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琼林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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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后三日，新科进士们，照例，要游街。</p>
状元打头，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贡院一路，走到宫门。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纷纷踮着脚，看这位新科状元。</p>
那就是林状元！</p>
听说他娘，是给人浆洗衣裳的！</p>
浆洗衣裳的娘，养出个状元儿子！这才是真本事！</p>
可不是！听说放榜前夜，裴首辅还当场考了他一道题！他答得，又快又好！</p>
林疏桐骑在马上，听着百姓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p>
他想起娘，想起那间浆洗的小屋，想起娘在灯下，一遍遍缝补衣裳的样子。</p>
他在心里道，儿，给您长脸了。</p>
游街到宫门，新科进士们，进了琼林宴。</p>
琼林宴，是皇帝赐的恩宴。新科进士，头一回，以官身，坐进皇家的宴席。</p>
林疏桐被引到上首，坐在状元的位置。他左右看了看，满桌的进士，一个个，都偷偷打量他。</p>
状元公。旁边一个进士，低声笑道，小弟敬您一杯。</p>
不敢。林疏桐端起杯，同喜，同喜。</p>
状元公。那进士凑近了些，小弟听说，您高中之后，好几家大人，都递了帖子，想请您过府？</p>
帖子？林疏桐一愣，有么？</p>
那进士道，昨儿，我家座师，就提了一嘴。说您要是得了空，去他府上坐坐。他家，有位小姐，待字闺中……</p>
小姐？林疏桐道，这……</p>
状元公，这可是好事啊！那进士道，攀上座师的亲，往后，您在朝堂上，就有人提携了。</p>
多谢兄台美意。林疏桐道，只是，小弟家中，还有老母。婚事，得先问过母亲。</p>
那是，那是。那进士笑道，孝子，才有出息。</p>
又坐了一会儿，一个锦衣老者，端着酒杯，踱了过来。</p>
状元公。老者笑呵呵道，老夫，敬您一杯。</p>
老大人是……林疏桐起身。</p>
老夫，国子监祭酒，孟慎之。老者道。</p>
孟老大人！林疏桐连忙行礼，学生久仰！</p>
不必多礼。孟慎之摆了摆手，状元公，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p>
老大人请讲。</p>
状元公，你年少高中，才华横溢。往后，这朝堂上，前程，不可限量。孟慎之道，可朝堂，不比书斋。书斋里，你只管读书。朝堂上，你得会。</p>
站队？林疏桐道。</p>
孟慎之道，你不站队，就没有人提携你。没有人提携，你这状元，也只能，坐冷板凳。</p>
那……林疏桐道，老大人，以为学生，该站哪边？</p>
老夫，不是让你站哪边。孟慎之道，老夫是提醒你，这朝堂，是抬的地方。你孤身一人，没有根基，总得，找几个。</p>
学生……林疏桐道，学生想，靠自己的本事。</p>
靠自己的本事？孟慎之笑了，状元公，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p>
怎么讲？</p>
你自己的本事，是你自己挣的，没人抢得走。孟慎之道，可你要在朝堂上立足，光靠本事，不够。</p>
你还得，有。他道，看得清，谁是，谁是。</p>
人，谁是？林疏桐一愣。</p>
状元公，你细想。孟慎之道，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上来的？</p>
又有几个，是被人上来的？他道，抬上来的，就是。</p>
那……林疏桐道，学生，不想当。</p>
不想当，好。孟慎之道，可不想当，你得先学会，认。</p>
子</p>
孟慎之道，你得能看出，谁是，谁在。看不出来，你迟早，会被人当，下了。</p>
老大人……林疏桐道，您这话，学生听不太明白。</p>
听不明白，不要紧。孟慎之笑道，记着就行。往后，你慢慢，就明白了。</p>
来，状元公。他举杯，老夫，再敬你一杯。</p>
多谢老大人。林疏桐，举杯饮尽。</p>
孟慎之走后，林疏桐坐在席上，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位国子监祭酒，话里有话。</p>
状元公。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p>
林疏桐转头，见一个青衫中年人，正看着他笑。</p>
在下，苏墨白。那人道。</p>
苏……林疏桐一愣，您是，苏墨白苏老大人？</p>
正是老夫。苏墨白道，状元公，认得老夫？</p>
家母……林疏桐的声音，有些发紧，家母，提过您的名字。</p>
你母亲……苏墨白的眼神，微微一动，她，还好么？</p>
家母，还好。林疏桐道，只是……她从不提，当年林家的事。</p>
不提，也好。苏墨白道，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强。</p>
苏老大人。林疏桐道，您今日来，是……</p>
老夫，来提醒你一件事。苏墨白压低声音，方才那位孟祭酒，你，离他远些。</p>
孟老大人？林疏桐道，他不是……国子监祭酒么？</p>
他是先帝的布衣帝师苏墨白道，先帝在时，他的门生，遍布朝堂。</p>
先帝不在了，可他这盘……他道，还没下完。</p>
林疏桐道，什么棋？</p>
状元公，你记住。苏墨白道，这朝堂上，有人想把你当。你，千万别当。</p>
你母亲，当年……他顿了顿，就是被人，当，下了一场棋。结果，输得一败涂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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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再走她的老路了。</p>
苏老大人……林疏桐道，学生有一事不明。</p>
你问。苏墨白道。</p>
您说，家母，当年被人当下了棋。林疏桐道，那当年，下棋的人，是谁？</p>
苏墨白沉默了。</p>
您若不便说，学生，不问了。林疏桐道。</p>
不是不便说。苏墨白道，是老夫，说了，你未必信。</p>
您说，学生信。林疏桐道。</p>
下棋的人……苏墨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先帝。</p>
先帝？！林疏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您是说……家母，是被先帝……</p>
你母亲，是林家的媳妇。苏墨白道，林家，当年在先帝面前，是可用之才。她嫁进了林家，就跟着林家，一起，被先帝，当成了。</p>
林家，替先帝，办了不少事。可办到后来，林家，不听话他道，先帝，就让人，抄了林家。</p>
你母亲，是林家唯一逃出来的。苏墨白道，她抱着你，一路讨饭，把你养大。</p>
那……林疏桐的声音，有些发颤，学生，该恨先帝么？</p>
先帝，已经死了。苏墨白道，恨一个死人，没意思。</p>
你要记着的，不是。他道，别走老路</p>
你母亲，当年被当。你，不能再被当。苏墨白道，谁想把你当，你就，离谁远些。</p>
那……林疏桐道，孟祭酒，是想把学生，当么？</p>
他是不是，你自己，慢慢看。苏墨白道，老夫，只能提醒你，提防他。</p>
学生，记住了。林疏桐道。</p>
还有。苏墨白压低声音，老夫再告诉你一件事。</p>
什么事？林疏桐道。</p>
这科恩科，有人，买了。苏墨白道，名单，老夫，已经交给了裴首辅。</p>
考籍林疏桐一愣，那学生这状元……</p>
你这状元，是陛下钦点的，干干净净。苏墨白道，可榜上，还有别人，未必干净。</p>
放榜之后，裴首辅，就要收网了。他道，你离那些买考籍的人，也远些。免得，沾上腥。</p>
学生明白。林疏桐道，多谢苏老大人提点。</p>
苏墨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p>
苏老大人！林疏桐忽然叫住他，您……为什么，这么帮学生？</p>
为什么？苏墨白的脚步，顿住了。</p>
他没有回头，只道：因为，老夫欠你母亲，一笔账。</p>
这笔账，老夫，还了二十年，还没还清。</p>
您欠家母的账？林疏桐道，什么账？</p>
苏墨白沉默了很久，才道，以后，你会知道的。</p>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他道，老夫，不会害你。</p>
他说完，大步离去。</p>
林疏桐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p>
母亲，被先帝当下了棋。苏墨白，欠母亲一笔账。孟慎之，又劝他……</p>
这朝堂，比他想的，深多了。</p>
状元公。旁边，一个年长的进士，凑过来，方才那位，是苏墨白苏老大人吧？</p>
林疏桐道，老先生认得他？</p>
认得。年长进士道，他是先帝年间的铁面掌院。当年主持科考，铁面无私。后来，不知怎么，就辞了官。</p>
有人说是被罢了官。他压低声音，也有人说是……犯了，家破人亡。</p>
家破人亡？林疏桐心里一紧，那他……</p>
年长进士道，状元公，这些话，听听就罢。这朝堂上，水深得很。咱们新科进士，还是，少打听。</p>
多谢老先生提点。林疏桐道。</p>
他望着苏墨白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记下了一个名字。</p>
苏墨白。</p>
这个人，跟家母，到底有什么渊源？</p>
他决定，等散了宴，回去问问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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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后三日，新科进士们，照例，要游街。</p>
状元打头，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贡院一路，走到宫门。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纷纷踮着脚，看这位新科状元。</p>
那就是林状元！</p>
听说他娘，是给人浆洗衣裳的！</p>
浆洗衣裳的娘，养出个状元儿子！这才是真本事！</p>
可不是！听说放榜前夜，裴首辅还当场考了他一道题！他答得，又快又好！</p>
林疏桐骑在马上，听着百姓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p>
他想起娘，想起那间浆洗的小屋，想起娘在灯下，一遍遍缝补衣裳的样子。</p>
他在心里道，儿，给您长脸了。</p>
游街到宫门，新科进士们，进了琼林宴。</p>
琼林宴，是皇帝赐的恩宴。新科进士，头一回，以官身，坐进皇家的宴席。</p>
林疏桐被引到上首，坐在状元的位置。他左右看了看，满桌的进士，一个个，都偷偷打量他。</p>
状元公。旁边一个进士，低声笑道，小弟敬您一杯。</p>
不敢。林疏桐端起杯，同喜，同喜。</p>
状元公。那进士凑近了些，小弟听说，您高中之后，好几家大人，都递了帖子，想请您过府？</p>
帖子？林疏桐一愣，有么？</p>
那进士道，昨儿，我家座师，就提了一嘴。说您要是得了空，去他府上坐坐。他家，有位小姐，待字闺中……</p>
小姐？林疏桐道，这……</p>
状元公，这可是好事啊！那进士道，攀上座师的亲，往后，您在朝堂上，就有人提携了。</p>
多谢兄台美意。林疏桐道，只是，小弟家中，还有老母。婚事，得先问过母亲。</p>
那是，那是。那进士笑道，孝子，才有出息。</p>
又坐了一会儿，一个锦衣老者，端着酒杯，踱了过来。</p>
状元公。老者笑呵呵道，老夫，敬您一杯。</p>
老大人是……林疏桐起身。</p>
老夫，国子监祭酒，孟慎之。老者道。</p>
孟老大人！林疏桐连忙行礼，学生久仰！</p>
不必多礼。孟慎之摆了摆手，状元公，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p>
老大人请讲。</p>
状元公，你年少高中，才华横溢。往后，这朝堂上，前程，不可限量。孟慎之道，可朝堂，不比书斋。书斋里，你只管读书。朝堂上，你得会。</p>
站队？林疏桐道。</p>
孟慎之道，你不站队，就没有人提携你。没有人提携，你这状元，也只能，坐冷板凳。</p>
那……林疏桐道，老大人，以为学生，该站哪边？</p>
老夫，不是让你站哪边。孟慎之道，老夫是提醒你，这朝堂，是抬的地方。你孤身一人，没有根基，总得，找几个。</p>
学生……林疏桐道，学生想，靠自己的本事。</p>
靠自己的本事？孟慎之笑了，状元公，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p>
怎么讲？</p>
你自己的本事，是你自己挣的，没人抢得走。孟慎之道，可你要在朝堂上立足，光靠本事，不够。</p>
你还得，有。他道，看得清，谁是，谁是。</p>
人，谁是？林疏桐一愣。</p>
状元公，你细想。孟慎之道，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上来的？</p>
又有几个，是被人上来的？他道，抬上来的，就是。</p>
那……林疏桐道，学生，不想当。</p>
不想当，好。孟慎之道，可不想当，你得先学会，认。</p>
子</p>
孟慎之道，你得能看出，谁是，谁在。看不出来，你迟早，会被人当，下了。</p>
老大人……林疏桐道，您这话，学生听不太明白。</p>
听不明白，不要紧。孟慎之笑道，记着就行。往后，你慢慢，就明白了。</p>
来，状元公。他举杯，老夫，再敬你一杯。</p>
多谢老大人。林疏桐，举杯饮尽。</p>
孟慎之走后，林疏桐坐在席上，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位国子监祭酒，话里有话。</p>
状元公。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p>
林疏桐转头，见一个青衫中年人，正看着他笑。</p>
在下，苏墨白。那人道。</p>
苏……林疏桐一愣，您是，苏墨白苏老大人？</p>
正是老夫。苏墨白道，状元公，认得老夫？</p>
家母……林疏桐的声音，有些发紧，家母，提过您的名字。</p>
你母亲……苏墨白的眼神，微微一动，她，还好么？</p>
家母，还好。林疏桐道，只是……她从不提，当年林家的事。</p>
不提，也好。苏墨白道，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强。</p>
苏老大人。林疏桐道，您今日来，是……</p>
老夫，来提醒你一件事。苏墨白压低声音，方才那位孟祭酒，你，离他远些。</p>
孟老大人？林疏桐道，他不是……国子监祭酒么？</p>
他是先帝的布衣帝师苏墨白道，先帝在时，他的门生，遍布朝堂。</p>
先帝不在了，可他这盘……他道，还没下完。</p>
林疏桐道，什么棋？</p>
状元公，你记住。苏墨白道，这朝堂上，有人想把你当。你，千万别当。</p>
你母亲，当年……他顿了顿，就是被人，当，下了一场棋。结果，输得一败涂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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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再走她的老路了。</p>
苏老大人……林疏桐道，学生有一事不明。</p>
你问。苏墨白道。</p>
您说，家母，当年被人当下了棋。林疏桐道，那当年，下棋的人，是谁？</p>
苏墨白沉默了。</p>
您若不便说，学生，不问了。林疏桐道。</p>
不是不便说。苏墨白道，是老夫，说了，你未必信。</p>
您说，学生信。林疏桐道。</p>
下棋的人……苏墨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先帝。</p>
先帝？！林疏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您是说……家母，是被先帝……</p>
你母亲，是林家的媳妇。苏墨白道，林家，当年在先帝面前，是可用之才。她嫁进了林家，就跟着林家，一起，被先帝，当成了。</p>
林家，替先帝，办了不少事。可办到后来，林家，不听话他道，先帝，就让人，抄了林家。</p>
你母亲，是林家唯一逃出来的。苏墨白道，她抱着你，一路讨饭，把你养大。</p>
那……林疏桐的声音，有些发颤，学生，该恨先帝么？</p>
先帝，已经死了。苏墨白道，恨一个死人，没意思。</p>
你要记着的，不是。他道，别走老路</p>
你母亲，当年被当。你，不能再被当。苏墨白道，谁想把你当，你就，离谁远些。</p>
那……林疏桐道，孟祭酒，是想把学生，当么？</p>
他是不是，你自己，慢慢看。苏墨白道，老夫，只能提醒你，提防他。</p>
学生，记住了。林疏桐道。</p>
还有。苏墨白压低声音，老夫再告诉你一件事。</p>
什么事？林疏桐道。</p>
这科恩科，有人，买了。苏墨白道，名单，老夫，已经交给了裴首辅。</p>
考籍林疏桐一愣，那学生这状元……</p>
你这状元，是陛下钦点的，干干净净。苏墨白道，可榜上，还有别人，未必干净。</p>
放榜之后，裴首辅，就要收网了。他道，你离那些买考籍的人，也远些。免得，沾上腥。</p>
学生明白。林疏桐道，多谢苏老大人提点。</p>
苏墨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p>
苏老大人！林疏桐忽然叫住他，您……为什么，这么帮学生？</p>
为什么？苏墨白的脚步，顿住了。</p>
他没有回头，只道：因为，老夫欠你母亲，一笔账。</p>
这笔账，老夫，还了二十年，还没还清。</p>
您欠家母的账？林疏桐道，什么账？</p>
苏墨白沉默了很久，才道，以后，你会知道的。</p>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他道，老夫，不会害你。</p>
他说完，大步离去。</p>
林疏桐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p>
母亲，被先帝当下了棋。苏墨白，欠母亲一笔账。孟慎之，又劝他……</p>
这朝堂，比他想的，深多了。</p>
状元公。旁边，一个年长的进士，凑过来，方才那位，是苏墨白苏老大人吧？</p>
林疏桐道，老先生认得他？</p>
认得。年长进士道，他是先帝年间的铁面掌院。当年主持科考，铁面无私。后来，不知怎么，就辞了官。</p>
有人说是被罢了官。他压低声音，也有人说是……犯了，家破人亡。</p>
家破人亡？林疏桐心里一紧，那他……</p>
年长进士道，状元公，这些话，听听就罢。这朝堂上，水深得很。咱们新科进士，还是，少打听。</p>
多谢老先生提点。林疏桐道。</p>
他望着苏墨白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记下了一个名字。</p>
苏墨白。</p>
这个人，跟家母，到底有什么渊源？</p>
他决定，等散了宴，回去问问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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