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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往海盗基地倒计时四十二个标准时，舰上傍晚。</p>
「太阳使者联盟号」科考探索母舰的傍晚，是从照明系统自动转暖开始的。</p>
舱壁的光由白日里那种清冷的白，一点点调成黄昏的暖黄，连通道尽头的指示符都柔和了几分。</p>
可今天没人有心思看这黄昏——离开战只剩不到两天，全舰都在备战，引擎的低鸣比往日沉，像一头伏低了身子、随时要扑出去的巨兽，连呼吸都压着。</p>
机库最忙。</p>
十二道弹射通道的舱门开了又合，一架架银灰战机被牵引到弹射位，机械臂上下起落，检修的光流在机腹下来回扫。老铆背着手，嗓门盖过了液压机的嘶嘶声。</p>
老铆：三号编队的护盾校准没有？还有那几架刚补过装甲的，都给我拉出来再过一遍！这趟是往异空间里钻，半道出毛病，可没人能在那地方给你拖回去！</p>
他身后，一名技工踩着梯子爬上机背，探头回了一嗓子：铆师傅，战机都齐了！就、就那尊神刃……还停在泊位上，要不要也做点啥准备？</p>
老铆扭头瞅了一眼泊位上那枚静静悬着的淡蓝水滴，立马压低声音，跟怕惊着谁似的：做个屁！那祖宗用得着咱们准备？都离远点，手脚放轻，别拿那些检修的家伙什在它跟前晃！</p>
机库另一头，少年队也没闲着。</p>
八仔蹲在自己战机的机翼下，手里翻着一块战术板，板上是海盗基地外围的航道图。</p>
他是少年队队长，又兼着突击战斗员，这趟要驾机打头阵，脸上那点平日里的少年气，收得干干净净。</p>
巨浪抱着胳膊立在旁边，银灰的抢修指挥航天服还没换，一身的憨实稳重。</p>
八仔盯着图，眉头微蹙：巨浪，基地外围的巡逻规律，诛姬还在摸。我担心的是，咱们刚灭了它一支精锐，它不可能不长记性。</p>
巨浪点头，声音沉：嗯。抢修组我都安排好了，战损件备了双份，医疗区那边和老伯也在赶解毒剂。你只管把空中的口子撕开，后头的事，有我们。</p>
正说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窜过来，是惹可。这小子腕上橘红色的手环一晃一晃，两眼发亮，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能量糕。</p>
惹可：八仔！巨浪！我刚听达斯哥他们说，高离哥……他凑过来，压着嗓子，一脸看热闹的兴奋，高离哥一下午训练都走神，被达斯哥笑话了！</p>
八仔抬眼：高离哥？他走什么神。</p>
惹可咧嘴，刚要细说，训练舱方向就传来一阵哄笑。</p>
训练舱里，战斗员们正做着战前最后一轮对抗演练。</p>
高离立在格斗场边，一身汗，手里还攥着训练用的短刃。他本该盯着下一组的动作，目光却有片刻飘向了舱门外——那个方向，通往医疗区。</p>
一柄训练刃地拍在他护肩上，力道不轻。</p>
高离猛地回神，达斯那张糙脸凑了过来，笑得不怀好意，努尔在后头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p>
达斯：想啥呢？我这刀都架你脖子上了，咱们高离大侠，魂儿都飞了。</p>
高离脸一沉，把他的刃格开：手滑。再来。</p>
努尔大嗓门一插，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滑？我瞅你这一下午，滑了七八回了。他挤眉弄眼，莫不是……惦记上谁了？</p>
高离不接话，手腕一翻，训练刃直取达斯中路，想用动作把这话题堵回去。</p>
达斯哈哈一笑，横刃架住，两人在格斗场里叮叮当当拆了几招。</p>
高离出手又快又狠，达斯被逼得连退两步，嘴里却不闲着。</p>
达斯：嚯，拿我撒气呢！他一格一撞，跳出战圈，喘着粗气笑，兄弟们都看出来了——咱们这位两次闯魔星的英雄，心里头，装着人喽！</p>
周围几名战斗员哄地笑了。高离收了刃，黑着脸，耳根却有点发热。</p>
他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却莫名没了底气。</p>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达斯这糙货，这回是歪打正着。</p>
他心里确实装着事。</p>
训练收了场，高离冲了把澡，换下湿透的训练服，重新穿上值勤的深色制服。路过上层餐区，他顺手买了两管热饮——动作做到一半，忽然顿住，到底没再回去补第三管。</p>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趟，究竟是奔着谁去的。</p>
母舰上层，有一处穹顶观赏台。</p>
那是个半球形的安静空间，穹顶与环壁皆是可调节透光度的强化观景面。</p>
这个时辰，灯被调得极暗，整座穹顶便近乎透明，仿佛五百人栖身的铁壳在头顶悄然化开，只剩一整片无垠的、缓缓流动的星海，轻轻罩下来。</p>
弧形座椅顺着穹顶的弧度排开，座椅间零星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循环风里微微颤动。</p>
朝前看，星光聚成细密的银点；往后看，又被舰速拉成一缕一缕的细线。</p>
观赏台里没几个人。</p>
西6-04月林儿坐在靠里的一张弧形座椅里，刚换下米白色医疗辅助服，穿了件素净浅灰便装，手里捧着一管热饮，神色松弛，像一尾终于游回静水的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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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6-09坐在她斜对面。</p>
这位在魔星地下管网里独自熬了近两年的姑娘，身上那股时刻竖着耳朵、留一半清醒守夜的劲头，到现在还没完全卸下来。她明明坐着，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那管热饮半天没动，眼神总忍不住往穹顶那几道看不见的出入口飘，飘一下，又飘一下。</p>
西6-04抿了一口热饮，把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也不急着说破，只慢悠悠开口。</p>
西6-04：管子里待久了，乍一坐这种软地方，硌得慌？</p>
东6-09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饮，扯了下嘴角。</p>
东6-09：……不硌。就是太静了。静得我老觉得，下一秒该有什么东西从哪个口子里钻出来。</p>
她顿了顿，手指在温热的管壁上无意识摩挲。</p>
东6-09：在管网那会儿，没这么亮，也没这么暖，走到哪儿耳朵都得竖着。现在倒好，门是门，灯是灯，人人冲我笑，我反倒……</p>
她没说下去，像自己也找不着那个词。</p>
西6-04替她把后半句接了，声音很轻。</p>
西6-04：反倒不踏实，觉得这好日子不像是真的，怕一闭眼就没了，是吧。</p>
东6-09抬眼看她，眼里有一点被说中的怔然，随即又别开脸，硬邦邦哼了一声。</p>
东6-09：……我可没那么娇气。</p>
西6-04笑了，也不拆穿。</p>
记忆互通之后，对方那点心思几乎是透明的。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硬了两年的是骨头，乱成一团的却是心里头那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p>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p>
观赏台的入口处，一道身影停住了。</p>
高离站在那儿。</p>
这位安保负责人一身值勤的深色制服，肩线笔挺，脸上那副惯常的冷峻神色还没来得及收。他一只手里拿着两管热饮，另一只手刚抬到一半，像是准备招呼人，结果一眼看见穹顶底下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p>
他的目光先落在西6-04脸上，只停一瞬，又下意识地、不放心地移到东6-09那边，移过去又觉不妥，想收回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搁。那只举着两管热饮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p>
西6-04把这一连串小动作瞧得清清楚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慢悠悠抬起下巴，朝他手里点了点。</p>
西6-04：哟，安保负责人亲自跑这一趟，送补给啊？</p>
高离清了下嗓子，硬着头皮走过来，把其中一管热饮搁在西6-04面前，动作还算稳。可搁完这一管，他手里还剩一管，对面却还坐着一个人，那管饮品便怎么也递不出去了。</p>
西6-04低头瞥了眼那管孤零零的热饮，又抬眼看他，语气慢悠悠。</p>
西6-04：几管啊？</p>
高离：……两管。</p>
西6-04：两管。她不紧不慢伸出一根手指，先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斜对面的东6-09，我们这儿，几个人哪？</p>
高离张了张嘴。</p>
东6-09原本还有些出神，这会儿把这场面看在眼里，先是一愣，随即像找到了脱身由头，立刻扶着座椅边沿站起来。</p>
东6-09：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机库那边惹可说要校准手环，我答应了搭把手。你俩坐，我先走一步。</p>
她话音没落，西6-04已经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拽住她手腕。</p>
西6-04：坐下。</p>
东6-09：</p>
西6-04手上用了点巧劲，不由分说把她按回座椅里，这才松开，转头冲高离扬了扬下巴，一脸你也别想跑的神色。</p>
西6-04：一个两个，见了面跟踩了尾巴似的，一个要往机库钻，一个杵那儿当门神。怎么着，这穹顶底下是埋着蚀骨蚓，还是我能吃了你们？</p>
高离被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把手里那管热饮往东6-09面前一搁，动作干脆得近乎生硬，随即拉开西6-04对面的椅子坐下，腰板挺得比开作战会议还直。</p>
高离：谁躲了。我就是……路过。</p>
西6-04拖长声音，慢条斯理了一声。</p>
西6-04：路过。从上层通道，路过到穹顶观赏台最里头，手里还掐着点，买的是我惯常喝的那种——高离，你这路绕得可不近啊。</p>
高离：</p>
他被堵得一时语塞，冷峻的脸上绷着，耳根却悄悄有点发热，只能别过脸去看穹顶上那片星海，假装研究那些被拉成细线的星光。</p>
东6-09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在魔星上两次三番把她从死地里背出来、面对猎蜥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被一句话堵成这副模样，她心里那点紧绷没来由松了一下，嘴角忍不住翘了翘。</p>
可她这一笑，西6-04立刻把话头转了过来。</p>
西6-04：你笑什么。</p>
东6-09脸上的笑僵了一下。</p>
西6-04端起热饮抿一口，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那神色像个看穿一切、却偏不点破的姐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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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6-04：行了，这儿也没外人。我瞧你俩这两天，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见了面眼睛不知往哪儿放，一个动不动要往机库、医疗区钻，恨不能绕着道走。</p>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离身上。</p>
西6-04：先说你。高离，我问你，你这两天来医疗区送个东西，是不是得先在心里头盘算一遍又一遍，算着里头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p>
高离没吭声，可那一瞬微不可察的僵硬，已经替他答了。</p>
西6-04也不恼，反倒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从容。</p>
西6-04：你看，让我说着了。你是安保负责人，五十辆坦克机器人、一百二十八座离子炮，说摆就摆，眉头不带皱一下。结果对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反倒不会了。</p>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指尖在温热管壁上轻轻一点。</p>
西6-04：我替你把那点心思说了吧。你怕话说重了伤着一个，怕话说轻了又委屈另一个。你想一视同仁，可你心里头清楚，对我俩你那点心思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你又做不到真当成一回事。所以你不上不下，卡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p>
这番话不重，却像一根针，轻巧巧正好扎在高离那点藏得最深的别扭上。</p>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看向穹顶的目光，垂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了那股硬撑的劲。</p>
高离：……我就是怕。</p>
西6-04：怕什么？</p>
高离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制服布料。</p>
高离：怕我哪句话、哪个眼神没拿捏好，叫你们里头谁难受。你们两个，都是我从魔星里带出来的。一个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另一个，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管网里烂掉。</p>
可我就一颗心。他抬起眼，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我掰不成两半。</p>
观赏台里安静了一瞬。</p>
东6-09坐在旁边，听到我就一颗心几个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蜷了蜷，眼神飞快黯了一下，又强自镇定移开，像怕被人瞧见什么。</p>
西6-04把她这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却没立刻去碰她，只先冲高离，语气放缓。</p>
西6-04：谁让你掰了。</p>
高离一愣。</p>
西6-04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笃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p>
西6-04：高离，你听好。你那点心思，用不着掰，也用不着在我跟前藏着掖着、觉得对不住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个儿还清楚。</p>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领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不起眼的陨石吊坠，是去年生日眼前这个男人送的。</p>
西6-04：你去年送我这个，说它不起眼，可硬得很，烧不烂，砸不碎。我当时就想，这人说的哪里是石头，说的是他自个儿。</p>
高离望着她，冷峻的眉眼一点点松下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烫。</p>
西6-04：所以你那一颗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跑不了，也让不掉。这点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也别自个儿先乱了阵脚。</p>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一丝试探忸怩。高离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地、彻底松了下来，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回原处。</p>
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p>
高离：……嗯。</p>
东6-09坐在一旁，听着两个人这番话，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又悄悄翻涌上来，又酸又涩，搅得坐立难安。她不敢看高离，也不敢看西6-04，只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管一口没动的热饮，仿佛那上头能开出花来。</p>
可她越想把自个儿缩成一团、当个隐形人，西6-04越不肯放过她。</p>
安顿好高离，西6-04慢条斯理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温和，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p>
西6-04：他那点心思说明白了。现在，说说你。</p>
东6-09的肩膀几不可察一僵。</p>
东6-09：……我有什么好说的。</p>
西6-04：没什么好说的？西6-04身子微微前倾，那我问你，从刚才到现在你站起来几回了？先是要往机库钻，这会儿又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饮品管里。我又不吃人，你躲什么？</p>
东6-09硬着头皮，嘴还挺硬。</p>
东6-09：我没躲。我就是……坐久了想活动活动。</p>
西6-04也不戳穿，话锋轻轻一转。</p>
西6-04：那我问你个事。你被救回来那天，在矿洞里头跟高离说，第三件事是想好好看看他，说完还脸红了。这事儿，还记得吧？</p>
东6-09万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脸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急，差点没坐稳。</p>
东6-09：你、你怎么——</p>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来，两个人记忆互通，她那点事对方哪有不知道的。她顿时语塞，又窘又慌。</p>
西6-04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p>
西6-04：你那时候看他，眼神是真的，脸热也是真的。我不怪你，也没资格怪你——换作谁，在那种地方孤零零熬两年，忽然有人领着人，一脚踩进黑地里冲你伸出手，心里那点热，压都压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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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6-09怔了怔，眼眶莫名有点发热。</p>
西6-04：可你那点热，真有几分是你自个儿的，又有几分是从我这儿、从我和他这两年的记忆里错着位接过去的，你分得清吗？</p>
东6-09浑身一震。</p>
西6-04没给她躲的空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往她心里那团最乱的麻里钻。</p>
西6-04：记忆一通，我和他那些话、那些眼神，一股脑儿全进了你脑子。你接了过去，对着他就慌、就乱，翻来覆去想我和他算什么</p>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得像水。</p>
西6-04：可你自个儿心里，明明还装着另一个人。这事儿，你当我瞧不见？咱们一个根上发的芽，脑子里那点东西，谁瞒得过谁。</p>
东6-09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慌，声音都有点发飘。</p>
东6-09：我、我哪有——</p>
西6-04：有没有，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西6-04不慌不忙，眉眼弯弯，在管网那两年，你刻坐标、记巡逻路线、捡芯片，硬气得很。可你那些记忆里，有个人的身影反反复复冒出来。你想着他在指挥中心下令的样子，能走神走半天。</p>
东6-09：</p>
她被点了个正着，又羞又窘，一个字都反驳不出，下意识瞟了一眼观赏台入口——那是通往指挥中心的方向，岳宇星此刻就在那里。这一眼极快，落在西6-04眼里，比什么招认都清楚。</p>
高离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冷峻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他原以为这位东6-09对他那点依赖是某种说不清的情愫，还为此惴惴不安。此刻才知道，这姑娘心里早装下了另一个人；而她对自己那点慌乱，竟有大半是从6-04的记忆里错位接过来的。</p>
东6-09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窘得无地自容，憋半天，忽然像豁出去了，抬起头，又急又委屈。</p>
东6-09：是！我是老想着他，怎么了！</p>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发颤的酸。</p>
东6-09：可我在管网那种地方，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我就……我就偶尔在心里头念一念，压根没指望过什么……</p>
她吸了下鼻子，别过脸，硬把那点热意逼回去。</p>
东6-09：后来被救回来，又灌了一脑子你和高离的事儿，我对着他就更糊涂了，自己都理不清。我夹在里头，像个偷东西的贼……</p>
字一落，西6-04心里轻轻一疼，伸出手，越过座椅间隙，轻轻覆在她攥得发白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还在抖。</p>
西6-04：傻话。你偷什么了。那些记忆不是你抢的，是这套系统让我们彼此看见。你接了我那段，不是错；为它乱、为它慌，也不是错。</p>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拍了拍那只冰凉的手，随即，目光沉静下来，落进6-09眼里。</p>
西6-04：可我今儿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是你心里头，那点连你自个儿都不敢细看的东西——咱们俩，脑子里都有同一段记忆，我也不绕弯子，你也别装糊涂。</p>
东6-09怔怔看她。</p>
西6-04：土卫六，叔叔阿姨家那间客厅，喜字红着，他牵着白雪给二老磕头。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事儿，不用我替你记吧？你脑子里，也清清楚楚。</p>
东6-09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只是垂下眼，指尖蜷得更紧。</p>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们共同的过去，是分裂前那个还完整的自己，亲眼看见、亲手鼓掌的。</p>
西6-04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p>
西6-04：那天在那间暖烘烘的客厅里，那颗心，本来已经放下了，是不是？我们一块儿鼓的掌，一块儿……松的手。</p>
东6-09低着头，半晌，极轻、极涩地应了一声。</p>
东6-09：……嗯。</p>
西6-04：可你在管网那两年，又把它捡回来了。</p>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正正扎在6-09藏得最深的地方。她浑身一颤，抬起头，眼里已经浮起水光，又慌又乱地想辩。</p>
东6-09：我没有……我就是……在那种黑地里，四面是墙，连个活人声都听不见，不、不找点念想攥着，我怕我熬不下去……</p>
她说着，声音哽住了，那点强撑的硬气，碎了一地。</p>
西6-04望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p>
西6-04：我知道。黑地里不抓点东西，人会往下沉。她轻轻叹了口气，可你抓错了，妹妹。你抓着的那个人，隔着整片星海，家里还守着白雪——你抱着的，是个怎么伸手也够不着的空。那不是他，是你在两年的黑地里，自个儿一点一点造出来的一个影子，拿它当灯、当救命的稻草。</p>
东6-09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滚了下来。</p>
西6-04握紧她的手，缓缓把话接下去，这一次，她把自己也轻轻摆了进去。</p>
西6-04：你看我。咱们一个根上发的芽，脑子里揣着同一段、本该在土卫六就放下的心思。她目光极轻地转了一下，落在身旁的高离身上，分裂之后，我被按回牢房，前后不到两个钟头，黑漆漆的，门忽然开了——高离涂着海盗彩绘，眼睛通红，站在那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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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离迎着她的目光，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的男人，眼眶几不可察地热了。</p>
西6-04：就那一下，我回了头，才看见原来一直有个人，从月球基地那会儿起，眼睛就落在我身上，我却一次都没回过头。她声音很轻，却笃定，后来这两年，我跟他一块儿走，心一点点落了地，活过来了。</p>
她重新看向东6-09，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p>
西6-04：同一个根，同一段放下了的心思——我真放下了，回头看见高离，上了岸；你呢，黑地里又把它捡回来，抱着个影子，明知道他成了家，还不肯撒手，差点把自个儿熬死。</p>
东6-09望着她，哽咽着，声音又轻又抖。</p>
东6-09：那我……那我该怎么办……</p>
西6-04没有立刻答。</p>
她握着6-09的手，目光缓缓抬起，望向穹顶之外那片无垠的、沉默流转的星海，眉峰极淡地蹙了起来。那神色不再是方才的从容，而是一种连她也未曾全然想明白的怔忡。</p>
西6-04：我不是来逼你立刻把心掏空的，掏空了，人也活不成。她轻声说，我就是想让你先看明白——你抱着的是个影子，是死路。看明白了，才肯松手；松了手，你才抬得起头，去看看眼前。</p>
东6-09：眼前……眼前有什么……</p>
西6-04：眼前有亮光，有活人，有这一船陪你从魔星里走出来的人。她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至于你心里那点空，往后拿什么填、什么时候填、填不填得上——我答不上，谁也答不上。那得你自个儿，一步一步往前走，才知道。</p>
这个答不上一落，穹顶底下的空气悄悄静了。</p>
西6-04的目光从高离脸上移到东6-09脸上，又缓缓移开，望向星海。</p>
西6-04：其实我有时候也想。等魔星这趟了了，母体砸了，人救出来了，往后呢？我们两个是一个人分出来的，又都好好活着，谁也合不回去，日子还长。</p>
她看向高离。</p>
西6-04：你心里装着我，这我知道。可你对着她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一年、两年、十年，你真能次次都分得那么清、拿捏得那么稳，半分波澜不起？</p>
高离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p>
西6-04又看向东6-09，声音很轻。</p>
西6-04：你呢，刚松开一条缝，知道有些人得放下。可那条活路多长、走到哪儿是个头，全是没影的事。我们能替你把死路指出来，可路，得你自个儿走。</p>
东6-09垂下眼，手指又悄悄蜷了起来。</p>
西6-04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愁，只有一种通透人面对未知时才有的坦诚。</p>
西6-04：你看，我逗了你们半天，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可真问到，我也答不上。人心不像打魔星，定个两步走就能走到底，它不是航道，算不准，也规划不来。</p>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两个人身上，沉静而温和。</p>
西6-04：能做的，也就是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把人救了，活下去。至于各人那点心思往后落到哪儿……</p>
她没有说下去。</p>
三个人坐在穹顶底下，谁都没再开口。</p>
头顶，整片星海缓缓流转，朝前聚成银点，往后拉成细线，沉默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三个刚刚把心摊开、又谁也给不出答案的人。那点方才被逗闹烘起来的热气，不知不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并不难受的安静——像三个人一起，头一回正眼看向那道横在前方、谁也绕不过去的、长长的。</p>
过了好一会儿，东6-09才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她没有再找借口，也没有再躲，只是看看西6-04，又看看高离，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眼神却比方才清亮了许多。</p>
东6-09：我……我去外头舷窗那边站会儿，一个人静一静。</p>
西6-04点点头，没拦她，只温声叮嘱。</p>
西6-04：去吧。别往僻静处钻，有事就喊人。</p>
东6-09了一声，起身顺着穹顶环壁往外走。她经过那一整片倾斜的星海时，脚步顿了半秒，终是没有回头，身影很快融进观赏台出口柔和的灯光里。</p>
她走后，穹顶底下只剩西6-04和高离。</p>
高离沉默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极轻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覆在西6-04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这一次，他动作很稳。</p>
西6-04没躲开，反手轻轻握住他。</p>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星光映在西6-04侧脸上，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柔软的怅然。</p>
西6-04：高离。</p>
高离：</p>
西6-04望着穹顶，声音很轻。</p>
西6-04：你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吗？</p>
高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p>
他想答，答得斩钉截铁，像他指挥每一场战斗。可话到嘴边，望着这张他刻进骨子里的脸，想着另一张一模一样、刚红着眼眶走开的脸，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最终只低声，答得很慢，也很真。</p>
高离：……我不知道。</p>
西6-04听了反倒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失望，像早料到这个答案。她回握住他，两人掌心都是暖的。</p>
西6-04：不知道也好。她轻声说，那就一步一步往前走吧。</p>
——</p>
观赏台外，环形观景走廊上，东6-09独自站在一面巨大的舷窗前。</p>
窗外是漆黑静默的星域。她把额头微微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目光落在极远处那片幽暗里——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再往前一段路，就是海盗基地，就是那道通往魔星、通往无数人噩梦的门。</p>
可她心里头反反复复冒出来的，不是魔星，也不是母体。</p>
是一个人站在主控台前、双手负后、沉声下令的身影；是土卫六那间暖黄客厅里，他牵着白雪、笑着给父母磕头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又暖，又疼。</p>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跳得有点乱，又有点凉。</p>
真没出息……她对着漆黑的舷窗，极低、极闷地骂了自己一句，可唇角，却在窗玻璃的倒影里悄悄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p>
就在这时，走廊顶的扬声器里，伊娜清冷平稳的电子音轻轻响起，传遍整艘母舰。</p>
伊娜：各位舰员请注意。无人侦察机组已完成预热，将于两标准时后先行释放。</p>
她顿了一瞬，那道电子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紧绷。</p>
伊娜：前方探测回波出现异常。海盗基地外围……未检测到任何巡逻舰只，亦无通讯信号。</p>
该区域，一片静默。</p>
东6-09抵在舷窗上的身子几不可察一僵。</p>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了一切光亮与声响的、死一般沉寂的黑暗，心口那点又酸又软的暖意，悄然之间被一丝寒意轻轻覆住。</p>
太静了。</p>
静得，像一张张开了口、却屏住了呼吸的网……</p>
———</p>
待续……</p>
</p>
奔往海盗基地倒计时四十二个标准时，舰上傍晚。</p>
「太阳使者联盟号」科考探索母舰的傍晚，是从照明系统自动转暖开始的。</p>
舱壁的光由白日里那种清冷的白，一点点调成黄昏的暖黄，连通道尽头的指示符都柔和了几分。</p>
可今天没人有心思看这黄昏——离开战只剩不到两天，全舰都在备战，引擎的低鸣比往日沉，像一头伏低了身子、随时要扑出去的巨兽，连呼吸都压着。</p>
机库最忙。</p>
十二道弹射通道的舱门开了又合，一架架银灰战机被牵引到弹射位，机械臂上下起落，检修的光流在机腹下来回扫。老铆背着手，嗓门盖过了液压机的嘶嘶声。</p>
老铆：三号编队的护盾校准没有？还有那几架刚补过装甲的，都给我拉出来再过一遍！这趟是往异空间里钻，半道出毛病，可没人能在那地方给你拖回去！</p>
他身后，一名技工踩着梯子爬上机背，探头回了一嗓子：铆师傅，战机都齐了！就、就那尊神刃……还停在泊位上，要不要也做点啥准备？</p>
老铆扭头瞅了一眼泊位上那枚静静悬着的淡蓝水滴，立马压低声音，跟怕惊着谁似的：做个屁！那祖宗用得着咱们准备？都离远点，手脚放轻，别拿那些检修的家伙什在它跟前晃！</p>
机库另一头，少年队也没闲着。</p>
八仔蹲在自己战机的机翼下，手里翻着一块战术板，板上是海盗基地外围的航道图。</p>
他是少年队队长，又兼着突击战斗员，这趟要驾机打头阵，脸上那点平日里的少年气，收得干干净净。</p>
巨浪抱着胳膊立在旁边，银灰的抢修指挥航天服还没换，一身的憨实稳重。</p>
八仔盯着图，眉头微蹙：巨浪，基地外围的巡逻规律，诛姬还在摸。我担心的是，咱们刚灭了它一支精锐，它不可能不长记性。</p>
巨浪点头，声音沉：嗯。抢修组我都安排好了，战损件备了双份，医疗区那边和老伯也在赶解毒剂。你只管把空中的口子撕开，后头的事，有我们。</p>
正说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窜过来，是惹可。这小子腕上橘红色的手环一晃一晃，两眼发亮，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能量糕。</p>
惹可：八仔！巨浪！我刚听达斯哥他们说，高离哥……他凑过来，压着嗓子，一脸看热闹的兴奋，高离哥一下午训练都走神，被达斯哥笑话了！</p>
八仔抬眼：高离哥？他走什么神。</p>
惹可咧嘴，刚要细说，训练舱方向就传来一阵哄笑。</p>
训练舱里，战斗员们正做着战前最后一轮对抗演练。</p>
高离立在格斗场边，一身汗，手里还攥着训练用的短刃。他本该盯着下一组的动作，目光却有片刻飘向了舱门外——那个方向，通往医疗区。</p>
一柄训练刃地拍在他护肩上，力道不轻。</p>
高离猛地回神，达斯那张糙脸凑了过来，笑得不怀好意，努尔在后头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p>
达斯：想啥呢？我这刀都架你脖子上了，咱们高离大侠，魂儿都飞了。</p>
高离脸一沉，把他的刃格开：手滑。再来。</p>
努尔大嗓门一插，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滑？我瞅你这一下午，滑了七八回了。他挤眉弄眼，莫不是……惦记上谁了？</p>
高离不接话，手腕一翻，训练刃直取达斯中路，想用动作把这话题堵回去。</p>
达斯哈哈一笑，横刃架住，两人在格斗场里叮叮当当拆了几招。</p>
高离出手又快又狠，达斯被逼得连退两步，嘴里却不闲着。</p>
达斯：嚯，拿我撒气呢！他一格一撞，跳出战圈，喘着粗气笑，兄弟们都看出来了——咱们这位两次闯魔星的英雄，心里头，装着人喽！</p>
周围几名战斗员哄地笑了。高离收了刃，黑着脸，耳根却有点发热。</p>
他想骂一句，话到嘴边，却莫名没了底气。</p>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达斯这糙货，这回是歪打正着。</p>
他心里确实装着事。</p>
训练收了场，高离冲了把澡，换下湿透的训练服，重新穿上值勤的深色制服。路过上层餐区，他顺手买了两管热饮——动作做到一半，忽然顿住，到底没再回去补第三管。</p>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趟，究竟是奔着谁去的。</p>
母舰上层，有一处穹顶观赏台。</p>
那是个半球形的安静空间，穹顶与环壁皆是可调节透光度的强化观景面。</p>
这个时辰，灯被调得极暗，整座穹顶便近乎透明，仿佛五百人栖身的铁壳在头顶悄然化开，只剩一整片无垠的、缓缓流动的星海，轻轻罩下来。</p>
弧形座椅顺着穹顶的弧度排开，座椅间零星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循环风里微微颤动。</p>
朝前看，星光聚成细密的银点；往后看，又被舰速拉成一缕一缕的细线。</p>
观赏台里没几个人。</p>
西6-04月林儿坐在靠里的一张弧形座椅里，刚换下米白色医疗辅助服，穿了件素净浅灰便装，手里捧着一管热饮，神色松弛，像一尾终于游回静水的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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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6-09坐在她斜对面。</p>
这位在魔星地下管网里独自熬了近两年的姑娘，身上那股时刻竖着耳朵、留一半清醒守夜的劲头，到现在还没完全卸下来。她明明坐着，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那管热饮半天没动，眼神总忍不住往穹顶那几道看不见的出入口飘，飘一下，又飘一下。</p>
西6-04抿了一口热饮，把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也不急着说破，只慢悠悠开口。</p>
西6-04：管子里待久了，乍一坐这种软地方，硌得慌？</p>
东6-09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饮，扯了下嘴角。</p>
东6-09：……不硌。就是太静了。静得我老觉得，下一秒该有什么东西从哪个口子里钻出来。</p>
她顿了顿，手指在温热的管壁上无意识摩挲。</p>
东6-09：在管网那会儿，没这么亮，也没这么暖，走到哪儿耳朵都得竖着。现在倒好，门是门，灯是灯，人人冲我笑，我反倒……</p>
她没说下去，像自己也找不着那个词。</p>
西6-04替她把后半句接了，声音很轻。</p>
西6-04：反倒不踏实，觉得这好日子不像是真的，怕一闭眼就没了，是吧。</p>
东6-09抬眼看她，眼里有一点被说中的怔然，随即又别开脸，硬邦邦哼了一声。</p>
东6-09：……我可没那么娇气。</p>
西6-04笑了，也不拆穿。</p>
记忆互通之后，对方那点心思几乎是透明的。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姑娘，硬了两年的是骨头，乱成一团的却是心里头那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p>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p>
观赏台的入口处，一道身影停住了。</p>
高离站在那儿。</p>
这位安保负责人一身值勤的深色制服，肩线笔挺，脸上那副惯常的冷峻神色还没来得及收。他一只手里拿着两管热饮，另一只手刚抬到一半，像是准备招呼人，结果一眼看见穹顶底下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p>
他的目光先落在西6-04脸上，只停一瞬，又下意识地、不放心地移到东6-09那边，移过去又觉不妥，想收回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搁。那只举着两管热饮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p>
西6-04把这一连串小动作瞧得清清楚楚，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促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慢悠悠抬起下巴，朝他手里点了点。</p>
西6-04：哟，安保负责人亲自跑这一趟，送补给啊？</p>
高离清了下嗓子，硬着头皮走过来，把其中一管热饮搁在西6-04面前，动作还算稳。可搁完这一管，他手里还剩一管，对面却还坐着一个人，那管饮品便怎么也递不出去了。</p>
西6-04低头瞥了眼那管孤零零的热饮，又抬眼看他，语气慢悠悠。</p>
西6-04：几管啊？</p>
高离：……两管。</p>
西6-04：两管。她不紧不慢伸出一根手指，先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斜对面的东6-09，我们这儿，几个人哪？</p>
高离张了张嘴。</p>
东6-09原本还有些出神，这会儿把这场面看在眼里，先是一愣，随即像找到了脱身由头，立刻扶着座椅边沿站起来。</p>
东6-09：那什么——我忽然想起来，机库那边惹可说要校准手环，我答应了搭把手。你俩坐，我先走一步。</p>
她话音没落，西6-04已经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拽住她手腕。</p>
西6-04：坐下。</p>
东6-09：</p>
西6-04手上用了点巧劲，不由分说把她按回座椅里，这才松开，转头冲高离扬了扬下巴，一脸你也别想跑的神色。</p>
西6-04：一个两个，见了面跟踩了尾巴似的，一个要往机库钻，一个杵那儿当门神。怎么着，这穹顶底下是埋着蚀骨蚓，还是我能吃了你们？</p>
高离被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把手里那管热饮往东6-09面前一搁，动作干脆得近乎生硬，随即拉开西6-04对面的椅子坐下，腰板挺得比开作战会议还直。</p>
高离：谁躲了。我就是……路过。</p>
西6-04拖长声音，慢条斯理了一声。</p>
西6-04：路过。从上层通道，路过到穹顶观赏台最里头，手里还掐着点，买的是我惯常喝的那种——高离，你这路绕得可不近啊。</p>
高离：</p>
他被堵得一时语塞，冷峻的脸上绷着，耳根却悄悄有点发热，只能别过脸去看穹顶上那片星海，假装研究那些被拉成细线的星光。</p>
东6-09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在魔星上两次三番把她从死地里背出来、面对猎蜥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被一句话堵成这副模样，她心里那点紧绷没来由松了一下，嘴角忍不住翘了翘。</p>
可她这一笑，西6-04立刻把话头转了过来。</p>
西6-04：你笑什么。</p>
东6-09脸上的笑僵了一下。</p>
西6-04端起热饮抿一口，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慢悠悠转了一圈，那神色像个看穿一切、却偏不点破的姐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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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6-04：行了，这儿也没外人。我瞧你俩这两天，一个比一个别扭。一个见了面眼睛不知往哪儿放，一个动不动要往机库、医疗区钻，恨不能绕着道走。</p>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离身上。</p>
西6-04：先说你。高离，我问你，你这两天来医疗区送个东西，是不是得先在心里头盘算一遍又一遍，算着里头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p>
高离没吭声，可那一瞬微不可察的僵硬，已经替他答了。</p>
西6-04也不恼，反倒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从容。</p>
西6-04：你看，让我说着了。你是安保负责人，五十辆坦克机器人、一百二十八座离子炮，说摆就摆，眉头不带皱一下。结果对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反倒不会了。</p>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指尖在温热管壁上轻轻一点。</p>
西6-04：我替你把那点心思说了吧。你怕话说重了伤着一个，怕话说轻了又委屈另一个。你想一视同仁，可你心里头清楚，对我俩你那点心思本来就不是一回事——你又做不到真当成一回事。所以你不上不下，卡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p>
这番话不重，却像一根针，轻巧巧正好扎在高离那点藏得最深的别扭上。</p>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看向穹顶的目光，垂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了那股硬撑的劲。</p>
高离：……我就是怕。</p>
西6-04：怕什么？</p>
高离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制服布料。</p>
高离：怕我哪句话、哪个眼神没拿捏好，叫你们里头谁难受。你们两个，都是我从魔星里带出来的。一个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另一个，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管网里烂掉。</p>
可我就一颗心。他抬起眼，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我掰不成两半。</p>
观赏台里安静了一瞬。</p>
东6-09坐在旁边，听到我就一颗心几个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蜷了蜷，眼神飞快黯了一下，又强自镇定移开，像怕被人瞧见什么。</p>
西6-04把她这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却没立刻去碰她，只先冲高离，语气放缓。</p>
西6-04：谁让你掰了。</p>
高离一愣。</p>
西6-04看着他，眼神温柔而笃定，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p>
西6-04：高离，你听好。你那点心思，用不着掰，也用不着在我跟前藏着掖着、觉得对不住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个儿还清楚。</p>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领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不起眼的陨石吊坠，是去年生日眼前这个男人送的。</p>
西6-04：你去年送我这个，说它不起眼，可硬得很，烧不烂，砸不碎。我当时就想，这人说的哪里是石头，说的是他自个儿。</p>
高离望着她，冷峻的眉眼一点点松下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烫。</p>
西6-04：所以你那一颗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跑不了，也让不掉。这点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也别自个儿先乱了阵脚。</p>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没一丝试探忸怩。高离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地、彻底松了下来，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回原处。</p>
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p>
高离：……嗯。</p>
东6-09坐在一旁，听着两个人这番话，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又悄悄翻涌上来，又酸又涩，搅得坐立难安。她不敢看高离，也不敢看西6-04，只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管一口没动的热饮，仿佛那上头能开出花来。</p>
可她越想把自个儿缩成一团、当个隐形人，西6-04越不肯放过她。</p>
安顿好高离，西6-04慢条斯理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温和，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p>
西6-04：他那点心思说明白了。现在，说说你。</p>
东6-09的肩膀几不可察一僵。</p>
东6-09：……我有什么好说的。</p>
西6-04：没什么好说的？西6-04身子微微前倾，那我问你，从刚才到现在你站起来几回了？先是要往机库钻，这会儿又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饮品管里。我又不吃人，你躲什么？</p>
东6-09硬着头皮，嘴还挺硬。</p>
东6-09：我没躲。我就是……坐久了想活动活动。</p>
西6-04也不戳穿，话锋轻轻一转。</p>
西6-04：那我问你个事。你被救回来那天，在矿洞里头跟高离说，第三件事是想好好看看他，说完还脸红了。这事儿，还记得吧？</p>
东6-09万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脸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急，差点没坐稳。</p>
东6-09：你、你怎么——</p>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来，两个人记忆互通，她那点事对方哪有不知道的。她顿时语塞，又窘又慌。</p>
西6-04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p>
西6-04：你那时候看他，眼神是真的，脸热也是真的。我不怪你，也没资格怪你——换作谁，在那种地方孤零零熬两年，忽然有人领着人，一脚踩进黑地里冲你伸出手，心里那点热，压都压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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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6-09怔了怔，眼眶莫名有点发热。</p>
西6-04：可你那点热，真有几分是你自个儿的，又有几分是从我这儿、从我和他这两年的记忆里错着位接过去的，你分得清吗？</p>
东6-09浑身一震。</p>
西6-04没给她躲的空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往她心里那团最乱的麻里钻。</p>
西6-04：记忆一通，我和他那些话、那些眼神，一股脑儿全进了你脑子。你接了过去，对着他就慌、就乱，翻来覆去想我和他算什么</p>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得像水。</p>
西6-04：可你自个儿心里，明明还装着另一个人。这事儿，你当我瞧不见？咱们一个根上发的芽，脑子里那点东西，谁瞒得过谁。</p>
东6-09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又惊又慌，声音都有点发飘。</p>
东6-09：我、我哪有——</p>
西6-04：有没有，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西6-04不慌不忙，眉眼弯弯，在管网那两年，你刻坐标、记巡逻路线、捡芯片，硬气得很。可你那些记忆里，有个人的身影反反复复冒出来。你想着他在指挥中心下令的样子，能走神走半天。</p>
东6-09：</p>
她被点了个正着，又羞又窘，一个字都反驳不出，下意识瞟了一眼观赏台入口——那是通往指挥中心的方向，岳宇星此刻就在那里。这一眼极快，落在西6-04眼里，比什么招认都清楚。</p>
高离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冷峻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他原以为这位东6-09对他那点依赖是某种说不清的情愫，还为此惴惴不安。此刻才知道，这姑娘心里早装下了另一个人；而她对自己那点慌乱，竟有大半是从6-04的记忆里错位接过来的。</p>
东6-09被两道目光夹在中间，窘得无地自容，憋半天，忽然像豁出去了，抬起头，又急又委屈。</p>
东6-09：是！我是老想着他，怎么了！</p>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发颤的酸。</p>
东6-09：可我在管网那种地方，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我就……我就偶尔在心里头念一念，压根没指望过什么……</p>
她吸了下鼻子，别过脸，硬把那点热意逼回去。</p>
东6-09：后来被救回来，又灌了一脑子你和高离的事儿，我对着他就更糊涂了，自己都理不清。我夹在里头，像个偷东西的贼……</p>
字一落，西6-04心里轻轻一疼，伸出手，越过座椅间隙，轻轻覆在她攥得发白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还在抖。</p>
西6-04：傻话。你偷什么了。那些记忆不是你抢的，是这套系统让我们彼此看见。你接了我那段，不是错；为它乱、为它慌，也不是错。</p>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拍了拍那只冰凉的手，随即，目光沉静下来，落进6-09眼里。</p>
西6-04：可我今儿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是你心里头，那点连你自个儿都不敢细看的东西——咱们俩，脑子里都有同一段记忆，我也不绕弯子，你也别装糊涂。</p>
东6-09怔怔看她。</p>
西6-04：土卫六，叔叔阿姨家那间客厅，喜字红着，他牵着白雪给二老磕头。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事儿，不用我替你记吧？你脑子里，也清清楚楚。</p>
东6-09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只是垂下眼，指尖蜷得更紧。</p>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们共同的过去，是分裂前那个还完整的自己，亲眼看见、亲手鼓掌的。</p>
西6-04看着她，声音放得更轻。</p>
西6-04：那天在那间暖烘烘的客厅里，那颗心，本来已经放下了，是不是？我们一块儿鼓的掌，一块儿……松的手。</p>
东6-09低着头，半晌，极轻、极涩地应了一声。</p>
东6-09：……嗯。</p>
西6-04：可你在管网那两年，又把它捡回来了。</p>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正正扎在6-09藏得最深的地方。她浑身一颤，抬起头，眼里已经浮起水光，又慌又乱地想辩。</p>
东6-09：我没有……我就是……在那种黑地里，四面是墙，连个活人声都听不见，不、不找点念想攥着，我怕我熬不下去……</p>
她说着，声音哽住了，那点强撑的硬气，碎了一地。</p>
西6-04望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p>
西6-04：我知道。黑地里不抓点东西，人会往下沉。她轻轻叹了口气，可你抓错了，妹妹。你抓着的那个人，隔着整片星海，家里还守着白雪——你抱着的，是个怎么伸手也够不着的空。那不是他，是你在两年的黑地里，自个儿一点一点造出来的一个影子，拿它当灯、当救命的稻草。</p>
东6-09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滚了下来。</p>
西6-04握紧她的手，缓缓把话接下去，这一次，她把自己也轻轻摆了进去。</p>
西6-04：你看我。咱们一个根上发的芽，脑子里揣着同一段、本该在土卫六就放下的心思。她目光极轻地转了一下，落在身旁的高离身上，分裂之后，我被按回牢房，前后不到两个钟头，黑漆漆的，门忽然开了——高离涂着海盗彩绘，眼睛通红，站在那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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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离迎着她的目光，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的男人，眼眶几不可察地热了。</p>
西6-04：就那一下，我回了头，才看见原来一直有个人，从月球基地那会儿起，眼睛就落在我身上，我却一次都没回过头。她声音很轻，却笃定，后来这两年，我跟他一块儿走，心一点点落了地，活过来了。</p>
她重新看向东6-09，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p>
西6-04：同一个根，同一段放下了的心思——我真放下了，回头看见高离，上了岸；你呢，黑地里又把它捡回来，抱着个影子，明知道他成了家，还不肯撒手，差点把自个儿熬死。</p>
东6-09望着她，哽咽着，声音又轻又抖。</p>
东6-09：那我……那我该怎么办……</p>
西6-04没有立刻答。</p>
她握着6-09的手，目光缓缓抬起，望向穹顶之外那片无垠的、沉默流转的星海，眉峰极淡地蹙了起来。那神色不再是方才的从容，而是一种连她也未曾全然想明白的怔忡。</p>
西6-04：我不是来逼你立刻把心掏空的，掏空了，人也活不成。她轻声说，我就是想让你先看明白——你抱着的是个影子，是死路。看明白了，才肯松手；松了手，你才抬得起头，去看看眼前。</p>
东6-09：眼前……眼前有什么……</p>
西6-04：眼前有亮光，有活人，有这一船陪你从魔星里走出来的人。她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至于你心里那点空，往后拿什么填、什么时候填、填不填得上——我答不上，谁也答不上。那得你自个儿，一步一步往前走，才知道。</p>
这个答不上一落，穹顶底下的空气悄悄静了。</p>
西6-04的目光从高离脸上移到东6-09脸上，又缓缓移开，望向星海。</p>
西6-04：其实我有时候也想。等魔星这趟了了，母体砸了，人救出来了，往后呢？我们两个是一个人分出来的，又都好好活着，谁也合不回去，日子还长。</p>
她看向高离。</p>
西6-04：你心里装着我，这我知道。可你对着她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一年、两年、十年，你真能次次都分得那么清、拿捏得那么稳，半分波澜不起？</p>
高离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p>
西6-04又看向东6-09，声音很轻。</p>
西6-04：你呢，刚松开一条缝，知道有些人得放下。可那条活路多长、走到哪儿是个头，全是没影的事。我们能替你把死路指出来，可路，得你自个儿走。</p>
东6-09垂下眼，手指又悄悄蜷了起来。</p>
西6-04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愁，只有一种通透人面对未知时才有的坦诚。</p>
西6-04：你看，我逗了你们半天，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可真问到，我也答不上。人心不像打魔星，定个两步走就能走到底，它不是航道，算不准，也规划不来。</p>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两个人身上，沉静而温和。</p>
西6-04：能做的，也就是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把人救了，活下去。至于各人那点心思往后落到哪儿……</p>
她没有说下去。</p>
三个人坐在穹顶底下，谁都没再开口。</p>
头顶，整片星海缓缓流转，朝前聚成银点，往后拉成细线，沉默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三个刚刚把心摊开、又谁也给不出答案的人。那点方才被逗闹烘起来的热气，不知不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却并不难受的安静——像三个人一起，头一回正眼看向那道横在前方、谁也绕不过去的、长长的。</p>
过了好一会儿，东6-09才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她没有再找借口，也没有再躲，只是看看西6-04，又看看高离，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眼神却比方才清亮了许多。</p>
东6-09：我……我去外头舷窗那边站会儿，一个人静一静。</p>
西6-04点点头，没拦她，只温声叮嘱。</p>
西6-04：去吧。别往僻静处钻，有事就喊人。</p>
东6-09了一声，起身顺着穹顶环壁往外走。她经过那一整片倾斜的星海时，脚步顿了半秒，终是没有回头，身影很快融进观赏台出口柔和的灯光里。</p>
她走后，穹顶底下只剩西6-04和高离。</p>
高离沉默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极轻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覆在西6-04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这一次，他动作很稳。</p>
西6-04没躲开，反手轻轻握住他。</p>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星光映在西6-04侧脸上，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柔软的怅然。</p>
西6-04：高离。</p>
高离：</p>
西6-04望着穹顶，声音很轻。</p>
西6-04：你说，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吗？</p>
高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p>
他想答，答得斩钉截铁，像他指挥每一场战斗。可话到嘴边，望着这张他刻进骨子里的脸，想着另一张一模一样、刚红着眼眶走开的脸，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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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只低声，答得很慢，也很真。</p>
高离：……我不知道。</p>
西6-04听了反倒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失望，像早料到这个答案。她回握住他，两人掌心都是暖的。</p>
西6-04：不知道也好。她轻声说，那就一步一步往前走吧。</p>
——</p>
观赏台外，环形观景走廊上，东6-09独自站在一面巨大的舷窗前。</p>
窗外是漆黑静默的星域。她把额头微微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目光落在极远处那片幽暗里——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再往前一段路，就是海盗基地，就是那道通往魔星、通往无数人噩梦的门。</p>
可她心里头反反复复冒出来的，不是魔星，也不是母体。</p>
是一个人站在主控台前、双手负后、沉声下令的身影；是土卫六那间暖黄客厅里，他牵着白雪、笑着给父母磕头的样子。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又暖，又疼。</p>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跳得有点乱，又有点凉。</p>
真没出息……她对着漆黑的舷窗，极低、极闷地骂了自己一句，可唇角，却在窗玻璃的倒影里悄悄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p>
就在这时，走廊顶的扬声器里，伊娜清冷平稳的电子音轻轻响起，传遍整艘母舰。</p>
伊娜：各位舰员请注意。无人侦察机组已完成预热，将于两标准时后先行释放。</p>
她顿了一瞬，那道电子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紧绷。</p>
伊娜：前方探测回波出现异常。海盗基地外围……未检测到任何巡逻舰只，亦无通讯信号。</p>
该区域，一片静默。</p>
东6-09抵在舷窗上的身子几不可察一僵。</p>
她缓缓抬头，望向那片吞噬了一切光亮与声响的、死一般沉寂的黑暗，心口那点又酸又软的暖意，悄然之间被一丝寒意轻轻覆住。</p>
太静了。</p>
静得，像一张张开了口、却屏住了呼吸的网……</p>
———</p>
待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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