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名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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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副秘书长跑了之后的第十天，省纪委的周处长给沈岸打了电话。</p>
“沈岸，U盘里的名单，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一百多个人里，有三十八个是你们之前查的。剩下的七十多个人里，有十一个人还活着。”</p>
“还活着？”</p>
“对。那些人的死亡证明没有开出来，但他们的家属拿了赔偿金。有的是‘病退’，有的是‘自动离职’，有的是‘转岗’。人还活着，但工地上已经没有他们的记录了。他们被赶走了，拿了一笔钱，然后消失了。”</p>
沈岸把电话开了免提，让我也能听到。</p>
“周处长，那些人现在在哪？”</p>
“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打工。我们正在联系。其中有三个人，跟你们城北工地有关。一个人叫陈广福，三年前死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张德厚，一个叫刘明远。他们没死，但被赶走了。”</p>
“张德厚和刘明远？我们查到的记录里没有这两个名字。”</p>
“周海生没有查到他们。因为他们的死亡证明没有开出来。他们活着，被赶走了。赵立平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很多人，但有些人没有死，只是被赶走了。周海生只查到了那些死了的人。”</p>
沈岸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林默，周处长说，名单上有十一个人还活着。他们被赶走了，但他们的赔偿金被截留了。赵立平和陈明远用了同样的模式——让工人消失，然后截留赔偿金。只不过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没死。”</p>
“张德厚和刘明远。他们还在世。”</p>
“对。周处长说，张德厚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做保安。刘明远在老家种地。省纪委的人已经联系上他们了。他们愿意作证。”</p>
“他们知道什么？”</p>
“知道赵立平怎么让他们‘消失’的。知道赔偿金被截留了多少。知道赵立平在工地上说了算的时候，谁敢不听话就赶走谁。”</p>
沈岸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三十八个人的名字。他在下面画了两个圈，写上“张德厚、刘明远”。“林默，这两个人还活着。他们是活着的证人。赵立平被抓了，但张德厚和刘明远能证明，赵立平不只是杀人，他还把很多工人赶走了。那些工人没有死，但他们拿到的钱比应得的少得多。”</p>
“赵立平不只是杀了三十八个人，他还害了更多人。”</p>
“对。周处长说，名单上还活着的那十一个人，每个人的赔偿金都被截留了。有的截留了一半，有的截留了七成。他们拿到的钱，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有的人回了老家，有的人在别的城市打零工。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钱被截留了多少，也不知道赵立平是谁。他们只知道，工地上出了事，有人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走。然后他们就走了。”</p>
沈岸把白板上的两个名字圈了起来。“林默，张德厚和刘明远，省纪委的人已经联系上了。他们愿意作证。我明天去一趟南方，见张德厚。”</p>
“我跟你一起去。”</p>
“不用。你留在省厅。刘明远在老家，离城北不远。你去见他。”</p>
沈岸把地址给我。“刘明远的老家在城北郊区的刘家村。他三年前从城北工地被赶走，回了老家种地。他可能知道赵立平是怎么让他消失的。”</p>
“好。我去。”</p>
第二天上午，我骑电动车去了刘家村。村子在城北郊区，离城北老工地不远。路两边是农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刘明远家在村子最里面，一栋两层的砖房，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枣树。</p>
我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皮肤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从第二指节往上断了。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躲闪。</p>
“刘明远？”</p>
“你是？”</p>
“我是省厅技术中心的林默。关于三年前城北工地的事，想跟你聊两句。”</p>
刘明远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那两根断掉的手指让他的手看起来像一只残缺的爪子。过了几秒，他侧身让开了。“进来吧。”</p>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的年画褪了色，画上的人脸都看不清了。刘明远坐在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两根断指格外刺眼。</p>
“刘明远，三年前你在城北工地干活。你受了伤，被赶走了。是谁让你走的？”</p>
刘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赵立平。他说我受了伤，干不了活了。让我拿一笔钱，回老家。”</p>
“你拿了多少？”</p>
“两万。他说是工伤赔偿。但我伤的是手，两根手指断了。按标准，应该赔八万以上。”</p>
“你为什么没有去告？”</p>
“告谁？赵立平是副局长。他说让我走，我就走了。工地上的人都知道，谁不听话，谁就倒霉。我之前有个工友，叫周海生。他查赔偿金的事，后来就出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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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周海生？”</p>
“认识。他跟我住同一间板房。他出事之前，跟我说过赵立平的事。他说赵立平在工地上杀了人，埋在地基下面。我让他别说了，他不听。后来他就出事了。”</p>
“刘明远，你现在愿意作证吗？”</p>
刘明远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年画。“作证？赵立平不是已经抓了吗？”</p>
“对。但还有一些人没有抓到。你的证词可以帮助我们。”</p>
刘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断指处的皮肤已经长好了，但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我作证。我什么都没有了。手断了，钱也没拿到多少。我作证。”</p>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刘明远愿意作证。张德厚那边怎么样？”</p>
沈岸回了消息：“张德厚也愿意。他手里还留着当时的赔偿金协议。上面有赵立平的签字，金额写的是两万。但他说他实际拿到的一万五。五千被赵立平抽走了。”</p>
“五千。赵立平连工伤赔偿都抽成。”</p>
“对。他不只是杀人。他把每一个受伤的、不听话的、碍事的工人，全部赶走。那些人不算在三十八个人里面，但他们也是受害者。”</p>
沈岸的第二条消息：“林默，省纪委说，名单上还活着的那十一个人，每个人的赔偿金都被截留了。赵立平不只是杀人，他还把整个工地的赔偿金体系做成了一个链条。死了的人，赔偿金被截留。活着被赶走的人，赔偿金也被截留。他两头吃。”</p>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刘明远。他坐在板凳上，右手的两根断指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坐着，看着墙上的年画。</p>
“刘明远，你的证词会写进卷宗。赵立平的案子已经判了，但你的证词会让他的罪名更重。”</p>
刘明远点了点头。“写进去吧。我手断了，但我还能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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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副秘书长跑了之后的第十天，省纪委的周处长给沈岸打了电话。</p>
“沈岸，U盘里的名单，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一百多个人里，有三十八个是你们之前查的。剩下的七十多个人里，有十一个人还活着。”</p>
“还活着？”</p>
“对。那些人的死亡证明没有开出来，但他们的家属拿了赔偿金。有的是‘病退’，有的是‘自动离职’，有的是‘转岗’。人还活着，但工地上已经没有他们的记录了。他们被赶走了，拿了一笔钱，然后消失了。”</p>
沈岸把电话开了免提，让我也能听到。</p>
“周处长，那些人现在在哪？”</p>
“分布在全国各地。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城市打工。我们正在联系。其中有三个人，跟你们城北工地有关。一个人叫陈广福，三年前死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张德厚，一个叫刘明远。他们没死，但被赶走了。”</p>
“张德厚和刘明远？我们查到的记录里没有这两个名字。”</p>
“周海生没有查到他们。因为他们的死亡证明没有开出来。他们活着，被赶走了。赵立平用同样的方式处理了很多人，但有些人没有死，只是被赶走了。周海生只查到了那些死了的人。”</p>
沈岸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林默，周处长说，名单上有十一个人还活着。他们被赶走了，但他们的赔偿金被截留了。赵立平和陈明远用了同样的模式——让工人消失，然后截留赔偿金。只不过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没死。”</p>
“张德厚和刘明远。他们还在世。”</p>
“对。周处长说，张德厚现在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做保安。刘明远在老家种地。省纪委的人已经联系上他们了。他们愿意作证。”</p>
“他们知道什么？”</p>
“知道赵立平怎么让他们‘消失’的。知道赔偿金被截留了多少。知道赵立平在工地上说了算的时候，谁敢不听话就赶走谁。”</p>
沈岸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三十八个人的名字。他在下面画了两个圈，写上“张德厚、刘明远”。“林默，这两个人还活着。他们是活着的证人。赵立平被抓了，但张德厚和刘明远能证明，赵立平不只是杀人，他还把很多工人赶走了。那些工人没有死，但他们拿到的钱比应得的少得多。”</p>
“赵立平不只是杀了三十八个人，他还害了更多人。”</p>
“对。周处长说，名单上还活着的那十一个人，每个人的赔偿金都被截留了。有的截留了一半，有的截留了七成。他们拿到的钱，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有的人回了老家，有的人在别的城市打零工。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钱被截留了多少，也不知道赵立平是谁。他们只知道，工地上出了事，有人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走。然后他们就走了。”</p>
沈岸把白板上的两个名字圈了起来。“林默，张德厚和刘明远，省纪委的人已经联系上了。他们愿意作证。我明天去一趟南方，见张德厚。”</p>
“我跟你一起去。”</p>
“不用。你留在省厅。刘明远在老家，离城北不远。你去见他。”</p>
沈岸把地址给我。“刘明远的老家在城北郊区的刘家村。他三年前从城北工地被赶走，回了老家种地。他可能知道赵立平是怎么让他消失的。”</p>
“好。我去。”</p>
第二天上午，我骑电动车去了刘家村。村子在城北郊区，离城北老工地不远。路两边是农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刘明远家在村子最里面，一栋两层的砖房，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枣树。</p>
我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皮肤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从第二指节往上断了。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躲闪。</p>
“刘明远？”</p>
“你是？”</p>
“我是省厅技术中心的林默。关于三年前城北工地的事，想跟你聊两句。”</p>
刘明远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那两根断掉的手指让他的手看起来像一只残缺的爪子。过了几秒，他侧身让开了。“进来吧。”</p>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的年画褪了色，画上的人脸都看不清了。刘明远坐在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两根断指格外刺眼。</p>
“刘明远，三年前你在城北工地干活。你受了伤，被赶走了。是谁让你走的？”</p>
刘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赵立平。他说我受了伤，干不了活了。让我拿一笔钱，回老家。”</p>
“你拿了多少？”</p>
“两万。他说是工伤赔偿。但我伤的是手，两根手指断了。按标准，应该赔八万以上。”</p>
“你为什么没有去告？”</p>
“告谁？赵立平是副局长。他说让我走，我就走了。工地上的人都知道，谁不听话，谁就倒霉。我之前有个工友，叫周海生。他查赔偿金的事，后来就出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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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周海生？”</p>
“认识。他跟我住同一间板房。他出事之前，跟我说过赵立平的事。他说赵立平在工地上杀了人，埋在地基下面。我让他别说了，他不听。后来他就出事了。”</p>
“刘明远，你现在愿意作证吗？”</p>
刘明远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年画。“作证？赵立平不是已经抓了吗？”</p>
“对。但还有一些人没有抓到。你的证词可以帮助我们。”</p>
刘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断指处的皮肤已经长好了，但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我作证。我什么都没有了。手断了，钱也没拿到多少。我作证。”</p>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刘明远愿意作证。张德厚那边怎么样？”</p>
沈岸回了消息：“张德厚也愿意。他手里还留着当时的赔偿金协议。上面有赵立平的签字，金额写的是两万。但他说他实际拿到的一万五。五千被赵立平抽走了。”</p>
“五千。赵立平连工伤赔偿都抽成。”</p>
“对。他不只是杀人。他把每一个受伤的、不听话的、碍事的工人，全部赶走。那些人不算在三十八个人里面，但他们也是受害者。”</p>
沈岸的第二条消息：“林默，省纪委说，名单上还活着的那十一个人，每个人的赔偿金都被截留了。赵立平不只是杀人，他还把整个工地的赔偿金体系做成了一个链条。死了的人，赔偿金被截留。活着被赶走的人，赔偿金也被截留。他两头吃。”</p>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刘明远。他坐在板凳上，右手的两根断指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坐着，看着墙上的年画。</p>
“刘明远，你的证词会写进卷宗。赵立平的案子已经判了，但你的证词会让他的罪名更重。”</p>
刘明远点了点头。“写进去吧。我手断了，但我还能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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