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沈砚舟读卷失态，亲自点名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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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三层，窗半开着。</p>
沈砚舟坐在窗边，正用一柄旧竹刀裁书页。</p>
他须发皆白，身上穿一件洗得极干净的青布长衫。</p>
看上去不像名满江南的大儒，倒像个守着旧书过日子的清贫老人。</p>
可严景行站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p>
白鹿书院本院院长沈砚舟，三十年前以一篇《民本十疏》名动京城。</p>
朝廷三次征召，他只去了一次。</p>
去完便辞官回山。</p>
理由很简单。</p>
“朝中多会说话之人，书院少肯教人之师。”</p>
自那以后，白鹿书院声名更盛。</p>
江南士子提起沈砚舟，半是敬，半是怕。</p>
敬他文章高古。</p>
怕他眼睛太毒。</p>
一篇文章递到他面前，是金是泥，三行便见分晓。</p>
严景行把封卷放在案上。</p>
“院长，这是今日谢停云入院加试策问。”</p>
沈砚舟没有抬头。</p>
“那个被白鹿冤了三个月的孩子？”</p>
严景行脸上一热。</p>
“是。”</p>
沈砚舟淡淡道：“白鹿冤人时称学规，低头时称不周，加试时又称众疑。”</p>
“你们这些年，倒是把称呼学得很活。”</p>
严景行额头冒汗。</p>
一句话，便把他压得抬不起头。</p>
程濯站在旁边，垂手不语。</p>
沈砚舟放下竹刀。</p>
“题呢？”</p>
程濯道：“学田不足，寒门求学者众，书院何以处之。”</p>
沈砚舟终于抬眼。</p>
“谁出的？”</p>
严景行喉咙发紧。</p>
“题匣旧题，诸先生共拟。”</p>
沈砚舟看着他。</p>
“旧题？”</p>
严景行硬着头皮道：“是。”</p>
沈砚舟没再追问，只拆开封卷。</p>
他原本神色平静。</p>
看见题名时，眉梢微动。</p>
看见第一句时，手指停了。</p>
“书院之弊，不在寒门来得太多，而在学田去向太暗。”</p>
沈砚舟轻声念了一遍。</p>
严景行心头咯噔一声。</p>
这句太锋利。</p>
锋利到不像学生答卷，像当面骂人。</p>
他立刻道：“院长，此子性情确有狂悖之处。”</p>
沈砚舟没有理他。</p>
他继续往下看。</p>
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p>
一页。</p>
两页。</p>
三页。</p>
沈砚舟的背慢慢直了。</p>
严景行看见老院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p>
茶水凉了，他却忘了喝。</p>
程濯看见这一幕，心里反而踏实了。</p>
不是他没见识。</p>
是这卷子确实不讲理。</p>
沈砚舟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p>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p>
看到“富户捐输可记义名，不得换额”时，他眼底微亮。</p>
看到“学田岁入每季张榜”时，他眉头深深皱起。</p>
看到“书院若只养得起富贵子弟，便是门第别馆”时，他忽然笑了一声。</p>
那笑声很轻。</p>
严景行却听得后背发寒。</p>
沈砚舟问：“严景行，你觉得这卷如何？”</p>
严景行斟酌道：“有才。”</p>
“只是锋芒太盛，言辞太刻，恐不合书院温厚之风。”</p>
沈砚舟点头。</p>
“温厚。”</p>
严景行刚松一口气，便听老院长又道：“你们把人赶进柴房时，也很温厚？”</p>
严景行脸色一白。</p>
程濯低头，差点没忍住咳嗽。</p>
沈砚舟把卷子放在案上。</p>
“文章锋芒，不怕。”</p>
“怕的是只有锋芒，没有骨架。”</p>
“此卷有锋，有骨，有账，有人。”</p>
“最难得的是，他不只会替寒门喊冤，还知道银钱从何处来，规矩从何处立，人心从何处安。”</p>
严景行怔住。</p>
这个评价太高。</p>
高到不像给一个刚入院的末名。</p>
沈砚舟指着最后一段。</p>
“这句，小账与大教化。”</p>
“你们看懂了吗？”</p>
严景行低声道：“看懂了。”</p>
沈砚舟看向他。</p>
“未必。”</p>
严景行不敢说话。</p>
沈砚舟缓缓道：“白鹿这些年，最会算小账。”</p>
“哪个学生家中能捐多少书，哪个族里能举多少人，哪个名额让出去能换多少情面。”</p>
“算来算去，账房越来越精，讲堂越来越窄。”</p>
“今日一个住柴房的少年，反倒问到白鹿痛处。”</p>
屋里一片死寂。</p>
严景行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p>
程濯忍不住道：“院长，此卷是否可列优等？”</p>
沈砚舟看他一眼。</p>
“优等？”</p>
程濯心里一紧。</p>
难道太过了？</p>
沈砚舟却道：“白鹿入院考，只配给它一个优等？”</p>
程濯愣住。</p>
严景行也愣住。</p>
沈砚舟拿起笔，在卷末写下四个字。</p>
暂不定等。</p>
严景行心头一沉。</p>
不定等，不是压下。</p>
是普通等第压不住。</p>
沈砚舟起身，走到窗边。</p>
从这里望去，正好能看见远处丙舍。</p>
那块歪歪扭扭的寒门书斋匾，在风里轻轻晃。</p>
几个寒门学子站在门口，像想进去，又不太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陆小乙正拿着扫帚驱赶什么东西。</p>
大概是老鼠。</p>
谢停云坐在门槛上，手里翻着院规。</p>
姿态很懒。</p>
背却很直。</p>
沈砚舟看了很久。</p>
“叫他来。”</p>
严景行一惊。</p>
“现在？”</p>
“现在。”</p>
“以何名义？”</p>
沈砚舟回头看他。</p>
“白鹿院长，召一名白鹿学生，需要名义？”</p>
严景行立刻低头。</p>
“是。”</p>
消息传到丙舍时，陆小乙正在给那只老鼠起名。</p>
他想叫它柳小三。</p>
谢停云觉得不妥。</p>
“别侮辱老鼠。”</p>
陆小乙正要继续争辩，程濯便亲自到了门口。</p>
“谢停云。”</p>
“沈院长召见。”</p>
丙舍门前瞬间安静。</p>
几个寒门学子睁大眼睛。</p>
许明川刚从远处路过，听见这句话，脚步猛地停住。</p>
沈院长亲自召见。</p>
不是掌院严景行。</p>
不是监考程濯。</p>
是沈砚舟。</p>
一个刚入院、住柴房、被老生联名逼考的末名，竟惊动了沈砚舟。</p>
陆小乙嘴巴张得能塞下半个馒头。</p>
“公子。”</p>
“你是不是又把谁写怀疑人生了？”</p>
谢停云合上院规。</p>
“别乱说。”</p>
陆小乙松了口气。</p>
谢停云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p>
“先生还没怀疑完。”</p>
陆小乙：“……”</p>
程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p>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许明川他们那么想让谢停云闭嘴。</p>
这人确实很费先生。</p>
谢停云跟着程濯穿过长廊。</p>
一路上，不少学子悄悄探头。</p>
有人嫉妒。</p>
有人震惊。</p>
更多人则在心里反复琢磨那份策问到底写了什么。</p>
藏书楼三层门前，程濯停下。</p>
“进去后，谨言。”</p>
谢停云道：“先生放心。”</p>
程濯看他一眼。</p>
不知道为什么，更不放心了。</p>
谢停云推门而入。</p>
屋内书香很重。</p>
沈砚舟坐在案后，面前放着那份卷子。</p>
老人抬眼看他。</p>
那目光很清，不凌厉，却像能把人从皮看到骨。</p>
谢停云拱手。</p>
“学生谢停云，见过沈院长。”</p>
沈砚舟没有立刻让他坐。</p>
他指了指案上的卷子。</p>
“这是你三炷香写完的？”</p>
“是。”</p>
“可曾有人指点？”</p>
“有。”</p>
严景行脸色一变。</p>
程濯也抬头。</p>
沈砚舟眼神微动。</p>
“谁？”</p>
谢停云认真道：“贫穷。”</p>
屋里静了一瞬。</p>
沈砚舟忽然笑了。</p>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p>
“好。”</p>
“贫穷教人算账，冤屈教人问理。”</p>
“那老夫再问你一句。”</p>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谢停云脸上。</p>
“谢停云。”</p>
“你读书，为何？”</p>
窗外风声忽然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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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三层，窗半开着。</p>
沈砚舟坐在窗边，正用一柄旧竹刀裁书页。</p>
他须发皆白，身上穿一件洗得极干净的青布长衫。</p>
看上去不像名满江南的大儒，倒像个守着旧书过日子的清贫老人。</p>
可严景行站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p>
白鹿书院本院院长沈砚舟，三十年前以一篇《民本十疏》名动京城。</p>
朝廷三次征召，他只去了一次。</p>
去完便辞官回山。</p>
理由很简单。</p>
“朝中多会说话之人，书院少肯教人之师。”</p>
自那以后，白鹿书院声名更盛。</p>
江南士子提起沈砚舟，半是敬，半是怕。</p>
敬他文章高古。</p>
怕他眼睛太毒。</p>
一篇文章递到他面前，是金是泥，三行便见分晓。</p>
严景行把封卷放在案上。</p>
“院长，这是今日谢停云入院加试策问。”</p>
沈砚舟没有抬头。</p>
“那个被白鹿冤了三个月的孩子？”</p>
严景行脸上一热。</p>
“是。”</p>
沈砚舟淡淡道：“白鹿冤人时称学规，低头时称不周，加试时又称众疑。”</p>
“你们这些年，倒是把称呼学得很活。”</p>
严景行额头冒汗。</p>
一句话，便把他压得抬不起头。</p>
程濯站在旁边，垂手不语。</p>
沈砚舟放下竹刀。</p>
“题呢？”</p>
程濯道：“学田不足，寒门求学者众，书院何以处之。”</p>
沈砚舟终于抬眼。</p>
“谁出的？”</p>
严景行喉咙发紧。</p>
“题匣旧题，诸先生共拟。”</p>
沈砚舟看着他。</p>
“旧题？”</p>
严景行硬着头皮道：“是。”</p>
沈砚舟没再追问，只拆开封卷。</p>
他原本神色平静。</p>
看见题名时，眉梢微动。</p>
看见第一句时，手指停了。</p>
“书院之弊，不在寒门来得太多，而在学田去向太暗。”</p>
沈砚舟轻声念了一遍。</p>
严景行心头咯噔一声。</p>
这句太锋利。</p>
锋利到不像学生答卷，像当面骂人。</p>
他立刻道：“院长，此子性情确有狂悖之处。”</p>
沈砚舟没有理他。</p>
他继续往下看。</p>
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p>
一页。</p>
两页。</p>
三页。</p>
沈砚舟的背慢慢直了。</p>
严景行看见老院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p>
茶水凉了，他却忘了喝。</p>
程濯看见这一幕，心里反而踏实了。</p>
不是他没见识。</p>
是这卷子确实不讲理。</p>
沈砚舟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p>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p>
看到“富户捐输可记义名，不得换额”时，他眼底微亮。</p>
看到“学田岁入每季张榜”时，他眉头深深皱起。</p>
看到“书院若只养得起富贵子弟，便是门第别馆”时，他忽然笑了一声。</p>
那笑声很轻。</p>
严景行却听得后背发寒。</p>
沈砚舟问：“严景行，你觉得这卷如何？”</p>
严景行斟酌道：“有才。”</p>
“只是锋芒太盛，言辞太刻，恐不合书院温厚之风。”</p>
沈砚舟点头。</p>
“温厚。”</p>
严景行刚松一口气，便听老院长又道：“你们把人赶进柴房时，也很温厚？”</p>
严景行脸色一白。</p>
程濯低头，差点没忍住咳嗽。</p>
沈砚舟把卷子放在案上。</p>
“文章锋芒，不怕。”</p>
“怕的是只有锋芒，没有骨架。”</p>
“此卷有锋，有骨，有账，有人。”</p>
“最难得的是，他不只会替寒门喊冤，还知道银钱从何处来，规矩从何处立，人心从何处安。”</p>
严景行怔住。</p>
这个评价太高。</p>
高到不像给一个刚入院的末名。</p>
沈砚舟指着最后一段。</p>
“这句，小账与大教化。”</p>
“你们看懂了吗？”</p>
严景行低声道：“看懂了。”</p>
沈砚舟看向他。</p>
“未必。”</p>
严景行不敢说话。</p>
沈砚舟缓缓道：“白鹿这些年，最会算小账。”</p>
“哪个学生家中能捐多少书，哪个族里能举多少人，哪个名额让出去能换多少情面。”</p>
“算来算去，账房越来越精，讲堂越来越窄。”</p>
“今日一个住柴房的少年，反倒问到白鹿痛处。”</p>
屋里一片死寂。</p>
严景行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p>
程濯忍不住道：“院长，此卷是否可列优等？”</p>
沈砚舟看他一眼。</p>
“优等？”</p>
程濯心里一紧。</p>
难道太过了？</p>
沈砚舟却道：“白鹿入院考，只配给它一个优等？”</p>
程濯愣住。</p>
严景行也愣住。</p>
沈砚舟拿起笔，在卷末写下四个字。</p>
暂不定等。</p>
严景行心头一沉。</p>
不定等，不是压下。</p>
是普通等第压不住。</p>
沈砚舟起身，走到窗边。</p>
从这里望去，正好能看见远处丙舍。</p>
那块歪歪扭扭的寒门书斋匾，在风里轻轻晃。</p>
几个寒门学子站在门口，像想进去，又不太敢。</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陆小乙正拿着扫帚驱赶什么东西。</p>
大概是老鼠。</p>
谢停云坐在门槛上，手里翻着院规。</p>
姿态很懒。</p>
背却很直。</p>
沈砚舟看了很久。</p>
“叫他来。”</p>
严景行一惊。</p>
“现在？”</p>
“现在。”</p>
“以何名义？”</p>
沈砚舟回头看他。</p>
“白鹿院长，召一名白鹿学生，需要名义？”</p>
严景行立刻低头。</p>
“是。”</p>
消息传到丙舍时，陆小乙正在给那只老鼠起名。</p>
他想叫它柳小三。</p>
谢停云觉得不妥。</p>
“别侮辱老鼠。”</p>
陆小乙正要继续争辩，程濯便亲自到了门口。</p>
“谢停云。”</p>
“沈院长召见。”</p>
丙舍门前瞬间安静。</p>
几个寒门学子睁大眼睛。</p>
许明川刚从远处路过，听见这句话，脚步猛地停住。</p>
沈院长亲自召见。</p>
不是掌院严景行。</p>
不是监考程濯。</p>
是沈砚舟。</p>
一个刚入院、住柴房、被老生联名逼考的末名，竟惊动了沈砚舟。</p>
陆小乙嘴巴张得能塞下半个馒头。</p>
“公子。”</p>
“你是不是又把谁写怀疑人生了？”</p>
谢停云合上院规。</p>
“别乱说。”</p>
陆小乙松了口气。</p>
谢停云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p>
“先生还没怀疑完。”</p>
陆小乙：“……”</p>
程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p>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许明川他们那么想让谢停云闭嘴。</p>
这人确实很费先生。</p>
谢停云跟着程濯穿过长廊。</p>
一路上，不少学子悄悄探头。</p>
有人嫉妒。</p>
有人震惊。</p>
更多人则在心里反复琢磨那份策问到底写了什么。</p>
藏书楼三层门前，程濯停下。</p>
“进去后，谨言。”</p>
谢停云道：“先生放心。”</p>
程濯看他一眼。</p>
不知道为什么，更不放心了。</p>
谢停云推门而入。</p>
屋内书香很重。</p>
沈砚舟坐在案后，面前放着那份卷子。</p>
老人抬眼看他。</p>
那目光很清，不凌厉，却像能把人从皮看到骨。</p>
谢停云拱手。</p>
“学生谢停云，见过沈院长。”</p>
沈砚舟没有立刻让他坐。</p>
他指了指案上的卷子。</p>
“这是你三炷香写完的？”</p>
“是。”</p>
“可曾有人指点？”</p>
“有。”</p>
严景行脸色一变。</p>
程濯也抬头。</p>
沈砚舟眼神微动。</p>
“谁？”</p>
谢停云认真道：“贫穷。”</p>
屋里静了一瞬。</p>
沈砚舟忽然笑了。</p>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真正笑出声。</p>
“好。”</p>
“贫穷教人算账，冤屈教人问理。”</p>
“那老夫再问你一句。”</p>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谢停云脸上。</p>
“谢停云。”</p>
“你读书，为何？”</p>
窗外风声忽然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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