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二份证据，姓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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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证据一拿出来，宋知讼的眼皮便跳了一下。</p>
那不是旧信。</p>
也不是卷纸。</p>
而是一张细白花笺。</p>
陆小乙看见那纸，眼睛一下亮了。</p>
“这个我记得！”</p>
他怕自己声音太大，立刻捂嘴，可已经晚了。</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陆小乙小声补救：“那晚柳安拿银子来逼公子写认罪书，就是这张纸，香得像富贵人家连纸都要洗澡。”</p>
堂外又是一阵低笑。</p>
纸面带着淡淡香气，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柳叶纹。</p>
临安县有点眼力的人都认得，那是柳府书房专用的笺纸。</p>
柳家不缺银子。</p>
连写给下人的便条，都比寒门学子考试用纸更像一件风雅物。</p>
周显皱眉。</p>
“这是何物？”</p>
谢停云道：“柳承嗣命柳安送到我家的一封认罪书底稿。”</p>
堂外有人立刻想起来。</p>
“就是那天拿百两银子逼谢公子认偷诗的？”</p>
“对！我那晚在巷口听见了！”</p>
“柳家还说是给活路呢。”</p>
柳安脸色彻底白了。</p>
他那日只当谢停云穷到快活不下去，百两银子一放，对方必然低头。</p>
谁能想到，谢停云不但没写，还把底稿留到了今日。</p>
谢停云展开花笺。</p>
“这上面写着：罪生谢停云，窃柳公子《秋江夜泊》旧作，尤盗其‘秋江孤火瘦，夜泊一舟寒’二句，罪无可赦。”</p>
秦守拙猛地抬头。</p>
顾不上公堂规矩，他颤声道：“那两句是真卷上的！”</p>
谢停云点头。</p>
“是。”</p>
他看向柳安。</p>
“柳管事，三月旧案中，对外公布的从来只有‘诗句相近’四字。白鹿别院裁定副本里，也没有写出我原卷这两句。”</p>
他将花笺举起。</p>
“那柳承嗣是怎么在三个月后，准确写出我真卷上未公开的诗句？”</p>
堂内死寂。</p>
这句话，比先前所有纸墨痕迹都更狠。</p>
纸可以说是管事伪造。</p>
墨可以说是书吏补点。</p>
可未公开的原卷诗句，只有见过真卷的人知道。</p>
柳承嗣若没见过真卷，怎么写得出来？</p>
宋知讼立刻道：“或许柳公子旧稿本就有这两句。”</p>
“好。”</p>
谢停云似乎早等着他这句。</p>
“那请柳家呈上当日旧稿。”</p>
宋知讼的嘴唇动了动。</p>
他忽然发现自己又踩进坑里了。</p>
当日旧稿若拿不出，柳家无凭。</p>
若拿出来，谢停云一定还有后手。</p>
周显却已经被百姓看得骑虎难下。</p>
“柳安，旧稿何在？”</p>
柳安伏在地上，声音发颤。</p>
“旧稿……旧稿在我家公子书房。”</p>
“那便取。”</p>
周显刚说完，宋知讼便拱手。</p>
“大人，柳公子乃本县士绅，不可夜入书房搜检。况且柳公子未到堂，此举有失公允。”</p>
谢停云道：“宋讼师方才还说柳家有权自辩，如今证据要来，却又说不公允。合着柳家的公允，就是只许你们拿纸打人，不许别人看纸真假？”</p>
堂外一片叫好。</p>
一个县学童生忍不住道：“若是寒门家中搜出假卷，怕是早被锁走了。”</p>
旁边人立刻接话：“到柳家便成了有失公允，公允这东西也挑门第？”</p>
这些话不雅，却像一把把钝刀，割得周显脸皮发疼。</p>
宋知讼脸色终于难看。</p>
他最烦谢停云这一点。</p>
此人总能把复杂规矩翻成百姓一听就懂的人话。</p>
周显不敢立刻下令搜柳府，只能折中。</p>
“派人传柳承嗣到堂，并命其携旧稿自证。”</p>
差役领命而去。</p>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p>
柳安跪在地上，冷汗一滴滴落在青砖上。</p>
谢停云却没有看他。</p>
他看向那张花笺。</p>
原主三个月前因这两句诗被踩进泥里。</p>
如今，也是这两句，把柳承嗣从光鲜的文名里往外拖。</p>
这世道有时很讽刺。</p>
害人的刀，最后也会割回自己手上。</p>
不多时，差役带回一只木匣。</p>
同时回来的，还有柳府管家递上的一封回帖。</p>
“柳公子偶感风寒，高热不退，不宜出府。旧稿在此，请大人明鉴。”</p>
周显接过回帖，眉头一皱。</p>
病了？</p>
病得还真巧。</p>
谢停云看向那只木匣。</p>
匣中放着一叠诗稿。</p>
最上面一张，题为《秋江夜泊》。</p>
字迹清俊，墨色做旧，纸边甚至压出了翻阅痕迹。</p>
若只看表面，确实是一份“旧稿”。</p>
宋知讼重新镇定下来。</p>
“谢公子，此稿既在，足证柳公子此前确有此诗。”</p>
谢停云却忽然笑了。</p>
“宋讼师，你有没有发现，柳家人很喜欢把假东西做得太认真？”</p>
他伸手点向诗稿第二行。</p>
“这里写的是‘秋江孤火瘦，夜泊一舟寒’。”</p>
宋知讼道：“正是。”</p>
“可罗敬之旧信里说，柳氏旧稿与我原卷七成相同。七成相同，说明仍有三成不同。若柳家当时真有旧稿，旧稿与原卷不该每字不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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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讼脸色一变。</p>
谢停云继续道：“更巧的是，这张旧稿上的‘瘦’字，和我的残稿一样，左部写得偏窄，右侧收得极高。这不是柳承嗣平日写法。”</p>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p>
“确实不是。”</p>
众人回头。</p>
顾怀璧站在人群后，手中折扇已经合上。</p>
他仍穿着一身干净白衣，只是脸色比平日冷了许多。</p>
“柳承嗣写‘瘦’字，病旁从不这样收。他嫌寒酸，说像穷人缩肩。”</p>
堂外一静。</p>
顾怀璧这句话，比旁人十句都有分量。</p>
他是江南第一才子，也是曾经最瞧不上谢停云的人。</p>
他若开口偏谢停云，便没人能说这是寒门互保。</p>
宋知讼沉声道：“顾公子慎言。”</p>
顾怀璧冷冷看他。</p>
“我只是说字，不是替谁说情。”</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顾怀璧别开脸。</p>
“别误会。我只是受不了有人把假诗写得这么丑。”</p>
陆小乙小声嘀咕：“嘴硬得很端正。”</p>
谢停云差点没绷住。</p>
顾怀璧脸色更黑。</p>
谢停云收回目光，指着旧稿纸边。</p>
“还有最后一处。”</p>
他将纸递到灯下。</p>
“这张纸右下角有文香斋水纹。文香斋掌柜可以作证，这批柳叶纹旧笺，是上月才送入柳府。”</p>
堂外轰然炸开。</p>
上月的纸，三个月前的旧稿。</p>
这已经不是破绽。</p>
这是把“假”字盖在了柳家脸上。</p>
柳安彻底瘫在地上。</p>
“我认！我都认！”</p>
谢停云低头看他。</p>
“你认不了。”</p>
他拿起花笺与旧稿，放在一起。</p>
“认罪书是柳承嗣亲笔拟的，旧稿是柳承嗣书房取出的，未公开原句是柳承嗣写出来的。”</p>
他抬头看周显。</p>
“县令大人，学生请求传柳承嗣到堂。”</p>
周显喉咙发干。</p>
差役刚要领命，柳府来人又跪下。</p>
“小的方才说过，我家公子病重，实在不能来。”</p>
堂外顿时嘘声四起。</p>
谢停云笑了笑。</p>
“早不病，晚不病。”</p>
“证据姓柳了，他倒病得很孝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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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份证据一拿出来，宋知讼的眼皮便跳了一下。</p>
那不是旧信。</p>
也不是卷纸。</p>
而是一张细白花笺。</p>
陆小乙看见那纸，眼睛一下亮了。</p>
“这个我记得！”</p>
他怕自己声音太大，立刻捂嘴，可已经晚了。</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陆小乙小声补救：“那晚柳安拿银子来逼公子写认罪书，就是这张纸，香得像富贵人家连纸都要洗澡。”</p>
堂外又是一阵低笑。</p>
纸面带着淡淡香气，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柳叶纹。</p>
临安县有点眼力的人都认得，那是柳府书房专用的笺纸。</p>
柳家不缺银子。</p>
连写给下人的便条，都比寒门学子考试用纸更像一件风雅物。</p>
周显皱眉。</p>
“这是何物？”</p>
谢停云道：“柳承嗣命柳安送到我家的一封认罪书底稿。”</p>
堂外有人立刻想起来。</p>
“就是那天拿百两银子逼谢公子认偷诗的？”</p>
“对！我那晚在巷口听见了！”</p>
“柳家还说是给活路呢。”</p>
柳安脸色彻底白了。</p>
他那日只当谢停云穷到快活不下去，百两银子一放，对方必然低头。</p>
谁能想到，谢停云不但没写，还把底稿留到了今日。</p>
谢停云展开花笺。</p>
“这上面写着：罪生谢停云，窃柳公子《秋江夜泊》旧作，尤盗其‘秋江孤火瘦，夜泊一舟寒’二句，罪无可赦。”</p>
秦守拙猛地抬头。</p>
顾不上公堂规矩，他颤声道：“那两句是真卷上的！”</p>
谢停云点头。</p>
“是。”</p>
他看向柳安。</p>
“柳管事，三月旧案中，对外公布的从来只有‘诗句相近’四字。白鹿别院裁定副本里，也没有写出我原卷这两句。”</p>
他将花笺举起。</p>
“那柳承嗣是怎么在三个月后，准确写出我真卷上未公开的诗句？”</p>
堂内死寂。</p>
这句话，比先前所有纸墨痕迹都更狠。</p>
纸可以说是管事伪造。</p>
墨可以说是书吏补点。</p>
可未公开的原卷诗句，只有见过真卷的人知道。</p>
柳承嗣若没见过真卷，怎么写得出来？</p>
宋知讼立刻道：“或许柳公子旧稿本就有这两句。”</p>
“好。”</p>
谢停云似乎早等着他这句。</p>
“那请柳家呈上当日旧稿。”</p>
宋知讼的嘴唇动了动。</p>
他忽然发现自己又踩进坑里了。</p>
当日旧稿若拿不出，柳家无凭。</p>
若拿出来，谢停云一定还有后手。</p>
周显却已经被百姓看得骑虎难下。</p>
“柳安，旧稿何在？”</p>
柳安伏在地上，声音发颤。</p>
“旧稿……旧稿在我家公子书房。”</p>
“那便取。”</p>
周显刚说完，宋知讼便拱手。</p>
“大人，柳公子乃本县士绅，不可夜入书房搜检。况且柳公子未到堂，此举有失公允。”</p>
谢停云道：“宋讼师方才还说柳家有权自辩，如今证据要来，却又说不公允。合着柳家的公允，就是只许你们拿纸打人，不许别人看纸真假？”</p>
堂外一片叫好。</p>
一个县学童生忍不住道：“若是寒门家中搜出假卷，怕是早被锁走了。”</p>
旁边人立刻接话：“到柳家便成了有失公允，公允这东西也挑门第？”</p>
这些话不雅，却像一把把钝刀，割得周显脸皮发疼。</p>
宋知讼脸色终于难看。</p>
他最烦谢停云这一点。</p>
此人总能把复杂规矩翻成百姓一听就懂的人话。</p>
周显不敢立刻下令搜柳府，只能折中。</p>
“派人传柳承嗣到堂，并命其携旧稿自证。”</p>
差役领命而去。</p>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p>
柳安跪在地上，冷汗一滴滴落在青砖上。</p>
谢停云却没有看他。</p>
他看向那张花笺。</p>
原主三个月前因这两句诗被踩进泥里。</p>
如今，也是这两句，把柳承嗣从光鲜的文名里往外拖。</p>
这世道有时很讽刺。</p>
害人的刀，最后也会割回自己手上。</p>
不多时，差役带回一只木匣。</p>
同时回来的，还有柳府管家递上的一封回帖。</p>
“柳公子偶感风寒，高热不退，不宜出府。旧稿在此，请大人明鉴。”</p>
周显接过回帖，眉头一皱。</p>
病了？</p>
病得还真巧。</p>
谢停云看向那只木匣。</p>
匣中放着一叠诗稿。</p>
最上面一张，题为《秋江夜泊》。</p>
字迹清俊，墨色做旧，纸边甚至压出了翻阅痕迹。</p>
若只看表面，确实是一份“旧稿”。</p>
宋知讼重新镇定下来。</p>
“谢公子，此稿既在，足证柳公子此前确有此诗。”</p>
谢停云却忽然笑了。</p>
“宋讼师，你有没有发现，柳家人很喜欢把假东西做得太认真？”</p>
他伸手点向诗稿第二行。</p>
“这里写的是‘秋江孤火瘦，夜泊一舟寒’。”</p>
宋知讼道：“正是。”</p>
“可罗敬之旧信里说，柳氏旧稿与我原卷七成相同。七成相同，说明仍有三成不同。若柳家当时真有旧稿，旧稿与原卷不该每字不差。”</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宋知讼脸色一变。</p>
谢停云继续道：“更巧的是，这张旧稿上的‘瘦’字，和我的残稿一样，左部写得偏窄，右侧收得极高。这不是柳承嗣平日写法。”</p>
一道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p>
“确实不是。”</p>
众人回头。</p>
顾怀璧站在人群后，手中折扇已经合上。</p>
他仍穿着一身干净白衣，只是脸色比平日冷了许多。</p>
“柳承嗣写‘瘦’字，病旁从不这样收。他嫌寒酸，说像穷人缩肩。”</p>
堂外一静。</p>
顾怀璧这句话，比旁人十句都有分量。</p>
他是江南第一才子，也是曾经最瞧不上谢停云的人。</p>
他若开口偏谢停云，便没人能说这是寒门互保。</p>
宋知讼沉声道：“顾公子慎言。”</p>
顾怀璧冷冷看他。</p>
“我只是说字，不是替谁说情。”</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顾怀璧别开脸。</p>
“别误会。我只是受不了有人把假诗写得这么丑。”</p>
陆小乙小声嘀咕：“嘴硬得很端正。”</p>
谢停云差点没绷住。</p>
顾怀璧脸色更黑。</p>
谢停云收回目光，指着旧稿纸边。</p>
“还有最后一处。”</p>
他将纸递到灯下。</p>
“这张纸右下角有文香斋水纹。文香斋掌柜可以作证，这批柳叶纹旧笺，是上月才送入柳府。”</p>
堂外轰然炸开。</p>
上月的纸，三个月前的旧稿。</p>
这已经不是破绽。</p>
这是把“假”字盖在了柳家脸上。</p>
柳安彻底瘫在地上。</p>
“我认！我都认！”</p>
谢停云低头看他。</p>
“你认不了。”</p>
他拿起花笺与旧稿，放在一起。</p>
“认罪书是柳承嗣亲笔拟的，旧稿是柳承嗣书房取出的，未公开原句是柳承嗣写出来的。”</p>
他抬头看周显。</p>
“县令大人，学生请求传柳承嗣到堂。”</p>
周显喉咙发干。</p>
差役刚要领命，柳府来人又跪下。</p>
“小的方才说过，我家公子病重，实在不能来。”</p>
堂外顿时嘘声四起。</p>
谢停云笑了笑。</p>
“早不病，晚不病。”</p>
“证据姓柳了，他倒病得很孝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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