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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5年，1月初。哈尔滨。</p>
元旦刚过，城北的军校教室里坐满了人。第一批军官培训班在1月3日正式开班，五十名学员坐在长条桌后面，桌面上放着笔记本和铅笔，正等着第一堂课开始。他们穿的都是灰蓝色的军装，肩上扛着从少尉到中校不等的军衔，有人坐得笔直，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还在翻着手里那本刚发下来的教材。</p>
蒋百里站在教室门口，等人员到齐之后走上讲台，没有说话，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日期——“1935年1月3日”，然后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台下：“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待三个月。课程包括战术理论、沙盘推演、后勤统筹和地形分析。教材是德国陆军操典和一战东线战例汇编。授课教官是霍夫曼上校，以及他带来的德国教官团队。北疆军不缺能打仗的人，缺的是知道仗该怎么打的人。你们来，就是为了补上这个缺口。”</p>
霍夫曼上校从教室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德式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根折叠的教鞭。他在讲台上站定，没有打招呼，先把那根教鞭展开，走到黑板前面，用粉笔画了一幅简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道路，两侧有几片不规则的形状表示林地，中间标了一个圆圈。</p>
“这是一支步兵连在推进过程中遭遇侧翼袭击的场景。连长收到前方侦察报告，说右翼有敌情。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怎么应对？”</p>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坐在第一排的连长先开口：“先撤退，与后方取得联系后重新部署，等增援到达再行动，避免孤立作战。”</p>
霍夫曼没有评价，换了一个方案，把沙盘上的旗子重新摆了一遍：“如果不退呢？就地展开，利用地形建立临时防线，用一个排顶住正面，其余兵力转向右翼，在侧翼形成反冲击。你们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p>
又有人答道：“风险大。如果侧翼兵力不足，正面也容易被突破，整个连队可能被包进去。”</p>
“风险确实存在。但如果你先退了，等你重新部署完毕，敌人已经占据了右翼的有利地形，到时候再想打回来，付出的代价比就地防御大得多。战场上的节奏，不是撤退之后等人来救。”</p>
那连长没有说话，手指搁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把那个方案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写了几个字。</p>
开课之后的第四天，如振军也从柏林回来了，在省公署放下行李，第二天就去了校场看训练。他在校场边沿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正在做战术演练的换装部队，灰绿色的队列在冻土上展开、散开、收拢。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只在出发前往教室方向时停了一步，侧过身来朝操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安娜没有跟他一起回来，留在柏林继续处理外文资料和联络事务。</p>
当天的课程结束后，老子在军校的走廊里碰见了霍夫曼。霍夫曼手里拿着那根教鞭，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批学员适应得比预期的快。他们能提出问题，也愿意回答问题。重要的是，他们会对不同的战术方案进行对比，而不是只记住一个标准答案。再练一年，这批人的战术素养可以提升一个台阶。”</p>
“那五十个人，三个月之后如果考核通过，你打算怎么安排？”</p>
“他们回到各自岗位后，会分散到各师去。目前各师的营连级指挥员都沿用了旧式的指挥习惯，这批人回去之后可以逐步改变各师的训练模式。明年这个时候，再轮训第二批。三年之内，北疆军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都能完成轮训。”</p>
当天晚上，老子在书房里见了蒋百里。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短了，光很稳。蒋百里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老子把各条线的情况过了一遍：“新兵训练还在继续，霍夫曼的培训已经开始了，各师的冬装和弹药储备都在正常推进。白俄政权那边物资还在送，但运上去的药品和冬装在路上损耗了不少。杨靖宇那边天气冷，情况还算稳定。今年的冬天，不会有太大的变数了，日军在沈阳方向也在加固工事和储备物资，短期内不会发动大规模行动。”</p>
蒋百里靠在椅背上，翻了一页笔记本，没有抬头，像在确认几项数据的合计有没有错：“如果春天日本人先动手，你打算先应对哪个方向？正面攻沈阳，还是外围牵制南满的兵力？”</p>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堆积了一层。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不会先动手。他们还在等。大连方向的增援还没有完全到位，伪满洲国的伪军正在编练，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战斗力。日本人会在动手之前先试探，先消耗我们的兵力和补给，然后才会选择主攻方向。就像在温水里煮一个青蛙，让他们习惯水温缓慢上升的过程，就不会察觉到水温已经高到足以致命。所以我们也要做一件事：让他们觉得我们这池水一直是凉的，直到最后一刻再让它开始沸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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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百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那明年春天的重点，是保持现状，持续消耗日军的耐心和补给储备。杨靖宇那边如果能在南满继续牵制，日军在沈阳方向的注意力也会被分散。”</p>
“杨靖宇那边不用催。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p>
同一天，阿纳斯塔西娅在更北边的旧镇上迎来了新一批从哈尔滨运来的物资。骡车沿着雪路缓慢驶入镇口，车夫在镇公所门口停下车，拉了拉缰绳，等着人来卸货。阿纳斯塔西娅站在镇公所的台阶上，看着士兵们把木箱一箱一箱搬进仓库。切尔尼亚耶夫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在门口的雪地上站定：“药品和冬装的数量比上次少了一些，主要是在运输途中损耗了一批。弹药和粮食的数量基本够用。防线的加固正在推进，预计入春前可以完成第一阶段的工事构筑。”</p>
阿纳斯塔西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辆骡车在雪地上掉头，沿着来路慢慢驶出镇口，车辙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线，又逐渐被新雪覆盖了。她转身走进镇公所，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教堂的尖顶和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然后跨过门槛，带上了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把外面的风声和冷气挡在了门外，屋里炭火的暖意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把寒气逼到墙角，顺着门缝和窗框的边缘散去。她走到桌边坐下，把切尔尼亚耶夫留下的那份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油灯光线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沿着窗框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展，又被暖气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玻璃面，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拉开的口子，正在等待春天到来之后，从那个方向传来新的消息。夜色中，那根线正在穿过三个方向，一根从哈尔滨延伸到蒙江密营的火堆旁，穿过被重新压实的雪路和正在被加固的防线，穿过那些正在被翻阅的教材和正在被修改的训练大纲，穿过白俄政权窗外正在结冰的河沟和教堂尖顶的十字架，穿过沈阳方向情报站的窗台和正在被清点的物资箱，继续向尚未明确的延伸方向推进，等待着融雪之后的第一道泥土气息从冻土下面渗上来，把那些还在等待的指令和尚未抵达的消息一并接入正在合拢的缺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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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5年，1月初。哈尔滨。</p>
元旦刚过，城北的军校教室里坐满了人。第一批军官培训班在1月3日正式开班，五十名学员坐在长条桌后面，桌面上放着笔记本和铅笔，正等着第一堂课开始。他们穿的都是灰蓝色的军装，肩上扛着从少尉到中校不等的军衔，有人坐得笔直，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还在翻着手里那本刚发下来的教材。</p>
蒋百里站在教室门口，等人员到齐之后走上讲台，没有说话，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日期——“1935年1月3日”，然后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台下：“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待三个月。课程包括战术理论、沙盘推演、后勤统筹和地形分析。教材是德国陆军操典和一战东线战例汇编。授课教官是霍夫曼上校，以及他带来的德国教官团队。北疆军不缺能打仗的人，缺的是知道仗该怎么打的人。你们来，就是为了补上这个缺口。”</p>
霍夫曼上校从教室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德式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根折叠的教鞭。他在讲台上站定，没有打招呼，先把那根教鞭展开，走到黑板前面，用粉笔画了一幅简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道路，两侧有几片不规则的形状表示林地，中间标了一个圆圈。</p>
“这是一支步兵连在推进过程中遭遇侧翼袭击的场景。连长收到前方侦察报告，说右翼有敌情。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怎么应对？”</p>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坐在第一排的连长先开口：“先撤退，与后方取得联系后重新部署，等增援到达再行动，避免孤立作战。”</p>
霍夫曼没有评价，换了一个方案，把沙盘上的旗子重新摆了一遍：“如果不退呢？就地展开，利用地形建立临时防线，用一个排顶住正面，其余兵力转向右翼，在侧翼形成反冲击。你们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p>
又有人答道：“风险大。如果侧翼兵力不足，正面也容易被突破，整个连队可能被包进去。”</p>
“风险确实存在。但如果你先退了，等你重新部署完毕，敌人已经占据了右翼的有利地形，到时候再想打回来，付出的代价比就地防御大得多。战场上的节奏，不是撤退之后等人来救。”</p>
那连长没有说话，手指搁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把那个方案重新画了一遍，在旁边写了几个字。</p>
开课之后的第四天，如振军也从柏林回来了，在省公署放下行李，第二天就去了校场看训练。他在校场边沿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正在做战术演练的换装部队，灰绿色的队列在冻土上展开、散开、收拢。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只在出发前往教室方向时停了一步，侧过身来朝操场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安娜没有跟他一起回来，留在柏林继续处理外文资料和联络事务。</p>
当天的课程结束后，老子在军校的走廊里碰见了霍夫曼。霍夫曼手里拿着那根教鞭，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正在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批学员适应得比预期的快。他们能提出问题，也愿意回答问题。重要的是，他们会对不同的战术方案进行对比，而不是只记住一个标准答案。再练一年，这批人的战术素养可以提升一个台阶。”</p>
“那五十个人，三个月之后如果考核通过，你打算怎么安排？”</p>
“他们回到各自岗位后，会分散到各师去。目前各师的营连级指挥员都沿用了旧式的指挥习惯，这批人回去之后可以逐步改变各师的训练模式。明年这个时候，再轮训第二批。三年之内，北疆军所有营级以上的军官都能完成轮训。”</p>
当天晚上，老子在书房里见了蒋百里。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短了，光很稳。蒋百里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老子把各条线的情况过了一遍：“新兵训练还在继续，霍夫曼的培训已经开始了，各师的冬装和弹药储备都在正常推进。白俄政权那边物资还在送，但运上去的药品和冬装在路上损耗了不少。杨靖宇那边天气冷，情况还算稳定。今年的冬天，不会有太大的变数了，日军在沈阳方向也在加固工事和储备物资，短期内不会发动大规模行动。”</p>
蒋百里靠在椅背上，翻了一页笔记本，没有抬头，像在确认几项数据的合计有没有错：“如果春天日本人先动手，你打算先应对哪个方向？正面攻沈阳，还是外围牵制南满的兵力？”</p>
老子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堆积了一层。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不会先动手。他们还在等。大连方向的增援还没有完全到位，伪满洲国的伪军正在编练，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战斗力。日本人会在动手之前先试探，先消耗我们的兵力和补给，然后才会选择主攻方向。就像在温水里煮一个青蛙，让他们习惯水温缓慢上升的过程，就不会察觉到水温已经高到足以致命。所以我们也要做一件事：让他们觉得我们这池水一直是凉的，直到最后一刻再让它开始沸腾。”</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蒋百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那明年春天的重点，是保持现状，持续消耗日军的耐心和补给储备。杨靖宇那边如果能在南满继续牵制，日军在沈阳方向的注意力也会被分散。”</p>
“杨靖宇那边不用催。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p>
同一天，阿纳斯塔西娅在更北边的旧镇上迎来了新一批从哈尔滨运来的物资。骡车沿着雪路缓慢驶入镇口，车夫在镇公所门口停下车，拉了拉缰绳，等着人来卸货。阿纳斯塔西娅站在镇公所的台阶上，看着士兵们把木箱一箱一箱搬进仓库。切尔尼亚耶夫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在门口的雪地上站定：“药品和冬装的数量比上次少了一些，主要是在运输途中损耗了一批。弹药和粮食的数量基本够用。防线的加固正在推进，预计入春前可以完成第一阶段的工事构筑。”</p>
阿纳斯塔西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辆骡车在雪地上掉头，沿着来路慢慢驶出镇口，车辙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线，又逐渐被新雪覆盖了。她转身走进镇公所，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教堂的尖顶和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然后跨过门槛，带上了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把外面的风声和冷气挡在了门外，屋里炭火的暖意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把寒气逼到墙角，顺着门缝和窗框的边缘散去。她走到桌边坐下，把切尔尼亚耶夫留下的那份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油灯光线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沿着窗框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展，又被暖气融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玻璃面，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拉开的口子，正在等待春天到来之后，从那个方向传来新的消息。夜色中，那根线正在穿过三个方向，一根从哈尔滨延伸到蒙江密营的火堆旁，穿过被重新压实的雪路和正在被加固的防线，穿过那些正在被翻阅的教材和正在被修改的训练大纲，穿过白俄政权窗外正在结冰的河沟和教堂尖顶的十字架，穿过沈阳方向情报站的窗台和正在被清点的物资箱，继续向尚未明确的延伸方向推进，等待着融雪之后的第一道泥土气息从冻土下面渗上来，把那些还在等待的指令和尚未抵达的消息一并接入正在合拢的缺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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