庭由寺医看守。</p>
屋外每隔三步站着一名差役。</p>
门窗全部打开。</p>
这是萧既明亲自定下的规矩——今夜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p>
“第二个鹤先生是谁？”谢知衡问。</p>
“江问慈。”</p>
“什么身份？”</p>
“刑部提牢主事。”</p>
“白蘅将无罪录交给他的？”</p>
“不是。”</p>
裴玄度看着桌面。</p>
“白蘅离开后，无罪录由魏长庚保管。江问慈在一次复核旧案时发现有人假死出狱，顺着尸格查到魏长庚。他没有告发，而是加入了他们。”</p>
“后来他为什么成为鹤先生？”</p>
“因为白蘅救人只凭一己之力。她能换出一个死囚，却无法替那个人安排后半生。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没有担保，逃出死牢的人仍然寸步难行。”</p>
“江问慈在刑部，可以改行刑回文，也能补出新的籍册。”</p>
“于是原本只负责记录的那只鹤，开始掌握一个人的生与死。”</p>
谢临渊听到这里，缓缓道：“权力一旦落到一个人手里，就再也不可能只用来救人。”</p>
裴玄度看了他一眼。</p>
“江问慈最初没有害人。”</p>
“他只是把那些查明确有冤情、却来不及翻案的死囚换出去。十三年里，一共救了二十七人。”</p>
第十道门中那些交换姓名的木牌，正好二十七块。</p>
“那二十七人后来怎么样？”谢知衡问。</p>
“有人远走他乡，有人隐姓埋名，也有人回到无罪录，帮助后来的人。”</p>
“赵魁也是其中之一？”</p>
“不是。”裴玄度道，“赵魁是行刑人。他收钱替人调换尸体，被江问慈发现后，便以此要挟，强迫他替无罪录做事。”</p>
“强迫久了，他就成了你们的人？”</p>
“他从来不是谁的人。”裴玄度道，“他只认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人。”</p>
萧既明一直没有插话。</p>
直到此刻，他才问：“江问慈怎么死的？”</p>
裴玄度静了片刻。</p>
“我杀的。”</p>
屋外水声、脚步声、木桶碰撞声仍在继续。</p>
屋内却仿佛忽然冷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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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萧既明问。</p>
“十七年前，京中发生过一桩案子。一个名叫程世昌的盐商，买通狱卒，将死于牢中的乞丐换成自己。他活着离开死牢，改名换姓，带走了侵吞的二十万两盐银。”</p>
“江问慈收了他的钱？”</p>
“没有。”裴玄度摇头，“他需要那笔钱救更多的人。”</p>
“有区别吗？”</p>
萧既明的声音很轻。</p>
裴玄度停住了。</p>
“程世昌出去后，又害死了三名知情人。”萧既明继续道，“江问慈或许没有拿钱享乐，可他为了救自己认为无辜的人，放走了一个明知有罪的人。”</p>
“是。”</p>
“您杀他，是因为他破坏了规矩？”</p>
“我那时认为，无罪录不能落在一个已经分不清手段与目的的人手里。”</p>
谢知衡看着他：“所以你杀了他，接过册子，成为第三只鹤。”</p>
“是。”</p>
“然后你做得比他更远。”</p>
裴玄度没有否认。</p>
“江问慈利用恶人的钱救无辜者。您却开始把活人换进官位。”谢知衡道，“齐无咎，是第一个？”</p>
“不是。”</p>
“那是谁？”</p>
裴玄度抬起眼：“一个县衙仵作。”</p>
十五年前，澜水县连续发生三起女子失踪案。县中仵作收了凶手的钱，将尸骨验成意外。裴玄度查到真相时，关键物证已经被毁，仵作也得到县令庇护。</p>
官府无法定他的罪。</p>
于是裴玄度让那个仵作“病死”，再将一个曾因拒绝伪造尸格而被逐出衙门的老仵作，送进了他的位置。</p>
“换人以后，第四具尸体被重新开棺。”裴玄度道，“凶手最终伏法，失踪女子的家人也知道了真相。”</p>
“所以您觉得自己做对了。”萧既明道。</p>
“那一次，我确实做对了。”</p>
“被您杀掉的仵作，连受审的机会都没有。”</p>
“若让他受审，他会活下来。”</p>
“那也该由证据决定。”</p>
“证据早就被他毁了！”</p>
裴玄度的声音第一次重了。</p>
他锁在桌面的双手微微绷紧，铁链随之发出细响。</p>
“既明，你坐在大理寺里太久，以为每桩案子只要耐心查，总能找到证据。可这世上有太多案子，证据从一开始就掌握在作恶的人手里。”</p>
“他们烧掉卷宗、买通证人、改写尸格。等你赶到，剩下的只有一群跪在公堂外哭的人。”</p>
“你告诉他们，再等一等，等律法还他们公道。”</p>
“可他们等到死，也等不到。”</p>
萧既明看着自己的老师。</p>
“所以您成了律法？”</p>
裴玄度的声音停住了。</p>
“您决定谁有罪，谁无罪；谁该死，谁有资格借别人的名字活下去。”</p>
“到了最后，您甚至决定哪个官员应该被换，哪个皇帝更适合坐在龙椅上。”</p>
“裴玄度。”</p>
萧既明第一次没有叫老师。</p>
“您不是想修补律法。”</p>
“您是想让所有人的生死，都只听您一个人的判断。”</p>
裴玄度眼底的情绪慢慢沉下去。</p>
他没有再争辩。</p>
谢知衡将话题拉回今夜。</p>
“齐无咎为什么要换成你？”</p>
“两年前，无罪录内部有人决定启动第十道门。”</p>
“替换皇帝？”</p>
“是。”</p>
“谁决定的？”</p>
裴玄度沉默片刻：“九名执录人共同表决。”</p>
“你反对了？”</p>
“我没有立即同意。”</p>
谢知衡听出了其中的区别。</p>
“不是反对。只是没有立即同意。”</p>
裴玄度看向窗外。</p>
“替换县令、主簿、户部官员，即便失败，也只会乱一地、一部。替换帝王，一旦出了差错，天下都会乱。”</p>
“所以我要求再等三年。”</p>
“他们不愿等。”</p>
“齐无咎是你选中的替身。”萧既明道。</p>
“是。我亲自教他如何成为我，也把大理寺的旧案、官员关系、你的习惯，一件件告诉了他。”</p>
“然后他用您教的东西取代了您。”</p>
“这本就是我定下的规矩。”裴玄度道，“鹤先生也不能成为无罪录里不可替代的人。”</p>
萧既明眼底浮起一丝讽刺：“直到被替代的是您自己。”</p>
裴玄度没有反驳。</p>
两年前，他被齐无咎骗入地下暗牢。无罪录中的九名执录人有六人背叛了他。他们需要一个更听话的“大理寺卿”，也需要裴玄度活着，以便随时从他口中确认那些只有本人知道的旧事。</p>
他亲手创造的替换制度，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p>
“那一刻，您后悔过吗？”萧既明问。</p>
裴玄度想了很久。</p>
“后悔没有看清齐无咎。”</p>
萧既明眼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p>
“您后悔的，竟然只是选错了人。”</p>
裴玄度低下眼，没有再看他。</p>
“今夜皇陵的事，说清楚。”谢知衡道。</p>
“有人将一封信送进我的房间。”裴玄度说，“信上说，真正的无罪录仍在第十道门。想取回它，便独自前往皇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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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p>
“是。”</p>
“和谁？”</p>
“不知道。”</p>
“你们共同穿过暗道，魏长庚死了，六名守陵吏中毒，你却说不知道？”</p>
“与我同行的人戴着萧既明的脸。”</p>
“假萧？”</p>
“是。”</p>
“魏长庚是谁杀的？”</p>
裴玄度停顿了一下：“假萧。”</p>
“你没有阻止？”</p>
“我需要他打开第十道门后的机关。”</p>
“所以你看着魏长庚死。”</p>
“是。”</p>
回答得太平静。</p>
萧既明放在膝上的左手缓缓握紧，指甲陷入掌心。</p>
“回到大理寺后，你去了地牢。”谢知衡继续道，“为什么杀齐无咎？”</p>
“他知道无罪录旧部的名单，也知道如何重新启动第十道门。”</p>
“所以必须死？”</p>
“他活着，便会有更多人来救他。”</p>
“严小满只是看见你的脸。”</p>
裴玄度没有回答。</p>
“赵魁吹出那根毒针，是你的命令？”</p>
很长时间后，裴玄度道：“我只告诉赵魁，不能让地牢里的目击者开口。”</p>
谢知衡盯着他。</p>
“严小满十九岁。”</p>
“我知道。”</p>
“你连他的名字都知道？”</p>
“他入大理寺时，我看过名册。”</p>
裴玄度的声音低了下去。</p>
“母亲寡居，家住城南。每月俸银有一半送回家中。”</p>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决定让他死。”</p>
裴玄度闭上眼。</p>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为了更多的人”。</p>
也没有再说“不得已”。</p>
因为无论披上多少宏大的理由，严小满都只是一个本不该死的年轻人。</p>
审讯房外传来脚步声。</p>
一名差役捧着烧得发黑的铁匣走进来。</p>
“萧大人，这是从无名案房废墟里找到的。铁匣藏在您书案下面，锁没有被烧坏，但里面是空的。”</p>
萧既明看向裴玄度。</p>
“您放的？”</p>
“是。”</p>
“无罪录原册原本在里面？”</p>
“是。”</p>
“谁知道？”</p>
“只有我。”</p>
谢知衡接过铁匣。</p>
锁孔没有撬动痕迹，匣身也没有被强行打开。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铁匣底部有一道狭窄夹层。</p>
夹层已经开启。</p>
里面留着一张纸。</p>
纸张没有烧毁，被铁匣与地面隔开，只熏黄了边缘。上面的墨迹很新，应是起火前不久才写下的。</p>
只有两行字：</p>
第三鹤已归案。</p>
原册由第四鹤接掌。</p>
萧既明看完，将纸递给裴玄度。</p>
裴玄度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了。</p>
“不是我写的。”</p>
“第三鹤指的是你。”谢知衡道，“第四鹤是谁？”</p>
裴玄度盯着那两行字，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失控的寒意。</p>
“我没有选过第四个。”</p>
窗外夜风吹入，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p>
谢临渊看着那张纸，缓缓道：</p>
“那就不是继承。”</p>
“是有人趁第三只鹤被关进笼子后，自己戴上了这个名字。”</p>
裴玄度抬起头。</p>
“原册里有最早二十七人的真名、换名去向和后代记录。谁拿到它，谁就能找到所有从无罪录中活下来的人。”</p>
“他要这些人做什么？”萧既明问。</p>
裴玄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p>
“无罪录用了三十一年，救出的远不止二十七人。”</p>
“他们有人成了商人，有人成了官吏，有人进了军中。”</p>
“还有人的孩子——”</p>
“已经站在陛下身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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