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世家偷听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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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在破庙讲破题法的消息，当天午后就传到了贡院东街。</p>
最先听见的是客栈掌柜。</p>
掌柜听完，只说了两个字。</p>
“胡闹。”</p>
第二个听见的是周云策。</p>
他说了四个字。</p>
“哗众取宠。”</p>
第三个听见的是一群世家学子。</p>
他们说了很多字。</p>
大意是：寒门就是寒门，住破庙也要给自己搭戏台，谢停云不过青云榜末位，真以为自己能开坛讲学？</p>
可骂归骂，当天傍晚，贡院西街忽然多了几个很奇怪的人。</p>
一个卖糖葫芦的，背着草靶子在破庙门口来回晃了七八圈。</p>
一个挑水的，水桶里半滴水没有，却硬说自己路过。</p>
还有一个灰衣小厮，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系了半盏茶还没系完。</p>
陆小乙趴在门缝后看了许久，表情严肃。</p>
“公子，有奸细。”</p>
谢停云正在改许清渠的破题，头也不抬。</p>
“几个？”</p>
“三个半。”</p>
“半个怎么说？”</p>
“还有一个趴树上，姿势不太专业，我觉得他随时会掉下来。”</p>
话音刚落，外头“哎哟”一声。</p>
树上那人果然摔了。</p>
顾怀璧抬起眼皮。</p>
“这就是世家派来偷听的人？”</p>
姜照雪淡淡道：“比杀手差远了。”</p>
谢停云放下笔。</p>
“别这么说，人家不是专业刺客，是业余求学。”</p>
陆小乙立刻悟了。</p>
“那要不要收束修？”</p>
谢停云道：“收。”</p>
陆小乙精神大振，抄起木牌冲出去。</p>
片刻后，破庙外响起他清脆的嗓音。</p>
“诸位听墙角的兄台注意了啊！我家公子说了，破庙教学，童叟无欺。正式入座，一碗热水；蹲墙根偷听，两碗；上树偷听，三碗，摔伤自理！”</p>
外头几人脸色瞬间精彩。</p>
灰衣小厮站起来，强撑着道：“谁偷听了？我只是路过。”</p>
陆小乙指着他的鞋。</p>
“你这鞋带都系成死结了，还路过？”</p>
卖糖葫芦的也想走。</p>
陆小乙一把拦住。</p>
“你糖葫芦都卖空了，草靶子上插的是笔。你当我瞎啊？”</p>
破庙里顿时笑声大起。</p>
墙外几人又羞又恼，正想离开，谢停云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p>
“想听就进来。”</p>
灰衣小厮一愣。</p>
谢停云道：“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学问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若真不屑，便别派人来。若想听，拿本子坐下。”</p>
这话传到东街客栈时，周云策的脸当场黑了。</p>
“他真这么说？”</p>
小厮低头。</p>
“是。”</p>
旁边几个世家学子怒了。</p>
“狂妄！”</p>
“区区寒门，也敢叫我们坐破庙听课？”</p>
“他以为自己是谁？沈砚舟吗？”</p>
周云策冷笑。</p>
“不必动怒。”</p>
他摇开折扇，眼神却沉。</p>
“他既敢讲，我们便听听他能讲出什么花。若讲得浅，明日便让全省城知道，谢停云误人子弟。”</p>
“若讲得深呢？”有人小声问。</p>
周云策冷冷看过去。</p>
那人立刻闭嘴。</p>
当晚，破庙里比昨夜更挤。</p>
火堆旁坐满寒门考生，门口站着几个假装不在意的世家小厮，墙头还有两个人影。</p>
陆小乙看见墙头，忍不住喊：“上面两位，三碗热水记账！”</p>
墙头一抖，险些又掉下来。</p>
谢停云今日讲的是策问。</p>
他在门板上写下两个字。</p>
边饷。</p>
这两个字一出，许多人脸色都变了。</p>
边饷亏空，是这些年乡试策问里最容易被碰到，也最难写好的题。</p>
写轻了，像没见识。</p>
写重了，容易触忌讳。</p>
写空了，考官嫌你纸上谈兵。</p>
写实了，又怕得罪权贵。</p>
谢停云敲了敲门板。</p>
“策问第一忌，空喊。”</p>
“比如开篇便写‘臣愿为陛下死’。这话感情很足，但边军缺粮，你死十次也不能当饭吃。”</p>
陆小乙小声道：“还挺费棺材。”</p>
众人憋笑。</p>
谢停云继续道：“第二忌，乱骂。上来就骂贪官污吏，痛快是痛快，可考官会问：然后呢？你骂完，军粮自己长腿去北境？”</p>
石大春点头。</p>
“那该怎么写？”</p>
谢停云在门板上画出三列。</p>
钱从何来。</p>
粮从何运。</p>
账由谁核。</p>
“策问不是骂街。策问是拆事。”</p>
“钱粮亏空，先分三段。钱有没有拨？粮有没有买？路上有没有损？若钱未拨，是朝廷财政之病；若粮未买，是地方采办之病；若路上损耗，是运输与仓储之病。”</p>
墙外的小厮原本还吊儿郎当，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忽然动了。</p>
墙头那两人也不晃了。</p>
顾怀璧坐在旁边，神情越来越认真。</p>
他出身名门，听过不少名师讲策问。</p>
可那些先生多喜欢讲“体统”。</p>
谢停云不一样。</p>
他像是在拆一辆坏车。</p>
哪里松了，哪里漏了，哪里被人偷了螺丝，一点点掰给你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写策问，要有三层。”</p>
谢停云继续道。</p>
“第一层，承认难处。朝廷不是傻子，边饷亏空多年，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你若写得太轻，显得幼稚。”</p>
“第二层，找关键结。比如军粮运输，若全靠长途民夫，一路损耗必高。那便可写分段转运、沿途仓储、账册互核。”</p>
姜照雪抬眼看他。</p>
分段转运。</p>
这个词很新。</p>
新得不像寻常读书人会想到。</p>
谢停云并未多说，只把它换成更符合大胤语境的话。</p>
“设递仓，分路程，核出入，明责任。”</p>
“第三层，留余地。策问不是圣旨，你不能把话写死。要说此策可先行一郡，验其利弊，再推诸路。”</p>
许清渠笔尖都快写飞了。</p>
孟扶舟低声道：“这便是落脚入世。”</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对。”</p>
老童生忽然问：“谢公子，若考官只喜空谈仁义，不喜这些实务呢？”</p>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p>
这个问题太真实。</p>
真实到有些冷。</p>
谢停云沉默片刻，道：“那也要写。”</p>
老童生怔住。</p>
谢停云看着火。</p>
“因为有些文章，不是只写给眼前考官看的。”</p>
“写给将来看到它的人。”</p>
“也写给你自己。”</p>
“若读了半辈子书，最后只学会揣摩考官脸色，那这书读得太亏。”</p>
火堆噼啪一声。</p>
墙外，原本伏在窗边的小厮停下笔。</p>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滋味。</p>
他是周家的下人，从小替公子磨墨、收书、背行李。</p>
今日来偷听，本是奉命行事。</p>
可听到这句，他竟觉得自己也被照了一下。</p>
顾怀璧看着谢停云，眼神复杂。</p>
“你这样教，他们未必都能考中。”</p>
谢停云道：“我知道。”</p>
“那你还教？”</p>
“考中不是唯一结果。”</p>
谢停云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p>
“至少他们进考场时，会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摆弄的泥。”</p>
外头偷听的人，谁也没再说话。</p>
讲完课，谢停云忽然道：“墙外几位，进来吧。”</p>
灰衣小厮僵住。</p>
谢停云笑了笑。</p>
“笔记抄完了吗？”</p>
几人脸色通红。</p>
陆小乙立刻搬出一只破碗。</p>
“来，热水费结一下。”</p>
灰衣小厮下意识摸钱。</p>
谢停云却道：“不要钱。”</p>
陆小乙愣了。</p>
谢停云看向他们。</p>
“回去告诉周云策，明日若还想听，让他自己来。”</p>
“还有。”</p>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p>
“别再上树了。”</p>
“省城树贵，摔坏了我们赔不起。”</p>
当夜，周云策拿到那份偷抄来的笔记。</p>
起初他只想挑错。</p>
可看着看着，折扇慢慢停了。</p>
屋里烛火明亮，酒菜未凉。</p>
周云策却觉得背后有点冷。</p>
旁边有人问：“周兄，如何？”</p>
周云策沉默很久，终于把纸按在桌上。</p>
“明日去诗社。”</p>
“为何？”</p>
周云策眼底闪过一丝恼意。</p>
“不能再让他讲下去了。”</p>
“再讲下去，省城寒门的心，就真被他讲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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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在破庙讲破题法的消息，当天午后就传到了贡院东街。</p>
最先听见的是客栈掌柜。</p>
掌柜听完，只说了两个字。</p>
“胡闹。”</p>
第二个听见的是周云策。</p>
他说了四个字。</p>
“哗众取宠。”</p>
第三个听见的是一群世家学子。</p>
他们说了很多字。</p>
大意是：寒门就是寒门，住破庙也要给自己搭戏台，谢停云不过青云榜末位，真以为自己能开坛讲学？</p>
可骂归骂，当天傍晚，贡院西街忽然多了几个很奇怪的人。</p>
一个卖糖葫芦的，背着草靶子在破庙门口来回晃了七八圈。</p>
一个挑水的，水桶里半滴水没有，却硬说自己路过。</p>
还有一个灰衣小厮，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系了半盏茶还没系完。</p>
陆小乙趴在门缝后看了许久，表情严肃。</p>
“公子，有奸细。”</p>
谢停云正在改许清渠的破题，头也不抬。</p>
“几个？”</p>
“三个半。”</p>
“半个怎么说？”</p>
“还有一个趴树上，姿势不太专业，我觉得他随时会掉下来。”</p>
话音刚落，外头“哎哟”一声。</p>
树上那人果然摔了。</p>
顾怀璧抬起眼皮。</p>
“这就是世家派来偷听的人？”</p>
姜照雪淡淡道：“比杀手差远了。”</p>
谢停云放下笔。</p>
“别这么说，人家不是专业刺客，是业余求学。”</p>
陆小乙立刻悟了。</p>
“那要不要收束修？”</p>
谢停云道：“收。”</p>
陆小乙精神大振，抄起木牌冲出去。</p>
片刻后，破庙外响起他清脆的嗓音。</p>
“诸位听墙角的兄台注意了啊！我家公子说了，破庙教学，童叟无欺。正式入座，一碗热水；蹲墙根偷听，两碗；上树偷听，三碗，摔伤自理！”</p>
外头几人脸色瞬间精彩。</p>
灰衣小厮站起来，强撑着道：“谁偷听了？我只是路过。”</p>
陆小乙指着他的鞋。</p>
“你这鞋带都系成死结了，还路过？”</p>
卖糖葫芦的也想走。</p>
陆小乙一把拦住。</p>
“你糖葫芦都卖空了，草靶子上插的是笔。你当我瞎啊？”</p>
破庙里顿时笑声大起。</p>
墙外几人又羞又恼，正想离开，谢停云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p>
“想听就进来。”</p>
灰衣小厮一愣。</p>
谢停云道：“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学问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若真不屑，便别派人来。若想听，拿本子坐下。”</p>
这话传到东街客栈时，周云策的脸当场黑了。</p>
“他真这么说？”</p>
小厮低头。</p>
“是。”</p>
旁边几个世家学子怒了。</p>
“狂妄！”</p>
“区区寒门，也敢叫我们坐破庙听课？”</p>
“他以为自己是谁？沈砚舟吗？”</p>
周云策冷笑。</p>
“不必动怒。”</p>
他摇开折扇，眼神却沉。</p>
“他既敢讲，我们便听听他能讲出什么花。若讲得浅，明日便让全省城知道，谢停云误人子弟。”</p>
“若讲得深呢？”有人小声问。</p>
周云策冷冷看过去。</p>
那人立刻闭嘴。</p>
当晚，破庙里比昨夜更挤。</p>
火堆旁坐满寒门考生，门口站着几个假装不在意的世家小厮，墙头还有两个人影。</p>
陆小乙看见墙头，忍不住喊：“上面两位，三碗热水记账！”</p>
墙头一抖，险些又掉下来。</p>
谢停云今日讲的是策问。</p>
他在门板上写下两个字。</p>
边饷。</p>
这两个字一出，许多人脸色都变了。</p>
边饷亏空，是这些年乡试策问里最容易被碰到，也最难写好的题。</p>
写轻了，像没见识。</p>
写重了，容易触忌讳。</p>
写空了，考官嫌你纸上谈兵。</p>
写实了，又怕得罪权贵。</p>
谢停云敲了敲门板。</p>
“策问第一忌，空喊。”</p>
“比如开篇便写‘臣愿为陛下死’。这话感情很足，但边军缺粮，你死十次也不能当饭吃。”</p>
陆小乙小声道：“还挺费棺材。”</p>
众人憋笑。</p>
谢停云继续道：“第二忌，乱骂。上来就骂贪官污吏，痛快是痛快，可考官会问：然后呢？你骂完，军粮自己长腿去北境？”</p>
石大春点头。</p>
“那该怎么写？”</p>
谢停云在门板上画出三列。</p>
钱从何来。</p>
粮从何运。</p>
账由谁核。</p>
“策问不是骂街。策问是拆事。”</p>
“钱粮亏空，先分三段。钱有没有拨？粮有没有买？路上有没有损？若钱未拨，是朝廷财政之病；若粮未买，是地方采办之病；若路上损耗，是运输与仓储之病。”</p>
墙外的小厮原本还吊儿郎当，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忽然动了。</p>
墙头那两人也不晃了。</p>
顾怀璧坐在旁边，神情越来越认真。</p>
他出身名门，听过不少名师讲策问。</p>
可那些先生多喜欢讲“体统”。</p>
谢停云不一样。</p>
他像是在拆一辆坏车。</p>
哪里松了，哪里漏了，哪里被人偷了螺丝，一点点掰给你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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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策问，要有三层。”</p>
谢停云继续道。</p>
“第一层，承认难处。朝廷不是傻子，边饷亏空多年，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解决。你若写得太轻，显得幼稚。”</p>
“第二层，找关键结。比如军粮运输，若全靠长途民夫，一路损耗必高。那便可写分段转运、沿途仓储、账册互核。”</p>
姜照雪抬眼看他。</p>
分段转运。</p>
这个词很新。</p>
新得不像寻常读书人会想到。</p>
谢停云并未多说，只把它换成更符合大胤语境的话。</p>
“设递仓，分路程，核出入，明责任。”</p>
“第三层，留余地。策问不是圣旨，你不能把话写死。要说此策可先行一郡，验其利弊，再推诸路。”</p>
许清渠笔尖都快写飞了。</p>
孟扶舟低声道：“这便是落脚入世。”</p>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p>
“对。”</p>
老童生忽然问：“谢公子，若考官只喜空谈仁义，不喜这些实务呢？”</p>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p>
这个问题太真实。</p>
真实到有些冷。</p>
谢停云沉默片刻，道：“那也要写。”</p>
老童生怔住。</p>
谢停云看着火。</p>
“因为有些文章，不是只写给眼前考官看的。”</p>
“写给将来看到它的人。”</p>
“也写给你自己。”</p>
“若读了半辈子书，最后只学会揣摩考官脸色，那这书读得太亏。”</p>
火堆噼啪一声。</p>
墙外，原本伏在窗边的小厮停下笔。</p>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心里滋味。</p>
他是周家的下人，从小替公子磨墨、收书、背行李。</p>
今日来偷听，本是奉命行事。</p>
可听到这句，他竟觉得自己也被照了一下。</p>
顾怀璧看着谢停云，眼神复杂。</p>
“你这样教，他们未必都能考中。”</p>
谢停云道：“我知道。”</p>
“那你还教？”</p>
“考中不是唯一结果。”</p>
谢停云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p>
“至少他们进考场时，会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摆弄的泥。”</p>
外头偷听的人，谁也没再说话。</p>
讲完课，谢停云忽然道：“墙外几位，进来吧。”</p>
灰衣小厮僵住。</p>
谢停云笑了笑。</p>
“笔记抄完了吗？”</p>
几人脸色通红。</p>
陆小乙立刻搬出一只破碗。</p>
“来，热水费结一下。”</p>
灰衣小厮下意识摸钱。</p>
谢停云却道：“不要钱。”</p>
陆小乙愣了。</p>
谢停云看向他们。</p>
“回去告诉周云策，明日若还想听，让他自己来。”</p>
“还有。”</p>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p>
“别再上树了。”</p>
“省城树贵，摔坏了我们赔不起。”</p>
当夜，周云策拿到那份偷抄来的笔记。</p>
起初他只想挑错。</p>
可看着看着，折扇慢慢停了。</p>
屋里烛火明亮，酒菜未凉。</p>
周云策却觉得背后有点冷。</p>
旁边有人问：“周兄，如何？”</p>
周云策沉默很久，终于把纸按在桌上。</p>
“明日去诗社。”</p>
“为何？”</p>
周云策眼底闪过一丝恼意。</p>
“不能再让他讲下去了。”</p>
“再讲下去，省城寒门的心，就真被他讲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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