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饿死胆小，撑死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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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月如看过图纸之后，对开车的阿禾说：“直接去松阳工厂。”</p>
阿禾勤学苦练，车已经开得很稳当了，蓝月如来到松阳工厂门口下车，吴先生很快就迎了出来。</p>
他身上穿着围裙，双手小臂上带着袖笼，也是一副标准的裁缝打扮。</p>
因为最近人手比较紧，所以他也在工厂里加班。</p>
“哎呀，蓝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呀！侬最近不是在坐月子吗？我记得收到侬的红鸡蛋才几天功夫嘛！怎么就出来走动了？”</p>
吴先生一边把蓝月如迎进车间里，一边接着说：</p>
“蛮好打一个电话过来的，也叫我有个准备，侬看我浑身上下都是线头碎料，脏兮兮的。”</p>
蓝月如步伐稳而快，边走边说：</p>
“来看看工厂的情况，你们赶工辛苦了，年也没过好吧？”</p>
“有钞票赚，不过年有什么要紧？大家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没生意呀！侬看，我们这个帐篷做得老好了现在，走线又直又密，布料又结实，绝对不存在偷工减料的！侬大可以放心！”</p>
“吴先生，我不是来突击检查的。有别的事找你们。”</p>
谈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吴先生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口。</p>
吴太太远远的看见了他们，也立刻转身去泡茶。</p>
进了办公室，吴先生关上门，才有些讨好地看着蓝月如：</p>
“蓝小姐，啥事体找我啊？”</p>
蓝月如拿出图纸来晃了晃：</p>
“帐篷的新订单呀，接不接？人家把图纸都已经准备好了。”</p>
吴先生立刻笑容满面：“当然要当然要，我先看看图纸哦……”</p>
蓝月如把图纸递过去，吴先生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p>
他露出惊疑的眼神，凑近蓝月如身边，低声确认：</p>
“蓝……蓝小姐啊，这个是……军用帐篷的图纸哦！是不是啊？”</p>
蓝月如点点头：“是啊，给好多工钱的，做不做啊？”</p>
“这个，这个军用帐篷，我们还是……”</p>
吴先生脸上的表情实在是非常纠结。</p>
此时房门响起，吴太太端着茶走进来，她先放了茶盘，再去关了门，然后走她先生面前，一把抓过那几张图纸来：</p>
“机器旁边人都没有，侬还不快点去做事？”</p>
说完又来挽住蓝月如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p>
“蓝小姐，我这个男人嘛，胆子嘎小！听见鞭炮响，也要以为是炸弹炸过来了！侬放心好了，帐篷对不啦？我们都做熟了呀！肯定没问题的！做多少？啥晨光(时候)要啊？”</p>
“两百顶，十五天交货。因为帐篷质量要好，所以工钱翻倍的。”</p>
“没问题的呀！侬先回去休息吧，反正现在救灾的帐篷也不着急，我们加班给侬做哦！”</p>
说完收起图纸，把蓝月如好生送走了。</p>
等蓝月如离开，吴先生才敢跟太太讲话：</p>
“侬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军用帐篷啊！被发现了，要被那些英国人抓去坐牢的！财产全部充公啊！侬晓不晓得啊！”</p>
“军用帐篷怎么啦？侬不是大陆人？大陆同外国打仗，侬要不要帮忙啊？坐牢怎么啦？就是天塌下来了，那也有蓝小姐顶在上面！</p>
“侬忘了当初工厂快倒闭，家里房子车子都抵押掉了，是蓝小姐拿订单来救我们的！不然，讲不好我们两嘎头(两夫妻)已经去跳海去了！</p>
“现在人家做这个，给我们工钱翻倍呀！侬就算不看在人情的面子上，也要看在钞票的面子上！”</p>
“钱钱钱，侬一日到夜就晓得讲钱！为了钱是杀头也不怕了，吃枪子也不怕了！坐牢都成小事体啦？我看侬是老虎头上拍苍蝇，胆大包天啊侬！”</p>
“就讲钱！就讲钱！不讲钱讲什么子？啊？不讲钱，这一屋子里百十来号工人，去喝西北风啊？啊？还是去讨饭啊？还是侬有能耐，能从那些本地人手里抢到订单啊？</p>
“侬好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现在的行情是什么样子，日本人的便宜布料一进来，本地人的工厂都倒闭了一大片呀！我们还能开工，全靠蓝小姐呀！她让我们做炸药也是要做的呀！”</p>
“我看侬是被灌了迷魂汤了，蓝小姐讲什么侬都信，明朝伊讲要侬去跳海，侬也要去跳了！”</p>
“蓝小姐怎么了？我蛮欢喜蓝小姐，伊老结棍(厉害)了，生意越做越大不讲，生完小人（小孩子）才十来天，就出来做事情！跟着这种人才有前途！年前那几个月，做棉袄的时候，也不见侬害怕，现在又来害怕啦？”</p>
“棉袄，棉袄那是可以民用的！还能讲得通！这种帐篷，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军用的呀！”</p>
“我不管，这单你不敢接，你回去好啦，回去睡大头觉去啊！让我来接！杀头也是我去，坐牢也是我去咯！反正当初工厂破产，阿拉在那个海边逛着，也是不想活了！后来拿了蓝小姐的订单，那之后我就想，这辈子不管缺什么，都不能缺钱！</p>
“人家蓝小姐，做棉袄的时候就讲了，将来万一出了事，伊拿钱出来，把阿拉都送回上海去，还可以给一笔安家费。侬当她为什么便宜我们这些上海人？还不就是因为我们遇到事，还可以跑回上海去。将来如果不做了，想退休，她也管出路费的，做得好，还给养老钱！</p>
“反正现在上海仗也打完了，侬不想回去呀？阿拉是想回去的咯！要不是当初打仗房子炸掉了，谁愿意来这种乡下地方！阿拉这辈子，再生个小人是不指望了，起码还想回老家去看看……”</p>
吴太太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潸然泪下。</p>
吴先生也被她说得心痛，又想起当初那个战火里失散的女儿来，抱着吴太太说：</p>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看蓝小姐领养那个洋小人，也养得蛮好唉，现在都会叫姆妈了！我们也去领一个回来养，好不啦？不要哭了啦。”</p>
吴太太越想越伤心，捶着胸口说：</p>
“呜呜呜……蓝小姐啊，伊生的那个女儿叫什么不好啊……要叫慧慧啊……我的惠惠啊……我的心肝啊……呜呜呜……”</p>
吴先生也流下眼泪，夫妻俩抱头痛哭起来。</p>
一直哭了好半天，才慢慢的止住了。</p>
吴太太拿手绢擦着眼泪，吴先生也不再多讲，只说：</p>
“侬讲得对，大不了跑回上海去，怕什么子？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蓝小姐拖家带口的都不怕，我们怕什么！”</p>
说完，他洗了把脸，整整头发和衣裳，拿着帐篷的图纸，毅然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p>
（注：侬是你；阿拉是我/我们；伊是她/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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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月如看过图纸之后，对开车的阿禾说：“直接去松阳工厂。”</p>
阿禾勤学苦练，车已经开得很稳当了，蓝月如来到松阳工厂门口下车，吴先生很快就迎了出来。</p>
他身上穿着围裙，双手小臂上带着袖笼，也是一副标准的裁缝打扮。</p>
因为最近人手比较紧，所以他也在工厂里加班。</p>
“哎呀，蓝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呀！侬最近不是在坐月子吗？我记得收到侬的红鸡蛋才几天功夫嘛！怎么就出来走动了？”</p>
吴先生一边把蓝月如迎进车间里，一边接着说：</p>
“蛮好打一个电话过来的，也叫我有个准备，侬看我浑身上下都是线头碎料，脏兮兮的。”</p>
蓝月如步伐稳而快，边走边说：</p>
“来看看工厂的情况，你们赶工辛苦了，年也没过好吧？”</p>
“有钞票赚，不过年有什么要紧？大家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没生意呀！侬看，我们这个帐篷做得老好了现在，走线又直又密，布料又结实，绝对不存在偷工减料的！侬大可以放心！”</p>
“吴先生，我不是来突击检查的。有别的事找你们。”</p>
谈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吴先生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口。</p>
吴太太远远的看见了他们，也立刻转身去泡茶。</p>
进了办公室，吴先生关上门，才有些讨好地看着蓝月如：</p>
“蓝小姐，啥事体找我啊？”</p>
蓝月如拿出图纸来晃了晃：</p>
“帐篷的新订单呀，接不接？人家把图纸都已经准备好了。”</p>
吴先生立刻笑容满面：“当然要当然要，我先看看图纸哦……”</p>
蓝月如把图纸递过去，吴先生看了两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p>
他露出惊疑的眼神，凑近蓝月如身边，低声确认：</p>
“蓝……蓝小姐啊，这个是……军用帐篷的图纸哦！是不是啊？”</p>
蓝月如点点头：“是啊，给好多工钱的，做不做啊？”</p>
“这个，这个军用帐篷，我们还是……”</p>
吴先生脸上的表情实在是非常纠结。</p>
此时房门响起，吴太太端着茶走进来，她先放了茶盘，再去关了门，然后走她先生面前，一把抓过那几张图纸来：</p>
“机器旁边人都没有，侬还不快点去做事？”</p>
说完又来挽住蓝月如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p>
“蓝小姐，我这个男人嘛，胆子嘎小！听见鞭炮响，也要以为是炸弹炸过来了！侬放心好了，帐篷对不啦？我们都做熟了呀！肯定没问题的！做多少？啥晨光(时候)要啊？”</p>
“两百顶，十五天交货。因为帐篷质量要好，所以工钱翻倍的。”</p>
“没问题的呀！侬先回去休息吧，反正现在救灾的帐篷也不着急，我们加班给侬做哦！”</p>
说完收起图纸，把蓝月如好生送走了。</p>
等蓝月如离开，吴先生才敢跟太太讲话：</p>
“侬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军用帐篷啊！被发现了，要被那些英国人抓去坐牢的！财产全部充公啊！侬晓不晓得啊！”</p>
“军用帐篷怎么啦？侬不是大陆人？大陆同外国打仗，侬要不要帮忙啊？坐牢怎么啦？就是天塌下来了，那也有蓝小姐顶在上面！</p>
“侬忘了当初工厂快倒闭，家里房子车子都抵押掉了，是蓝小姐拿订单来救我们的！不然，讲不好我们两嘎头(两夫妻)已经去跳海去了！</p>
“现在人家做这个，给我们工钱翻倍呀！侬就算不看在人情的面子上，也要看在钞票的面子上！”</p>
“钱钱钱，侬一日到夜就晓得讲钱！为了钱是杀头也不怕了，吃枪子也不怕了！坐牢都成小事体啦？我看侬是老虎头上拍苍蝇，胆大包天啊侬！”</p>
“就讲钱！就讲钱！不讲钱讲什么子？啊？不讲钱，这一屋子里百十来号工人，去喝西北风啊？啊？还是去讨饭啊？还是侬有能耐，能从那些本地人手里抢到订单啊？</p>
“侬好睁开眼睛看看外面，现在的行情是什么样子，日本人的便宜布料一进来，本地人的工厂都倒闭了一大片呀！我们还能开工，全靠蓝小姐呀！她让我们做炸药也是要做的呀！”</p>
“我看侬是被灌了迷魂汤了，蓝小姐讲什么侬都信，明朝伊讲要侬去跳海，侬也要去跳了！”</p>
“蓝小姐怎么了？我蛮欢喜蓝小姐，伊老结棍(厉害)了，生意越做越大不讲，生完小人（小孩子）才十来天，就出来做事情！跟着这种人才有前途！年前那几个月，做棉袄的时候，也不见侬害怕，现在又来害怕啦？”</p>
“棉袄，棉袄那是可以民用的！还能讲得通！这种帐篷，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军用的呀！”</p>
“我不管，这单你不敢接，你回去好啦，回去睡大头觉去啊！让我来接！杀头也是我去，坐牢也是我去咯！反正当初工厂破产，阿拉在那个海边逛着，也是不想活了！后来拿了蓝小姐的订单，那之后我就想，这辈子不管缺什么，都不能缺钱！</p>
“人家蓝小姐，做棉袄的时候就讲了，将来万一出了事，伊拿钱出来，把阿拉都送回上海去，还可以给一笔安家费。侬当她为什么便宜我们这些上海人？还不就是因为我们遇到事，还可以跑回上海去。将来如果不做了，想退休，她也管出路费的，做得好，还给养老钱！</p>
“反正现在上海仗也打完了，侬不想回去呀？阿拉是想回去的咯！要不是当初打仗房子炸掉了，谁愿意来这种乡下地方！阿拉这辈子，再生个小人是不指望了，起码还想回老家去看看……”</p>
吴太太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潸然泪下。</p>
吴先生也被她说得心痛，又想起当初那个战火里失散的女儿来，抱着吴太太说：</p>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看蓝小姐领养那个洋小人，也养得蛮好唉，现在都会叫姆妈了！我们也去领一个回来养，好不啦？不要哭了啦。”</p>
吴太太越想越伤心，捶着胸口说：</p>
“呜呜呜……蓝小姐啊，伊生的那个女儿叫什么不好啊……要叫慧慧啊……我的惠惠啊……我的心肝啊……呜呜呜……”</p>
吴先生也流下眼泪，夫妻俩抱头痛哭起来。</p>
一直哭了好半天，才慢慢的止住了。</p>
吴太太拿手绢擦着眼泪，吴先生也不再多讲，只说：</p>
“侬讲得对，大不了跑回上海去，怕什么子？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蓝小姐拖家带口的都不怕，我们怕什么！”</p>
说完，他洗了把脸，整整头发和衣裳，拿着帐篷的图纸，毅然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p>
（注：侬是你；阿拉是我/我们；伊是她/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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