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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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天，看了大概一刻钟。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仙城镀成淡金色。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仙术清理废墟的闷响，夹杂着士兵们互相喊话的声音和铁锹铲碎石头的动静。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但已经比昨夜淡了很多，混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闻起来像是雨后的战场。</p>
小水珠趴在鸡腿上睡得正香，整个球体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林凡用手指轻轻戳了它一下，它翻了个身，把鸡腿抱得更紧了。</p>
林凡没有叫醒它。他从石桌上拿起姜老头留下的那张新星图，展开来看了一眼。极北渡口的位置被用朱砂重新标过，偏了整整两个刻度。按照原图走的话，他大概会在虚空里转上大半年然后发现自己停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坐标上。姜老头改图的方式很粗暴——直接把原来的标记涂掉，在旁边画了个新圈，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往这走，笨。”</p>
林凡笑了一声，把星图收进储物袋。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空盘子摞成一摞放在石桌底下，鸡骨头扫进一个布袋里准备拿出去扔，花生米的碎屑用手指一点点拈起来——小水珠吃花生米的方式是把花生米裹进水球里然后高速旋转，转完之后花生米就变成了花生粉，撒得到处都是。</p>
收拾完这些，他进屋里打水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疲惫感被激醒了七分。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发现眼眶底下多了两道青痕。这是神识消耗过度的表现，在荒岛上他有过几次类似的经历，每次都是被一群妖兽追了好几天没合眼之后才会这样。但这次只熬了一个晚上就青了，说明因果层面的操作对神识的消耗比单纯的战斗大得多。</p>
他把脸擦干，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漩涡崩塌时的画面——那些断裂的因果丝在空中飘荡，像被烧断的蛛网，一根一根化为灰烬。那只暗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瞳孔最后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看他身后更远的地方。</p>
它最后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林凡想了几个可能性，都觉得不太对，干脆不想了。他把被子往身上一扯，闭上眼睛。三息之后，睡着了。</p>
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又黑了，窗外传来巡夜仙兵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交接的喊声。小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挪到了他枕头旁边，鸡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被它用水膜精心包裹着的酱牛肉。它把酱牛肉推到林凡枕头边上，然后自己缩成一个圆球，表面的淡白色荧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p>
林凡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见枕头边的酱牛肉愣了一瞬。小水珠咕噜噜冒了个泡，把酱牛肉又往他手边推了推。</p>
“你留的？”林凡问。</p>
小水珠变成了一个点头的形状。</p>
林凡拿起酱牛肉咬了一口。凉了，但味道还是很好。他嚼着牛肉，忽然觉得姜老头说得对——他欠这小东西一个名字。但“太一真水”这个名字实在太拗口了，念起来像是在背古籍。他想了几个备选，小水、太一、真真、水宝，每一个念出来小水珠都用吐泡泡的方式表达了不同程度的嫌弃。最后一个泡泡吐得特别大，直接糊在他脸上。</p>
“行行行，不起了不起了。小水珠就小水珠。”</p>
小水珠满意地弹回他肩头。</p>
第二天一早，林凡去了西线指挥部。指挥部的临时营帐搭在西城墙内侧的一片空地上，周围堆满了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物资——成捆的仙剑、整箱的灵石、码放整齐的丹药葫芦。几个后勤修士正蹲在地上清点缴获的混沌矿石，一边称重一边往册子上记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踏实的氛围，每个人脸上都是汗和灰尘混在一起留下的印子，但眼角都带着松快。</p>
柳白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正趴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沙盘前跟几个队长讨论战后布防。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凡站在帐篷门口，立刻把手里的竹竿放下。</p>
“你来了。”柳白示意他进来，又对那几个队长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吃饭，半个时辰后继续。”</p>
队长们鱼贯而出，经过林凡身边时都多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轻队长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袍拽走了。</p>
柳白从沙盘底下翻出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荤一素一汤，菜色虽然不如姜老头从仙膳坊订的那桌丰盛，但热腾腾地冒着气。</p>
“知道你要来。”柳白递了双筷子过来，“还没吃吧？”</p>
“吃了。”林凡接过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但还能再吃一口。”</p>
柳白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拿起筷子。两人就着沙盘边缘吃了顿便饭。柳白一边吃一边把战后重建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城防修复由钧天天君亲自督办，预计七天内恢复基本防御能力；混沌壁垒的裂缝在漩涡炸掉之后已经自动收缩了七成，剩下的由阵法师在逐段封堵；伤员救治和阵亡抚恤已按战时标准启动，优先安置散修和雇佣兵；噬道者残骸由调查员统一收集封存，防止二次污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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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些，放下筷子看着林凡。</p>
“玄龟天君的遗体在东门废墟里找到了。他女儿棠仙子在安全屋里，还活着。昨天她来问过我，说有没有见到一个姓林的调查员。”</p>
林凡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p>
“她怎么样？”</p>
“不太好。”柳白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实话，“从小关在塔里长大，对外面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又刚刚失去父亲。但她比她外表看起来要坚强一些。她昨天来问我时，一边哭一边说父亲的遗言是‘调查噬道者’。她说这是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条信息。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哭闹，也没有缠着我追问。她只是来把这句话带到。”</p>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储物戒指放在桌上。戒指是深青色的，表面刻着一只趴着的乌龟，刀工粗糙，显然不是专业炼器师的作品。戒指的边角有几处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变了形，露出内部细密的阵纹。</p>
“这是老乌龟留给你的。我们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戒指里有一份混沌壁垒的结构图和一张他亲自标注过的极北航线图。他在阵亡前几个时辰就已经把东西整理好了，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p>
林凡接过戒指。戒指入手很轻，他注入一丝神识扫了一眼内部空间。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份星图，和一颗丹药。星图标注着极北航线沿路所有已知混沌裂缝的位置和规避路线。丹药通体纯白，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极其纯粹的生机之力。</p>
他之前听人说过，玄龟天君本体是一只活了无数万年的玄龟，其龟甲炼化的丹药能在绝境中续命一次。他一直以为这是仙城里夸大其词的传说。没想到真有这颗丹药。</p>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p>
“她还有说别的吗？”他问。</p>
“说了。”柳白把筷子搁在碗上，坐直了身体，“她说——‘告诉林师兄，父亲说得对，所有裂缝都源自同一个漩涡。’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背诵什么，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她也不知道，是父亲生前交代她务必转达的原话。”</p>
林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所有裂缝都源自同一个漩涡。玄龟天君在死前已经推断出了这个结论，而且特意让女儿把这句话带给他。这说明老乌龟在最后一刻已经看清楚了整个战场的本质——不是无数裂缝各自为战，而是一个主通道在背后同时撕裂了所有空间节点。这个发现和他自己在星塔密室里观察到的因果网络结构完全吻合。老乌龟用命换来的情报，和他用苟道观察换来的结论，指向了同一个方向。</p>
“替我谢谢她。”林凡把戒指收进怀里。</p>
柳白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两人默默吃了两口菜。柳白忽然开口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他没用“升迁”或“封赏”这类词，显然已经猜到林凡的选择。</p>
“极北渡口。去混沌海。”林凡说。</p>
柳白的筷子停了一瞬。作为一个在前线打了几天硬仗的指挥官，他对混沌海的了解不算很深，但足以让他对这个回答产生一些复杂的情绪。他放下筷子看着林凡，嘴巴张开又合上，来回好几次，最后只说了四个字。</p>
“活着回来。”</p>
“我尽量。”</p>
从指挥部出来时外面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面的血迹被雨水冲淡，变成浅红色的水流顺着石缝淌进排水渠。几个杂役弟子披着蓑衣在清理路边的噬道者残骸，用特制的铁钳夹起一块块黑色残渣扔进封印箱里。</p>
他走到巷子口时看见墙根底下坐着一个老修士。老修士须发皆白，背佝偻着，膝盖上摊着一本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册子。他正在往册子上写东西，用的是最普通的毛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p>
林凡走过去时扫了一眼册子的内容。是一份阵亡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卒年份、所属部队、阵亡地点。有些名字后面只有“佚名”两个字和一段简短的体貌描述——“身高七尺，虬髯，使门板阔剑，阵亡于东线矿道口”——这是那个叫铁砣的虬髯修士。林凡的脚步停住了。他认出这个名字。</p>
“东线那个铁砣？”他蹲下来问。</p>
老修士抬起头，眼神浑浊但语气清晰：“你认识他？”</p>
“见过一面。矿道里。”</p>
“那你帮老夫一个忙。”老修士把毛笔往林凡手里一塞，“他的名字老夫写上了，但他怎么死的、死前做了什么，老夫不知道。你知道多少就写多少。这些册子是要封进英烈殿的，将来有人翻阅时，至少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p>
林凡握着笔，在铁砣的名字后面补了一行：“此人于东线矿道口以门板阔剑掩护同袍撤退，独战五只噬道者，阵亡。死前曾言——‘扛不住也得扛，老子剑大。’”</p>
写完他把笔还给老修士。老修士低头看了一遍，点点头把册子收好。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林凡的肩膀。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枝，但拍在肩上很有分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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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过噬道者吗？”</p>
“杀过一些。”林凡把笔递还给他。</p>
“那就够了。”老修士把毛笔插回腰间，夹着册子往巷子深处走去。</p>
林凡回到自己的院子，把玄龟天君的戒指和姜老头的星图并排放在石桌上，在石桌前坐了很久。小水珠安静地趴在他手边，没有冒泡也没有变形，只是静静地陪着他。</p>
过了很久，林凡站起来，把戒指和星图都收进储物袋。他把石桌上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空盘子摞齐，姜老头留下的酒渍擦干净，自己那份星图草稿压在盘子底下——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枣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半，墙角的空椰子壳堆得比之前更高了。</p>
他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行装。换洗衣服带上，干粮和水装满，灵石装进暗袋，木牌挂在腰间，混沌道种在丹田里检查了一遍确保状态稳定。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混沌道种，确认混沌之力储备充足——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混沌海里这些储备够不够用。</p>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能用上的东西都塞进储物袋。床底下的备用椰子全带上，藏在房梁暗格里的灵石取出来贴身收好，门后挂着的蓑衣也卷起来塞进去。小水珠跟在他后面满屋转悠，时不时帮他递个东西——虽然它递东西的方式是把东西裹进水球里然后滚过来，搞得每样东西都湿漉漉的。</p>
收拾到一半，院门突然被敲响了。敲门声很急促，咚咚咚连敲了三轮，每轮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林凡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他放下手里的干粮袋走到院门后，手按在门上没急着开，先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仙宫执事，就是前几天来通知他开会的那个。</p>
“什么事？”</p>
执事喘着气说：“钧天天君请您即刻前往天君殿。庆功大典正在进行，天君说要当众表彰所有有功人员。您的名字在表彰名单上排在第一位。”</p>
林凡在门后面站了几息，然后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表彰大会，这意味着要上台，要站在聚光灯下，要被所有人盯着看，要把名字和脸对号入座。对于一个把隐身当成本能的苟道修士来说，这件事的恐怖程度仅次于被噬道者之皇追着啃。</p>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小水珠在他肩头变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他想了想，回头冲门外喊了句：“道友，帮我回禀天君——就说凡尘已经出城了，来不及参加大典。功劳算在柳白和铁砣他们头上就行。”</p>
执事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林凡以为他走了，结果门外又传来执事的声音：“天君说，如果您推辞，就说大殿上已经给您备了茶。”</p>
林凡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了。钧天天君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知道他会跑，提前拿茶来钓他。他叹了口气，把门打开一条缝，冲执事笑了笑。然后当着执事的面把门重新关上，转身翻过后墙，朝城外走去。</p>
身后隐约传来执事无奈的叹息声，混在风里，很快就听不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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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天，看了大概一刻钟。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仙城镀成淡金色。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仙术清理废墟的闷响，夹杂着士兵们互相喊话的声音和铁锹铲碎石头的动静。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但已经比昨夜淡了很多，混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闻起来像是雨后的战场。</p>
小水珠趴在鸡腿上睡得正香，整个球体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林凡用手指轻轻戳了它一下，它翻了个身，把鸡腿抱得更紧了。</p>
林凡没有叫醒它。他从石桌上拿起姜老头留下的那张新星图，展开来看了一眼。极北渡口的位置被用朱砂重新标过，偏了整整两个刻度。按照原图走的话，他大概会在虚空里转上大半年然后发现自己停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坐标上。姜老头改图的方式很粗暴——直接把原来的标记涂掉，在旁边画了个新圈，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往这走，笨。”</p>
林凡笑了一声，把星图收进储物袋。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空盘子摞成一摞放在石桌底下，鸡骨头扫进一个布袋里准备拿出去扔，花生米的碎屑用手指一点点拈起来——小水珠吃花生米的方式是把花生米裹进水球里然后高速旋转，转完之后花生米就变成了花生粉，撒得到处都是。</p>
收拾完这些，他进屋里打水洗了把脸。凉水泼在脸上，疲惫感被激醒了七分。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发现眼眶底下多了两道青痕。这是神识消耗过度的表现，在荒岛上他有过几次类似的经历，每次都是被一群妖兽追了好几天没合眼之后才会这样。但这次只熬了一个晚上就青了，说明因果层面的操作对神识的消耗比单纯的战斗大得多。</p>
他把脸擦干，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漩涡崩塌时的画面——那些断裂的因果丝在空中飘荡，像被烧断的蛛网，一根一根化为灰烬。那只暗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瞳孔最后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在看他身后更远的地方。</p>
它最后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林凡想了几个可能性，都觉得不太对，干脆不想了。他把被子往身上一扯，闭上眼睛。三息之后，睡着了。</p>
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又黑了，窗外传来巡夜仙兵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交接的喊声。小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挪到了他枕头旁边，鸡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被它用水膜精心包裹着的酱牛肉。它把酱牛肉推到林凡枕头边上，然后自己缩成一个圆球，表面的淡白色荧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p>
林凡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见枕头边的酱牛肉愣了一瞬。小水珠咕噜噜冒了个泡，把酱牛肉又往他手边推了推。</p>
“你留的？”林凡问。</p>
小水珠变成了一个点头的形状。</p>
林凡拿起酱牛肉咬了一口。凉了，但味道还是很好。他嚼着牛肉，忽然觉得姜老头说得对——他欠这小东西一个名字。但“太一真水”这个名字实在太拗口了，念起来像是在背古籍。他想了几个备选，小水、太一、真真、水宝，每一个念出来小水珠都用吐泡泡的方式表达了不同程度的嫌弃。最后一个泡泡吐得特别大，直接糊在他脸上。</p>
“行行行，不起了不起了。小水珠就小水珠。”</p>
小水珠满意地弹回他肩头。</p>
第二天一早，林凡去了西线指挥部。指挥部的临时营帐搭在西城墙内侧的一片空地上，周围堆满了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物资——成捆的仙剑、整箱的灵石、码放整齐的丹药葫芦。几个后勤修士正蹲在地上清点缴获的混沌矿石，一边称重一边往册子上记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踏实的氛围，每个人脸上都是汗和灰尘混在一起留下的印子，但眼角都带着松快。</p>
柳白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正趴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沙盘前跟几个队长讨论战后布防。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凡站在帐篷门口，立刻把手里的竹竿放下。</p>
“你来了。”柳白示意他进来，又对那几个队长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吃饭，半个时辰后继续。”</p>
队长们鱼贯而出，经过林凡身边时都多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轻队长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袍拽走了。</p>
柳白从沙盘底下翻出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荤一素一汤，菜色虽然不如姜老头从仙膳坊订的那桌丰盛，但热腾腾地冒着气。</p>
“知道你要来。”柳白递了双筷子过来，“还没吃吧？”</p>
“吃了。”林凡接过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但还能再吃一口。”</p>
柳白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拿起筷子。两人就着沙盘边缘吃了顿便饭。柳白一边吃一边把战后重建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城防修复由钧天天君亲自督办，预计七天内恢复基本防御能力；混沌壁垒的裂缝在漩涡炸掉之后已经自动收缩了七成，剩下的由阵法师在逐段封堵；伤员救治和阵亡抚恤已按战时标准启动，优先安置散修和雇佣兵；噬道者残骸由调查员统一收集封存，防止二次污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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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些，放下筷子看着林凡。</p>
“玄龟天君的遗体在东门废墟里找到了。他女儿棠仙子在安全屋里，还活着。昨天她来问过我，说有没有见到一个姓林的调查员。”</p>
林凡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p>
“她怎么样？”</p>
“不太好。”柳白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实话，“从小关在塔里长大，对外面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又刚刚失去父亲。但她比她外表看起来要坚强一些。她昨天来问我时，一边哭一边说父亲的遗言是‘调查噬道者’。她说这是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条信息。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哭闹，也没有缠着我追问。她只是来把这句话带到。”</p>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储物戒指放在桌上。戒指是深青色的，表面刻着一只趴着的乌龟，刀工粗糙，显然不是专业炼器师的作品。戒指的边角有几处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变了形，露出内部细密的阵纹。</p>
“这是老乌龟留给你的。我们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戒指里有一份混沌壁垒的结构图和一张他亲自标注过的极北航线图。他在阵亡前几个时辰就已经把东西整理好了，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p>
林凡接过戒指。戒指入手很轻，他注入一丝神识扫了一眼内部空间。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份星图，和一颗丹药。星图标注着极北航线沿路所有已知混沌裂缝的位置和规避路线。丹药通体纯白，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极其纯粹的生机之力。</p>
他之前听人说过，玄龟天君本体是一只活了无数万年的玄龟，其龟甲炼化的丹药能在绝境中续命一次。他一直以为这是仙城里夸大其词的传说。没想到真有这颗丹药。</p>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p>
“她还有说别的吗？”他问。</p>
“说了。”柳白把筷子搁在碗上，坐直了身体，“她说——‘告诉林师兄，父亲说得对，所有裂缝都源自同一个漩涡。’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背诵什么，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她也不知道，是父亲生前交代她务必转达的原话。”</p>
林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所有裂缝都源自同一个漩涡。玄龟天君在死前已经推断出了这个结论，而且特意让女儿把这句话带给他。这说明老乌龟在最后一刻已经看清楚了整个战场的本质——不是无数裂缝各自为战，而是一个主通道在背后同时撕裂了所有空间节点。这个发现和他自己在星塔密室里观察到的因果网络结构完全吻合。老乌龟用命换来的情报，和他用苟道观察换来的结论，指向了同一个方向。</p>
“替我谢谢她。”林凡把戒指收进怀里。</p>
柳白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两人默默吃了两口菜。柳白忽然开口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他没用“升迁”或“封赏”这类词，显然已经猜到林凡的选择。</p>
“极北渡口。去混沌海。”林凡说。</p>
柳白的筷子停了一瞬。作为一个在前线打了几天硬仗的指挥官，他对混沌海的了解不算很深，但足以让他对这个回答产生一些复杂的情绪。他放下筷子看着林凡，嘴巴张开又合上，来回好几次，最后只说了四个字。</p>
“活着回来。”</p>
“我尽量。”</p>
从指挥部出来时外面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路面的血迹被雨水冲淡，变成浅红色的水流顺着石缝淌进排水渠。几个杂役弟子披着蓑衣在清理路边的噬道者残骸，用特制的铁钳夹起一块块黑色残渣扔进封印箱里。</p>
他走到巷子口时看见墙根底下坐着一个老修士。老修士须发皆白，背佝偻着，膝盖上摊着一本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册子。他正在往册子上写东西，用的是最普通的毛笔，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p>
林凡走过去时扫了一眼册子的内容。是一份阵亡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卒年份、所属部队、阵亡地点。有些名字后面只有“佚名”两个字和一段简短的体貌描述——“身高七尺，虬髯，使门板阔剑，阵亡于东线矿道口”——这是那个叫铁砣的虬髯修士。林凡的脚步停住了。他认出这个名字。</p>
“东线那个铁砣？”他蹲下来问。</p>
老修士抬起头，眼神浑浊但语气清晰：“你认识他？”</p>
“见过一面。矿道里。”</p>
“那你帮老夫一个忙。”老修士把毛笔往林凡手里一塞，“他的名字老夫写上了，但他怎么死的、死前做了什么，老夫不知道。你知道多少就写多少。这些册子是要封进英烈殿的，将来有人翻阅时，至少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p>
林凡握着笔，在铁砣的名字后面补了一行：“此人于东线矿道口以门板阔剑掩护同袍撤退，独战五只噬道者，阵亡。死前曾言——‘扛不住也得扛，老子剑大。’”</p>
写完他把笔还给老修士。老修士低头看了一遍，点点头把册子收好。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林凡的肩膀。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枝，但拍在肩上很有分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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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过噬道者吗？”</p>
“杀过一些。”林凡把笔递还给他。</p>
“那就够了。”老修士把毛笔插回腰间，夹着册子往巷子深处走去。</p>
林凡回到自己的院子，把玄龟天君的戒指和姜老头的星图并排放在石桌上，在石桌前坐了很久。小水珠安静地趴在他手边，没有冒泡也没有变形，只是静静地陪着他。</p>
过了很久，林凡站起来，把戒指和星图都收进储物袋。他把石桌上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空盘子摞齐，姜老头留下的酒渍擦干净，自己那份星图草稿压在盘子底下——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枣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半，墙角的空椰子壳堆得比之前更高了。</p>
他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行装。换洗衣服带上，干粮和水装满，灵石装进暗袋，木牌挂在腰间，混沌道种在丹田里检查了一遍确保状态稳定。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混沌道种，确认混沌之力储备充足——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混沌海里这些储备够不够用。</p>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能用上的东西都塞进储物袋。床底下的备用椰子全带上，藏在房梁暗格里的灵石取出来贴身收好，门后挂着的蓑衣也卷起来塞进去。小水珠跟在他后面满屋转悠，时不时帮他递个东西——虽然它递东西的方式是把东西裹进水球里然后滚过来，搞得每样东西都湿漉漉的。</p>
收拾到一半，院门突然被敲响了。敲门声很急促，咚咚咚连敲了三轮，每轮之间几乎没有间隔。林凡的第一反应是出事了。他放下手里的干粮袋走到院门后，手按在门上没急着开，先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仙宫执事，就是前几天来通知他开会的那个。</p>
“什么事？”</p>
执事喘着气说：“钧天天君请您即刻前往天君殿。庆功大典正在进行，天君说要当众表彰所有有功人员。您的名字在表彰名单上排在第一位。”</p>
林凡在门后面站了几息，然后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表彰大会，这意味着要上台，要站在聚光灯下，要被所有人盯着看，要把名字和脸对号入座。对于一个把隐身当成本能的苟道修士来说，这件事的恐怖程度仅次于被噬道者之皇追着啃。</p>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小水珠在他肩头变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他想了想，回头冲门外喊了句：“道友，帮我回禀天君——就说凡尘已经出城了，来不及参加大典。功劳算在柳白和铁砣他们头上就行。”</p>
执事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林凡以为他走了，结果门外又传来执事的声音：“天君说，如果您推辞，就说大殿上已经给您备了茶。”</p>
林凡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了。钧天天君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知道他会跑，提前拿茶来钓他。他叹了口气，把门打开一条缝，冲执事笑了笑。然后当着执事的面把门重新关上，转身翻过后墙，朝城外走去。</p>
身后隐约传来执事无奈的叹息声，混在风里，很快就听不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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