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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在医道上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从《黄帝内经》讲到张仲景的《伤寒论》，又讲到如今药材的硫磺熏、陈货充新货，越说越来劲。</p>
林小川一边听一边应，句句都接在点子上，偶尔一句话，能让老头停下来琢磨半晌。</p>
屋里只剩药香和茶水的气味，混成一片安安静静的热闹。</p>
正说到兴头上，门口的光影一晃，进来一个姑娘。</p>
二十出头的年纪，短发利落，眉眼清秀，身上套一件白大褂，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一串银镯子，腋下夹着两本厚书，书脊上印着省医学院的戳子。</p>
她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包川贝，又看见师父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有说有笑，步子一下就顿住了。</p>
姑娘叫了一声，眼睛却直直落在林小川身上：</p>
“师父。这谁啊？”</p>
老头捋着胡子刚要介绍，被她打断：</p>
姑娘把书往桌上一放，冲林小川一扬下巴，神情里带着一股打量，活像审贼：</p>
“行了师父，我自己问。听说你医术了得，还让我师父破天荒给人续了茶？你哪个医学院的？师承哪位先生？别是背了几本书，来糊弄老人家吧。”</p>
老头瞪她：</p>
“丫头！没大没小。人家是客……”</p>
姑娘梗着脖子：</p>
“师父您甭护着。这年头，嘴上能把你聊晕的骗子多了去了。医道能看病，嘴皮子不能。他要是真有本事，还怕人问？”</p>
林小川不恼，笑着把茶碗端起来：</p>
“你要不信，考考我呗。”</p>
姑娘倒不客气，转身从药柜上摸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他鼻子底下，又拿开：</p>
“考就考。闻见了吧？说说。”</p>
林小川闻了闻，想都没想：</p>
“蜜丸。里头有当归、川芎，还掺了点地黄炭。安胎的方子吧？不过这丸子的火候过了，炭味压了药味，是学徒手生的活计。”</p>
姑娘的脸腾地就红了。</p>
那丸子的确是她在医学院实验室里练手失败的活计，火候没拿住，糊了锅底。</p>
她哼了一声，不服气，又指着墙上那幅铜人经穴图上的一个针眼：</p>
“那这个呢？”</p>
林小川扫了一眼：</p>
“膏肓。真穴在第四胸椎棘突下，旁开三寸。你图上这个针眼，旁开才一寸半，是画师画岔了。可穴位差一寸，针下去差的就是一条命。你们学堂里教图，也由着这么画？”</p>
姑娘被堵得没话说，白大褂的袖子微微发抖。</p>
她憋了一口气，想起师父医案里那道考倒过无数人的疑难，脱口而出：</p>
“那你说：头痛如裂，脉浮而迟，苔白而腻，何解？”</p>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p>
这题是她从师父最厚的医案里抄出来的。</p>
师父说过，这题十个大夫有九个栽，栽就栽在那个脉浮上，十个里有九个，都当风寒表症治。</p>
林小川放下茶碗，慢悠悠开了口：</p>
“脉浮而迟，苔白而腻，看着像风寒。可你没说恶寒。无恶寒之浮，是少阴里虚，湿邪上泛，浊阴犯巅，根子在里，不在表。该温阳化湿，走真武汤的底子。若按风寒表症，投荆防之剂，表药一散，湿邪越发往上顶，两剂下去，人就该抽搐了。”</p>
姑娘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p>
老头在桌后头，一双眼睛亮得像灯，笑眯眯看自己的徒弟吃瘪。</p>
他这丫头，天资不错，就是从小一路顺当，从没遇过能在医理上把她按在地上的人。</p>
今儿倒好，遇上了，还替他出了这口气。</p>
正僵着，门外忽然一阵乱。</p>
“大夫！大夫！快救救俺爹！”</p>
一个黑脸汉子背着个老汉冲进来，后头跟着个哭天抹泪的婆娘，一进门就噗通跪下：</p>
“大夫！俺爹今儿一早冒雨下地，老痰喘又犯了，半道上一头栽下去就没起来！快，快救救俺爹！”</p>
被背进来的老汉，面色青灰，嘴唇乌紫，眼皮半耷拉着，喉间呼噜噜地响，像风箱里塞了一团棉花，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p>
老头霍地站起来，一把搭上脉，眉头就拧紧了：</p>
“痰蒙清窍，气机欲绝。丫头，银针备……”</p>
他伸手去抓针囊，那一抓，林小川看得清楚，老头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p>
上了年纪，手上几十年的陈年旧伤，拿针的稳劲早不如从前，遇上这种要命的急症，下手就要犹豫。</p>
林小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稳：</p>
“老先生。让我来。”</p>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p>
这一眼极快，却极深，像是把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又量了一遍。</p>
随即他让开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p>
林小川两步走到老汉跟前，把人放平，伸手在颈侧一探，又掀起眼皮看了看瞳孔，指头在喉间贴了贴。</p>
他二话不说，从腰间摸出针囊，抽出一根金针。</p>
围观的街坊、还在抹泪的婆娘、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的姑娘，那么多双眼睛盯着。</p>
林小川的手稳得纹丝不动。</p>
第一针，扎在人中，捻了三转；第二针，扎在内关，一提一落；第三针，落在丰隆，进针寸半，指头轻轻一弹。</p>
三针的落点利利索索，中间连口气都没喘匀。</p>
三针落下，满屋子只剩一个声音。</p>
老汉喉间那口痰，咕噜了一下，又咕噜了一下。</p>
然后安安静静的，老汉“哇”地吐出一口浓痰，黄中带黑，落在堂屋地上。</p>
他喘上来一口气，眼睛睁开了，先茫然眨了眨，看见围了一圈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p>
“俺……俺这是咋了？”</p>
婆娘嗷一嗓子扑上去：</p>
“爹！你可算醒了！”</p>
满堂哗然。</p>
街坊们交头接耳：</p>
“神了……三针，三针人就醒了！”</p>
“这后生哪来的？师承哪路神仙？”</p>
“头前那药贩子还说人家是骗子，骗你奶奶个腿！”</p>
林小川收了针，拿桌上干净的布擦了擦手，嘱咐那婆娘：</p>
“往后天不好，别让老人家下地。平时备些枇杷膏，痰一上来就含一勺。今儿这口痰吐出来，肺里清爽了，再吃三副药调理调理，今年冬天能少遭好些罪。”</p>
婆娘千恩万谢，一家人千恩万谢地去了。</p>
人走了，那姑娘还站在原地。</p>
她盯着林小川手里的针囊看了半天，忽然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个针匣，翻出里头的银针，比了比，又抬眼看他，欲言又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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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在医道上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从《黄帝内经》讲到张仲景的《伤寒论》，又讲到如今药材的硫磺熏、陈货充新货，越说越来劲。</p>
林小川一边听一边应，句句都接在点子上，偶尔一句话，能让老头停下来琢磨半晌。</p>
屋里只剩药香和茶水的气味，混成一片安安静静的热闹。</p>
正说到兴头上，门口的光影一晃，进来一个姑娘。</p>
二十出头的年纪，短发利落，眉眼清秀，身上套一件白大褂，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一串银镯子，腋下夹着两本厚书，书脊上印着省医学院的戳子。</p>
她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包川贝，又看见师父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有说有笑，步子一下就顿住了。</p>
姑娘叫了一声，眼睛却直直落在林小川身上：</p>
“师父。这谁啊？”</p>
老头捋着胡子刚要介绍，被她打断：</p>
姑娘把书往桌上一放，冲林小川一扬下巴，神情里带着一股打量，活像审贼：</p>
“行了师父，我自己问。听说你医术了得，还让我师父破天荒给人续了茶？你哪个医学院的？师承哪位先生？别是背了几本书，来糊弄老人家吧。”</p>
老头瞪她：</p>
“丫头！没大没小。人家是客……”</p>
姑娘梗着脖子：</p>
“师父您甭护着。这年头，嘴上能把你聊晕的骗子多了去了。医道能看病，嘴皮子不能。他要是真有本事，还怕人问？”</p>
林小川不恼，笑着把茶碗端起来：</p>
“你要不信，考考我呗。”</p>
姑娘倒不客气，转身从药柜上摸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他鼻子底下，又拿开：</p>
“考就考。闻见了吧？说说。”</p>
林小川闻了闻，想都没想：</p>
“蜜丸。里头有当归、川芎，还掺了点地黄炭。安胎的方子吧？不过这丸子的火候过了，炭味压了药味，是学徒手生的活计。”</p>
姑娘的脸腾地就红了。</p>
那丸子的确是她在医学院实验室里练手失败的活计，火候没拿住，糊了锅底。</p>
她哼了一声，不服气，又指着墙上那幅铜人经穴图上的一个针眼：</p>
“那这个呢？”</p>
林小川扫了一眼：</p>
“膏肓。真穴在第四胸椎棘突下，旁开三寸。你图上这个针眼，旁开才一寸半，是画师画岔了。可穴位差一寸，针下去差的就是一条命。你们学堂里教图，也由着这么画？”</p>
姑娘被堵得没话说，白大褂的袖子微微发抖。</p>
她憋了一口气，想起师父医案里那道考倒过无数人的疑难，脱口而出：</p>
“那你说：头痛如裂，脉浮而迟，苔白而腻，何解？”</p>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p>
这题是她从师父最厚的医案里抄出来的。</p>
师父说过，这题十个大夫有九个栽，栽就栽在那个脉浮上，十个里有九个，都当风寒表症治。</p>
林小川放下茶碗，慢悠悠开了口：</p>
“脉浮而迟，苔白而腻，看着像风寒。可你没说恶寒。无恶寒之浮，是少阴里虚，湿邪上泛，浊阴犯巅，根子在里，不在表。该温阳化湿，走真武汤的底子。若按风寒表症，投荆防之剂，表药一散，湿邪越发往上顶，两剂下去，人就该抽搐了。”</p>
姑娘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p>
老头在桌后头，一双眼睛亮得像灯，笑眯眯看自己的徒弟吃瘪。</p>
他这丫头，天资不错，就是从小一路顺当，从没遇过能在医理上把她按在地上的人。</p>
今儿倒好，遇上了，还替他出了这口气。</p>
正僵着，门外忽然一阵乱。</p>
“大夫！大夫！快救救俺爹！”</p>
一个黑脸汉子背着个老汉冲进来，后头跟着个哭天抹泪的婆娘，一进门就噗通跪下：</p>
“大夫！俺爹今儿一早冒雨下地，老痰喘又犯了，半道上一头栽下去就没起来！快，快救救俺爹！”</p>
被背进来的老汉，面色青灰，嘴唇乌紫，眼皮半耷拉着，喉间呼噜噜地响，像风箱里塞了一团棉花，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p>
老头霍地站起来，一把搭上脉，眉头就拧紧了：</p>
“痰蒙清窍，气机欲绝。丫头，银针备……”</p>
他伸手去抓针囊，那一抓，林小川看得清楚，老头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p>
上了年纪，手上几十年的陈年旧伤，拿针的稳劲早不如从前，遇上这种要命的急症，下手就要犹豫。</p>
林小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稳：</p>
“老先生。让我来。”</p>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p>
这一眼极快，却极深，像是把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又量了一遍。</p>
随即他让开半步，把位置让了出来。</p>
林小川两步走到老汉跟前，把人放平，伸手在颈侧一探，又掀起眼皮看了看瞳孔，指头在喉间贴了贴。</p>
他二话不说，从腰间摸出针囊，抽出一根金针。</p>
围观的街坊、还在抹泪的婆娘、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的姑娘，那么多双眼睛盯着。</p>
林小川的手稳得纹丝不动。</p>
第一针，扎在人中，捻了三转；第二针，扎在内关，一提一落；第三针，落在丰隆，进针寸半，指头轻轻一弹。</p>
三针的落点利利索索，中间连口气都没喘匀。</p>
三针落下，满屋子只剩一个声音。</p>
老汉喉间那口痰，咕噜了一下，又咕噜了一下。</p>
然后安安静静的，老汉“哇”地吐出一口浓痰，黄中带黑，落在堂屋地上。</p>
他喘上来一口气，眼睛睁开了，先茫然眨了眨，看见围了一圈人，哑着嗓子问了一句：</p>
“俺……俺这是咋了？”</p>
婆娘嗷一嗓子扑上去：</p>
“爹！你可算醒了！”</p>
满堂哗然。</p>
街坊们交头接耳：</p>
“神了……三针，三针人就醒了！”</p>
“这后生哪来的？师承哪路神仙？”</p>
“头前那药贩子还说人家是骗子，骗你奶奶个腿！”</p>
林小川收了针，拿桌上干净的布擦了擦手，嘱咐那婆娘：</p>
“往后天不好，别让老人家下地。平时备些枇杷膏，痰一上来就含一勺。今儿这口痰吐出来，肺里清爽了，再吃三副药调理调理，今年冬天能少遭好些罪。”</p>
婆娘千恩万谢，一家人千恩万谢地去了。</p>
人走了，那姑娘还站在原地。</p>
她盯着林小川手里的针囊看了半天，忽然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个针匣，翻出里头的银针，比了比，又抬眼看他，欲言又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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