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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4年，12月上旬。蒙江，密营。</p>
第一场大雪停了两天之后，杨靖宇在帐篷里摊开了地图。炭火的光映在纸面上，把那些用铅笔圈出的据点位置照得明暗分明。地图上标注着日军在蒙江外围的三处据点位置——一处补给中转站，两处巡逻哨卡，由东向西排列，呈一条不完整的封锁线。</p>
孙德胜蹲在地图旁边，手指沿着蒙江通往临江的官道划了一道线：“这个补给中转站离我们最近，约四十里，日军驻了一个小队，配了两挺轻机枪。他们每隔三天从通化方向运一趟物资过来，卸货之后当天返回。如果能在卸货之后、返程之前动手，能截住他们的物资。”</p>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p>
“走过。这条路两边都是林子，中间有一段河谷，冬天河面结冰后可以通过。日军的哨位设在官道拐弯处，视野只覆盖正前方和两侧各一段，河谷方向是他们的盲区，从那里接近不容易被发现。”</p>
杨靖宇在炭盆边蹲着，没有说话，看着地图上那条官道和河谷之间的夹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日军的换防时间是几点？”</p>
“据侦察兵回报，他们每天天黑前会从通化方向派一队卡车送物资过来，卸货后在据点停留一夜，第二天早晨返回。如果在凌晨两点左右动手，值夜兵最困，人数最少。”</p>
杨靖宇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箭头，从密营出发，沿河谷北岸绕行至官道拐弯处的河谷缺口处停下，然后折向据点侧后方的低洼地，在那里完成集结。出发时间定在次日傍晚，趁夜色掩护行军，午夜到达预定位置。</p>
出发当晚，雪又下起来了。队伍在林子边缘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鞘碰到枪托的细碎声响，和靴子踩在积雪上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杨靖宇走在队列中段，孙德胜带着一队熟悉地形的沈阳籍老兵走在最前面开路，身后跟着四百名刚完成整训的士兵。他们穿过林间空地，沿着河谷北岸行进了约三个小时，在午夜时分到达预定位置。</p>
孙德胜蹲在河谷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朝前方观察了片刻。据点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几间木屋围着一座砖砌的仓库，外围用铁丝网和沙袋围了一圈。岗楼上有哨兵，但裹着大衣靠在栏杆上，不像是全神贯注的状态。</p>
杨靖宇摸到孙德胜旁边蹲下：“你带三十个人从河谷缺口摸进去，先把岗楼端掉。剩下的人分成两组，一组在正面堵住出口，一组在侧翼防止他们从仓库后窗逃脱。十五分钟后，我这边听到你的枪响就动。”</p>
孙德胜点了三十个人，沿着河谷边缘爬上了官道边缘那道缓坡，贴着铁丝网边缘的阴影摸向岗楼方向。他们的脚步声被雪地和风声压住了，偶尔有金属碰撞的细响，也被风吹散了。孙德胜摸到岗楼底部，仰头看了一眼，楼梯是用木板钉在柱子上的。他侧过头跟身后的人打了一个手势，两个士兵沿着楼梯摸上去，片刻后岗楼里传来一声闷响，哨兵被按倒在木板上，嘴被捂住了。孙德胜在岗楼底部蹲着听了片刻，听到上面传来两下轻敲木板的信号，随即直起身来，带人翻过铁丝网，向那排木屋摸去。</p>
杨靖宇在低洼地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枪声在夜色中炸开——短促的两枪，随后是手榴弹爆炸的闷响。他站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正面和侧翼的两组同时推进。前部的士兵翻过铁丝网，沿着木屋外墙向前推进，机枪手在院落入口处架好了枪。据点里的日军从睡梦中惊醒，有人赤着脚跑出木屋，被正面火力压了回去。有人在仓库侧窗试图向外射击，被侧翼的机枪截住。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枪声逐渐稀疏，最后停了。</p>
战斗结束之后，孙德胜在据点里翻出了一批物资。仓库里堆着几袋面粉、几箱罐头、两箱弹药和一批冬装。杨靖宇走进仓库，看了一眼那些码放整齐的面粉袋和弹药箱，转头对孙德胜说了一句：“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烧掉。天亮之前撤离。”</p>
队伍在夜色中沿着来路撤离。搬运物资的骡车走在队伍中段，有人正用防雨布把装好的物资盖严实，两边站着护送的士兵。那批粮食和弹药被装上车，沿着河谷方向运回密营。据点方向在队伍离开后不久升起了一股浓烟，仓库和木屋被引燃了，火光在夜色中持续了片刻才渐渐熄灭。</p>
与此同时，老子在哈尔滨也完成了对南满联络渠道的规划和首批信使的筛选和路线确认。出发前他交代了几句，没有多留他们，信使们便牵上备好的马匹出发了。他们沿着松花江南岸的小路南下，在沿途的接应点换马、换向导、换信物，逐段向前推进，确保这条线能够穿过日军的封锁区，与杨靖宇的哨位在预定的坐标处衔接。</p>
返回密营后的第三天，杨靖宇在帐篷里整理了一批新到的物资和缴获的弹药，正在核对清单。孙德胜走进来，蹲在炭盆边把手烤热，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一会儿才说：“据点被拔掉之后，日军增派了两个小队进山搜索。他们把搜索范围从据点向东南方向延伸，沿河谷沿线布设了巡逻点，试图在密林中寻找我们的踪迹。大约一百多人，轻装，配电台。他们正在沿着河谷向下游推进，预计后天到达我们外围的哨位。我看了一下他们推进的方向，那支队伍的搜索路线是沿着河谷和山脊之间的那条旧路走的，可能还没有发现我们的密营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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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靖宇把清单折好放回信封里：“让各分队化整为零，分散行动，不要长时间驻留同一个地点，避开他们的搜索方向。电台不用管，发现日军的巡逻路线和停留位置，由哨兵确认后抄报。等他们把搜索范围拉长之后，再找机会打掉一支小队，剩下的就会自己撤回去。”</p>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密营里开始分批次转移。各分队按照预定方案向不同方向分散，有人进山，有人沿河向上游转移，有人留在原地对物资进行进一步整理，只留下必要的哨兵守在旧营周边观察日军的行动路线。孙德胜带着自己的分队沿河向下游走了两里路，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临时营地。</p>
当晚，杨靖宇和孙德胜坐在一堆新生的火堆旁边。火堆不大，但烧得稳当，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杨靖宇颧骨边缘的棱角照得分明。孙德胜用一根树枝拨了一下火堆，把一块烧到一半的柴火拨到火堆中央，让火苗重新旺起来。</p>
“孙德胜。”杨靖宇先开口。</p>
“杨司令。”</p>
“你在北疆待了多久？”</p>
“两年多。九一八之后跟着部队撤到关内，后来北疆那边收容东北军，我就去了哈尔滨。在北疆待了一年多，训练、换装、休整，直到这次被选上南下的名单。”</p>
“想家吗？”</p>
孙德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火堆边缘那几粒正被热气顶起又落下的炭灰上：“想。但回家之前，得先把家门口的敌人清理干净。”</p>
杨靖宇把手里那根烧了半截的树枝扔进火堆里：“快了。等这几次小仗打完，补给线稳了，侦察网铺开了，咱们就能往南推了。”</p>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火堆边缘，在接触到余热之前就被烤化了，在灰烬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从营地边缘经过，朝另一个方向折返，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火堆的光在两个人的侧脸上继续跳动着，把杨靖宇眼角的皱纹和孙德胜冻裂的手背照得分明。那些正在分批转移的士兵还在山林间行进，踩出一条条通向不同方向的雪路，在几处预定的汇合点重新收拢。这些脚印和那些正在岔路口分头移动的身影之间，正在被同一根线连接起来，在尚未合拢的边界上，继续向前延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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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4年，12月上旬。蒙江，密营。</p>
第一场大雪停了两天之后，杨靖宇在帐篷里摊开了地图。炭火的光映在纸面上，把那些用铅笔圈出的据点位置照得明暗分明。地图上标注着日军在蒙江外围的三处据点位置——一处补给中转站，两处巡逻哨卡，由东向西排列，呈一条不完整的封锁线。</p>
孙德胜蹲在地图旁边，手指沿着蒙江通往临江的官道划了一道线：“这个补给中转站离我们最近，约四十里，日军驻了一个小队，配了两挺轻机枪。他们每隔三天从通化方向运一趟物资过来，卸货之后当天返回。如果能在卸货之后、返程之前动手，能截住他们的物资。”</p>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p>
“走过。这条路两边都是林子，中间有一段河谷，冬天河面结冰后可以通过。日军的哨位设在官道拐弯处，视野只覆盖正前方和两侧各一段，河谷方向是他们的盲区，从那里接近不容易被发现。”</p>
杨靖宇在炭盆边蹲着，没有说话，看着地图上那条官道和河谷之间的夹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日军的换防时间是几点？”</p>
“据侦察兵回报，他们每天天黑前会从通化方向派一队卡车送物资过来，卸货后在据点停留一夜，第二天早晨返回。如果在凌晨两点左右动手，值夜兵最困，人数最少。”</p>
杨靖宇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箭头，从密营出发，沿河谷北岸绕行至官道拐弯处的河谷缺口处停下，然后折向据点侧后方的低洼地，在那里完成集结。出发时间定在次日傍晚，趁夜色掩护行军，午夜到达预定位置。</p>
出发当晚，雪又下起来了。队伍在林子边缘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刀鞘碰到枪托的细碎声响，和靴子踩在积雪上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杨靖宇走在队列中段，孙德胜带着一队熟悉地形的沈阳籍老兵走在最前面开路，身后跟着四百名刚完成整训的士兵。他们穿过林间空地，沿着河谷北岸行进了约三个小时，在午夜时分到达预定位置。</p>
孙德胜蹲在河谷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朝前方观察了片刻。据点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几间木屋围着一座砖砌的仓库，外围用铁丝网和沙袋围了一圈。岗楼上有哨兵，但裹着大衣靠在栏杆上，不像是全神贯注的状态。</p>
杨靖宇摸到孙德胜旁边蹲下：“你带三十个人从河谷缺口摸进去，先把岗楼端掉。剩下的人分成两组，一组在正面堵住出口，一组在侧翼防止他们从仓库后窗逃脱。十五分钟后，我这边听到你的枪响就动。”</p>
孙德胜点了三十个人，沿着河谷边缘爬上了官道边缘那道缓坡，贴着铁丝网边缘的阴影摸向岗楼方向。他们的脚步声被雪地和风声压住了，偶尔有金属碰撞的细响，也被风吹散了。孙德胜摸到岗楼底部，仰头看了一眼，楼梯是用木板钉在柱子上的。他侧过头跟身后的人打了一个手势，两个士兵沿着楼梯摸上去，片刻后岗楼里传来一声闷响，哨兵被按倒在木板上，嘴被捂住了。孙德胜在岗楼底部蹲着听了片刻，听到上面传来两下轻敲木板的信号，随即直起身来，带人翻过铁丝网，向那排木屋摸去。</p>
杨靖宇在低洼地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枪声在夜色中炸开——短促的两枪，随后是手榴弹爆炸的闷响。他站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正面和侧翼的两组同时推进。前部的士兵翻过铁丝网，沿着木屋外墙向前推进，机枪手在院落入口处架好了枪。据点里的日军从睡梦中惊醒，有人赤着脚跑出木屋，被正面火力压了回去。有人在仓库侧窗试图向外射击，被侧翼的机枪截住。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枪声逐渐稀疏，最后停了。</p>
战斗结束之后，孙德胜在据点里翻出了一批物资。仓库里堆着几袋面粉、几箱罐头、两箱弹药和一批冬装。杨靖宇走进仓库，看了一眼那些码放整齐的面粉袋和弹药箱，转头对孙德胜说了一句：“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烧掉。天亮之前撤离。”</p>
队伍在夜色中沿着来路撤离。搬运物资的骡车走在队伍中段，有人正用防雨布把装好的物资盖严实，两边站着护送的士兵。那批粮食和弹药被装上车，沿着河谷方向运回密营。据点方向在队伍离开后不久升起了一股浓烟，仓库和木屋被引燃了，火光在夜色中持续了片刻才渐渐熄灭。</p>
与此同时，老子在哈尔滨也完成了对南满联络渠道的规划和首批信使的筛选和路线确认。出发前他交代了几句，没有多留他们，信使们便牵上备好的马匹出发了。他们沿着松花江南岸的小路南下，在沿途的接应点换马、换向导、换信物，逐段向前推进，确保这条线能够穿过日军的封锁区，与杨靖宇的哨位在预定的坐标处衔接。</p>
返回密营后的第三天，杨靖宇在帐篷里整理了一批新到的物资和缴获的弹药，正在核对清单。孙德胜走进来，蹲在炭盆边把手烤热，没有立刻开口。等了一会儿才说：“据点被拔掉之后，日军增派了两个小队进山搜索。他们把搜索范围从据点向东南方向延伸，沿河谷沿线布设了巡逻点，试图在密林中寻找我们的踪迹。大约一百多人，轻装，配电台。他们正在沿着河谷向下游推进，预计后天到达我们外围的哨位。我看了一下他们推进的方向，那支队伍的搜索路线是沿着河谷和山脊之间的那条旧路走的，可能还没有发现我们的密营位置。”</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杨靖宇把清单折好放回信封里：“让各分队化整为零，分散行动，不要长时间驻留同一个地点，避开他们的搜索方向。电台不用管，发现日军的巡逻路线和停留位置，由哨兵确认后抄报。等他们把搜索范围拉长之后，再找机会打掉一支小队，剩下的就会自己撤回去。”</p>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密营里开始分批次转移。各分队按照预定方案向不同方向分散，有人进山，有人沿河向上游转移，有人留在原地对物资进行进一步整理，只留下必要的哨兵守在旧营周边观察日军的行动路线。孙德胜带着自己的分队沿河向下游走了两里路，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临时营地。</p>
当晚，杨靖宇和孙德胜坐在一堆新生的火堆旁边。火堆不大，但烧得稳当，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杨靖宇颧骨边缘的棱角照得分明。孙德胜用一根树枝拨了一下火堆，把一块烧到一半的柴火拨到火堆中央，让火苗重新旺起来。</p>
“孙德胜。”杨靖宇先开口。</p>
“杨司令。”</p>
“你在北疆待了多久？”</p>
“两年多。九一八之后跟着部队撤到关内，后来北疆那边收容东北军，我就去了哈尔滨。在北疆待了一年多，训练、换装、休整，直到这次被选上南下的名单。”</p>
“想家吗？”</p>
孙德胜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火堆边缘那几粒正被热气顶起又落下的炭灰上：“想。但回家之前，得先把家门口的敌人清理干净。”</p>
杨靖宇把手里那根烧了半截的树枝扔进火堆里：“快了。等这几次小仗打完，补给线稳了，侦察网铺开了，咱们就能往南推了。”</p>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火堆边缘，在接触到余热之前就被烤化了，在灰烬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踩着积雪从营地边缘经过，朝另一个方向折返，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火堆的光在两个人的侧脸上继续跳动着，把杨靖宇眼角的皱纹和孙德胜冻裂的手背照得分明。那些正在分批转移的士兵还在山林间行进，踩出一条条通向不同方向的雪路，在几处预定的汇合点重新收拢。这些脚印和那些正在岔路口分头移动的身影之间，正在被同一根线连接起来，在尚未合拢的边界上，继续向前延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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