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公元1932年，3月1日。哈尔滨。</p>
停火协议到期的第一天，省公署二楼的办公室里比往常安静。福安把一份从南面传回的电报放在桌面上，电报是从沈阳城内的情报人员手里辗转送出来的，纸面上还带着折痕，日期写的是“三月一日”，落款处盖着一枚伪满洲国筹备委员会的印章。电文是日文和中文并排书写的正式通告，宣告“满洲国”于当日成立，溥仪就任“执政”，行政中心设在沈阳。关东军以沈阳为伪满洲国的统治中枢，统管南满铁路沿线及辽东半岛的占领区。</p>
老子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把它搁回桌面，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天色阴沉，晨光正缓慢地漫过屋檐，沿着窗框边缘滑进屋内，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狭长的光带，像一片还没完全铺展开的纸页。</p>
当天上午，省公署二楼的会议再次召集。与会人员包括各师主官和核心幕僚，长桌两侧的气氛比平时更紧。蒋百里坐在桌边，等着老子先开口。善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茶。</p>
老子把伪满洲国的成立通报了一遍，然后说：“北疆行政区不承认伪满洲国。不承认它的合法性，不在任何官方文件中提及这个名号，不承认沈阳傀儡政权的地位。如果日本人派人来谈伪满洲国的事，一律用公函回复，措辞清楚：中国领土不容分割，北疆行政区不承认任何分裂中国的傀儡政权。”</p>
善耆坐在长桌一侧，听完之后没有表态，只是把面前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散会之后他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站定，没有回头：“沈阳那个位子，他坐不稳。”然后跨过门槛走了出去。</p>
3月2日清晨，沈阳以北的北疆军前沿阵地枪声骤起。凌晨四时，日军第2师团从沈阳城内发动春季攻势，步兵联队以密集队形越过停火线，向杜立三的第二机步师前沿阵地推进。炮火准备持续了约四十五分钟，炮弹落在战壕附近，炸开一道道暗色的裂痕，泥土被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壕壁边缘的沙袋被炸散了几个，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冻土。随后步兵开始前进，同时日军一支部队从沈阳东面绕出，试图沿铁路线向侧翼包抄。</p>
杜立三在指挥部接到前沿报告后，命令马占山的新编第三师从西面机动接应，在侧翼形成了一道拦阻线。前沿阵地的士兵们已经进入了战位，机枪手在战壕边缘架好了枪，等待射击指令。春末的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薄纱贴着地面铺开，把战壕边缘的泥土和枯草染成同一片颜色。空气中残留着炮击后的火药味和冻土被翻开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在战壕里弥漫，像一层正在慢慢凝结的薄霜。</p>
如振军蹲在第一道战壕的射击位旁边，背靠着战壕壁，手中攥着一杆制式步枪，排长赵德胜蹲在他左前方，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前方日军的推进速度。炮击之后，日军的步兵阵型沿着开阔地向前推进，队形密集，间隔均匀。赵德胜放下望远镜，转头朝如振军说了一句：“打第一波的时候别急着换弹匣，枪膛里打空了再退。每打三发停顿一次，让枪管冷却下来。你是军校出来的，该懂的都懂，但战场上的节奏不是操场上练出来的。看清楚了再打，别浪费子弹。”如振军说：“知道了。”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前沿阵地的机枪巢开始射击，子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细线，打在土黄色的队列前排，激起一排排细碎的白线，像一层紧贴着地面推进的筛网。队列前排的日军陆续倒下，后面的士兵继续向前移动，踩着前一波倒下的同伴之间的空隙前进，队形没有散开。</p>
如振军所在的排驻守在正面阵地右侧的一段战壕里。战斗刚开始的时候，日军的散兵线并未直接冲击他们的正面，而是沿着开阔地的边缘向右侧移动，试图从侧翼寻找突破口。赵德胜调了一挺机枪布置到右翼，然后自己端着步枪在战壕里来回移动，在每个射击位前停下来查看士兵的射击姿势和角度，纠正了几个新兵把枪托顶得太高的问题，又在另一个射击位前蹲下，帮一个士兵重新压了一排子弹进弹匣。他的动作利落，左手压弹右手推栓，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在上午七时左右被击退，开阔地上留下了十几具土黄色的尸体和几顶被风吹动的钢盔，其中一顶钢盔在弹坑边缘搁着，边缘已经卷了边，帽顶正中有一个弹孔，边缘被弹片削去了半圈。几具尸体之间的地面上散布着弹壳和碎布片，偶尔有一阵风从河床方向吹过来，把地面的浮土卷起一层薄薄的烟尘，覆盖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清理的装备上。</p>
上午十时，日军发动了第二次攻势，这一次规模更大，投入了预备队，两个完整的步兵中队沿正面推进。北疆军前沿阵地在连续作战后弹药消耗加快，部分阵位的火力频率开始下降。如振军的排在这一轮战斗中承受了正面冲击，日军从弹坑和地形起伏的掩护下向前移动，与前沿阵地的距离在不断缩短。赵德胜在战壕内穿梭指挥，右臂被弹片划过，划出一道长口子，血珠子正顺着袖口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沿着战壕移动，检查各班的弹药储备。</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如振军看见赵德胜的袖子被血浸湿了，正在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犹豫了一下，朝赵德胜喊了一声：“连长，你手臂——”赵德胜没有回头，在战壕拐角处停了一下，把右臂往身后别了别：“没事，皮外伤。你管好你那一排就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没有停顿。</p>
下午一时许，日军在正面和侧翼均未能突破，开始逐批撤退。前沿阵地的枪声逐渐稀疏下来，通讯兵沿着交通壕逐段传递命令，各连开始清点弹药消耗和人员伤亡，把伤员沿着交通壕向后方转运。赵德胜在战斗结束后坐在战壕壁边，右臂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住了，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往外渗。卫生兵蹲在他旁边，正要解下旧布条重缠，被他抬手挡了一下。卫生兵没有退开，蹲在原地等了片刻，又重新伸手去解布条。这一次赵德胜没有挡，把右臂伸了出来，任由卫生兵把旧布条拆下来，露出底下那道被弹片划过的伤口，边缘已经翻卷了，血珠子正从伤口两端往外渗。如振军沿着交通壕走到赵德胜旁边，蹲下来：“连长，你该去后方处理一下。”赵德胜没有抬头，看着卫生兵正在给伤口涂抹碘酒：“等清理完战场再说。”</p>
下午的阵地上安静下来之后，如振军蹲在赵德胜旁边，把一把新发的弹匣放在他脚边的弹药箱上：“连长，我刚才数了一下，我们排还能打两次冲锋。”赵德胜把右臂的绷带按了按：“明天还有一轮。”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沿着战壕朝营部的方向走了过去，右臂微微弯着，布条在袖口外面露出一截。如振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处，蹲下去把弹药箱上的弹匣重新码了一遍，然后靠回战壕壁上，闭了一会儿眼。</p>
3月4日，北疆军获得了两天短暂的喘息时间。杜立三在指挥部里重新部署了防线，把受损严重的前沿部队换防到后方休整，补入了从沈阳以西调来的新编第七师的两个团。马占山的新编第三师在侧翼完成了阵地调整，与杜立三的正面防线形成了完整的衔接。前沿阵地上的工事正在加固，新到的沙袋堆在战壕边缘，正在逐段替换被炮火打散的那些，壕壁的坍塌处已经被重新夯实，新土与旧土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色差。伤员正在陆续转运到后方，轻伤的包扎完毕后在驻地休息，重伤的已经送往哈尔滨的医院。前线的弹药正在补充，卡车沿着交通线向前沿各营运送弹药箱，在战壕后方停下，由各连派人领取。</p>
3月5日上午，哈尔滨省公署接见了一位从沈阳方向前来的特使。来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说话带着关东军司令部特有的那种刻意的客气，坐在省公署的会客室里，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日本方面希望北疆行政区考虑承认沈阳政府的现状，并表示愿意就此展开进一步的谈判。老子坐在他对面，没有端茶，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北疆行政区不承认伪满洲国，没有谈判的基础。”</p>
那特使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语气不变，但措辞比方才更直接了一些：“将军或许需要再考虑一下。满洲国的建立已经得到了日本政府的承认，国际社会的认可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北疆行政区能够承认沈阳政府的合法性，双方之间的关系或许可以找到一条新的出路。”</p>
老子看了他一眼：“国际社会认不认可，是国际社会的事。北疆行政区认不认可，是北疆行政区的事。中国领土不容分割。伪满洲国在哪一天成立，北疆行政区就在哪一天不承认它。不会因为日本政府的承认而改变立场。”</p>
特使没有再多说，站起来告辞。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将军的答复，我会转告关东军司令部。”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均匀的脚步声，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p>
同一天上午，捷列霍夫的白俄防卫第一师接到了出兵命令，从沈阳以北的待命区域出发，沿铁路线向南推进，任务是切断沈阳以南的铁路线，阻止日军从大连方向沿铁路北上增援沈阳。白俄师的先头部队在下午一时左右抵达预定位置，沿铁路线两侧布设了火力点和观察哨。首批部队抵达后，先头连在距离铁路线约三百米处建立了一个临时指挥点，正在铺设电话线和弹药转运通道。后续部队正在按照预定方案逐步展开阵地。截断铁路线是第一步，守住截断点才是接下来的关键。捷列霍夫蹲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铁路线，铁轨在春末的日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两侧的枕木之间的碎石已经松动了，边缘长出了枯黄的杂草，在风里微微晃动。</p>
当天下午，如振军所在的连队接到了补充命令，全排进入第二道战壕待命，作为预备队随时接应前沿。赵德胜的右臂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布条换成了干净的白色绷带，他用左手端着碗喝了几口粥，把碗放下，看了如振军一眼：“你今天守住了自己的位置。明天如果继续打，我不一定还能在前沿站着，到时候你接替我的位置。”如振军愣了一下：“连长，你伤——”赵德胜摆了摆左手：“伤不重，但右手拉不了枪栓了。你带一排跟三排换防，三排长位置空缺，你替我盯着。”</p>
如振军没有犹豫：“我明白了。”</p>
傍晚时分，战场的声息开始收敛。沈阳北面的阵地上，前线的士兵正在加固被炮火损坏的工事，把新的沙袋垒在被炸塌的射击位上。一列装满弹药的火车正在连夜向南行驶，车头的大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光柱，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穿过尚未解冻的田野。赵德胜和如振军蹲在战壕壁边，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张油纸，里面包着半块干饼和一条咸菜，两个人各自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远处沈阳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还没有被彻底翻过去的边界。赵德胜吃完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朝营部方向走去。如振军蹲在原地把那块咸菜也吃完了，把油纸叠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沿着战壕走回自己的排，在壕壁边坐下来，把背靠在冻硬的泥土上，闭上眼，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在夜色中一段一段地消失，被风接管后又重新开始。</p>
</p>
公元1932年，3月1日。哈尔滨。</p>
停火协议到期的第一天，省公署二楼的办公室里比往常安静。福安把一份从南面传回的电报放在桌面上，电报是从沈阳城内的情报人员手里辗转送出来的，纸面上还带着折痕，日期写的是“三月一日”，落款处盖着一枚伪满洲国筹备委员会的印章。电文是日文和中文并排书写的正式通告，宣告“满洲国”于当日成立，溥仪就任“执政”，行政中心设在沈阳。关东军以沈阳为伪满洲国的统治中枢，统管南满铁路沿线及辽东半岛的占领区。</p>
老子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把它搁回桌面，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天色阴沉，晨光正缓慢地漫过屋檐，沿着窗框边缘滑进屋内，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狭长的光带，像一片还没完全铺展开的纸页。</p>
当天上午，省公署二楼的会议再次召集。与会人员包括各师主官和核心幕僚，长桌两侧的气氛比平时更紧。蒋百里坐在桌边，等着老子先开口。善耆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茶。</p>
老子把伪满洲国的成立通报了一遍，然后说：“北疆行政区不承认伪满洲国。不承认它的合法性，不在任何官方文件中提及这个名号，不承认沈阳傀儡政权的地位。如果日本人派人来谈伪满洲国的事，一律用公函回复，措辞清楚：中国领土不容分割，北疆行政区不承认任何分裂中国的傀儡政权。”</p>
善耆坐在长桌一侧，听完之后没有表态，只是把面前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散会之后他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站定，没有回头：“沈阳那个位子，他坐不稳。”然后跨过门槛走了出去。</p>
3月2日清晨，沈阳以北的北疆军前沿阵地枪声骤起。凌晨四时，日军第2师团从沈阳城内发动春季攻势，步兵联队以密集队形越过停火线，向杜立三的第二机步师前沿阵地推进。炮火准备持续了约四十五分钟，炮弹落在战壕附近，炸开一道道暗色的裂痕，泥土被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壕壁边缘的沙袋被炸散了几个，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冻土。随后步兵开始前进，同时日军一支部队从沈阳东面绕出，试图沿铁路线向侧翼包抄。</p>
杜立三在指挥部接到前沿报告后，命令马占山的新编第三师从西面机动接应，在侧翼形成了一道拦阻线。前沿阵地的士兵们已经进入了战位，机枪手在战壕边缘架好了枪，等待射击指令。春末的晨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薄纱贴着地面铺开，把战壕边缘的泥土和枯草染成同一片颜色。空气中残留着炮击后的火药味和冻土被翻开的潮湿气息，混在一起，在战壕里弥漫，像一层正在慢慢凝结的薄霜。</p>
如振军蹲在第一道战壕的射击位旁边，背靠着战壕壁，手中攥着一杆制式步枪，排长赵德胜蹲在他左前方，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前方日军的推进速度。炮击之后，日军的步兵阵型沿着开阔地向前推进，队形密集，间隔均匀。赵德胜放下望远镜，转头朝如振军说了一句：“打第一波的时候别急着换弹匣，枪膛里打空了再退。每打三发停顿一次，让枪管冷却下来。你是军校出来的，该懂的都懂，但战场上的节奏不是操场上练出来的。看清楚了再打，别浪费子弹。”如振军说：“知道了。”赵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前沿阵地的机枪巢开始射击，子弹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细线，打在土黄色的队列前排，激起一排排细碎的白线，像一层紧贴着地面推进的筛网。队列前排的日军陆续倒下，后面的士兵继续向前移动，踩着前一波倒下的同伴之间的空隙前进，队形没有散开。</p>
如振军所在的排驻守在正面阵地右侧的一段战壕里。战斗刚开始的时候，日军的散兵线并未直接冲击他们的正面，而是沿着开阔地的边缘向右侧移动，试图从侧翼寻找突破口。赵德胜调了一挺机枪布置到右翼，然后自己端着步枪在战壕里来回移动，在每个射击位前停下来查看士兵的射击姿势和角度，纠正了几个新兵把枪托顶得太高的问题，又在另一个射击位前蹲下，帮一个士兵重新压了一排子弹进弹匣。他的动作利落，左手压弹右手推栓，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在上午七时左右被击退，开阔地上留下了十几具土黄色的尸体和几顶被风吹动的钢盔，其中一顶钢盔在弹坑边缘搁着，边缘已经卷了边，帽顶正中有一个弹孔，边缘被弹片削去了半圈。几具尸体之间的地面上散布着弹壳和碎布片，偶尔有一阵风从河床方向吹过来，把地面的浮土卷起一层薄薄的烟尘，覆盖在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清理的装备上。</p>
上午十时，日军发动了第二次攻势，这一次规模更大，投入了预备队，两个完整的步兵中队沿正面推进。北疆军前沿阵地在连续作战后弹药消耗加快，部分阵位的火力频率开始下降。如振军的排在这一轮战斗中承受了正面冲击，日军从弹坑和地形起伏的掩护下向前移动，与前沿阵地的距离在不断缩短。赵德胜在战壕内穿梭指挥，右臂被弹片划过，划出一道长口子，血珠子正顺着袖口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沿着战壕移动，检查各班的弹药储备。</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如振军看见赵德胜的袖子被血浸湿了，正在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犹豫了一下，朝赵德胜喊了一声：“连长，你手臂——”赵德胜没有回头，在战壕拐角处停了一下，把右臂往身后别了别：“没事，皮外伤。你管好你那一排就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没有停顿。</p>
下午一时许，日军在正面和侧翼均未能突破，开始逐批撤退。前沿阵地的枪声逐渐稀疏下来，通讯兵沿着交通壕逐段传递命令，各连开始清点弹药消耗和人员伤亡，把伤员沿着交通壕向后方转运。赵德胜在战斗结束后坐在战壕壁边，右臂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住了，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还在往外渗。卫生兵蹲在他旁边，正要解下旧布条重缠，被他抬手挡了一下。卫生兵没有退开，蹲在原地等了片刻，又重新伸手去解布条。这一次赵德胜没有挡，把右臂伸了出来，任由卫生兵把旧布条拆下来，露出底下那道被弹片划过的伤口，边缘已经翻卷了，血珠子正从伤口两端往外渗。如振军沿着交通壕走到赵德胜旁边，蹲下来：“连长，你该去后方处理一下。”赵德胜没有抬头，看着卫生兵正在给伤口涂抹碘酒：“等清理完战场再说。”</p>
下午的阵地上安静下来之后，如振军蹲在赵德胜旁边，把一把新发的弹匣放在他脚边的弹药箱上：“连长，我刚才数了一下，我们排还能打两次冲锋。”赵德胜把右臂的绷带按了按：“明天还有一轮。”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沿着战壕朝营部的方向走了过去，右臂微微弯着，布条在袖口外面露出一截。如振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处，蹲下去把弹药箱上的弹匣重新码了一遍，然后靠回战壕壁上，闭了一会儿眼。</p>
3月4日，北疆军获得了两天短暂的喘息时间。杜立三在指挥部里重新部署了防线，把受损严重的前沿部队换防到后方休整，补入了从沈阳以西调来的新编第七师的两个团。马占山的新编第三师在侧翼完成了阵地调整，与杜立三的正面防线形成了完整的衔接。前沿阵地上的工事正在加固，新到的沙袋堆在战壕边缘，正在逐段替换被炮火打散的那些，壕壁的坍塌处已经被重新夯实，新土与旧土之间有一道明显的色差。伤员正在陆续转运到后方，轻伤的包扎完毕后在驻地休息，重伤的已经送往哈尔滨的医院。前线的弹药正在补充，卡车沿着交通线向前沿各营运送弹药箱，在战壕后方停下，由各连派人领取。</p>
3月5日上午，哈尔滨省公署接见了一位从沈阳方向前来的特使。来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说话带着关东军司令部特有的那种刻意的客气，坐在省公署的会客室里，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日本方面希望北疆行政区考虑承认沈阳政府的现状，并表示愿意就此展开进一步的谈判。老子坐在他对面，没有端茶，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北疆行政区不承认伪满洲国，没有谈判的基础。”</p>
那特使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语气不变，但措辞比方才更直接了一些：“将军或许需要再考虑一下。满洲国的建立已经得到了日本政府的承认，国际社会的认可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北疆行政区能够承认沈阳政府的合法性，双方之间的关系或许可以找到一条新的出路。”</p>
老子看了他一眼：“国际社会认不认可，是国际社会的事。北疆行政区认不认可，是北疆行政区的事。中国领土不容分割。伪满洲国在哪一天成立，北疆行政区就在哪一天不承认它。不会因为日本政府的承认而改变立场。”</p>
特使没有再多说，站起来告辞。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将军的答复，我会转告关东军司令部。”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均匀的脚步声，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p>
同一天上午，捷列霍夫的白俄防卫第一师接到了出兵命令，从沈阳以北的待命区域出发，沿铁路线向南推进，任务是切断沈阳以南的铁路线，阻止日军从大连方向沿铁路北上增援沈阳。白俄师的先头部队在下午一时左右抵达预定位置，沿铁路线两侧布设了火力点和观察哨。首批部队抵达后，先头连在距离铁路线约三百米处建立了一个临时指挥点，正在铺设电话线和弹药转运通道。后续部队正在按照预定方案逐步展开阵地。截断铁路线是第一步，守住截断点才是接下来的关键。捷列霍夫蹲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铁路线，铁轨在春末的日光中泛着暗灰色的光，两侧的枕木之间的碎石已经松动了，边缘长出了枯黄的杂草，在风里微微晃动。</p>
当天下午，如振军所在的连队接到了补充命令，全排进入第二道战壕待命，作为预备队随时接应前沿。赵德胜的右臂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布条换成了干净的白色绷带，他用左手端着碗喝了几口粥，把碗放下，看了如振军一眼：“你今天守住了自己的位置。明天如果继续打，我不一定还能在前沿站着，到时候你接替我的位置。”如振军愣了一下：“连长，你伤——”赵德胜摆了摆左手：“伤不重，但右手拉不了枪栓了。你带一排跟三排换防，三排长位置空缺，你替我盯着。”</p>
如振军没有犹豫：“我明白了。”</p>
傍晚时分，战场的声息开始收敛。沈阳北面的阵地上，前线的士兵正在加固被炮火损坏的工事，把新的沙袋垒在被炸塌的射击位上。一列装满弹药的火车正在连夜向南行驶，车头的大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光柱，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穿过尚未解冻的田野。赵德胜和如振军蹲在战壕壁边，面前的地面上摊着一张油纸，里面包着半块干饼和一条咸菜，两个人各自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远处沈阳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还没有被彻底翻过去的边界。赵德胜吃完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朝营部方向走去。如振军蹲在原地把那块咸菜也吃完了，把油纸叠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沿着战壕走回自己的排，在壕壁边坐下来，把背靠在冻硬的泥土上，闭上眼，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在夜色中一段一段地消失，被风接管后又重新开始。</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