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四皇子绵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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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离开四川的时候，把大巴山托付给了三个人，纪正管总务，王三槐管军事，李芝兰管贸易。并且告诉李芝兰，有官府方面需要协调就派人去问金应琦。</p>
金应琦是四川总督，管着全省的军政民政，按理说管大巴山这点事应该绰绰有余。可问题是！漕运不归他管。</p>
漕运是户部的事，具体经办是漕运总督，而漕运总督是和珅的人。</p>
从四川出来的货物，要经过长江水道东去，沿途要经过湖北、安徽、江苏，每一个关口都在和珅的掌控之下。李芝兰的船在奉节停了大半个月了，连码头的缆绳都没解开过。</p>
奉节码头，秋雨绵绵。</p>
李芝兰站在船头，穿着一件蓑衣，戴着斗笠，看着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漕船，脸色铁青。</p>
他的两艘大船就停在码头上，装得满满的。</p>
船是高度蒸馏酒，一船是德林发明的羽绒服。蒸馏酒是大巴山上的工匠用新式蒸馏器酿的，度数高得能点着火，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正是东北苦寒之地最需要的御寒之物。</p>
羽绒服更是大巴山蚕房和织坊的得意之作，外层是丝绸布料，内里填充的是蚕丝、鸭绒、鹅绒，轻便保暖，比棉衣暖和数倍，且不惧风雪。</p>
美中不足的是无论德林尝试用什么办法来给这些鸭绒脱脂，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气味，德林索性让人专门找来些香料加入，这样一来，反而使羽绒服更受欢迎了。</p>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漕运衙门就是不批。</p>
“李老爷，”郭贵从岸上跑回来，浑身湿透了，脸色比李芝兰还难看，“漕运衙门的孙大人说了，还要再等。”</p>
“等什么？”李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怒气压不住。</p>
“等……等上面的批文。”</p>
“上面的批文？”李芝兰冷笑了一声，“从奉节到汉口，要什么批文？老子走了二十年这条水路，从来没听说过要批文！”</p>
郭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孙大人暗示了，说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p>
“三千两？”</p>
“三万两。”</p>
李芝兰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三万两，够买三船货了。这些漕运的狗官，胃口越来越大了。和珅一手遮天，下面的人有样学样，不把银子塞够，连船都别想开。</p>
“李老爷，”郭贵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咱们去找金大人？”</p>
“金大人管不了漕运。”李芝兰摇了摇头，“他是四川总督，管不了户部的事。去找他，只会让他为难。”</p>
“那怎么办？”</p>
李芝兰望着江面，沉默了很久。</p>
“等。”他说，“等一个能管得了的人来。”</p>
金应琦在成都的总督衙门里，也是坐立不安。</p>
李芝兰的船被扣在奉节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写了信给漕运衙门，客气地询问情况。漕运衙门的回信也很客气，说“正在办理，请稍候”。这一“稍候”，就候了半个月。</p>
他又写了信给户部，户部的回信更客气，说“此事需与漕运总督会商，待会商后再行答复”。会商要多久？不知道。一个月？两个月？半年？</p>
金应琦急得嘴角起泡。德林去库页岛，带了两百个人，人吃马嚼，一天都不能断粮。</p>
羽绒服是过冬用的，烈酒是御寒用的——东北那种地方，冬天泼水成冰，没有烈酒人怎么扛得住？可漕运衙门卡着不放，他一个四川总督，总不能派兵去抢船吧？</p>
“东翁，”周德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贵客到了。”</p>
“谁？”</p>
“四皇子——绵宁。”</p>
金应琦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p>
绵宁是嘉庆儿子之中最为出色的一个，甚至乾隆都非常疼爱这个孙子。他被内定为皇位继承人，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事实，嘉庆派他前来，可见分量非同一般。</p>
“周先生，你没弄错？”</p>
“没弄错。”</p>
周德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四皇子是跟着礼部侍郎赵秉冲来的，说是‘奉旨考查四川政务’。东翁，您想想，皇上这个时候派四皇子来，分明是不放心咱们这边的事，让殿下来坐镇的。”</p>
金应琦的脑子转得飞快。皇上这是不放心和珅的人在四川搞鬼。</p>
德林在朝堂上跟和珅撕破了脸，和珅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恨。德林在四川的时候，和珅的人不敢动；德林一走，他们就开始卡船、卡粮、卡物资。皇上派四皇子来，就是替他来撑场子的。</p>
“赵大人和殿下现在在哪？”</p>
“在驿馆。赵大人说，想见东翁。”</p>
金应琦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衙门，上马直奔驿馆。</p>
驿馆门口，兵丁林立，戒备森严。金应琦被引进去，穿过两道院子，到了正厅。</p>
正厅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官员坐在客位上，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面容清瘦，目光精明，正是礼部侍郎赵秉冲。</p>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袍子，头上戴着珊瑚顶子的小帽，腰系金线丝绦，端端正正地坐着，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天家贵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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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四皇子绵宁。后世的道光皇帝！</p>
金应琦跪下行礼：“臣四川总督金应琦，叩见四殿下。”</p>
绵宁站起身来，虚扶了一下，声音清朗而不失沉稳：“金大人不必多礼。我奉父皇之命，来四川考察政务。金大人是四川的父母官，少不得要叨扰了。”</p>
金应琦恭恭敬敬地答道：“殿下客气了。臣定当全力配合。”</p>
赵秉冲笑着说：“金大人，殿下这次来四川，主要是体察民情，看看川东匪患平定后的情形。政务上的事，还是由金大人主持，殿下只是旁听，不会干涉。”</p>
金应琦心领神会，殿下来，是撑场子的，不是添乱的。</p>
当晚，金应琦在总督衙门设宴，为四皇子和赵秉冲接风。宴席很简单，四菜一汤，酒是大巴山上的高度蒸馏酒，入喉凛冽，后劲十足。绵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开来，又抿了一口，点了点头。</p>
“这酒好烈。不过喝下去，浑身都暖了。”他放下酒杯，看着金应琦，“听说是大巴山上新法酿的？”</p>
“殿下明鉴。大巴山上的工匠用新式蒸馏器酿酒，度数比普通烧酒高出数倍。”</p>
绵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p>
酒过三巡，赵秉冲放下筷子，看了金应琦一眼：“金大人，听说川东的匪患，已经平定了？”</p>
金应琦知道这才是正题，连忙答道：“托皇上洪福，托殿下威名，川东白莲教匪患已经基本平定。匪首王聪儿愿意接受招安，山上三万多教众已经放下刀枪，开荒种地，自食其力。”</p>
赵秉冲点了点头，又问：“这样甚好，本来这群就是苦于生计的穷人，有了生计，他们便安份起来了。朝廷也省去了一大笔调兵开支。对了，听说这事是一个叫德林的年轻人办的？就是福康安的儿子？”</p>
“正是。”</p>
绵宁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金应琦脸上，声音不急不缓：“金大人，我在京城就听说过德林的名字。之前外界都传他是个放荡公子哥，可父皇说他‘少年老成，有胆有识’。我想听听，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p>
金应琦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皇上派殿下来，不只是“考查政务”，更是要了解德林在大巴山上到底做了什么。他想了想，决定把能说的都说了。</p>
“殿下，德林这个人，臣也是今年才认识。他初到四川的时候，臣以为他不过是靠着父荫来镀金的贵公子。可后来发生的事，让臣彻底改变了看法。”</p>
绵宁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p>
金应琦把德林潜入白莲教、找到棕树、教种番薯、建立蚕房和织坊、与李芝兰合作、把大巴山变成生产基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很细，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绵宁听得入了神，赵秉冲也是一脸震惊。</p>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做成了这些事？”，赵秉冲忍不住插嘴。</p>
“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敢有半句虚言。”，金应琦的语气很笃定。</p>
绵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金大人，德林为什么要北上库页岛？父皇说，他主动请缨，要带二百人去了那个苦寒之地。我想不通，他明明在四川这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去东北？”。</p>
金应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一直在等。</p>
“殿下，”金应琦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库页岛的位置上，“德林走之前，跟臣谈了一整夜。他说，大清最大的威胁，不在白莲教，不在苗疆，而在北方。”</p>
绵宁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仔细地看着。</p>
“殿下请看，这是库页岛，在黑龙江出海口，正对鄂霍次克海和日本海。德林说，这座岛像一把锁，锁住了东北亚的海上通道”。</p>
“现在，倭寇从南边来，已经在岛上设立了据点；如果沙俄再从北边来，那岛势必被两家分割。”</p>
绵宁的眉头皱了起来。</p>
“德林说，如果让倭寇占了库页岛，他们的船就能从岛上出发，沿黑龙江而上，直逼宁古塔、吉林、盛京。如果让沙俄人占了，他们的舰队就能从鄂霍次克海南下，控制整个东北的海上命脉。无论哪一家占了，大清的龙兴之地都将门户大开。”</p>
绵宁的脸色变了。他从小就知道，东北是大清的龙兴之地，是爱新觉罗氏的祖坟所在。如果东北出了事，那还得了？</p>
“德林还说，”金应琦的声音低了下去，“大清病了。病得很重。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白莲教之乱，不过是病症的表象。根子在哪里，他心里清楚，臣心里也清楚，皇上心里更清楚。可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所以我大清的后方不能乱”</p>
殿内鸦雀无声。</p>
绵宁的手指在桌案上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敲了很久。</p>
“金大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我问你，德林去库页岛，带了多少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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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人。”</p>
“二百人？”，绵宁的声音拔高了，“二百人去守一个岛？倭寇少说也有几百人，沙俄人更是成千上万。二百人够干什么？”</p>
“德林说，他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做生意的。”</p>
金应琦苦笑了一下，“臣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说的‘做生意’，不是普通的买卖。他说，要用商路代替兵路，用利益代替刀枪。”</p>
绵宁沉默了很久。</p>
“金大人，德林这次运往东北的，是什么货物？”</p>
“一船高度蒸馏酒，一船羽绒服。”</p>
“羽绒服?何谓羽绒服？”，绵宁好奇的问。</p>
金应琦一笑，急命令人拿了一件德林在大巴山上新发明的这种奇怪的衣服。</p>
绵宁拿起，只觉得轻飘飘的，摸起来倒是十分柔软。</p>
“如此轻，能起到御寒作用吗？我感觉效果比棉衣差了很多”，绵宁疑惑的问道。</p>
“殿下，其实臣和您一开始的看法是一样的，不过等臣试穿后才发现，这东西的保暖效果远好于棉衣，就算是上好的皮裘，在这东西的面前效果也大大不如”。</p>
绵宁一听来了兴趣，忍住就把这件羽绒服套在了身上，果然片刻之后，他已经热的浑身燥热。</p>
“好东西”，绵宁边脱边由衷赞叹道。</p>
“德林要酒和羽绒服？”。</p>
绵宁眉头微皱，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后笑道，“塞外苦寒，这两样都是御寒之物。德林带这两样东西去，是要给岛上的人用，还能做生意，亏得他的出来。”</p>
金应琦愣住了。他只知道德林要这两样东西，但具体用来做什么，德林没有细说。殿下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羽绒服和高度酒，不只是御寒，还可以是商品。</p>
“殿下圣明。德林的心思，臣也是现在才想明白。”</p>
绵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老成。</p>
“金大人，德林这个人，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很想见见。可惜他去东北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不过，我虽然见不到他，但可以帮他。奉节那边扣船的事，我来办。”</p>
“殿下.......”</p>
绵宁抬起手，制止了金应琦的客气话。</p>
“金大人，我不是小孩子了。父皇让我来四川，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我也直说了。和珅把持朝政多年，父皇动不了他，是因为太上皇还在。太上皇身子越来越差，等那一天到了，和珅的末日就到了。可在那之前，父皇需要有人替他稳住地方，不能让和珅的人乱来。四川的事，德林开了个好头，不能半途而废。”</p>
金应琦深深叩首：“殿下圣明。臣代德林，谢殿下大恩。”</p>
第二天一早，绵宁带着赵秉冲和几个随从，乘船顺江东下，直奔奉节。金应琦本想陪同，被绵宁拒绝了。</p>
“金大人，你是四川总督，成都离不开你。我自己去就行。几个漕运的小官，我还对付得了。”</p>
金应琦站在码头上，望着绵宁的船消失在江雾中，心中感慨万千。皇上把皇子教成这样，这个朝廷，还有救。</p>
奉节码头，秋雨绵绵。</p>
绵宁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赵秉冲和几个随从，穿了一身便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p>
漕运衙门的孙大人听说四皇子来了，吓得腿都软了。他跪在码头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p>
绵宁站在码头上，身后赵秉冲替他撑着伞。他虽然穿着便服，但通身的气派，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码头上那些漕运的兵丁、水手、商人，都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p>
“你就是孙大人？”，绵宁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雨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p>
“下……下官正是。”孙大人的声音在发抖。</p>
“这两艘船，为什么要扣？”</p>
“回殿下，不是扣……是……是需要审批……”</p>
“审批了多久了？”</p>
“半个……半个多月。”</p>
绵宁转过头，看着赵秉冲：“赵大人，按朝廷律例，一般的事务审批，限期几日？”</p>
赵秉冲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三天。半个月还未办结，属于拖延政务，按律当革职查办。”</p>
绵宁转过头，目光落在孙大人身上，声音冷了下来：“孙大人，你拖延政务，该当何罪？”</p>
孙大人的额头贴着地面，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p>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殿下饶命……”</p>
绵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这些船上的东西，是送到东北去的，是给守边的将士用的。谁要是再拦，我就告诉父皇。”</p>
“是，是，下官再也不敢了。”</p>
绵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船边，仰头看着船上的货物。一坛一坛的高度蒸馏酒，整整齐齐地码着，用稻草和竹篾捆得结结实实；一包一包的羽绒服，摞得像小山一样，外面盖着油布，防雨防潮。他伸手摸了摸一包羽绒服，轻软蓬松，手感极佳，比棉衣暖和得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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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绵宁回头看着赵秉冲，“你替我写一封信，送到库页岛给德林。就说有我在四川的事，让他放心。”</p>
赵秉冲躬身道：“是。”</p>
船终于开了。</p>
两艘大船，一船烈酒，一船羽绒服，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两只白色的巨鸟，在江面上翱翔。水手们唱着号子，“嘿呦嘿呦”，声音在江面上飘荡，传得很远很远。</p>
绵宁站在码头上，望着船帆消失在天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p>
“殿下，”赵秉冲走到他身边，“外面冷，该回驿馆了。”</p>
绵宁摇了摇头，目光还望着东北的方向。</p>
“赵大人，你说德林现在在做什么？”</p>
“臣不知道。不过以德林的性子，想必不会闲着。”</p>
绵宁笑了笑，转过身，朝驿馆走去。</p>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大人，我长大了，也要像德林一样，为朝廷分忧。我不怕苦，也不怕远。”</p>
赵秉冲看着绵宁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p>
江面上，船帆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江水滔滔，日夜不息地流向大海。</p>
秋风萧瑟，吹得码头的旗子猎猎作响。绵宁抬起头，望着天空——秋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p>
四川的事，暂时稳住了。</p>
可德林那边呢？</p>
库页岛，苦寒之地，倭寇虎视眈眈，沙俄蠢蠢欲动。德林带着两百个人，能撑得住吗？</p>
绵宁不知道答案，但他却下了个决定！</p>
决定要上大巴山上看一看，看看这个德林改造过的地方，究竟是如何能养活三万多的流民生活的。</p>
当金应琦和赵秉冲听到他这个决定时，两个都快吓傻了！</p>
“殿下万万不可！”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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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林离开四川的时候，把大巴山托付给了三个人，纪正管总务，王三槐管军事，李芝兰管贸易。并且告诉李芝兰，有官府方面需要协调就派人去问金应琦。</p>
金应琦是四川总督，管着全省的军政民政，按理说管大巴山这点事应该绰绰有余。可问题是！漕运不归他管。</p>
漕运是户部的事，具体经办是漕运总督，而漕运总督是和珅的人。</p>
从四川出来的货物，要经过长江水道东去，沿途要经过湖北、安徽、江苏，每一个关口都在和珅的掌控之下。李芝兰的船在奉节停了大半个月了，连码头的缆绳都没解开过。</p>
奉节码头，秋雨绵绵。</p>
李芝兰站在船头，穿着一件蓑衣，戴着斗笠，看着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漕船，脸色铁青。</p>
他的两艘大船就停在码头上，装得满满的。</p>
船是高度蒸馏酒，一船是德林发明的羽绒服。蒸馏酒是大巴山上的工匠用新式蒸馏器酿的，度数高得能点着火，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正是东北苦寒之地最需要的御寒之物。</p>
羽绒服更是大巴山蚕房和织坊的得意之作，外层是丝绸布料，内里填充的是蚕丝、鸭绒、鹅绒，轻便保暖，比棉衣暖和数倍，且不惧风雪。</p>
美中不足的是无论德林尝试用什么办法来给这些鸭绒脱脂，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气味，德林索性让人专门找来些香料加入，这样一来，反而使羽绒服更受欢迎了。</p>
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漕运衙门就是不批。</p>
“李老爷，”郭贵从岸上跑回来，浑身湿透了，脸色比李芝兰还难看，“漕运衙门的孙大人说了，还要再等。”</p>
“等什么？”李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怒气压不住。</p>
“等……等上面的批文。”</p>
“上面的批文？”李芝兰冷笑了一声，“从奉节到汉口，要什么批文？老子走了二十年这条水路，从来没听说过要批文！”</p>
郭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孙大人暗示了，说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p>
“三千两？”</p>
“三万两。”</p>
李芝兰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三万两，够买三船货了。这些漕运的狗官，胃口越来越大了。和珅一手遮天，下面的人有样学样，不把银子塞够，连船都别想开。</p>
“李老爷，”郭贵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咱们去找金大人？”</p>
“金大人管不了漕运。”李芝兰摇了摇头，“他是四川总督，管不了户部的事。去找他，只会让他为难。”</p>
“那怎么办？”</p>
李芝兰望着江面，沉默了很久。</p>
“等。”他说，“等一个能管得了的人来。”</p>
金应琦在成都的总督衙门里，也是坐立不安。</p>
李芝兰的船被扣在奉节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他写了信给漕运衙门，客气地询问情况。漕运衙门的回信也很客气，说“正在办理，请稍候”。这一“稍候”，就候了半个月。</p>
他又写了信给户部，户部的回信更客气，说“此事需与漕运总督会商，待会商后再行答复”。会商要多久？不知道。一个月？两个月？半年？</p>
金应琦急得嘴角起泡。德林去库页岛，带了两百个人，人吃马嚼，一天都不能断粮。</p>
羽绒服是过冬用的，烈酒是御寒用的——东北那种地方，冬天泼水成冰，没有烈酒人怎么扛得住？可漕运衙门卡着不放，他一个四川总督，总不能派兵去抢船吧？</p>
“东翁，”周德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贵客到了。”</p>
“谁？”</p>
“四皇子——绵宁。”</p>
金应琦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p>
绵宁是嘉庆儿子之中最为出色的一个，甚至乾隆都非常疼爱这个孙子。他被内定为皇位继承人，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事实，嘉庆派他前来，可见分量非同一般。</p>
“周先生，你没弄错？”</p>
“没弄错。”</p>
周德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四皇子是跟着礼部侍郎赵秉冲来的，说是‘奉旨考查四川政务’。东翁，您想想，皇上这个时候派四皇子来，分明是不放心咱们这边的事，让殿下来坐镇的。”</p>
金应琦的脑子转得飞快。皇上这是不放心和珅的人在四川搞鬼。</p>
德林在朝堂上跟和珅撕破了脸，和珅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恨。德林在四川的时候，和珅的人不敢动；德林一走，他们就开始卡船、卡粮、卡物资。皇上派四皇子来，就是替他来撑场子的。</p>
“赵大人和殿下现在在哪？”</p>
“在驿馆。赵大人说，想见东翁。”</p>
金应琦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衙门，上马直奔驿馆。</p>
驿馆门口，兵丁林立，戒备森严。金应琦被引进去，穿过两道院子，到了正厅。</p>
正厅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官员坐在客位上，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面容清瘦，目光精明，正是礼部侍郎赵秉冲。</p>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修长，面如冠玉，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袍子，头上戴着珊瑚顶子的小帽，腰系金线丝绦，端端正正地坐着，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天家贵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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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四皇子绵宁。后世的道光皇帝！</p>
金应琦跪下行礼：“臣四川总督金应琦，叩见四殿下。”</p>
绵宁站起身来，虚扶了一下，声音清朗而不失沉稳：“金大人不必多礼。我奉父皇之命，来四川考察政务。金大人是四川的父母官，少不得要叨扰了。”</p>
金应琦恭恭敬敬地答道：“殿下客气了。臣定当全力配合。”</p>
赵秉冲笑着说：“金大人，殿下这次来四川，主要是体察民情，看看川东匪患平定后的情形。政务上的事，还是由金大人主持，殿下只是旁听，不会干涉。”</p>
金应琦心领神会，殿下来，是撑场子的，不是添乱的。</p>
当晚，金应琦在总督衙门设宴，为四皇子和赵秉冲接风。宴席很简单，四菜一汤，酒是大巴山上的高度蒸馏酒，入喉凛冽，后劲十足。绵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旋即舒展开来，又抿了一口，点了点头。</p>
“这酒好烈。不过喝下去，浑身都暖了。”他放下酒杯，看着金应琦，“听说是大巴山上新法酿的？”</p>
“殿下明鉴。大巴山上的工匠用新式蒸馏器酿酒，度数比普通烧酒高出数倍。”</p>
绵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p>
酒过三巡，赵秉冲放下筷子，看了金应琦一眼：“金大人，听说川东的匪患，已经平定了？”</p>
金应琦知道这才是正题，连忙答道：“托皇上洪福，托殿下威名，川东白莲教匪患已经基本平定。匪首王聪儿愿意接受招安，山上三万多教众已经放下刀枪，开荒种地，自食其力。”</p>
赵秉冲点了点头，又问：“这样甚好，本来这群就是苦于生计的穷人，有了生计，他们便安份起来了。朝廷也省去了一大笔调兵开支。对了，听说这事是一个叫德林的年轻人办的？就是福康安的儿子？”</p>
“正是。”</p>
绵宁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金应琦脸上，声音不急不缓：“金大人，我在京城就听说过德林的名字。之前外界都传他是个放荡公子哥，可父皇说他‘少年老成，有胆有识’。我想听听，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p>
金应琦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皇上派殿下来，不只是“考查政务”，更是要了解德林在大巴山上到底做了什么。他想了想，决定把能说的都说了。</p>
“殿下，德林这个人，臣也是今年才认识。他初到四川的时候，臣以为他不过是靠着父荫来镀金的贵公子。可后来发生的事，让臣彻底改变了看法。”</p>
绵宁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p>
金应琦把德林潜入白莲教、找到棕树、教种番薯、建立蚕房和织坊、与李芝兰合作、把大巴山变成生产基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很细，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绵宁听得入了神，赵秉冲也是一脸震惊。</p>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做成了这些事？”，赵秉冲忍不住插嘴。</p>
“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敢有半句虚言。”，金应琦的语气很笃定。</p>
绵宁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金大人，德林为什么要北上库页岛？父皇说，他主动请缨，要带二百人去了那个苦寒之地。我想不通，他明明在四川这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去东北？”。</p>
金应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一直在等。</p>
“殿下，”金应琦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库页岛的位置上，“德林走之前，跟臣谈了一整夜。他说，大清最大的威胁，不在白莲教，不在苗疆，而在北方。”</p>
绵宁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仔细地看着。</p>
“殿下请看，这是库页岛，在黑龙江出海口，正对鄂霍次克海和日本海。德林说，这座岛像一把锁，锁住了东北亚的海上通道”。</p>
“现在，倭寇从南边来，已经在岛上设立了据点；如果沙俄再从北边来，那岛势必被两家分割。”</p>
绵宁的眉头皱了起来。</p>
“德林说，如果让倭寇占了库页岛，他们的船就能从岛上出发，沿黑龙江而上，直逼宁古塔、吉林、盛京。如果让沙俄人占了，他们的舰队就能从鄂霍次克海南下，控制整个东北的海上命脉。无论哪一家占了，大清的龙兴之地都将门户大开。”</p>
绵宁的脸色变了。他从小就知道，东北是大清的龙兴之地，是爱新觉罗氏的祖坟所在。如果东北出了事，那还得了？</p>
“德林还说，”金应琦的声音低了下去，“大清病了。病得很重。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白莲教之乱，不过是病症的表象。根子在哪里，他心里清楚，臣心里也清楚，皇上心里更清楚。可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所以我大清的后方不能乱”</p>
殿内鸦雀无声。</p>
绵宁的手指在桌案上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敲了很久。</p>
“金大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我问你，德林去库页岛，带了多少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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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人。”</p>
“二百人？”，绵宁的声音拔高了，“二百人去守一个岛？倭寇少说也有几百人，沙俄人更是成千上万。二百人够干什么？”</p>
“德林说，他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做生意的。”</p>
金应琦苦笑了一下，“臣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他说的‘做生意’，不是普通的买卖。他说，要用商路代替兵路，用利益代替刀枪。”</p>
绵宁沉默了很久。</p>
“金大人，德林这次运往东北的，是什么货物？”</p>
“一船高度蒸馏酒，一船羽绒服。”</p>
“羽绒服?何谓羽绒服？”，绵宁好奇的问。</p>
金应琦一笑，急命令人拿了一件德林在大巴山上新发明的这种奇怪的衣服。</p>
绵宁拿起，只觉得轻飘飘的，摸起来倒是十分柔软。</p>
“如此轻，能起到御寒作用吗？我感觉效果比棉衣差了很多”，绵宁疑惑的问道。</p>
“殿下，其实臣和您一开始的看法是一样的，不过等臣试穿后才发现，这东西的保暖效果远好于棉衣，就算是上好的皮裘，在这东西的面前效果也大大不如”。</p>
绵宁一听来了兴趣，忍住就把这件羽绒服套在了身上，果然片刻之后，他已经热的浑身燥热。</p>
“好东西”，绵宁边脱边由衷赞叹道。</p>
“德林要酒和羽绒服？”。</p>
绵宁眉头微皱，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后笑道，“塞外苦寒，这两样都是御寒之物。德林带这两样东西去，是要给岛上的人用，还能做生意，亏得他的出来。”</p>
金应琦愣住了。他只知道德林要这两样东西，但具体用来做什么，德林没有细说。殿下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羽绒服和高度酒，不只是御寒，还可以是商品。</p>
“殿下圣明。德林的心思，臣也是现在才想明白。”</p>
绵宁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老成。</p>
“金大人，德林这个人，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很想见见。可惜他去东北了。”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不过，我虽然见不到他，但可以帮他。奉节那边扣船的事，我来办。”</p>
“殿下.......”</p>
绵宁抬起手，制止了金应琦的客气话。</p>
“金大人，我不是小孩子了。父皇让我来四川，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我也直说了。和珅把持朝政多年，父皇动不了他，是因为太上皇还在。太上皇身子越来越差，等那一天到了，和珅的末日就到了。可在那之前，父皇需要有人替他稳住地方，不能让和珅的人乱来。四川的事，德林开了个好头，不能半途而废。”</p>
金应琦深深叩首：“殿下圣明。臣代德林，谢殿下大恩。”</p>
第二天一早，绵宁带着赵秉冲和几个随从，乘船顺江东下，直奔奉节。金应琦本想陪同，被绵宁拒绝了。</p>
“金大人，你是四川总督，成都离不开你。我自己去就行。几个漕运的小官，我还对付得了。”</p>
金应琦站在码头上，望着绵宁的船消失在江雾中，心中感慨万千。皇上把皇子教成这样，这个朝廷，还有救。</p>
奉节码头，秋雨绵绵。</p>
绵宁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赵秉冲和几个随从，穿了一身便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p>
漕运衙门的孙大人听说四皇子来了，吓得腿都软了。他跪在码头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p>
绵宁站在码头上，身后赵秉冲替他撑着伞。他虽然穿着便服，但通身的气派，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码头上那些漕运的兵丁、水手、商人，都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p>
“你就是孙大人？”，绵宁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雨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p>
“下……下官正是。”孙大人的声音在发抖。</p>
“这两艘船，为什么要扣？”</p>
“回殿下，不是扣……是……是需要审批……”</p>
“审批了多久了？”</p>
“半个……半个多月。”</p>
绵宁转过头，看着赵秉冲：“赵大人，按朝廷律例，一般的事务审批，限期几日？”</p>
赵秉冲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三天。半个月还未办结，属于拖延政务，按律当革职查办。”</p>
绵宁转过头，目光落在孙大人身上，声音冷了下来：“孙大人，你拖延政务，该当何罪？”</p>
孙大人的额头贴着地面，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p>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殿下饶命……”</p>
绵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这些船上的东西，是送到东北去的，是给守边的将士用的。谁要是再拦，我就告诉父皇。”</p>
“是，是，下官再也不敢了。”</p>
绵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船边，仰头看着船上的货物。一坛一坛的高度蒸馏酒，整整齐齐地码着，用稻草和竹篾捆得结结实实；一包一包的羽绒服，摞得像小山一样，外面盖着油布，防雨防潮。他伸手摸了摸一包羽绒服，轻软蓬松，手感极佳，比棉衣暖和得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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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绵宁回头看着赵秉冲，“你替我写一封信，送到库页岛给德林。就说有我在四川的事，让他放心。”</p>
赵秉冲躬身道：“是。”</p>
船终于开了。</p>
两艘大船，一船烈酒，一船羽绒服，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两只白色的巨鸟，在江面上翱翔。水手们唱着号子，“嘿呦嘿呦”，声音在江面上飘荡，传得很远很远。</p>
绵宁站在码头上，望着船帆消失在天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p>
“殿下，”赵秉冲走到他身边，“外面冷，该回驿馆了。”</p>
绵宁摇了摇头，目光还望着东北的方向。</p>
“赵大人，你说德林现在在做什么？”</p>
“臣不知道。不过以德林的性子，想必不会闲着。”</p>
绵宁笑了笑，转过身，朝驿馆走去。</p>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大人，我长大了，也要像德林一样，为朝廷分忧。我不怕苦，也不怕远。”</p>
赵秉冲看着绵宁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p>
江面上，船帆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江水滔滔，日夜不息地流向大海。</p>
秋风萧瑟，吹得码头的旗子猎猎作响。绵宁抬起头，望着天空——秋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p>
四川的事，暂时稳住了。</p>
可德林那边呢？</p>
库页岛，苦寒之地，倭寇虎视眈眈，沙俄蠢蠢欲动。德林带着两百个人，能撑得住吗？</p>
绵宁不知道答案，但他却下了个决定！</p>
决定要上大巴山上看一看，看看这个德林改造过的地方，究竟是如何能养活三万多的流民生活的。</p>
当金应琦和赵秉冲听到他这个决定时，两个都快吓傻了！</p>
“殿下万万不可！”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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