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借不走的七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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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七把双频帛条带到码头的时候，宋芷已经在海况图上涂了一片灰。</p>
碳条压得很重，灰块盖住了外缘深处那段异常区，连带回声方位线一起糊掉了。齐老七看了三息，没问为什么。</p>
宋芷把碳条搁在图边。“两组节律分不出哪条是岩缝回卷，哪条是别的东西。没有同一时刻的水温和拖力对照，光靠铜管听不出真假。”</p>
她转头看丁九的信号塔方向。“谁要是拿这段回声去申请加测，我不签。”</p>
齐老七在自己的记录册上写了同样的标注：双频区暂列灰区，不作为测量任务依据。</p>
两个人把各自的册子合在一起递给张良。张良抄录归档，没有多问。</p>
天刚亮透，船坞开早会。</p>
陈器把条案清出一半，铺了四张表。精铁、麻缆、铜件、工时，每张表分两栏，左栏是首舰改造需求，右栏是库存与来源。</p>
他从精铁表开始念。“定位钩底座，海砂淬火精铁四十斤。双缆备用架固定销，三十斤。医舱减摇框架连接件，二十五斤。合计九十五斤。”</p>
季衡坐在条案对面，手里攥着库存册，等陈器念完才翻开。</p>
“库存账面一百三十斤。”季衡的手指点在第三行，“其中七十斤已按合同预留给冬粮船最后一组铆接，二十斤预留给药材船舵轴垫片，十五斤预留给盐船铁箍。”</p>
他把库存册推到条案中间。“能动的只有二十五斤。缺口七十斤。”</p>
陈器的笔停了一息。</p>
钱易站在条案侧面，手搁在腰带上。他昨夜核过一遍库存册，这个数字不陌生。</p>
“预留不等于出库。”钱易的声音压得很平，“粮船铆接排在三日后，首舰定位钩今天就要开工。先借七十斤，内府三日内补回。”</p>
季衡没接话。他转头看薛通。</p>
薛通从袖中抽出一份航期表，铺在钱易面前。</p>
“冬粮船铆接完成后，必须赶腊月初一的高水位出港。”薛通的手指从日期栏划到水位栏，“初一之后水位下降，粮船吃水三丈二，过不了北坡浅滩。补料晚三日，铆接推三日，出港推三日，水位已经掉到三丈以下。”</p>
薛通收回手。“北坡三十户的冬粮，拿钱买不来第二个高水位。”</p>
钱易的嘴抿了一下。</p>
嬴政站在条案后方。他听完薛通的话，转头看钱易。</p>
“内府能不能直运成品件。”</p>
钱易算了五息。“最快一批，定位钩底座的铸坯可以从东海分署调。走海路三日，走陆路五日。”他顿了顿，“剩余的固定销和连接件尺寸不通用，必须在岛上现锻。铸坯到了也只解决四十斤的缺口，还差三十斤。”</p>
嬴政等着他说完。</p>
钱易把嘴里的话咽了一下，重新组织。“海路三日是顺风的算法。这几天白带东移，外港水流紊乱，运输船能不能按时靠岸，我没有把握。”</p>
他的手从腰带上松开。“我若写‘必达’，只是把船坞的难题转嫁给另一支运输船队。”</p>
码头上安静了三息。</p>
张良从档案箱里抽出资源调度表，在末尾加了一栏。栏头四个字：延误影响。</p>
“任何一项材料调整，写出来。”张良的笔尖点在空白格上，“谁少一顿粮，哪批伤员迟用药，哪道验收因此取消。不写影响的调整方案，不上条案。”</p>
他把表推到钱易面前。</p>
钱易低头看了那一栏。他的手伸向表格，又缩回来。</p>
“我收回刚才的建议。”钱易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寸，“借用预留料的方案，延误影响写不平。”</p>
他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笔，在资源表旁边另起一列。“换个算法。首舰九十五斤需求里，哪些构件可以用低负荷替代材料。”</p>
陈器看了他一眼。</p>
钱易把笔递过去。陈器接过，在九十五斤的清单上逐项标注。定位钩尖，主承力销，不可替代。测量标尺护罩，导线座，承力要求低，标注“待议”。</p>
阿蘅从回收艇上跳下来，船损册夹在腋下。她走到条案前，翻开昨天的记录页。</p>
“我的船昨天换了舵轴。”阿蘅把旧舵轴的拆卸记录指给陈器看，“换下来的旧轴还在棚子里，没入废料堆。轴身中段有一截没裂的，长两尺三，直径够做连接件。”</p>
陈器的目光从记录上移到阿蘅脸上。</p>
阿蘅把册子合上。“能不能用，你们试。但不能为了给首舰供料，提前拆我的船上任何一个在用的零件。”</p>
陈器点头。“先清锈，查裂，取小段试锻。裂纹区直接废弃，不凑合。”</p>
季衡记下这一条。</p>
铜针机蜂鸣。沈牧的声音从岸站方向传过来。</p>
“大祭酒口述。”</p>
条案前的人转头。</p>
沈牧念得慢，字和字之间留着间隔。“测量标尺、护罩和导线座不必全用精铁。铜合金与硬木可试。定位钩尖、主承力销不得替换。替代件必须过强度试验，试验不合格的退回重选，不准因为省料降标准。”</p>
季衡拿着笔算了两遍。替代方案如果全部成立，精铁需求从九十五斤降到六十斤左右。库存二十五斤加上内府调运的四十斤铸坯，刚好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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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两个字季衡没说出口。他在材料表末尾写了一行：替代件强度试验未完成前，缺口仍按九十五斤计。</p>
嬴政走到条案前。他把首舰的材料清单和三艘民船的预留清单并排铺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p>
“放在同一张表上。”嬴政拿过笔，在两份清单顶端画了一道横线，把它们连成一张调度总表。“首舰和民船共用一个库存池，谁用多少，谁欠多少，谁补多少，一目了然。”</p>
他在总表底部写了三行。</p>
内府承担外运补料的全部运费和夜班加工费用。返工损耗由内府报销，不准从港务救治公账挪用。补料到位时间由钱易签字确认，不是工匠先赊着干。</p>
嬴政放下笔，看钱易。</p>
钱易从条案上拿过笔。他在“补料到位时间”旁边写了日期，落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收得很紧，没有犹豫。</p>
蒙毅在日志里记了一句：钱易主动签字，未经催促。</p>
季衡收好调度总表，转身往废料堆走。他在废料堆东侧翻了半刻，从一堆锈铁和碎木之间拽出一片弧形铜合金件。</p>
弧件擦掉表面锈层后，露出排列整齐的孔洞。孔距均匀，弧度平滑，边缘有打磨痕迹。</p>
季衡把弧件搬到条案上。钱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浮出一丝松快。</p>
“孔距跟海缆架导向件的图纸接近。”钱易翻出赵石交给陈器的深渊版海缆架图，比了一下，“如果能直接套用，省掉重新制样的时间。”</p>
陈器接过弧件，翻到背面。弧片内侧刻着一排细密的刻度线，线旁有数字，墨迹被盐垢盖了大半。他用指甲刮掉一层盐壳，刻度露了出来。</p>
陈器拿出宋平旧册中的固定槽结构图，把弧件的刻度跟图纸标注逐条对照。</p>
第一组，间距偏差两分。第二组，偏差三分。第三组，偏差超过半寸。</p>
陈器把弧件放回条案。“刻度对不上。不能套用。”</p>
钱易的手停在图纸边缘。</p>
赵石从棚子方向走过来。他右肩绷带换过了，血迹是干的。他站在条案前看了弧件三息，伸手翻到刻度那面。</p>
“我装的。”赵石的手指摸过刻度线，“三十一年冬，七号船第二次进外缘之前，我按宋平给的数据刻的。”</p>
他把弧件放下。</p>
钱易问了出来。“你的旧件，为什么不能照着造。”</p>
赵石的目光从弧件移到外港方向。白带退到了视线尽头，海面灰沉沉的。</p>
“件没认错。”赵石收回目光，手指点在弧件第三组刻度上。“照这道刻度放缆，今天的钩尖会早两丈碰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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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七把双频帛条带到码头的时候，宋芷已经在海况图上涂了一片灰。</p>
碳条压得很重，灰块盖住了外缘深处那段异常区，连带回声方位线一起糊掉了。齐老七看了三息，没问为什么。</p>
宋芷把碳条搁在图边。“两组节律分不出哪条是岩缝回卷，哪条是别的东西。没有同一时刻的水温和拖力对照，光靠铜管听不出真假。”</p>
她转头看丁九的信号塔方向。“谁要是拿这段回声去申请加测，我不签。”</p>
齐老七在自己的记录册上写了同样的标注：双频区暂列灰区，不作为测量任务依据。</p>
两个人把各自的册子合在一起递给张良。张良抄录归档，没有多问。</p>
天刚亮透，船坞开早会。</p>
陈器把条案清出一半，铺了四张表。精铁、麻缆、铜件、工时，每张表分两栏，左栏是首舰改造需求，右栏是库存与来源。</p>
他从精铁表开始念。“定位钩底座，海砂淬火精铁四十斤。双缆备用架固定销，三十斤。医舱减摇框架连接件，二十五斤。合计九十五斤。”</p>
季衡坐在条案对面，手里攥着库存册，等陈器念完才翻开。</p>
“库存账面一百三十斤。”季衡的手指点在第三行，“其中七十斤已按合同预留给冬粮船最后一组铆接，二十斤预留给药材船舵轴垫片，十五斤预留给盐船铁箍。”</p>
他把库存册推到条案中间。“能动的只有二十五斤。缺口七十斤。”</p>
陈器的笔停了一息。</p>
钱易站在条案侧面，手搁在腰带上。他昨夜核过一遍库存册，这个数字不陌生。</p>
“预留不等于出库。”钱易的声音压得很平，“粮船铆接排在三日后，首舰定位钩今天就要开工。先借七十斤，内府三日内补回。”</p>
季衡没接话。他转头看薛通。</p>
薛通从袖中抽出一份航期表，铺在钱易面前。</p>
“冬粮船铆接完成后，必须赶腊月初一的高水位出港。”薛通的手指从日期栏划到水位栏，“初一之后水位下降，粮船吃水三丈二，过不了北坡浅滩。补料晚三日，铆接推三日，出港推三日，水位已经掉到三丈以下。”</p>
薛通收回手。“北坡三十户的冬粮，拿钱买不来第二个高水位。”</p>
钱易的嘴抿了一下。</p>
嬴政站在条案后方。他听完薛通的话，转头看钱易。</p>
“内府能不能直运成品件。”</p>
钱易算了五息。“最快一批，定位钩底座的铸坯可以从东海分署调。走海路三日，走陆路五日。”他顿了顿，“剩余的固定销和连接件尺寸不通用，必须在岛上现锻。铸坯到了也只解决四十斤的缺口，还差三十斤。”</p>
嬴政等着他说完。</p>
钱易把嘴里的话咽了一下，重新组织。“海路三日是顺风的算法。这几天白带东移，外港水流紊乱，运输船能不能按时靠岸，我没有把握。”</p>
他的手从腰带上松开。“我若写‘必达’，只是把船坞的难题转嫁给另一支运输船队。”</p>
码头上安静了三息。</p>
张良从档案箱里抽出资源调度表，在末尾加了一栏。栏头四个字：延误影响。</p>
“任何一项材料调整，写出来。”张良的笔尖点在空白格上，“谁少一顿粮，哪批伤员迟用药，哪道验收因此取消。不写影响的调整方案，不上条案。”</p>
他把表推到钱易面前。</p>
钱易低头看了那一栏。他的手伸向表格，又缩回来。</p>
“我收回刚才的建议。”钱易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寸，“借用预留料的方案，延误影响写不平。”</p>
他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笔，在资源表旁边另起一列。“换个算法。首舰九十五斤需求里，哪些构件可以用低负荷替代材料。”</p>
陈器看了他一眼。</p>
钱易把笔递过去。陈器接过，在九十五斤的清单上逐项标注。定位钩尖，主承力销，不可替代。测量标尺护罩，导线座，承力要求低，标注“待议”。</p>
阿蘅从回收艇上跳下来，船损册夹在腋下。她走到条案前，翻开昨天的记录页。</p>
“我的船昨天换了舵轴。”阿蘅把旧舵轴的拆卸记录指给陈器看，“换下来的旧轴还在棚子里，没入废料堆。轴身中段有一截没裂的，长两尺三，直径够做连接件。”</p>
陈器的目光从记录上移到阿蘅脸上。</p>
阿蘅把册子合上。“能不能用，你们试。但不能为了给首舰供料，提前拆我的船上任何一个在用的零件。”</p>
陈器点头。“先清锈，查裂，取小段试锻。裂纹区直接废弃，不凑合。”</p>
季衡记下这一条。</p>
铜针机蜂鸣。沈牧的声音从岸站方向传过来。</p>
“大祭酒口述。”</p>
条案前的人转头。</p>
沈牧念得慢，字和字之间留着间隔。“测量标尺、护罩和导线座不必全用精铁。铜合金与硬木可试。定位钩尖、主承力销不得替换。替代件必须过强度试验，试验不合格的退回重选，不准因为省料降标准。”</p>
季衡拿着笔算了两遍。替代方案如果全部成立，精铁需求从九十五斤降到六十斤左右。库存二十五斤加上内府调运的四十斤铸坯，刚好够。</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刚好”两个字季衡没说出口。他在材料表末尾写了一行：替代件强度试验未完成前，缺口仍按九十五斤计。</p>
嬴政走到条案前。他把首舰的材料清单和三艘民船的预留清单并排铺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p>
“放在同一张表上。”嬴政拿过笔，在两份清单顶端画了一道横线，把它们连成一张调度总表。“首舰和民船共用一个库存池，谁用多少，谁欠多少，谁补多少，一目了然。”</p>
他在总表底部写了三行。</p>
内府承担外运补料的全部运费和夜班加工费用。返工损耗由内府报销，不准从港务救治公账挪用。补料到位时间由钱易签字确认，不是工匠先赊着干。</p>
嬴政放下笔，看钱易。</p>
钱易从条案上拿过笔。他在“补料到位时间”旁边写了日期，落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收得很紧，没有犹豫。</p>
蒙毅在日志里记了一句：钱易主动签字，未经催促。</p>
季衡收好调度总表，转身往废料堆走。他在废料堆东侧翻了半刻，从一堆锈铁和碎木之间拽出一片弧形铜合金件。</p>
弧件擦掉表面锈层后，露出排列整齐的孔洞。孔距均匀，弧度平滑，边缘有打磨痕迹。</p>
季衡把弧件搬到条案上。钱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浮出一丝松快。</p>
“孔距跟海缆架导向件的图纸接近。”钱易翻出赵石交给陈器的深渊版海缆架图，比了一下，“如果能直接套用，省掉重新制样的时间。”</p>
陈器接过弧件，翻到背面。弧片内侧刻着一排细密的刻度线，线旁有数字，墨迹被盐垢盖了大半。他用指甲刮掉一层盐壳，刻度露了出来。</p>
陈器拿出宋平旧册中的固定槽结构图，把弧件的刻度跟图纸标注逐条对照。</p>
第一组，间距偏差两分。第二组，偏差三分。第三组，偏差超过半寸。</p>
陈器把弧件放回条案。“刻度对不上。不能套用。”</p>
钱易的手停在图纸边缘。</p>
赵石从棚子方向走过来。他右肩绷带换过了，血迹是干的。他站在条案前看了弧件三息，伸手翻到刻度那面。</p>
“我装的。”赵石的手指摸过刻度线，“三十一年冬，七号船第二次进外缘之前，我按宋平给的数据刻的。”</p>
他把弧件放下。</p>
钱易问了出来。“你的旧件，为什么不能照着造。”</p>
赵石的目光从弧件移到外港方向。白带退到了视线尽头，海面灰沉沉的。</p>
“件没认错。”赵石收回目光，手指点在弧件第三组刻度上。“照这道刻度放缆，今天的钩尖会早两丈碰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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