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无间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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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敦道上霓虹灯牌挨挨挤挤地叠成一片，红的绿的紫的光晕淌下来，把店面和行人的脸都染上一层迷离的脂粉。</p>
年关将至，商场里人头攒动，空气里裹着香水、腊味和烤面包混在一起的味道。</p>
倪永孝刚从国外飞回香港没几天，时差还没倒利索。</p>
陪母亲和三叔挑完年货后，三叔接了个电话便匆匆走了，说是有事要办。</p>
母亲也由司机送了回去。</p>
……</p>
倪永孝没有回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顺着人流慢慢逛。</p>
名店里的温控打得高，他把围巾松了松，路过一面全身镜时瞥了一眼——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微微遮住半副银丝边眼镜。</p>
他在一间唱片店挑了几张碟，出来时又拐进隔壁的杂志铺翻了翻。</p>
铺子不大，但港台外文的刊物摊了一架又一架，挤得像堵墙。</p>
倪永孝随手抽了一本《时代周刊》，倚着书架翻了没两页，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p>
是个年轻的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的样子。</p>
她正站在期刊架的另一头，伸着胳膊够最上面一排的画报。</p>
够得有点费劲，脚尖微微踮起，手背绷出一条好看的弧线。</p>
等她终于把画报抽出来，退后一步低下头翻的时候，倪永孝看清了她的脸。</p>
他看惯了洋气时髦的姑娘——国外的那些派对上个顶个打扮得金光闪闪，浓妆艳抹，像一幅幅画得过了头的油画。</p>
但这个姑娘不一样。她没怎么打扮，头发就那么随意披着，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口红都没有。</p>
偏偏这样的素净，反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像山涧里没被搅过的溪水，安安静静地亮着。</p>
唇红齿白，眉目灵动，在一屋子花花绿绿的封面和来来往往的脚步里，格格不入得扎眼。</p>
倪永孝把杂志合上，放回书架，眼神却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p>
倒不是什么登徒子的做派，只是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p>
这种感觉，在他这二十多年的生活里，几乎没有遇见过。</p>
……</p>
王瑷把画报展开试了试手感，纸页硬挺，印刷讲究，拍了几页图都没让人失望。</p>
便揣着画报转身出了书店，往商场中庭走去。</p>
中庭正在搞年货促销，红彤彤的利是封挂了一整面墙，几个促销员举着喇叭喊价，声音在玻璃穹顶下面来回弹跳，吵得人心烦。</p>
她绕过人群，循着楼梯往楼上走，一层一层拐上去，人声就慢慢褪下去了。</p>
三楼的暖气打得比楼下足，喉咙里那个热团被压下去一点，但还是像一簇小火苗贴在上颚，不住地冒热气。</p>
她进了一间咖啡店，落地窗外面的弥敦道车水马龙，霓虹灯已经开始亮起，车灯和街灯连成一条橘红色的长龙。</p>
各色广告牌争先恐后地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斑折射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上，漫射开来，整个城市像被泡在了一缸浓烈的鸡尾酒里。</p>
香港的街景，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有一种毫不含蓄、近乎嚣张的美。</p>
……</p>
咖啡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p>
有人在聊生意，有人在看报纸，角落里一个中年女人侧趴在桌面上休息。</p>
王瑷坐了一会儿，感冒的乏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p>
她索性把腿收上来，把自己蜷成一团，侧靠在藤编沙发的角落里，闭了眼。</p>
耳朵里模模糊糊地灌进咖啡机排气的声音、地板被踩得嘎吱响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风声和喇叭声。</p>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混进了快要生成的梦里。</p>
……</p>
倪永孝是跟在她身后上来的。</p>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跟。</p>
他在三楼的咖啡店门口怔了一下，心想大概是商场太吵，头昏脑涨，想找个安静的角落透透气。</p>
咖啡店的布局并不规整，螺旋藤编桌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慵懒的光泽。</p>
四处的隔断和转角挺多，他绕过两道弯才在一个景观位里找到了她。</p>
看到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他的脚步就顿住了。</p>
店里其他座位的灯光都是一簇一簇扎在天花板上的，唯独这个角落，天花板上似乎少了一盏灯，光线沉得格外低，把周围的一切都往后推。</p>
……</p>
倪永孝没惊动她。</p>
他挑了隔了一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时代周刊》。</p>
手指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p>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王瑷醒了。</p>
不是突然惊跳起来的那种醒，而是睫毛动了动，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滚了两圈，然后慢慢撑开一条缝。</p>
落地窗上的光线已经变得更深了，她发了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睡了。</p>
她伸出手背蹭了一下唇边，幸好没有口水。</p>
余光扫到旁边的座位时，微微顿了一下。</p>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戴一副银丝边眼镜，穿一件深色的大衣，衣领微微立起来，露出一截深蓝的羊绒衫领口。</p>
他正低着头看杂志，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p>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王瑷并没有慌张地把眼睛挪开。</p>
倒是倪永孝先开了口。</p>
他冲她微微笑了笑，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咖啡店里刚好能听清：“你刚才睡着了，你朋友呢？”</p>
王瑷看了他两秒，才慢慢说：“没有朋友，自己来的。”</p>
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也没有被搭讪的不悦。</p>
倪永孝的笑意深了一点。他放下杂志，说：“感冒了不该喝咖啡。”</p>
王瑷抬起眼看他的眼睛，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没点咖啡，点了蜂蜜柚子茶，还没上。”</p>
店员恰好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把一杯蜂蜜柚子茶和一杯黑咖啡放在桌上——两杯都放到了王瑷面前。</p>
王瑷看着那杯黑咖啡，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咖啡杯的拉花，落在倪永孝脸上。</p>
倪永孝走过来，拿起那杯黑咖啡，说：“这是我的。”</p>
王瑷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搭话，收回视线喝自己的柚子茶。</p>
一股暖热灌下去，喉咙里那团火终于被浇灭了一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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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敦道上霓虹灯牌挨挨挤挤地叠成一片，红的绿的紫的光晕淌下来，把店面和行人的脸都染上一层迷离的脂粉。</p>
年关将至，商场里人头攒动，空气里裹着香水、腊味和烤面包混在一起的味道。</p>
倪永孝刚从国外飞回香港没几天，时差还没倒利索。</p>
陪母亲和三叔挑完年货后，三叔接了个电话便匆匆走了，说是有事要办。</p>
母亲也由司机送了回去。</p>
……</p>
倪永孝没有回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顺着人流慢慢逛。</p>
名店里的温控打得高，他把围巾松了松，路过一面全身镜时瞥了一眼——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微微遮住半副银丝边眼镜。</p>
他在一间唱片店挑了几张碟，出来时又拐进隔壁的杂志铺翻了翻。</p>
铺子不大，但港台外文的刊物摊了一架又一架，挤得像堵墙。</p>
倪永孝随手抽了一本《时代周刊》，倚着书架翻了没两页，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p>
是个年轻的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的样子。</p>
她正站在期刊架的另一头，伸着胳膊够最上面一排的画报。</p>
够得有点费劲，脚尖微微踮起，手背绷出一条好看的弧线。</p>
等她终于把画报抽出来，退后一步低下头翻的时候，倪永孝看清了她的脸。</p>
他看惯了洋气时髦的姑娘——国外的那些派对上个顶个打扮得金光闪闪，浓妆艳抹，像一幅幅画得过了头的油画。</p>
但这个姑娘不一样。她没怎么打扮，头发就那么随意披着，脸上干干净净的，连口红都没有。</p>
偏偏这样的素净，反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像山涧里没被搅过的溪水，安安静静地亮着。</p>
唇红齿白，眉目灵动，在一屋子花花绿绿的封面和来来往往的脚步里，格格不入得扎眼。</p>
倪永孝把杂志合上，放回书架，眼神却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p>
倒不是什么登徒子的做派，只是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p>
这种感觉，在他这二十多年的生活里，几乎没有遇见过。</p>
……</p>
王瑷把画报展开试了试手感，纸页硬挺，印刷讲究，拍了几页图都没让人失望。</p>
便揣着画报转身出了书店，往商场中庭走去。</p>
中庭正在搞年货促销，红彤彤的利是封挂了一整面墙，几个促销员举着喇叭喊价，声音在玻璃穹顶下面来回弹跳，吵得人心烦。</p>
她绕过人群，循着楼梯往楼上走，一层一层拐上去，人声就慢慢褪下去了。</p>
三楼的暖气打得比楼下足，喉咙里那个热团被压下去一点，但还是像一簇小火苗贴在上颚，不住地冒热气。</p>
她进了一间咖啡店，落地窗外面的弥敦道车水马龙，霓虹灯已经开始亮起，车灯和街灯连成一条橘红色的长龙。</p>
各色广告牌争先恐后地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光斑折射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上，漫射开来，整个城市像被泡在了一缸浓烈的鸡尾酒里。</p>
香港的街景，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有一种毫不含蓄、近乎嚣张的美。</p>
……</p>
咖啡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p>
有人在聊生意，有人在看报纸，角落里一个中年女人侧趴在桌面上休息。</p>
王瑷坐了一会儿，感冒的乏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p>
她索性把腿收上来，把自己蜷成一团，侧靠在藤编沙发的角落里，闭了眼。</p>
耳朵里模模糊糊地灌进咖啡机排气的声音、地板被踩得嘎吱响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风声和喇叭声。</p>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混进了快要生成的梦里。</p>
……</p>
倪永孝是跟在她身后上来的。</p>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跟。</p>
他在三楼的咖啡店门口怔了一下，心想大概是商场太吵，头昏脑涨，想找个安静的角落透透气。</p>
咖啡店的布局并不规整，螺旋藤编桌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慵懒的光泽。</p>
四处的隔断和转角挺多，他绕过两道弯才在一个景观位里找到了她。</p>
看到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他的脚步就顿住了。</p>
店里其他座位的灯光都是一簇一簇扎在天花板上的，唯独这个角落，天花板上似乎少了一盏灯，光线沉得格外低，把周围的一切都往后推。</p>
……</p>
倪永孝没惊动她。</p>
他挑了隔了一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时代周刊》。</p>
手指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p>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王瑷醒了。</p>
不是突然惊跳起来的那种醒，而是睫毛动了动，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滚了两圈，然后慢慢撑开一条缝。</p>
落地窗上的光线已经变得更深了，她发了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睡了。</p>
她伸出手背蹭了一下唇边，幸好没有口水。</p>
余光扫到旁边的座位时，微微顿了一下。</p>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戴一副银丝边眼镜，穿一件深色的大衣，衣领微微立起来，露出一截深蓝的羊绒衫领口。</p>
他正低着头看杂志，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p>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王瑷并没有慌张地把眼睛挪开。</p>
倒是倪永孝先开了口。</p>
他冲她微微笑了笑，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咖啡店里刚好能听清：“你刚才睡着了，你朋友呢？”</p>
王瑷看了他两秒，才慢慢说：“没有朋友，自己来的。”</p>
不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也没有被搭讪的不悦。</p>
倪永孝的笑意深了一点。他放下杂志，说：“感冒了不该喝咖啡。”</p>
王瑷抬起眼看他的眼睛，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没点咖啡，点了蜂蜜柚子茶，还没上。”</p>
店员恰好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把一杯蜂蜜柚子茶和一杯黑咖啡放在桌上——两杯都放到了王瑷面前。</p>
王瑷看着那杯黑咖啡，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咖啡杯的拉花，落在倪永孝脸上。</p>
倪永孝走过来，拿起那杯黑咖啡，说：“这是我的。”</p>
王瑷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搭话，收回视线喝自己的柚子茶。</p>
一股暖热灌下去，喉咙里那团火终于被浇灭了一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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