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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3年，7月。哈尔滨。</p>
德国军事顾问团入驻北疆已经半个多月了。城北的营房外墙上新刷了一层灰绿色的油漆，与北疆军传统的灰蓝色营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天清晨，穿灰绿色德式军装的教官和穿灰蓝色军装的北疆军士兵一同列队、一同操练，两种颜色的队列在晨光中并列前进。从远处看去，像两道正在被同时拉开又同时合拢的拉链，在操场的两端分别折返，中间的空隙始终保持着固定的间距。</p>
第一批换上德式装备的部队——新编第六师的一个团——正在校场上列队行进。他们穿着德式灰绿色军装，头戴德式钢盔，肩扛德式步枪，步伐比一个月前整齐了许多。德式军装的版型比北疆军原有的制服更贴身，腰间的皮带扣得更紧，钢盔的重量压在新兵的后脖颈上，一开始有些不适应，有人走几步就抬手扶一下帽檐，想调整一下角度。霍夫曼上校站在队列侧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截钉在路面上的铁桩，从队列出发到收队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目光随着队列的移动而转动，从一个细节移到另一个细节，落在换装部队的队形和步伐节奏上，没有固定的顺序，但每个细节都被同一道目光扫过。当最后一排士兵立定收脚时，霍夫曼才松开手，朝队列方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p>
如振军站在校场边沿，穿着一身跟其他北疆军军官不一样的灰色外套，是他在德国穿旧了的那件。德国教官的德语口令和北疆军士兵的汉语回应交替响起，两种语言隔了几秒钟交替出现，中间的空隙正好够他分辨出哪一部分是命令，哪一部分是执行，哪一部分是教官对某一个具体的动作在重复两遍。安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德语操典，偶尔在纸页边缘用铅笔写几个注记，没有出声。</p>
换装训练开始之后，第一批问题也随之而来。德式步枪和北疆军原有的制式步枪操作方式和子弹口径不同，装弹量也不一样。北疆军的士兵习惯了在训练间隙把枪托拄在地上，等下一轮口令再端起来，但德式操典要求枪不离手，哪怕是休息时间也要让枪身保持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光是改这个习惯，就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德国教官用带口音的汉话反复纠正队列的站姿和持枪角度，北疆士兵们站在队尾，在队列间隙重新调整持枪的角度和左右手的间距，教官站在队伍前面，逐个纠正过来又走回原位。到了第三天，已经很少有人再把枪托拄在地上了。</p>
霍夫曼在训练场边沿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朝营房方向走去。如振军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在他停步的时候侧过头问了一句：“这批新兵怎么样？”</p>
“他们学得很快。”霍夫曼说，“比德国的新兵快。但他们太习惯打防守战了，进攻的时候不够果断。如果将来要打出去，还需要练。”</p>
当天上午，老子在省公署的会议室里见了霍夫曼。霍夫曼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德式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端正，在桌边坐下之后翻开笔记本：“换装进度比预期快。新编第六师已经完成了首批装备换发，正在转入战术训练阶段。新编第七师将在八月中旬完成换装。其余各师按预定计划分批推进。目前进度基本符合预期，但弹药消耗比预想中快，需要补充一批备件。”</p>
“备件方面，伊万诺夫已经安排调拨了。图纸和工艺文件正在翻译，预计两个月内可以完成全部技术资料的本地化。各师的维修人员正在分批接受培训，培训周期按计划推进，预计年底前可以覆盖全部主力部队。你有什么发现？”</p>
霍夫曼合上笔记本：“还有一件事。我注意到北疆军的操典跟德国军队不一样，行军、射击、班排进攻的流程跟德军不完全一致。如果完全按照德国操典重新训练，需要的时间会很长。”</p>
“不需要完全照搬德国的操典。”老子说，“北疆军有自己的打法。德国教官的任务是帮北疆军改进现有的训练体系，而不是推倒重来。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你们提出来，北疆军自己决定改不改。”</p>
霍夫曼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会让教官们在保留现有操典框架的基础上提出改进建议，不要求完全照搬。第一批改进意见会在两周内整理出来。”他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出了会议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楼梯口的风声盖住了。</p>
当天下午，老子去了城北的训练场。新编第六师的一个营正在操场上进行班排进攻演练。德国教官站在队列前方，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地上画了几条线，标出进攻路线和火力点的位置，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旁边的翻译用汉话重复了一遍，士兵们按着地上的标记开始移动。他们的速度比演练开始时快了一些，队形也比之前散得更均匀，像是正在适应新的行进节奏。老子在校场边沿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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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中旬，消息开始在各方之间传播。</p>
日本驻哈尔滨联络处的外交官在7月12日来了一趟省公署。他在接待室里坐了不到半小时，问了几个关于商路和贸易的问题，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操练的换装部队。他没有多问，但在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顺着窗户的方向向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操场上换装部队正在列队走回营房，灰绿色的队列穿过了校场边沿那道矮墙，消失在营房入口处。</p>
苏联方面也通过外蒙古方向的情报渠道确认了德国军事顾问团的存在。徐树铮从库伦发回电报，称外蒙古边境的巡逻队注意到苏方侦察活动的频率有所增加，但暂时没有越界。老子看完电报后没有调兵，只是让徐树铮继续保持常态巡逻，不主动挑衅，不升级对峙。电报末尾徐树铮加了一行附注：“苏方人员沿界碑一线逐段推进，停一会儿又继续往前，没有越过实控线，也没有折返。仍在观察中。”</p>
南京方面也派人来了一趟哈尔滨。来的人穿着深灰色长衫，带着蒋介石的亲笔信，在省公署的书房里坐了半个下午。他的意图不是干涉，而是确认北疆行政区与德国之间的合作不会损害南京的外交利益。老子在灯下把蒋介石的信看了一遍，信中说中央对北疆行政区的扩军整备表示理解，同时也希望北疆行政区在对外事务中注意维护国家形象，不要在尚未经过中央同意的情况下与外国政府签署具有政治或军事含义的正式条约。</p>
老子让福安取来信纸，斟酌着逐句落笔，写完后又逐行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任何模糊之处才折好装进信封。回函的内容不长：“北疆行政区与德国的军事合作关系是建立在北疆行政区自身防务需要基础上的，不涉及对南京中央的挑战。北疆行政区将继续承认国民政府的合法地位，不参与任何分裂国家的活动。北疆行政区的扩军和整备，是为了应对日军在东北的持续威胁，不针对关内任何一方。”</p>
当天傍晚，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楼的窗前，看着城北营房外那些穿灰绿色军装的德国军人在暮色中列队。灰绿色的军装和德式钢盔与北疆军的灰蓝色军装在暮色中形成了醒目的对比。省公署外墙上已开始喷涂中德两种语言的标识，第一批德式装备的换装计划也在各师陆续启动。下一步，北疆行政区将着手建立德国技术人员在北疆的工作和生活区域，为长期合作提供稳定的后勤支撑。那根线已经延伸到了柏林，正在穿过夜色和晨光，穿过那些正在列队的灰绿色军装和正在入库的装备箱，穿过地图上尚未标注的德国经济区和海参崴沿岸正在改建的码头泊位，穿过南满铁路线和正在联络的德国侨民网络，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端口，等待着新的指令从松花江边传递到柏林，再以更快的速度从柏林返回哈尔滨。夜色已经覆盖了城墙和营房之间的空隙，城北的练兵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跑道边缘几盏灯还在亮着，照着一截新铺的砖面和几个还没收走的靶位。那根线正在夜色和晨光之间持续延伸，穿过尚未涂完的标识和正在被翻阅的图纸，穿过日本外交官的记录本和苏联侦察兵的望远镜镜片，穿过南京信使的公文包和库伦边境的哨位，在下一批列车抵达之前，接入每一个正在等待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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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3年，7月。哈尔滨。</p>
德国军事顾问团入驻北疆已经半个多月了。城北的营房外墙上新刷了一层灰绿色的油漆，与北疆军传统的灰蓝色营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天清晨，穿灰绿色德式军装的教官和穿灰蓝色军装的北疆军士兵一同列队、一同操练，两种颜色的队列在晨光中并列前进。从远处看去，像两道正在被同时拉开又同时合拢的拉链，在操场的两端分别折返，中间的空隙始终保持着固定的间距。</p>
第一批换上德式装备的部队——新编第六师的一个团——正在校场上列队行进。他们穿着德式灰绿色军装，头戴德式钢盔，肩扛德式步枪，步伐比一个月前整齐了许多。德式军装的版型比北疆军原有的制服更贴身，腰间的皮带扣得更紧，钢盔的重量压在新兵的后脖颈上，一开始有些不适应，有人走几步就抬手扶一下帽檐，想调整一下角度。霍夫曼上校站在队列侧面，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截钉在路面上的铁桩，从队列出发到收队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的目光随着队列的移动而转动，从一个细节移到另一个细节，落在换装部队的队形和步伐节奏上，没有固定的顺序，但每个细节都被同一道目光扫过。当最后一排士兵立定收脚时，霍夫曼才松开手，朝队列方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p>
如振军站在校场边沿，穿着一身跟其他北疆军军官不一样的灰色外套，是他在德国穿旧了的那件。德国教官的德语口令和北疆军士兵的汉语回应交替响起，两种语言隔了几秒钟交替出现，中间的空隙正好够他分辨出哪一部分是命令，哪一部分是执行，哪一部分是教官对某一个具体的动作在重复两遍。安娜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德语操典，偶尔在纸页边缘用铅笔写几个注记，没有出声。</p>
换装训练开始之后，第一批问题也随之而来。德式步枪和北疆军原有的制式步枪操作方式和子弹口径不同，装弹量也不一样。北疆军的士兵习惯了在训练间隙把枪托拄在地上，等下一轮口令再端起来，但德式操典要求枪不离手，哪怕是休息时间也要让枪身保持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光是改这个习惯，就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德国教官用带口音的汉话反复纠正队列的站姿和持枪角度，北疆士兵们站在队尾，在队列间隙重新调整持枪的角度和左右手的间距，教官站在队伍前面，逐个纠正过来又走回原位。到了第三天，已经很少有人再把枪托拄在地上了。</p>
霍夫曼在训练场边沿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朝营房方向走去。如振军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在他停步的时候侧过头问了一句：“这批新兵怎么样？”</p>
“他们学得很快。”霍夫曼说，“比德国的新兵快。但他们太习惯打防守战了，进攻的时候不够果断。如果将来要打出去，还需要练。”</p>
当天上午，老子在省公署的会议室里见了霍夫曼。霍夫曼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德式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端正，在桌边坐下之后翻开笔记本：“换装进度比预期快。新编第六师已经完成了首批装备换发，正在转入战术训练阶段。新编第七师将在八月中旬完成换装。其余各师按预定计划分批推进。目前进度基本符合预期，但弹药消耗比预想中快，需要补充一批备件。”</p>
“备件方面，伊万诺夫已经安排调拨了。图纸和工艺文件正在翻译，预计两个月内可以完成全部技术资料的本地化。各师的维修人员正在分批接受培训，培训周期按计划推进，预计年底前可以覆盖全部主力部队。你有什么发现？”</p>
霍夫曼合上笔记本：“还有一件事。我注意到北疆军的操典跟德国军队不一样，行军、射击、班排进攻的流程跟德军不完全一致。如果完全按照德国操典重新训练，需要的时间会很长。”</p>
“不需要完全照搬德国的操典。”老子说，“北疆军有自己的打法。德国教官的任务是帮北疆军改进现有的训练体系，而不是推倒重来。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你们提出来，北疆军自己决定改不改。”</p>
霍夫曼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会让教官们在保留现有操典框架的基础上提出改进建议，不要求完全照搬。第一批改进意见会在两周内整理出来。”他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出了会议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楼梯口的风声盖住了。</p>
当天下午，老子去了城北的训练场。新编第六师的一个营正在操场上进行班排进攻演练。德国教官站在队列前方，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在地上画了几条线，标出进攻路线和火力点的位置，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旁边的翻译用汉话重复了一遍，士兵们按着地上的标记开始移动。他们的速度比演练开始时快了一些，队形也比之前散得更均匀，像是正在适应新的行进节奏。老子在校场边沿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7月中旬，消息开始在各方之间传播。</p>
日本驻哈尔滨联络处的外交官在7月12日来了一趟省公署。他在接待室里坐了不到半小时，问了几个关于商路和贸易的问题，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操练的换装部队。他没有多问，但在离开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顺着窗户的方向向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操场上换装部队正在列队走回营房，灰绿色的队列穿过了校场边沿那道矮墙，消失在营房入口处。</p>
苏联方面也通过外蒙古方向的情报渠道确认了德国军事顾问团的存在。徐树铮从库伦发回电报，称外蒙古边境的巡逻队注意到苏方侦察活动的频率有所增加，但暂时没有越界。老子看完电报后没有调兵，只是让徐树铮继续保持常态巡逻，不主动挑衅，不升级对峙。电报末尾徐树铮加了一行附注：“苏方人员沿界碑一线逐段推进，停一会儿又继续往前，没有越过实控线，也没有折返。仍在观察中。”</p>
南京方面也派人来了一趟哈尔滨。来的人穿着深灰色长衫，带着蒋介石的亲笔信，在省公署的书房里坐了半个下午。他的意图不是干涉，而是确认北疆行政区与德国之间的合作不会损害南京的外交利益。老子在灯下把蒋介石的信看了一遍，信中说中央对北疆行政区的扩军整备表示理解，同时也希望北疆行政区在对外事务中注意维护国家形象，不要在尚未经过中央同意的情况下与外国政府签署具有政治或军事含义的正式条约。</p>
老子让福安取来信纸，斟酌着逐句落笔，写完后又逐行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任何模糊之处才折好装进信封。回函的内容不长：“北疆行政区与德国的军事合作关系是建立在北疆行政区自身防务需要基础上的，不涉及对南京中央的挑战。北疆行政区将继续承认国民政府的合法地位，不参与任何分裂国家的活动。北疆行政区的扩军和整备，是为了应对日军在东北的持续威胁，不针对关内任何一方。”</p>
当天傍晚，老子站在省公署二楼的窗前，看着城北营房外那些穿灰绿色军装的德国军人在暮色中列队。灰绿色的军装和德式钢盔与北疆军的灰蓝色军装在暮色中形成了醒目的对比。省公署外墙上已开始喷涂中德两种语言的标识，第一批德式装备的换装计划也在各师陆续启动。下一步，北疆行政区将着手建立德国技术人员在北疆的工作和生活区域，为长期合作提供稳定的后勤支撑。那根线已经延伸到了柏林，正在穿过夜色和晨光，穿过那些正在列队的灰绿色军装和正在入库的装备箱，穿过地图上尚未标注的德国经济区和海参崴沿岸正在改建的码头泊位，穿过南满铁路线和正在联络的德国侨民网络，接入所有正在等待的端口，等待着新的指令从松花江边传递到柏林，再以更快的速度从柏林返回哈尔滨。夜色已经覆盖了城墙和营房之间的空隙，城北的练兵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跑道边缘几盏灯还在亮着，照着一截新铺的砖面和几个还没收走的靶位。那根线正在夜色和晨光之间持续延伸，穿过尚未涂完的标识和正在被翻阅的图纸，穿过日本外交官的记录本和苏联侦察兵的望远镜镜片，穿过南京信使的公文包和库伦边境的哨位，在下一批列车抵达之前，接入每一个正在等待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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