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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捧茶慢慢喝：</p>
“老当家的过奖了。乡下野学，不过祖上留下的一点笨功夫，不值一提。”</p>
沈万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不减：</p>
“能一针通督脉的，全省城也数不出两个。林大夫这一手，窝在乡下，可惜了。”</p>
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p>
“对了。林大夫进省城，是探亲，还是行医？”</p>
林小川答得干脆：</p>
“行医。顺道买几味好药。乡下的药铺子，货不全。”</p>
沈万钧笑了笑：</p>
“买药？沈记药行的库房，够林大夫挑上几年。你要什么，跟明远说一声，明日就给你送过去。”</p>
他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p>
“只是老夫听说，林大夫前些日子，在药市上跟人动过手？”</p>
这话头递得刁。</p>
药市上那点心眼事，沈万钧竟是一清二楚，连日子都对得上。</p>
林小川端着茶碗的手没停，挠了挠头，一副憨厚模样：</p>
“那没办法，人家欺负到俺头上了。俺一个乡下人，出门在外，总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揍。”</p>
沈万钧哈哈一笑：</p>
他端着茶盏，话头一转：</p>
“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只是省城的水，比乡下深。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p>
林小川捧着茶，眼皮垂了垂，顺着他的话应道：</p>
他抬起眼，慢悠悠地把话头往边上递了一递：</p>
“老当家的说的是。俺在乡下听人念叨过，省城水深，认准沈记药行的码头，准没错。俺昨儿路过城南，瞧见那边有个平乐坊，药坊扎堆，热闹得很。俺还寻思着，要不也去那儿支个摊儿呢。”</p>
他说“平乐坊”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万钧的脸。</p>
沈万钧吹了吹茶沫，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只道：</p>
“城南那片是三教九流的地界。林大夫若是真要在省城立脚，还是往东街寻铺子。平乐坊那种地方，少去为妙。那儿的生意不干净，人也杂，沾上了甩不脱。”</p>
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捎带着劝诫。</p>
林小川心里记了一笔，面上却是受教的模样，端起茶来连声称是：</p>
“老当家的说得在理，俺记下了。”</p>
沈明远在一旁转着木珠，冷不防插了一句：</p>
“林大夫要是信得过，改日我领你去沈记的库房转转。省城的好货都在那儿，比平乐坊那些零碎强百倍。”</p>
“那就先谢过二爷了。”</p>
林小川笑道。</p>
正说间，一个青衣侍者从屏风后快步进来，在沈万钧耳边低语了几句。</p>
林小川的耳朵动都没动，却把那侍者压得极低的两个字听了个清清楚楚。</p>
“三爷”。</p>
他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松开。</p>
白眉公的屋里，“沈三爷”这三个字要从白眉公嘴里说出来。</p>
沈府这宅子里，“三爷”这两个字竟是从自家侍者嘴里漏出来的。</p>
这一家子的当家的，明明就坐在堂上，外头的人却只敢称“沈老当家”，连自家侍者都只敢在耳边喊“三爷”。</p>
这号怎么叫，叫给谁听，怕是大有讲究。</p>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把这一笔牢牢记住。</p>
沈万钧听完侍者的话，摆摆手把人打发了，转回目光，看着林小川。</p>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p>
“林大夫这手医术，老夫看得上眼。若是愿意，沈记药行随时给你留一把椅子。坐堂问诊，还是个半歇的东家，随你挑。”</p>
这话重得很。</p>
满省城的医者，怕是没几个人能得沈家一句话。</p>
林小川却只是捧着茶盏，笑着谢过：</p>
“老当家的抬爱。晚辈眼下只想在省城先立稳脚跟，别的，还不敢想。”</p>
沈万钧慢悠悠地吹着茶沫：</p>
“不急。年轻人，有的是时间。”</p>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胁迫。</p>
可林小川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正在一寸一寸地把他打量透。</p>
林小川也回望着他，笑容憨厚，眼神坦荡。</p>
他心里那杆秤却始终稳稳当当。</p>
对面这位，是跺跺脚能让省城抖三抖的主儿。</p>
而自己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来让他掂量的。</p>
掂量得越久，对他这“乡下大夫”越放心，才好。</p>
茶过三巡，沈万钧把话头收住，端起自己那盏茶，送到唇边，目光却越过茶沿，落在林小川脸上，仿佛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年轻人。</p>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堂里静下来的空气里：</p>
“年轻人，你在找什么？”</p>
林小川端着茶，手稳得纹丝不动，一张脸上看不出旁的，一字一字答得又稳又平：</p>
“悬壶济世而已。”</p>
沈万钧看着他，忽然笑了。</p>
那笑容从他嘴角一层层漾开，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反倒教人无端发寒。</p>
像是掂着一杆看不见的秤，秤的另一头，压着这满堂的茶香，和他这个来自乡下的年轻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小川也笑着回了一礼，捧着茶，慢慢饮了一口。</p>
堂外的日头正好，照在沈府那片青灰的瓦檐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p>
他不知道对面这位“沈老当家”心里那杆秤，到底称出了几斤几两。</p>
他只知道自己这趟进沈府，值了。</p>
沈万钧不接话头，只站起身来，把林小川引进了后堂的书房。</p>
青瓷茶盏搁回书案，杯底磕出一声脆响。</p>
书房里药香袅袅，是紫铜香炉里逸出来的沉水香，闻着提神，底子里却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p>
沈万钧在书案后坐下，把那四个字又慢慢念了一遍：</p>
“悬壶济世。”</p>
他笑了：</p>
“老夫在省城三十年，听过不少漂亮话。你这句，算最干净的。”</p>
林小川也把茶盏搁下，脸上那点笑不深不浅：</p>
“干净话才值钱。沈老，晚辈斗胆问一句。三十年前，您老可去过皖南一个叫柳溪的镇子？”</p>
沈万钧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笑了：</p>
“老夫做药材生意，天南海北都走到过。皖南……有些年头没去了。怎么，林大夫是从那个镇子出来的？”</p>
林小川像随口说起：</p>
“是。柳溪镇上的人，都知道一桩旧事。三十年前，镇上来过一个外乡人，走的时候留下过一枚印。印上的花样是朵莲花，莲花底下压着一道横杠。镇上老一辈都说，盖这印的人，早该是个死透的人了。”</p>
书房里静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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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川捧茶慢慢喝：</p>
“老当家的过奖了。乡下野学，不过祖上留下的一点笨功夫，不值一提。”</p>
沈万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笑意不减：</p>
“能一针通督脉的，全省城也数不出两个。林大夫这一手，窝在乡下，可惜了。”</p>
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p>
“对了。林大夫进省城，是探亲，还是行医？”</p>
林小川答得干脆：</p>
“行医。顺道买几味好药。乡下的药铺子，货不全。”</p>
沈万钧笑了笑：</p>
“买药？沈记药行的库房，够林大夫挑上几年。你要什么，跟明远说一声，明日就给你送过去。”</p>
他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问，</p>
“只是老夫听说，林大夫前些日子，在药市上跟人动过手？”</p>
这话头递得刁。</p>
药市上那点心眼事，沈万钧竟是一清二楚，连日子都对得上。</p>
林小川端着茶碗的手没停，挠了挠头，一副憨厚模样：</p>
“那没办法，人家欺负到俺头上了。俺一个乡下人，出门在外，总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揍。”</p>
沈万钧哈哈一笑：</p>
他端着茶盏，话头一转：</p>
“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只是省城的水，比乡下深。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p>
林小川捧着茶，眼皮垂了垂，顺着他的话应道：</p>
他抬起眼，慢悠悠地把话头往边上递了一递：</p>
“老当家的说的是。俺在乡下听人念叨过，省城水深，认准沈记药行的码头，准没错。俺昨儿路过城南，瞧见那边有个平乐坊，药坊扎堆，热闹得很。俺还寻思着，要不也去那儿支个摊儿呢。”</p>
他说“平乐坊”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万钧的脸。</p>
沈万钧吹了吹茶沫，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只道：</p>
“城南那片是三教九流的地界。林大夫若是真要在省城立脚，还是往东街寻铺子。平乐坊那种地方，少去为妙。那儿的生意不干净，人也杂，沾上了甩不脱。”</p>
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捎带着劝诫。</p>
林小川心里记了一笔，面上却是受教的模样，端起茶来连声称是：</p>
“老当家的说得在理，俺记下了。”</p>
沈明远在一旁转着木珠，冷不防插了一句：</p>
“林大夫要是信得过，改日我领你去沈记的库房转转。省城的好货都在那儿，比平乐坊那些零碎强百倍。”</p>
“那就先谢过二爷了。”</p>
林小川笑道。</p>
正说间，一个青衣侍者从屏风后快步进来，在沈万钧耳边低语了几句。</p>
林小川的耳朵动都没动，却把那侍者压得极低的两个字听了个清清楚楚。</p>
“三爷”。</p>
他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松开。</p>
白眉公的屋里，“沈三爷”这三个字要从白眉公嘴里说出来。</p>
沈府这宅子里，“三爷”这两个字竟是从自家侍者嘴里漏出来的。</p>
这一家子的当家的，明明就坐在堂上，外头的人却只敢称“沈老当家”，连自家侍者都只敢在耳边喊“三爷”。</p>
这号怎么叫，叫给谁听，怕是大有讲究。</p>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把这一笔牢牢记住。</p>
沈万钧听完侍者的话，摆摆手把人打发了，转回目光，看着林小川。</p>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p>
“林大夫这手医术，老夫看得上眼。若是愿意，沈记药行随时给你留一把椅子。坐堂问诊，还是个半歇的东家，随你挑。”</p>
这话重得很。</p>
满省城的医者，怕是没几个人能得沈家一句话。</p>
林小川却只是捧着茶盏，笑着谢过：</p>
“老当家的抬爱。晚辈眼下只想在省城先立稳脚跟，别的，还不敢想。”</p>
沈万钧慢悠悠地吹着茶沫：</p>
“不急。年轻人，有的是时间。”</p>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胁迫。</p>
可林小川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正在一寸一寸地把他打量透。</p>
林小川也回望着他，笑容憨厚，眼神坦荡。</p>
他心里那杆秤却始终稳稳当当。</p>
对面这位，是跺跺脚能让省城抖三抖的主儿。</p>
而自己今天坐在这里，就是来让他掂量的。</p>
掂量得越久，对他这“乡下大夫”越放心，才好。</p>
茶过三巡，沈万钧把话头收住，端起自己那盏茶，送到唇边，目光却越过茶沿，落在林小川脸上，仿佛这一刻才真正开始打量这个年轻人。</p>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堂里静下来的空气里：</p>
“年轻人，你在找什么？”</p>
林小川端着茶，手稳得纹丝不动，一张脸上看不出旁的，一字一字答得又稳又平：</p>
“悬壶济世而已。”</p>
沈万钧看着他，忽然笑了。</p>
那笑容从他嘴角一层层漾开，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反倒教人无端发寒。</p>
像是掂着一杆看不见的秤，秤的另一头，压着这满堂的茶香，和他这个来自乡下的年轻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林小川也笑着回了一礼，捧着茶，慢慢饮了一口。</p>
堂外的日头正好，照在沈府那片青灰的瓦檐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p>
他不知道对面这位“沈老当家”心里那杆秤，到底称出了几斤几两。</p>
他只知道自己这趟进沈府，值了。</p>
沈万钧不接话头，只站起身来，把林小川引进了后堂的书房。</p>
青瓷茶盏搁回书案，杯底磕出一声脆响。</p>
书房里药香袅袅，是紫铜香炉里逸出来的沉水香，闻着提神，底子里却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p>
沈万钧在书案后坐下，把那四个字又慢慢念了一遍：</p>
“悬壶济世。”</p>
他笑了：</p>
“老夫在省城三十年，听过不少漂亮话。你这句，算最干净的。”</p>
林小川也把茶盏搁下，脸上那点笑不深不浅：</p>
“干净话才值钱。沈老，晚辈斗胆问一句。三十年前，您老可去过皖南一个叫柳溪的镇子？”</p>
沈万钧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笑了：</p>
“老夫做药材生意，天南海北都走到过。皖南……有些年头没去了。怎么，林大夫是从那个镇子出来的？”</p>
林小川像随口说起：</p>
“是。柳溪镇上的人，都知道一桩旧事。三十年前，镇上来过一个外乡人，走的时候留下过一枚印。印上的花样是朵莲花，莲花底下压着一道横杠。镇上老一辈都说，盖这印的人，早该是个死透的人了。”</p>
书房里静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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