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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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栅栏上的韧藤嗡嗡作响。</p>
念念蹲在小屋门口啃烤薯，一边啃一边往了望台上看。</p>
墨叔叔还在上面。</p>
从太阳落山到现在，他就一直坐在那儿，没动过。</p>
这不对劲。</p>
念念跟墨叔叔相处了一整天，已经摸出规律了。这个叔叔不会停下来的。量完尺就砍木头，砍完木头就挖坑，挖完坑就绑绳子，绑完绳子又去量尺。</p>
他像拉杰什叔叔身上那块上了发条的怀表，永远在转。</p>
但现在他停了。</p>
念念把烤薯塞给朴正勋，拍了拍手上的灰，踩着横梁往上爬。</p>
了望台不高，四根粗木头撑起来的平台。但对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来说，每一步都得手脚并用。</p>
她爬到最后一截，小手扒住台沿，脑袋先探上去。</p>
墨子坐在台面边缘，木盾立在身侧，木尺横在膝上。</p>
他没有低头量东西，也没有在心里盘算哪里还需要加固。</p>
他在看天。</p>
念念爬上去，挨着他坐下。台面的木板硌屁股，她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也抬头看。</p>
星星好多。</p>
从地下城出来这些天，她已经看过好多次星星了，但今晚格外密。一颗挨着一颗，像有人把亮晶晶的碎石子撒了满天。</p>
“墨叔叔。”</p>
“嗯。”</p>
“你怎么不干活了？”</p>
墨子没有立刻回答。</p>
风从北面来，带着溪水的凉气和草叶的青涩味道。虫鸣从谷地底部传上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有节奏地在数数。</p>
“活干完了。”他说。</p>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真的吗？鲁班叔叔说活永远干不完的。”</p>
墨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说得对。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不是活。”</p>
“那是什么？”</p>
“等。”</p>
念念“哦”了一声，两只小脚在台沿晃荡。</p>
她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p>
“墨叔叔。”</p>
“嗯。”</p>
“你今天做了好多好多东西。尖尖的木头，地上的坑，还有山上的大石头。”</p>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p>
“那些都是打人的对不对？”</p>
墨子低下头，看了她一眼。</p>
月光照在念念脸上，额头的血痂还没掉干净，脸颊上有干涸的泥痕。眼睛很亮，亮里面带着一点困惑。</p>
“对。”他没有骗她。</p>
“可是……”念念的小眉头拧起来，“诸葛叔叔说，最好的打架是不打架。”</p>
墨子没说话。</p>
“霍去病哥哥说，打不过就跑。”</p>
墨子还是没说话。</p>
“子牙爷爷说，要用脑子不用拳头。”</p>
念念掰着手指数完了，歪头看着他。</p>
“那墨叔叔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打人的东西？”</p>
谷地里的虫鸣停了一拍，又响起来。</p>
墨子把木尺从膝上拿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一圈。</p>
“丫头，我问你。”</p>
“嗯？”</p>
“你的门，为什么要装？”</p>
念念想了想。“怕坏人进来。”</p>
“如果没有坏人呢？”</p>
念念又想了想。“那就不用装门了？”</p>
“对。”墨子把木尺横回膝上，声音低而稳。“可是这世上有坏人。所以门要装，墙要垒，陷阱要挖。”</p>
他停了一拍。</p>
“但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打人的。”</p>
念念眨了眨眼。“那是用来干嘛的？”</p>
“挡人。”</p>
一个字的差别，念念小脸上的困惑更深了。</p>
墨子看着她的表情，方正的脸上线条软了一点。</p>
他伸手指了指谷口那排尖桩栅栏，月光下锯齿状的影子铺在地上。</p>
“有人要来砸你的家，抢你的稻，你怎么办？”</p>
念念攥紧了拳头。“不让他进来！”</p>
“怎么不让？”</p>
“用墨叔叔做的那些东西！”</p>
“那你是在打他吗？”</p>
念念张了张嘴，愣住了。</p>
墨子的声音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p>
“他不来，我什么都不做。他来了，撞上去的是他自己。”</p>
他拍了拍身旁的木盾。</p>
“墨家有个道理，叫。”</p>
“非攻？”念念小嘴努力地重复了一遍，发音歪歪扭扭的。</p>
“不攻。不是我们去打别人。谁来打我们，我让他头破血流，再也不敢来第二次。”</p>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好久。</p>
久到虫鸣又停了一轮，重新响起来。</p>
然后她猛地一拍手。</p>
“就是不打人，但不许别人打我！”</p>
墨子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p>
“对。”</p>
识海深处，安静了很久。</p>
姜子牙的鱼竿轻轻晃了一下，老者闭着眼，嘴角那道弧线缓缓浮现。</p>
诸葛亮的羽扇半展半合，文士微微颔首，低声道了一句：“善。”</p>
霍去病叼着草茎，嘟囔了一句：“听着好像很厉害，但我还是觉得打回去更痛快。”</p>
李白抱着空空的腰间，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各有各的道。”</p>
鲁班闷声道：“会盖房子的打不过会拆房子的。但这个人，盖的房子专门拆那些来拆房子的人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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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嚼着草叶，瓮声瓮气：“听不太懂，但觉得对。”</p>
大禹蹲在角落，闭着眼没说话。</p>
司马光正襟危坐，轻声道了四个字：“止戈为武。”</p>
全球弹幕涌了上来。</p>
【这个英魂教她的不是技术，是哲学。】</p>
【非攻。我查了查，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p>
【霍去病教她不怕，诸葛亮教她不打，墨子教她不攻。每一个英魂都在帮她建一堵心里的墙。】</p>
【我一个成年人听得鼻子发酸。四岁的孩子在末日学哲学。】</p>
念念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脑袋靠在墨子的胳膊上。</p>
“墨叔叔。”</p>
“嗯。”</p>
“那最好的结果是什么？”</p>
墨子抬头看着满天星光，沉默了几秒。</p>
“墙在，门开着。但没有人敢闯。”</p>
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谷口。月光下，栅栏、陷坑、落石，三重防线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三头睡着的猛兽。</p>
“那念念的门开不开？”</p>
“开。”墨子的声音淡淡的。“来交朋友的，门开着。来砸门的，自己撞上去。”</p>
念念笑了。缺了门牙的小嘴咧开，眼睛弯成月牙。</p>
“跟子牙爷爷说的一样！愿者上钩！”</p>
墨子没接话。</p>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上的手。</p>
月光穿过了他的指尖。</p>
淡淡的，像水渍浸透薄纸。指节处的轮廓还清晰，但掌心已经能隐约看见下面的木板纹路。</p>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两秒。</p>
然后平静地攥拢，压在木尺下面。</p>
念念没有注意到。</p>
她的脑袋靠在墨子胳膊上，眼皮开始打架。今天搬了一整天的石头，小身板累得像一团泥。</p>
“墨叔叔。”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p>
“嗯。”</p>
“明天坏人来的时候，你在吗？”</p>
墨子看着那只藏在木尺下面的手，沉默了三秒。</p>
“墙在就行。”</p>
念念没听懂这句话，但她听出了安全感。</p>
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小手还攥着空酒壶的带子。</p>
墨子没动。</p>
他坐在了望台上，身旁是睡着的孩子，面前是三重防线，头顶是满天碎星。</p>
风从北面吹来，吹得他半透明的手指边缘泛起一丝微光。</p>
他攥紧了木尺。</p>
很安静。</p>
安静得只剩虫鸣和风声。</p>
然后，极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p>
不是雷。</p>
是木头断裂的声音。</p>
粗壮的、沉闷的“喀拉”一声，从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传过来，被夜风送到耳朵里时已经很轻了。</p>
但墨子听见了。</p>
他的目光从星空收回来，落在东北方向那片漆黑的林线上。</p>
第二声。</p>
第三声。</p>
有节奏的。连续的。一棵接一棵。</p>
有人在砍树。</p>
墨子缓缓站起来，木盾拎在手中，月光从他半透明的手腕间穿过。</p>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p>
不是愤怒，是丈量。</p>
那是墨子丈量敌人的表情。</p>
识海深处，姜子牙猛地睁开了眼。</p>
老者的鱼竿停在半空，浑浊的瞳孔里寒光一闪。</p>
“他在做攻城的家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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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栅栏上的韧藤嗡嗡作响。</p>
念念蹲在小屋门口啃烤薯，一边啃一边往了望台上看。</p>
墨叔叔还在上面。</p>
从太阳落山到现在，他就一直坐在那儿，没动过。</p>
这不对劲。</p>
念念跟墨叔叔相处了一整天，已经摸出规律了。这个叔叔不会停下来的。量完尺就砍木头，砍完木头就挖坑，挖完坑就绑绳子，绑完绳子又去量尺。</p>
他像拉杰什叔叔身上那块上了发条的怀表，永远在转。</p>
但现在他停了。</p>
念念把烤薯塞给朴正勋，拍了拍手上的灰，踩着横梁往上爬。</p>
了望台不高，四根粗木头撑起来的平台。但对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来说，每一步都得手脚并用。</p>
她爬到最后一截，小手扒住台沿，脑袋先探上去。</p>
墨子坐在台面边缘，木盾立在身侧，木尺横在膝上。</p>
他没有低头量东西，也没有在心里盘算哪里还需要加固。</p>
他在看天。</p>
念念爬上去，挨着他坐下。台面的木板硌屁股，她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也抬头看。</p>
星星好多。</p>
从地下城出来这些天，她已经看过好多次星星了，但今晚格外密。一颗挨着一颗，像有人把亮晶晶的碎石子撒了满天。</p>
“墨叔叔。”</p>
“嗯。”</p>
“你怎么不干活了？”</p>
墨子没有立刻回答。</p>
风从北面来，带着溪水的凉气和草叶的青涩味道。虫鸣从谷地底部传上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有节奏地在数数。</p>
“活干完了。”他说。</p>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真的吗？鲁班叔叔说活永远干不完的。”</p>
墨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说得对。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不是活。”</p>
“那是什么？”</p>
“等。”</p>
念念“哦”了一声，两只小脚在台沿晃荡。</p>
她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p>
“墨叔叔。”</p>
“嗯。”</p>
“你今天做了好多好多东西。尖尖的木头，地上的坑，还有山上的大石头。”</p>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p>
“那些都是打人的对不对？”</p>
墨子低下头，看了她一眼。</p>
月光照在念念脸上，额头的血痂还没掉干净，脸颊上有干涸的泥痕。眼睛很亮，亮里面带着一点困惑。</p>
“对。”他没有骗她。</p>
“可是……”念念的小眉头拧起来，“诸葛叔叔说，最好的打架是不打架。”</p>
墨子没说话。</p>
“霍去病哥哥说，打不过就跑。”</p>
墨子还是没说话。</p>
“子牙爷爷说，要用脑子不用拳头。”</p>
念念掰着手指数完了，歪头看着他。</p>
“那墨叔叔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打人的东西？”</p>
谷地里的虫鸣停了一拍，又响起来。</p>
墨子把木尺从膝上拿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一圈。</p>
“丫头，我问你。”</p>
“嗯？”</p>
“你的门，为什么要装？”</p>
念念想了想。“怕坏人进来。”</p>
“如果没有坏人呢？”</p>
念念又想了想。“那就不用装门了？”</p>
“对。”墨子把木尺横回膝上，声音低而稳。“可是这世上有坏人。所以门要装，墙要垒，陷阱要挖。”</p>
他停了一拍。</p>
“但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打人的。”</p>
念念眨了眨眼。“那是用来干嘛的？”</p>
“挡人。”</p>
一个字的差别，念念小脸上的困惑更深了。</p>
墨子看着她的表情，方正的脸上线条软了一点。</p>
他伸手指了指谷口那排尖桩栅栏，月光下锯齿状的影子铺在地上。</p>
“有人要来砸你的家，抢你的稻，你怎么办？”</p>
念念攥紧了拳头。“不让他进来！”</p>
“怎么不让？”</p>
“用墨叔叔做的那些东西！”</p>
“那你是在打他吗？”</p>
念念张了张嘴，愣住了。</p>
墨子的声音慢了半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p>
“他不来，我什么都不做。他来了，撞上去的是他自己。”</p>
他拍了拍身旁的木盾。</p>
“墨家有个道理，叫。”</p>
“非攻？”念念小嘴努力地重复了一遍，发音歪歪扭扭的。</p>
“不攻。不是我们去打别人。谁来打我们，我让他头破血流，再也不敢来第二次。”</p>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好久。</p>
久到虫鸣又停了一轮，重新响起来。</p>
然后她猛地一拍手。</p>
“就是不打人，但不许别人打我！”</p>
墨子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瞬。</p>
“对。”</p>
识海深处，安静了很久。</p>
姜子牙的鱼竿轻轻晃了一下，老者闭着眼，嘴角那道弧线缓缓浮现。</p>
诸葛亮的羽扇半展半合，文士微微颔首，低声道了一句：“善。”</p>
霍去病叼着草茎，嘟囔了一句：“听着好像很厉害，但我还是觉得打回去更痛快。”</p>
李白抱着空空的腰间，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各有各的道。”</p>
鲁班闷声道：“会盖房子的打不过会拆房子的。但这个人，盖的房子专门拆那些来拆房子的人的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神农嚼着草叶，瓮声瓮气：“听不太懂，但觉得对。”</p>
大禹蹲在角落，闭着眼没说话。</p>
司马光正襟危坐，轻声道了四个字：“止戈为武。”</p>
全球弹幕涌了上来。</p>
【这个英魂教她的不是技术，是哲学。】</p>
【非攻。我查了查，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p>
【霍去病教她不怕，诸葛亮教她不打，墨子教她不攻。每一个英魂都在帮她建一堵心里的墙。】</p>
【我一个成年人听得鼻子发酸。四岁的孩子在末日学哲学。】</p>
念念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脑袋靠在墨子的胳膊上。</p>
“墨叔叔。”</p>
“嗯。”</p>
“那最好的结果是什么？”</p>
墨子抬头看着满天星光，沉默了几秒。</p>
“墙在，门开着。但没有人敢闯。”</p>
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谷口。月光下，栅栏、陷坑、落石，三重防线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三头睡着的猛兽。</p>
“那念念的门开不开？”</p>
“开。”墨子的声音淡淡的。“来交朋友的，门开着。来砸门的，自己撞上去。”</p>
念念笑了。缺了门牙的小嘴咧开，眼睛弯成月牙。</p>
“跟子牙爷爷说的一样！愿者上钩！”</p>
墨子没接话。</p>
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上的手。</p>
月光穿过了他的指尖。</p>
淡淡的，像水渍浸透薄纸。指节处的轮廓还清晰，但掌心已经能隐约看见下面的木板纹路。</p>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两秒。</p>
然后平静地攥拢，压在木尺下面。</p>
念念没有注意到。</p>
她的脑袋靠在墨子胳膊上，眼皮开始打架。今天搬了一整天的石头，小身板累得像一团泥。</p>
“墨叔叔。”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p>
“嗯。”</p>
“明天坏人来的时候，你在吗？”</p>
墨子看着那只藏在木尺下面的手，沉默了三秒。</p>
“墙在就行。”</p>
念念没听懂这句话，但她听出了安全感。</p>
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小手还攥着空酒壶的带子。</p>
墨子没动。</p>
他坐在了望台上，身旁是睡着的孩子，面前是三重防线，头顶是满天碎星。</p>
风从北面吹来，吹得他半透明的手指边缘泛起一丝微光。</p>
他攥紧了木尺。</p>
很安静。</p>
安静得只剩虫鸣和风声。</p>
然后，极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p>
不是雷。</p>
是木头断裂的声音。</p>
粗壮的、沉闷的“喀拉”一声，从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传过来，被夜风送到耳朵里时已经很轻了。</p>
但墨子听见了。</p>
他的目光从星空收回来，落在东北方向那片漆黑的林线上。</p>
第二声。</p>
第三声。</p>
有节奏的。连续的。一棵接一棵。</p>
有人在砍树。</p>
墨子缓缓站起来，木盾拎在手中，月光从他半透明的手腕间穿过。</p>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p>
不是愤怒，是丈量。</p>
那是墨子丈量敌人的表情。</p>
识海深处，姜子牙猛地睁开了眼。</p>
老者的鱼竿停在半空，浑浊的瞳孔里寒光一闪。</p>
“他在做攻城的家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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