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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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和沈岸站在殡仪馆冷藏区的C-23号柜前。</p>
刘主任站在我们身后，脸色不太好看。沈岸手里的调令是市局签发的，他没有理由拒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非常不愿意配合。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动，像是在反复攥着什么东西。</p>
“沈警官，这个遗体家属已经签字同意火化了，只是还没来办手续。你们这么开柜检查，不合规矩。”</p>
“市局签的调令，你说不合规矩？”沈岸回头看了他一眼。</p>
刘主任不说话了。但他没有离开，一直站在冷藏区门口，看着我们。冷藏区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一跳一跳的。</p>
我拉开C-23号柜的抽屉。冷气涌出来，比C-17那边的更猛，像是制冷机组的出风口正对着这一排。赵大勇的遗体在里面，身上盖着白布。死亡证明写的是“意外触电”。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方脸，寸头，左手手背上有一个燕子形状的纹身。</p>
我把白布掀开。赵大勇的脸保存得还算完好，皮肤呈灰白色，嘴唇紧抿，下颌线条很硬。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p>
碎片画面来了。</p>
——一根电线。裸露的铜丝，缠在脚手架的钢管上，铜丝末端连着一个小型变压器。变压器是黑色的，巴掌大小，搁在脚手架的木板上。一只手伸过来，把变压器推到赵大勇的手边。赵大勇的手碰到了铜丝，身体猛地抽紧，背部弓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住了。然后画面翻转，他倒了下去。</p>
整个过程只有两秒。画面里那只推变压器的手，手腕上有一道疤，斜着从腕关节延伸到手掌边缘。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旧伤。</p>
我收回手，靠在冷藏柜上。冷气灌进肺里，我咳嗽了两声。</p>
“怎么样？”沈岸问。</p>
“他确实是被电死的。但通电的电线是被人推过去的。一只手把变压器推到他手边。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从手腕到手心。”</p>
沈岸的表情沉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刘主任。“刘主任，赵大勇的死亡证明上，法医的结论是‘意外触电’？”</p>
“是。”</p>
“现场勘查报告里，有没有提到变压器的位置？”</p>
刘主任顿了一下。“我……不清楚。那是两年前的事了。”</p>
“你经手的遗体交接，你会不清楚？”沈岸往前走了一步，“赵大勇的遗体从城南工地送到殡仪馆，交接单上有你的签字。他送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外伤？”</p>
刘主任的喉结动了一下。“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p>
沈岸没再追问。他把C-23号柜关上，带着我走出冷藏区。在走廊里，他低声说：“赵大勇死的时候，赵立平已经不是中队长了。但他签了结案报告。”</p>
“那七个名字里，还有人活着。”我说，“三个活着的。他们可能知道更多。”</p>
沈岸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叫周强，在城北工地干活。另一个叫李满仓，在城东仓库做搬运。第三个叫赵小军，目前在老家种地。”</p>
“先找谁？”</p>
“周强。”沈岸说，“他还在城北工地。周海生出事的时候，他就在那个工地上。”</p>
我们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刘主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们的背影。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贴在我后颈上，像一根冰凉的针。沈岸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开出去大概两百米，他靠边停了下来。</p>
“林默，赵大勇碎片画面里那只手，手腕上的疤——”</p>
“斜的，从腕关节到手掌边缘。”</p>
沈岸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马奎的入狱登记照，两年前拍的。照片里马奎穿着囚服，正面和侧面两张。侧面那张能看清他的左手臂，手腕上有一道斜疤，位置和走向跟我在碎片画面里看到的完全一致。</p>
“马奎。”我说。</p>
“对。赵大勇也是马奎动的手。”沈岸把手机收起来，“周海生、刘建军、赵大勇——三个人，同一个凶手。王长贵火化了，没法验证。但李芳的碎片画面里那只手，戴银戒指的，是赵立平。”</p>
“赵立平负责善后，马奎负责动手，赵晓东负责调度。”</p>
“一条完整的链条。”沈岸发动了车，汇入主路，“现在缺的，是把这三个环节串起来的证据。”</p>
“安达通运输的账目。”</p>
“对。只要账目复原出来，资金流向就能把赵晓东和赵立平绑在一起。”沈岸踩下油门，“走，回局里。技术科那边应该有进展了。”</p>
车在午后的街道上穿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赵大勇碎片画面里那只手还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手腕上的疤，推变压器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犹豫。一个人杀过一个人之后，再杀第二个，就不会手抖了。</p>
我睁开眼。“沈警官，赵大勇的案子已经结案一年了。如果我们要翻案，需要什么？”</p>
“重新尸检。赵大勇的遗体还在，可以做组织切片。电击伤的深层组织痕迹不会完全消失。”沈岸看了我一眼，“但最关键的是你的证词。你看到的碎片画面，在法庭上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它可以帮我们找到其他证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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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马奎的手腕疤痕——”</p>
“我会申请对他进行人身检查。如果疤痕还在，就和你在碎片画面里看到的进行比对。”沈岸顿了一下，“但马奎在假释期间，如果要传唤他，需要经过社区矫正机构的同意。社区矫正机构那边，是赵晓东在管。”</p>
“赵晓东已经跑了。”</p>
“对。所以传唤马奎的程序，反而会更快。”沈岸把车拐进市局大院，“赵晓东不在，社区矫正机构必须指派其他人处理。那个人不会像赵晓东一样卡我们。”</p>
车停在市局门口。沈岸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p>
“林默，还有一件事。”</p>
“什么？”</p>
“赵大勇的家属。他老婆签了火化同意书，但一直没来办手续。她手里每个月在收赔偿金，收了快一年了。如果我们要重新尸检，需要家属签字。她不一定愿意。”</p>
“因为她收了钱。”</p>
“对。跟李满仓一样。拿了钱的人，不愿意翻案。”沈岸推开车门，“但赵小军愿意。赵小军是赵大勇的堂弟，他手里有赵大勇的银行卡流水。那份流水单可以作为申请重新尸检的辅助证据。”</p>
我下了车，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照在门楣的警徽上，反光刺眼。赵大勇死了，赵小军查了两年。两年里他一个人攒流水单，一个人去报案，一个人回老家种地。他等的就是有人来问他一句“你知道什么”。</p>
沈岸走在前面，推开了支队的门。我跟在后面，心里清楚了一件事：周海生的名单有十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人像赵小军一样，等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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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和沈岸站在殡仪馆冷藏区的C-23号柜前。</p>
刘主任站在我们身后，脸色不太好看。沈岸手里的调令是市局签发的，他没有理由拒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非常不愿意配合。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动，像是在反复攥着什么东西。</p>
“沈警官，这个遗体家属已经签字同意火化了，只是还没来办手续。你们这么开柜检查，不合规矩。”</p>
“市局签的调令，你说不合规矩？”沈岸回头看了他一眼。</p>
刘主任不说话了。但他没有离开，一直站在冷藏区门口，看着我们。冷藏区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一跳一跳的。</p>
我拉开C-23号柜的抽屉。冷气涌出来，比C-17那边的更猛，像是制冷机组的出风口正对着这一排。赵大勇的遗体在里面，身上盖着白布。死亡证明写的是“意外触电”。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方脸，寸头，左手手背上有一个燕子形状的纹身。</p>
我把白布掀开。赵大勇的脸保存得还算完好，皮肤呈灰白色，嘴唇紧抿，下颌线条很硬。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p>
碎片画面来了。</p>
——一根电线。裸露的铜丝，缠在脚手架的钢管上，铜丝末端连着一个小型变压器。变压器是黑色的，巴掌大小，搁在脚手架的木板上。一只手伸过来，把变压器推到赵大勇的手边。赵大勇的手碰到了铜丝，身体猛地抽紧，背部弓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住了。然后画面翻转，他倒了下去。</p>
整个过程只有两秒。画面里那只推变压器的手，手腕上有一道疤，斜着从腕关节延伸到手掌边缘。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旧伤。</p>
我收回手，靠在冷藏柜上。冷气灌进肺里，我咳嗽了两声。</p>
“怎么样？”沈岸问。</p>
“他确实是被电死的。但通电的电线是被人推过去的。一只手把变压器推到他手边。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从手腕到手心。”</p>
沈岸的表情沉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刘主任。“刘主任，赵大勇的死亡证明上，法医的结论是‘意外触电’？”</p>
“是。”</p>
“现场勘查报告里，有没有提到变压器的位置？”</p>
刘主任顿了一下。“我……不清楚。那是两年前的事了。”</p>
“你经手的遗体交接，你会不清楚？”沈岸往前走了一步，“赵大勇的遗体从城南工地送到殡仪馆，交接单上有你的签字。他送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外伤？”</p>
刘主任的喉结动了一下。“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p>
沈岸没再追问。他把C-23号柜关上，带着我走出冷藏区。在走廊里，他低声说：“赵大勇死的时候，赵立平已经不是中队长了。但他签了结案报告。”</p>
“那七个名字里，还有人活着。”我说，“三个活着的。他们可能知道更多。”</p>
沈岸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叫周强，在城北工地干活。另一个叫李满仓，在城东仓库做搬运。第三个叫赵小军，目前在老家种地。”</p>
“先找谁？”</p>
“周强。”沈岸说，“他还在城北工地。周海生出事的时候，他就在那个工地上。”</p>
我们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刘主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们的背影。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贴在我后颈上，像一根冰凉的针。沈岸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开出去大概两百米，他靠边停了下来。</p>
“林默，赵大勇碎片画面里那只手，手腕上的疤——”</p>
“斜的，从腕关节到手掌边缘。”</p>
沈岸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马奎的入狱登记照，两年前拍的。照片里马奎穿着囚服，正面和侧面两张。侧面那张能看清他的左手臂，手腕上有一道斜疤，位置和走向跟我在碎片画面里看到的完全一致。</p>
“马奎。”我说。</p>
“对。赵大勇也是马奎动的手。”沈岸把手机收起来，“周海生、刘建军、赵大勇——三个人，同一个凶手。王长贵火化了，没法验证。但李芳的碎片画面里那只手，戴银戒指的，是赵立平。”</p>
“赵立平负责善后，马奎负责动手，赵晓东负责调度。”</p>
“一条完整的链条。”沈岸发动了车，汇入主路，“现在缺的，是把这三个环节串起来的证据。”</p>
“安达通运输的账目。”</p>
“对。只要账目复原出来，资金流向就能把赵晓东和赵立平绑在一起。”沈岸踩下油门，“走，回局里。技术科那边应该有进展了。”</p>
车在午后的街道上穿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赵大勇碎片画面里那只手还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手腕上的疤，推变压器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犹豫。一个人杀过一个人之后，再杀第二个，就不会手抖了。</p>
我睁开眼。“沈警官，赵大勇的案子已经结案一年了。如果我们要翻案，需要什么？”</p>
“重新尸检。赵大勇的遗体还在，可以做组织切片。电击伤的深层组织痕迹不会完全消失。”沈岸看了我一眼，“但最关键的是你的证词。你看到的碎片画面，在法庭上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它可以帮我们找到其他证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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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马奎的手腕疤痕——”</p>
“我会申请对他进行人身检查。如果疤痕还在，就和你在碎片画面里看到的进行比对。”沈岸顿了一下，“但马奎在假释期间，如果要传唤他，需要经过社区矫正机构的同意。社区矫正机构那边，是赵晓东在管。”</p>
“赵晓东已经跑了。”</p>
“对。所以传唤马奎的程序，反而会更快。”沈岸把车拐进市局大院，“赵晓东不在，社区矫正机构必须指派其他人处理。那个人不会像赵晓东一样卡我们。”</p>
车停在市局门口。沈岸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p>
“林默，还有一件事。”</p>
“什么？”</p>
“赵大勇的家属。他老婆签了火化同意书，但一直没来办手续。她手里每个月在收赔偿金，收了快一年了。如果我们要重新尸检，需要家属签字。她不一定愿意。”</p>
“因为她收了钱。”</p>
“对。跟李满仓一样。拿了钱的人，不愿意翻案。”沈岸推开车门，“但赵小军愿意。赵小军是赵大勇的堂弟，他手里有赵大勇的银行卡流水。那份流水单可以作为申请重新尸检的辅助证据。”</p>
我下了车，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照在门楣的警徽上，反光刺眼。赵大勇死了，赵小军查了两年。两年里他一个人攒流水单，一个人去报案，一个人回老家种地。他等的就是有人来问他一句“你知道什么”。</p>
沈岸走在前面，推开了支队的门。我跟在后面，心里清楚了一件事：周海生的名单有十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人像赵小军一样，等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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